第二章

7
高楼上。
黑压压的乌云仿佛要把人吃进肚里。
陆江辞搂着戚念，轻蔑地看着我。
「苑舒，你个丧门星，快去死吧！」
话落，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我一把。
我从高楼坠落，耳边尽是他们的奸笑声。

浑身一抖，我猛地惊醒。
是梦。
头痛欲裂，我的背后盗了一身汗，睡衣湿得彻底。
喉咙干得要命，我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喝。
门刚打开一条缝。
陆江辞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
「谁允许你去找她的？！」
我垂眸，几乎屏住呼吸。
「……我没有。」
「算了，你别多想了。」
什么没有？什么别多想？
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电话对面的人是戚念。
陆江辞，我当真还是不够了解你啊！
太阳穴一震，我又有些头疼。
回过神。
我故意制造了些大的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
余光瞟到陆江辞慌乱地挂断了电话。
嘴唇刚碰上杯壁，我就被人拥入怀中。
我眼色一暗，沉默地喝完了水。
「怎么还没睡？」陆江辞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这么亲昵的动作，哪怕是我们刚结婚都没有这样过。
「睡了，被渴醒的。」我如实回答。
陆江辞双手环上我的小腹，「今晚我们……」
我用力上前一步，挣脱开陆江辞的怀抱。
「抱歉啊，我最近睡眠不太好。」
「我累了，晚安。」
没来得及看陆江辞一眼，我兀自回了房间。
今天的陆江辞怪得很。
其实我也没有强迫他一定要回家，他大可以像昨天晚上一般，佳人相伴。
我想，他大概是心虚了吧。
一边作为我的丈夫，一边又对戚念情根深种。
可明明我提出了离婚，陆江辞却不同意。
我不明白。
这个世界终于癫了。
我越来越搞不明白陆江辞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剩下的日子能够过得开心些，难道这都不可以吗？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洇湿了枕巾，我沉沉睡去。
在醒来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戚念发来的短信。
安静地躺在我的收件箱里。
「今晚的同学聚会，你可别不敢来。」
「你猜，在陆江辞心里，我们孰轻孰重？」
8
「这不是回家的路。」
看着沿路不同的景色，我脱口而出，「你要带我去哪儿？」
陆江辞一愣，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发现。
「今晚有个同学聚会，你可以陪我去一趟吗？」
我回答得果断干脆，「不可以，我不想去。」
陆江辞少见地哄了我两句。
「听话，就吃个饭，马上结束。」
我依然拒绝，「你的同学聚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陆江辞怔住。
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我，如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绝他。
愣怔片刻，恼怒占据了上风。
「苑舒，别发疯。」
我沉默着扭头，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直到汽车稳稳地停在了地下车库里。
我解开安全带：「陆江辞，以后已经做完的决定，就不要再问我了。」
关上车门后，透过暗黑色车窗，我看见了陆江辞呆滞的身影。
联系戚念发给我的消息。
不难猜到，陆江辞非要带我来这场同学聚会，想必也是戚念和他说了什么。
第二次了，陆江辞。
你真的能够为了戚念，一次又一次地破例。

