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一天，我爸妈拿着彩超单告诉我她怀孕了。

是个男孩。

他们告诉我上学没前途，让我留下来照顾我妈和我弟。

我笑了，这都什么时代，男女还不平等吗？

1

我被东大录取了，通知书下来那天，我激动的差点晕过去。

我的成绩一直平平，但是考上大学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

我从快递驿站兴高采烈的拿着通知书回家，我爸妈刚好也从外面回来。

她们脸上都堆着笑容，我爸脸上的皱纹都快笑出来了。

「你们难道已经知道我被东大录取了吗？」我凑过去问他们。

她们愣了一下：「你被东大录取了？」

「没错，我刚拿到录取通知书。」

我把录取通知书交到我爸手里，这次我是超常发挥，她们一定很高兴。

可是当我爸妈看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们脸上的表情却变了。

纠结了一会儿，我爸直接坐下来跟我说：「你妈怀孕五个多月了，今天我们找人看了是男孩。」

当我听到「男孩」那两个字的时候，脑子突然「嗡」的一下，整个人都麻木了。

这么多年，我知道我爸妈一直都想要个儿子。

我妈怀孕很多次，也打胎很多次，无非就是想要个儿子。

从小到大，我都一直听他们在念叨生儿子的事，甚至在大过年的清早，按着乡下的习俗去庙里求神拜佛。

但是老天眷顾，这么多年我妈都没能怀上一个男孩，这才有了我这十九年安逸的生活。

但是老天居然在这时候跟我开了这么一个玩笑。

我考上大学了，我妈怀孕了，还要我留下来照顾她和弟弟，荒唐！

「怀孕是好事，但是学我还是要上的，寒暑假我可以帮忙一起照顾。」我努力保持脸上的微笑。

「你妈已经四十二了，高龄产妇，医生说最好留个人在家里照顾，你奶奶年纪大了，这个家里也就你最懂事，留下来照顾你妈比什么都好。」

呵呵……

我心底止不住冷笑，我爸是怎么能把这些话说的真的理所当然的。

「既然你们也知道是高龄产妇，为什么还要生呢？有本事你就请个保姆在家里照顾着，没有这本事你兜什么底！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是生来给你们背锅的！」

「你说什么！这些话是你一个女儿应该对我们说的吗？」我爸冲着我吼。

从小到大，我爸吼我的次数不多，但是这次却是最厉害的。

我一直都清楚我爸重男轻女，只不过这些年她们生不出儿子，所以我才成了勉强的照顾对象。

「不管怎么说，我是绝对不可能留下来照顾我妈的，大学我必须上。」

「我们养你这么大让你照顾你妈几年都不行是吗？」

「不是不行，是现在不行，我不可能为了你们的儿子牺牲我自己的未来，你们可以牺牲我，但我不会让自己变成炮灰。」

说完之后，我不再顾我爸妈那难看的脸色，一个人回到了房间里。

我想了很多。

这些年家里一直都是我爸一个人上班，不富裕但也充足。

现在我妈怀孕，以后一家的开销肯定会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家里这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不是等我弟大一点，我连房间都要让出来？

2

这一夜，我的心从未如此冷过。

后面的几天，我爸照常上班，我妈在家里休息，鲜少跟我有沟通。

好像自从那天吵架过后，我们之间就有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一个星期过去之后，我们一家依旧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我爸早上起来通知我：「今天去你乡下爷爷奶奶家，早点收拾东西跟上。」

我爸妈一个月都会回去看望爷爷奶奶一两次，这次也不例外。

我特地带上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她们老人家没有概念，说不定知道我考上大学会很开心。

我揣着一肚子的希望坐上我爸的车下乡。

到了我奶奶家里，我奶奶第一时间就主意到了我妈的肚子。

「桂平最近怎么长这么胖了？」

「妈，桂平她……」

我爸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提前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冲出去。

「奶奶，我考上了大学哦！」

我奶奶看着我，点点头：「不错不错。」

我爸被我打断了话，脸色难看。

「桂平怀孕五个多月了，而且我们找医生看过了，这次是男孩。」

我爷爷奶奶都顿了几秒，然后拉着我妈，神情比刚才不知道激动多少倍。

「查的准吧？这次真是男孩？」

「肯定的，院里的老医生看的，很有经验。」

知道我妈怀孕之后，爷爷奶奶一直都在围着我妈转，至于我考上大学的事，无人问津。

我一直都很清楚我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这么多年的安逸只是因为我妈没能生出一个男孩。

如今我妈怀了男孩，一切都变了。

我就好像是鸠占鹊巢的那个鸠，现在都该让出来了。

我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直到坐在饭桌上，我爸又提起了让我留下照顾我妈这件事。

「对对对，桂平这么大了，生二胎确实不安全，身边是要有个人看着。」

奶奶看向我，温柔的拉着我的手：「你是女儿，照顾你妈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上学哪有你妈跟你弟重要啊，你就留下来照顾你妈，无聊的时候就常来我们这边玩玩，到时候奶奶给你找个媒婆找好人家嫁了，这一辈子都不需要努力了。」

「奶奶说的可真好。」

我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冰凉一片。

「照顾妈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这并不代表我要照顾我弟弟，就因为我妈怀了个儿子，所以我就要牺牲我自己的未来去成全你们吗？你们这一群自私的人，是不是在你们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的位置！」

我说着，眼泪已经掉下来。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对这一家人抱有希望。

「你说什么瞎话呢！我们这也是为了你着想，人家老胡家女儿高中都没毕业，现在不一样生活好得很！就你执着于上什么大学。」

「够了！我不想听，在你们心里就只有儿子孙子，我就是个替代品，你们一个比一个自私，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留下来的，谁要生谁想生就自己照顾！」

