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9.
我和陈琳跑到了同一间房里。
进门的时候，我们身体还有一些后怕。
我看着身旁的陈琳，她也一样在看着我。
「吓死我了，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
我点了点头，确实觉得胆寒。
那双眼睛的眼神非常炙热，我早就发现了，就想把我们当成猎物一样。
难道这个村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还是说这里真的有能改命的神明。
我和陈琳躺在床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再说，一直到后半夜，我才听到她沉稳的呼吸声。
又过了很久，我仍然是没有睡着。
就在我闭上眼睛，打算养神休憩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因为我躺在里面的缘故，我倒没有那么急着叫陈琳起来，而是观察着局势，看看来的人，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次找的似乎很不错呢。」
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是还不等我继续听下去，那熟悉的香味又传了出来，我又一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我睁开双眼，第一反应是检查身边陈琳的情况。
好在身边的人还在睡觉，并没有出什么事。
第二天，我们又在祠堂里跪了一会儿，可仍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和陈琳百思不得其解。
「要不然我们出去取取经吧，说不定碰上成功的人。」
我点了点头。
10.
我和陈琳走了出来，今天村子里的人多了起来，大部分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有一些三十多岁的。
我们走到了一个人的面前，小心翼翼的打招呼询问。
「你好，请问你是已经改造成功了吗？」
很幸运的是，我们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已经改造成功的。
陈琳非常的激动，她抓着那女人的手，继续问。
「我和这个女生，我们昨天一直在里边都没有成功，所以我们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样才能成功的？」
「改造是有门槛的，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了吧？改造的人要虔诚的祈求自己能够改头换面，你们没有成功，是说明你们还不够虔诚呢，要不然你们分开来行动吧，这样子更加专注才好。」
陈琳对此深信不疑，有不少改命成功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自己满心想要成功，没有成功的那些人纷纷认为是自己不够虔诚。
甚至是我，都快要相信了。
我看着那些改造成功的人，他们都没有离开这座村庄，他们跟我说改造成功之后，需要在这里多停留三四日的适应期。
「要不然我们分开来祭拜吧。」
陈琳突然对我说。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陈琳看着我，有些不解地等待我问出口。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为什么我对你这么熟悉？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陈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对我却是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了，而问题也随之暴露了出来。
11.
那一天下午，我和陈琳有些饿了，但是这个村庄似乎并没有任何商店贩卖食物。
我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每一个屋子的主人，所以不好意思，直接拿他们的菜和肉禽吃。
于是我和陈琳打算在村子里到处找找有没有什么野菜，或者是一些什么野味。
我们走到了村子的后山。
「那边好像有很多蘑菇，你去采点蘑菇吧，我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别的野味。」
我答应了下来，拿着手里的塑料袋就往那边走去。
这边的蘑菇真的很多，像是野生的，但是每一个都长的饱满，上面还带着露水。
我高兴的挑选了一些蘑菇，采着扔到了塑料袋里。
突然我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手里的塑料袋也飞出去几米远。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身上有些痛，但还是爬了起来，仔细观察着把我绊倒的东西。
像是一个粗壮的树枝，还是已经干枯的那种。
我想将这树枝拿起来回去烧火，可当我将那树枝抬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连拖带拽的居然是一具尸体。
我吓得将手里的东西都扔了出去，这居然是一个约莫一百多岁的老人，已经分辨不出男女。
我有些害怕，想要去找陈琳，可是无论我怎么弯弯绕绕，都没有找到出口。
我被困在了这里，我又回到了那具干尸的身边。
他的身上并没有任何的腐臭，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我似乎在陈琳身上闻到过。
突然，我的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12.
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我的心跳的很快，但当我转过身，发现后面的人居然是陈琳的时候，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我想着要不要将那具干尸的事情告诉陈琳。
可是当我看见陈琳眼睛定定的盯着那具干尸的时候，她突然笑了起来。
「这正好有柴火可以捡回去烧火呢！」
我看着陈琳兴奋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心告诉她那是一具干尸。
因为被蘑菇掩埋着，加之我刚刚踢出来的泥土，所以这具干尸只露出了一截手臂。
「好了，快走，感觉这个已经腐朽了，应该烧不起火了。」
我不顾陈琳的犹豫，直接拉着她往回去的路走。
让我奇怪的是，这一次我居然找到了出去的路。
我们顺利的回到了村庄，陈琳的手上拿着刚猎杀的野味。
「我去洗一下这只兔子，你把挖的蘑菇也洗一下吧。」
我们分工合作，打算做完饭，继续去祠堂里祭拜。
可是，当我看见陈琳烧火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兔子的身上，我分明看见了有刀划过的痕迹。
陈琳怎么可能会有刀呢？
我盯着陈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已经没有那么执着于祭拜神明了。
我从她慢悠悠哼着小曲，洗兔子的时候就发现了。
13.