「喔——」
包间里的欢声笑语，在陆江辞打开门，我走进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看到是我来了之后，在座的无一不露出惊愕的神色。
「不是，她怎么来了？我们又不是同学。」
「就是！有些人的脸皮可真厚……」
在场议论纷纷。
我充耳不闻，扭头看向陆江辞。
他却僵硬得连头都没有扭过来一下。
抬眸对上戚念含笑的眼睛。
我明白了。
陆江辞才不是什么都不明白的人，只是戚念让他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苑舒学妹现在可是陆太太呢，大家就别打趣她了。」
戚念低头展眉，言语间满是惋惜。
看似是在为我解围，实则是在讽刺我。
果不其然。
「苑舒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爬上陆老板的床？！」
「有些人还真是本性难移，上学什么死样，现在还是。」
「啊哟，可别说了，等会儿一起吃饭，我还嫌晦气呢！」
「也是，这脸皮厚的嘞，我们开个同学聚会，她还得屁颠屁颠地跟来。」
我跟着陆江辞入了座，和戚念在他一左一右。
对于这些就快要贴到脸上来的议论。
我不信陆江辞一点都听不见，可他甚至连我的身份都懒得解释一下。
难道不是他硬要带我来的吗？
一顿饭吃得大家都不开心。
哦不。
除了戚念。
她就差把耀武扬威写在脸上了，每次看向我的眼神里，就好像在说「看吧，你比不过我的」。
中间陆江辞借口出去结账，离开了包厢。
下一秒，戚念就站了起来。
快要关上包厢门的时候，她特地强调了一句。
「大家好好照顾我们陆太太，别冷落了她。」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包厢门被关上。
我后脑勺猛地刺痛，头发被人攥住。
吃痛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张狰狞的面孔。
「你怎么还敢来的？以前的苦没吃够？」
头皮阵痛，我却笑了 。
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最后没入发丝间。
画面诡异又奇怪。
「你、你笑什么？」抓住我头发的女同学林瑶愣了愣。
我冷哼。
「就这？」
「几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甚至不如从前。」
林瑶闻言，手上的力道加剧。
我清楚地听见了发丝被扯断的声音。
她抓着我的头就要往椅背上砸。
忽然。
「林瑶——」
我惊叫了一声，林瑶的手停住。
紧接着，她嚣张的笑声传遍了包厢的每一个角落。
「怎么？又要向我求饶了吗？」
我冷笑，「不想当年的录像被曝光，我劝你趁现在就住手。」
「好笑，你怎么会有那份录像？」林瑶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胜券在握，「那就要谢谢你们的好姐姐戚念了，为了威胁我，不惜把你们的脸都暴露出来呢。」
后脑的头发一松。
我直起腰来，毫不畏惧地与林瑶对视，「现在知道害怕了？」
林瑶心虽然虚，但这么多人看着，她气势不能弱。
「苑舒，你别忘了，视频里你可什么都没穿。」
她说着，抖掉了手中我的断发。
仔细来说，是一团头发。
我一愣。
药物控制的副作用又变强了。
没来得及让他们捕捉到我的微表情，我就正色道：「你们都不觉得羞耻，我又有什么好害臊的？」
「比起我来，你们更脏！」
「你！」林瑶扬起手要打我。
我却伸手指了指胸前的微型摄像机。
「你打呀，我刚好连这次一起曝光你们。」
林瑶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她害怕了。
我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
其实戚念根本就没有给我发过那个视频，我也没有什么微型摄像头，那只是一枚普通的胸针。

出了门，我却怎么也找不到陆江辞的身影。
他和戚念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叮——」
手机传来讯息。
「阿苑，戚念喝多了，我送她回去，你自己打个车吧。」
9
饭店的地址很偏。
我在门口打了好久的车，没有一个司机愿意接单。
于是，我顺着偏僻小道往外走，想到开阔一点的地方打车。
走到半路。
绿化带的草丛里窸窸窣窣。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醉汉，一下扑到了我面前。
「哟，小妹妹，这么晚了，怎么还一个人在外面啊？」
我连连后退，「你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叫人了！」
醉汉听后哈哈大笑。
「你看这条道，像有人的地儿吗？」
「要我说啊，你就乖乖听话，跟哥哥我玩一玩。」
他一边说着，一边逼近我。
后脚跟猜到了什么东西，我整个人一仰，跌坐在地。
是一个空酒瓶。
来不及思考，我把空酒瓶砸碎。
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尖锐的玻璃尖指向醉汉。
「你别过来！」
醉汉似乎是被我激怒了，低吼着朝我扑来。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弹簧声。
弹簧？
再睁眼时，醉汉已经仰着倒在地上了。
在他的身侧，滚动的篮球还没有停下，直到撞到墙壁，才堪堪稳住。
「她叫你别过来，耳朵不要可以捐掉！」
一道爽朗的少年音骤然响起。
我回头看。
男生穿着校服，看起来还只是个高中生。
他几步走到我身边。
「姐姐，这么晚一个走很危险的，我陪你吧。」
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他灵活地用脚一勾，篮球弹到他的手上。
「走吧，我送你到外面人多的地方。」