3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奶奶气的用手指着我，然后突然捂着自己的胸口一阵「哎哟」。

「快，快打急救电话，妈心脏病犯了！」

我爸直接推着我到一边，家里忙的不可开交。

救护车带走了我爷爷奶奶和我爸，家里现在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

「要不是你这么气你奶奶，你奶奶也不至于心脏病发作，你这个丧门星！」

我听着我妈骂我的语气，悲极了，就麻木了。

我忽然笑出声来，波澜不惊的眼神看着我妈，嘴角扯露出一抹笑容。

「其实这么多年，你们一直就是把我当做一个替代品来养的吧，所以现在有了儿子，就原形毕露了。」

「怎么可能，这些年我和你爸亏待你了吗？」我妈反驳。

「那是因为你一直生不出儿子！」我咆哮。

现在好了，怀了个男孩，我的世界都崩塌了。

后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外面有声音，大概是我爸过来接走了我妈，我一个人在乡下的客厅里待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爷爷和我爸回来拿东西，我从房间里出来，猝不及防的迎接了我爸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不孝女，昨天居然把你奶奶气的心脏病发作，这么多年的教育都学哪去了！」

「我的教育可没让我牺牲自己来成全你们一家人。」我忍着痛反驳。

我爸被我气的不轻，胸膛上下起伏着。

「你爷爷年纪大了，在医院什么都不懂，你现在跟我去医院照顾你奶奶！」

我没做挣扎，人是我气倒的，我认了。

到了医院，我奶奶手上挂着点滴，再跟人家有说有笑。

「你说说，这老来得子真是不知道该开心还是忧虑了。」

我奶奶一脸感叹，脸上的笑容却从来没少过。

「老来得子，这是服气啊！」

隔壁床的老大爷看到我，笑嘻嘻的说：「这是孙女吧，一儿一女，更是服气。」

奶奶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明显少了很多。

「你爷爷呢？」

「爸说爷爷在医院什么都不懂，让我来照顾你。」

我拿着东西坐在一边，来时给我奶奶削苹果。

期间医生来了一趟，叮嘱我奶奶这情况不能受气情绪激动，最好什么都依着她一点。

奶奶倒是个人精，借着医生的话就开始借题发挥，拉着我的手好不亲昵的样子。

「远远啊，你就留在你妈身边照顾吧，你妈这么大年纪生二胎不容易，万一身体再垮了，得不偿失。」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没再和她硬碰硬。

我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

朋友听说我奶奶住院，特地带了东西来看望。

奶奶盯着人家一个劲的夸奖：「这孩子生的标致，家里还有姐姐弟弟吗？」

「我家就我一个独生女，我爸妈就喜欢女孩儿。」

朋友随口说了一句，我奶奶的脸色彻底变了。

送朋友出来，她爸就在停车场等她。

「没事的时候去我们家玩吧，我考了二本，我爸奖励我一台新的游戏机，我们一起玩双人的。」

「好，有空就去。」

4

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羡慕我朋友。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爸妈都宠之入骨。

考了二本就得到了奖励，而我考上了东大迎来的却是全家人的反对。

人和人之间真的是不平等的。

而我遭遇的不平等，全部都是因为我妈肚子里的孩子。

我紧握着双手，心里的嫉妒和恨意从未有过如此强烈。

我回到病房里，继续面对我奶奶那张欠了他几百万的脸。

「人家一家都是城里人，没什么讲究，但是在我们乡下就不行，没有儿子就是你爸不行，这就是命，远远啊，你得认命。」奶奶苦口婆心的劝我。

我心底不停的冷笑。

我的命不是她们说了算。

在医院待了三天，我奶奶出院了，爸妈都一起过来接她回家。

我和爸妈一声回了家里。

白天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在家，我妈时不时邀请一两个朋友来家里聊天。

这几天，我的手机浏览器里几乎都是各种怎么可以让孕妇流产的搜索记录。

用药的，我不敢，唯一想到的就是摔跤。

当我在卫生间门口「不小心」留下一滩水渍的时候，我的心纠结万分。

没想到有一天，我把家里的生活过成了宫斗剧。

我妈在里面洗澡，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眼神紧张的盯着外面的那一滩水渍，脑子里已经自动脑补了无数个我妈摔跤的场面。

应该不至于的……

我安慰我自己，只是想让我妈放弃肚子里的孩子。

嫉妒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

当我看到我妈从门前水渍跨过去的时候，我居然没来由的松口气。

「这周末你爸要带我去产检，你去菜场把菜买好带回来，不上大学电脑也用不到了，你爸把这部分的钱用来给你弟弟买了新床。」

我妈的话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我，我的多余。

我直接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没多久就听到外面「哐当」一声，紧接着是我妈一阵哀嚎声。

我几乎是立刻跑出去，看到我妈摔倒在卫生间门口，表情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肚子。

「快打电话，我肚子好疼。」

我吓得立刻拨打了电话，没一会儿，救护车来了，我妈脸色疼得煞白。

「给你家里人打电话，赶紧来医院一趟吧。」

我六神无主的同时，心里居然有那么一丝的侥幸。

如果……如果我妈流产就好了。

我妈送去医院送到了观察室，没多久我爸就来了，医生交代了情况，我爸二话不说当着那么多陌生人的面直接给了我一个耳光。

「在家里都能摔那么严重，你怎么照顾你妈的？」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这是十九年来，我爸第二次给我耳光，都是因为我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

我心里的恨已经到了极致。

我报复性的看着他，冷笑一声。

「我就是故意的，我故意不看着她让她摔跤，你们的儿子没了，希望就没了！」

「啪」的一声，又是一个耳光。

我爸双目瞪圆，直接拽着我的头发大吼。

「我真是白养了你这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