我们用的是这户人家的餐具，起锅煮好饭后，我们饱餐了一顿。
我收拾碗筷，顺便试探性地向陈琳问了一句。
「一会儿是你先去祭拜，还是我先去？」
陈琳毫不犹豫地让我先去。
我心中的猜想已经肯定了。
于是我走了进去，走到了那个放着雕像的祠堂。
我点了一根香，果然和第一天来的时候味道不一样了。
这是我身上的味道。
终于要到我了吗？
我将香火插进了香炉里。
然后默默跪在软榻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佛像面前祷告。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意识有些模糊，很快，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的面前站着一个形同枯槁的老人。
「你竟然醒了！」
老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确实是应该意外的，我微笑着与她对视。
「你的意外让我一点都不意外呢。」
「我知道，报应来了……我就知道会这样……轮到我了……」
老人的嘴里一直在碎碎念着。
我没有打断她，其实我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昏迷，从昨天我就知道了这些香有助眠的作用，所以在感觉昏沉的一瞬间，我就咬了自己的舌头。
我是被陈琳和表哥扛进来的。
14.
「我有很多的问题，你愿意为我解答吗？」
我看着面前的老人，她对我似乎并没有任何的杀意。
「你说吧，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会有人发现这里的秘密，其实很久之前也有人发现了，只不过他们都死了。」
「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们知道这里的秘密。」
「所以我也会死吗？」
「是的。」
这个老人告诉了我一切。
我没有想到，她外表看上去八九十岁的年纪，实际上，虽然已经年过八百。
多么惊人的数字，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半晌，我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和表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身上会有你的香味？」
「他不是你的表哥，而是我的亲哥哥。你的表哥早就已经被他换皮，早就死了。」
我震惊，可是表哥没有忘记我们任何人，也没有性格大变，根本就不符合所谓的改命成功，又或者说是换皮。
「我知道你的疑惑，那是我哥的伪装，在我活到四百岁的时候就对这个世界有些倦厌了。可是我哥不允许，所以后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亲自筛选带来的。」
「所以，香味实际上是每一个人的标记。」
「是的。标记陈琳的，是我的妹妹。如你所见，她在昨天晚上就已经被换皮了。」
烧香炉不过是一个幌子，为的就是用香炉的香将每个人迷倒。
而每家每户都有特定的人选，为此，我们才会被一一分配。
知道了这个惊人的消息后，我死死咬住嘴唇。
恐惧让我的身体颤抖，我自认为对付这个身体机能早已不行的老人是绰绰有余，可是外面的表哥和陈琳我都没有办法对付。
15.
「小琳，你怎么才出来？」
「没事，在里面适应了一些。」
我低着眼眸。
「你就不要太过自责了，本来就是这些人的贪婪，才造就了我们的新生，要怪就怪他们的欲望太强烈了。」
哥哥拍了拍我的背，尽量安抚我的情绪。
在他的眼里，在四百岁之后的每一次换皮，我总是那么无精打采。
「知道了。」
「换皮之后的适应期，我会好好陪在你身边的，你千万不要做什么蠢事。」
「我不会再像上一次一样自杀了。」
哥哥这才放心了下来，他摸着我的手，小心翼翼的牵我进房间。
他害怕我不熟悉这个身体，于是温柔细语的对我说。
「我早就看上了她，所以日日去她家与她打成一片。」
「本来应该更晚一些才好的，等我把她心中的贪婪彻底激发出来。」
「可是，有一次一不小心让她看见了我和陈琳的对话，对话上的那些照片，我怕她发现什么，所以只可能尽快的将她带过来。」
「不过好在换皮没有失败。」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和哥哥说自己有些累了，想要休息。
哥哥退出了房间，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16.
在他离开的一瞬间，我无神的眸子突然有了光亮。
我努力的在房间里翻找着，是那个女人告诉我的东西。
是的，我并没有被换皮成功。因为我的贪婪不够。
从一开始，我就仅仅是因为好奇，可是当我发现那些人说换命成功需要十分虔诚。
我就知道我必须得装了，我要真的相信这一切，我要把我自己也骗过去，我要积极，要有欲望。
所以，真相其实是，越是贪婪，越能成功换皮。
我将一切都赌在了那一次换皮上，那个女人走向了我，她说过去那些发现的人，实际上早就被贪婪蒙蔽了双眼，就算是发现了，也会被换皮成功。
没有人能逃出这里的，这个村庄已经存在了八百年。
她还说，等到她换到我的身上之后，再过几十年又会重新回到这里，又要经历一次煎熬，去等待下一个人。
我问她。
「你累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她早就知道真正贪婪的，根本就不是来换命的人，而是他们这些霸占着别人身体的人，妄想着长生不老。
「那就赌一次吧，如果你换皮成功，那么你们就没有任何的危险，如果你换皮失败，我就会烧死这里所有人，我知道他们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出村庄。」
她当然答应了，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能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贪婪无比的。
作为交换，她告诉了我，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对于门口那些守卫的人，我只需要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一块令牌，证明身份就可以了。
「那些人也是换皮成功的吗？」
「是的，他们都是村长一家，他们无私的让我们出去享受这个世界，我们只需要带新的人回来，让他们换皮就可以了。」
「不过，你不用知道的那么详细，你很快就要死了。」
可我却知道，她必死无疑。
17.