男孩叫程止让。
在附近的球场打球，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这才赶了过来。
他一边和我说着话，一边在书包里摩挲着什么。
突然，一片带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被递到我眼前。
「嗯？」我不解。
「你的手。」
他指了指我身侧的手，「好像流血了。」
我抬起手，这才发现手背上真的有个口子，应该是刚才砸瓶子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谢谢，」我接过创可贴，「挺可爱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我姐姐给的，女孩子嘛，这种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笑。
终于走到了闹市区，他陪着我等网约车。
「姐姐，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好白，看起来像贫血的样子，和我姐姐一样，瘦瘦小小的。」
「你们可别仗着年轻就不注意身体，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
他讲得绘声绘色，我忍俊不禁。
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挺可悲的。
仅一面之缘的小朋友都能看出来我的身体不适。
朝夕相处，作伴三年有余的丈夫，却觉得我在装病。
上车前，我问他。
「你还不回家吗？」
他朝我挥了挥手。
「那大哥还躺地上呢，我回去报个警。」
10
膝盖在爬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
虽然只破了点皮，但却扎得伤。
从家里翻出急救包，我想简单消个毒。
正在涂碘酒的时候，陆江辞回来了。
他一脸疲惫，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神经紧绷了起来。
「你回来了？」
我没有抬头，自顾自地擦着伤口，「嗯。」
「怎么伤了？」陆江辞焦急地走到我身边。
我坐得离他远了些，继续动作，「没看路，摔了。」
陆江辞察觉到我的疏离，主动道歉。
「对不起，我应该把你一起带上的。」
我拧紧碘伏的瓶盖，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没事。」
陆江辞表情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收拾好急救包，转身回房间。
「我要休息了。」
陆江辞猛地叫住我，「苑舒！」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在生我的气吗？」
我饶有兴致地转头，「你说说，我生什么气？」
陆江辞有些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饭局上，没有帮你说话。」
我挑眉，「还有呢？」
陆江辞的声音闷闷的：「没有带你一起回家……」
我不小心笑出了声：「这你不都清楚吗？为什么还要问我？」
陆江辞哑口无言。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
陆江辞叹了口气，「你就让戚念出口气算了，就当时赔礼道歉了。」
「我？」我不可置信。
「我需要道什么歉？」
陆江辞喘了口粗气，「那天你们偷偷见面了吧，戚念都和我说了。」
「你没有给她好脸色看。」
「但是没有关系，她说这次你还给她，她就不再追究了。」
我双臂抱胸，认真地看着陆江辞。
「所以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吗？」
陆江辞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悬着的心又死了一次。
我转身走回房间。

陆江辞。
我自诩是个善良人。
这一辈子，我没想过伤害任何一个人。
唯独对你不是。
既然你做不到爱上我，又不肯放过我。
那你这一辈子，也就别想忘掉我！
11
陆江辞履行了之前的诺言。
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带我去了海边。
艳阳高照，海风轻柔。
一切都那么得刚好，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
「阿苑，我们重新开始吧？」
陆江辞看着我的侧脸喃喃道。
我轻笑：「来得及吗？」
他郑重地点头，「当然。」
「之前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现在开始，我只爱你一个人。」
我没回话。
左耳进右耳出。
只有我自己知道。
来不及了，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晚上的时候。
陆江辞坐立难安。
我顺水推舟，「阿辞，出什么事了吗？」
他摇摇头，慌乱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不过洗个澡的功夫。
等我出来的时候，陆江辞已经换上了一身正装。
我问：「都要休息了，怎么还换上衣服了？」
陆江辞双手合十，跪坐在我身侧。
「阿苑，对不起。」
「公司突然有点急事，我必须回去一趟。」
我皱眉，「很急吗？」
陆江辞频频点头，「很急很急！」
「那快去吧。」
闻言，陆江辞站了起来，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这次差你的，我下次一定补回来。」
我意有所指，「来得及吗？」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朝我挥手。
「肯定来得及！」

陆江辞离开不过三小时。
我就收到了来自戚念的彩信。
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穿着浴袍，在我家镜子前的照片。
另一张是陆江辞靠在她肩上熟睡的照片。
我默默保存下来。
从包里拿出了纸和笔。
开始认真写起来。
倏地，鼻尖一凉。
一滴血花沾开在信纸上。
我手忙脚乱地擦着，手上、睡衣上，鲜红的痕迹时刻提醒着我。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等我写完的时候，信纸上的血迹正好干涸凝固。
手机屏亮起。
上面静静地躺着戚念的一条消息。
「哦对了。」
「你还不知道吧。」
「当初霸凌你的主谋，就是陆江辞哦。」
12
我怎么会不知道。
当初在家里翻出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陆江辞和戚念那般要好，怎么会不知道我的事情。
为什么每次我被欺负，陆江辞都能够恰到好处地来救场？
为什么戚念出国，陆江辞会选择和我结婚？
答案不言而喻。
因为陆江辞知道一切。
因为戚念最讨厌的人就是我。
霸凌的开始并不是打压、暴力，而是一场名为「救赎」的骗局。
而我，明知如此，却仍深陷其中。
比起自己无端的猜测，我更愿意相信陆江辞给我展现的自己。
现实却狠狠地打了我的脸。
回望我这艰难又可笑的一生。
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吧。

再次和陆江辞见面，是在医院里。
药物的保守治疗，已经不适用于我这具残破的身体了。
填了住院申请。
我在医院里住下。
每天一掉一大把的头发，终于在医院里掉光了。
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色。
真白啊。
以前可想变白了，总觉得变白了就会好看。
现在看来，也一般嘛。
「阿苑！」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医院里的宁静。
我周围床铺的病人不由得皱起了眉。
在陆江辞冲到我床边之前，我只能尴尬地朝他们笑笑。
「阿苑，阿苑……」
陆江辞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皱眉，「啧」了一声。
「别喊，我还没死。」
此时此刻，我相信陆江辞的感情是真实的。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拧眉，「我说我病了。」
「现在你信了吗？」
我朝着陆江辞笑得灿烂，他却哭得泣不成声。

病情恶化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每一次的呼吸对我来说，都像是刀割般痛苦。
陆江辞跪在我病床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阿苑，阿苑你别离开我……」
我颤抖着身体，用尽全身力气，从枕头下抽出一个信封。
「答……答应我，把、把信看完，谢……」
没再有了下文。
我说不出话了。
手中的信封卸力掉落。

老天爷。
这辈子好苦啊，下辈子能不能让我轻松点？
13
阿辞：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吧
你猜猜，我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呢
猜不到吧
是去海岛的那天晚上
你抛下我，去找戚念的那个晚上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证据确凿呢
哎呀！真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谢谢你，我活了下来
也谢谢你，又让我活着死去
你和我说过，每个人的人生剧本不同，我选择这个剧本肯定有它值得的地方
我想，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事情，大概就是遇见的那个骄阳似火的你吧
你还和我说过，要爱人爱己爱万物
爱人、爱万物，我都做到了
但我好像明白得太晚了
我如果真的能做到爱己的话，大概我早就离开你了
同学聚会那天晚上
我骗了你
我才不是看不清路摔倒了呢，有个醉汉来骚扰我
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
明明那个时候，你也能出现在我身边的
说起这个，我还真是羡慕戚念啊
不过幸好，我遇见了一个很好的小男孩，他帮助了我
还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病态
你看，还是很明显的吧
可是为什么你看不出来呢？
他还给了我一个很可爱的创可贴
哈哈，我没舍得用，麻烦你帮我贴在墓碑上好吗
万一我又受伤了呢？
陆江辞，我很喜欢你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你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早就来不及了
你还不知道吧
我早就发现了你和戚念的小秘密
所以，下辈子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吧
挺累的
就写到这儿吧
祝你们幸福

信纸上斑斑血迹，还夹带着戚念发来的那两张照片，和卡通创可贴。
陆江辞。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爱会转移，但愧疚不会。
14
后来。
陆江辞跪在我的墓前。
颤颤巍巍地把卡通创可贴贴在我的照片旁。
「阿苑，我知道你怨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为什么就连最后的一张照片，你都不愿意对我笑一笑呢？」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你放心！当年的那群人，我都不会放过他们的！你别生我的气……」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我再也不骗你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

霸凌者不值得被原谅。
也没有人会是救赎自己的光。
人生本就是一场无限自救的过程。
爱己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