我在房间里翻找闹出了些动静。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陈琳。
「姐姐，你在找什么呀？」
「我忘记了令牌放在哪里。」
「那么重要的东西，你还能丢了？我陪你一起找吧。」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现在还不着急。」
我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为的就是尽力扮演好小琳的角色，不让他们心生怀疑。
原本警觉的陈琳突然有了一瞬间的松懈，她刚刚一直在怀疑我是否真的换皮成功。
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套我的话，我总能精准的说出这里的故事，一天过去了，他们也总算相信了我就是换皮成功的小琳。
眼看着就是最后一天了，如果今天我没有出去的话，那么这批人又要出去祸害人间了。
我在房子里翻找着，突然我听到了门外的脚步，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姐，我把你的东西拿过来了。」
陈琳将那块令牌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和小琳与我描述的别无二致。
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我并不打算今晚行动，免得惹人怀疑。
明天是最后的期限，我躺在床上彻夜难眠，我回想起了很多。
想到了我与表哥为数不多相见的日子，想到了我与陈琳相处的那两天，更想到了换皮之后的他们那么的多疑疏离。
我的心更坚定了。
18.
第二天一大早，我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
「姐姐，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是要干嘛呀？」
陈琳很显然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但我一想到这个身体里是一个七八百岁的老太，我就觉得生理不适。
「想打扮的好看一些，去后山拜一拜那些，被我换皮的人。」
「切，姐姐，你总是那么好心。那些被我换皮的人，都被我随意地丢在后山了。」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我跟你去吧。」
身后传来了表哥的声音，我的心仍然会为之颤动，以前表哥虽然不经常来，但每一次来的时候都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我忍着想要一刀刺死他的心，转过身来，微微笑了一下。
「哥，你知道的，我想安静的向他们赔罪。」
「都说了是他们的贪婪，姐，你真的不用这么自责。」
陈琳还想说什么，却被哥哥一把拉住，他点了点头，示意我路上小心。
我的手心里死死攥着一盒火柴，我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很快，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走到了后山，那些干尸像物品一样被杂七杂八的摆着。
这里活像一个乱葬岗，而我确确实实找到了一个一个的衣冠冢。
有的上面有照片，有的上面只是一个名字。
这些字都是小琳一个一个写上去的。
虽然她和这些人不一样，她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害怕自己遭报应。
可是，当有永生的机会摆在自己面前时，她仍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
她的伪善实际上比陈琳他们还要贪婪，这种虚伪才是最彻底的贪婪。
我朝所有的人拜了一拜，又挖了一个土坑，将其他的干尸一一埋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我走到了小路的尽头，我就这么坐在这里，拿出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根树枝。
19.
山火蔓延一直烧到了村庄。
我看着纷乱的村庄里的那些人四处逃窜，可是他们的身上都沾了火苗，这里的水源非常有限，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扑灭这场火。
原本，村长那一家人是可以抛下所有人先一步离开的。
可是，因为大家争先恐后的拉扯，导致他们也没有能跑的出去。
火灾里发生着撕打和踩踏，人类最贪婪的本质尽显。
就在我，在后山等着这场山火结束的时候。
哥哥冲了出来，他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身上已经被烤焦了半个身体。
他十分虚弱，但是看见我之后仍然是拼尽全力跑了过来。
「小琳，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哥哥气喘吁吁的扑倒在我身边，他已经不行了，浓烟呛进了肺里，根本就活不了。
「我还以为你活了那么久，会知道呢，知道我不是你的妹妹。」
「不，我当然知道。可是你也是小玲。」
我愣在原地，所以这几天他叫的名字，从来都是小玲。
「我知道她失败了，可我也知道，你让她解脱了。或许你会觉得她很伪善，很贪婪，但是实际上她也在痛苦的挣扎。」
「是你让她下定了决心，真正有了一次可以避开自己贪婪的欲望来做选择的机会。」
「其实，你一点都不笨，你很聪明。」
哥哥在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了摸我的头。
我看着他，或许有一点，我确实想错了。
他们活了这么久，但也并不是没有感情，或许在和我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哥哥也对我有了一点点的情愫。
可是，这一点点却没有能让他阻止自己带我来这里。
所以，就微不足道的一点爱，对我来说根本不值得留恋。
「你以为我会因为你的这只言片语而后悔吗？」
哥哥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难以置信我会这么想，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最终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一脚踹开了，倒在地上挡着我路的哥哥。
他们的阅历丰富，人情世故也都积攒了几百年。
如果是这样，就想让我一辈子活在悔恨里，是不可能的。
从放了这把火开始，我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更不会后悔。
20.
这场山火结束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村子。
消失了几天之后，爸妈急的不行。
因为这几天里和表哥也断了联系，他们干脆报了警。
「我回来了。」
我很庆幸，我回来了。
我很高兴，我将那场阴谋彻底摧毁了。
只不过，或许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些换皮成功的人，不过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人间走一遭了。
等待着他们的是地狱，而等待着我的是无尽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