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晚自习预备铃响起，大家陆陆续续回到教室。

白婷婷突然喊了江让一声。

江让正好走到我这里，闻言站住，问白婷婷，「有事？」

白婷婷笑得很甜，「你也走读吧？一会下晚自习一起走啊？」

「不同路。」江让说完回到座位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我前座回头跟我同座说：「白婷婷是不是故意在全班儿面前和江让说话，显得他俩关系好似的，被打脸了吧。」

我同桌低低笑了一声，没说话。

三节晚自习结束，我还是最后一个出的教室，然后回到宿舍。

睡觉前，我不由自主想到了江让。

他主动跟我说话，对我笑，还让我和他们一起吃饭。

这些一直在我的心里滚动着，拽着我的思绪飞向远方。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

第二天早自习下课铃声刚刚响起，江让就进教室了。

我还是等同学们都出去了，才往外走。

「洛洛，等等我啊。」江让追上来，「走吧，你吃什么？」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江让。

在昨天陈旭告诉他我很孤僻之后，他怎么还跟我说话？

「我……」

「陈旭说食堂的油条比外面好吃，是真的吗？」他笑着问。

那笑容像是一米阳光，灿然耀眼又夺目。

我张了张嘴，「对，很好吃。」

「那快走吧，我要尝尝。」他跟我一起往外走。

陈旭等在门口，看到我和江让一起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前两次那么排斥我，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江让一眼，然后「啊」了一声。

「你『啊』个屁啊？赶紧走。」江让推了陈旭一下。

陈旭哈哈笑着往前走。

到了食堂，江让带我去油条那里排队。

我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和江让端着餐盘去找陈旭。

刚落座没多久，白婷婷和冯思雨也过来了。

这一次，白婷婷坐在我身边。

她像是很惊讶似的问我，「周洛，你又跟我们一起呀？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跟我们一起吗？」

冯思雨附和，「对啊，你之前和那个学姐，现在怎么不和她一起了？」

我咽下口中泡过豆浆的油条，「她和她同学一起。」

「这样呀。」冯思雨笑着说：「我还以为是因为江让呢。」

我侧头，越过白婷婷看过去。

冯思雨耸耸肩，没再说话。

我快速吃饭，站起来，「我先回教室了，你们慢吃。」

走出几步，陈旭的声音响起，「是我和江让要跟周洛一起吃饭的，你们不知道别瞎说。」

这是陈旭第一次帮我讲话。

中午下课，江让和陈旭就在门口等我，一起去食堂。

我知道白婷婷和冯思雨的心思，于是决定和他们说清楚。

「你们以后不用等我了，我自己……」

「快点，先去占座。」江让拽着我的胳膊。

陈旭也催促，「快点周洛，一会炸鸡没了。」

我要说的话还徘徊在嘴里，最后咽了下去。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我每天都和他们一起吃饭。

白婷婷和冯思雨没再说过我什么，甚至她们对我的态度也比以前热情了。

7

王然跟我说：「我发现你最近开始社交了，不错不错，这样我也不用担心了。」

她总是像个老妈子似的。

我被她的话逗笑，「嗯，他们都对我很好。」

想想，以前真的是我不好，心里除了学习什么都没有。

其实同学们一开始都很友好的，后来是因为我太冷了，他们才不搭理我的。

任谁也不会一直热脸贴冷屁股。

王然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对，你就该多多交朋友，别听曲姨的，学生以学业为重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人脉才是关键，你学习再好吃不开也不行。」

我点点头。

白婷婷和冯思雨在那边等我。

我和王然说了一声就跑过去了。

白婷婷挽着我的胳膊，「洛洛，一会吃完饭你别着急回教室呗，我有话跟你说。」

「好啊。」

吃完饭，白婷婷就把我拉到了看台的后面。

有偷偷处对象的在这里面约会。

白婷婷拉着我到角落里，跟我说：「洛洛，我喜欢江让，你说我该不该和他表白啊？」

我没想到她会问我这个。

这种问题她不应该去问冯思雨吗？

很明显她和冯思雨更交心。

我想了想，发自内心地给她提议，「我觉得现在还是学习为重，而且学校不让早恋，万一被抓到了，会记大过的。」

我想了想，又接着说：「反正咱们每天都一起，你等高考结束再说呗。」

白婷婷看了我一会，突然问我，「你喜不喜欢江让？洛洛，我们是好朋友，如果你也喜欢江让的话，我就不跟你争了。」

我笑了出来，「怎么会？我现在不考虑那些。」

白婷婷歪着头。

月光下，她冲我眨了眨眼，「那我们说好了哦，我喜欢江让，你不许跟我抢，谁叫你是我的好朋友呢？」

「当然。」

之后我们两个分开，我回了教室。

第一节晚自习正式开始。

英语老师打扮得很时髦，走进来在前面坐下，立刻有人上去问她题。

一抹黑影突然落下来。

我抬头，又侧头，就看到江让跟我同桌说：「换个位置呗。」

我同桌顿了一下，拿着笔和练习册往后面走，去江让的座位。

江让在我身边落座。

「你英语成绩也好，教教我呗。」

我下意识地往白婷婷那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白婷婷的视线。

她冷着一张脸，见我看过去，下一秒便笑了出来，然后转回头。

我觉得事情有点复杂了，摇摇头，继续做我的英语题。

江让凑过来，低声问：「洛洛，你为什么不理人啊？」

「我学习成绩很差，肯定考不上好大学，洛洛，你教我学习吧。」

我有些为难。

在此之前我一直独来独往，是江让的出现，他不仅自己跟我做朋友，还带着白婷婷还有陈旭他们都和我做朋友。

人就是这样，一旦适应了群体，都不想再落单。

我不想失去白婷婷这个朋友，于是我摇摇头，「你有什么不会的，问老师吧。」

可江让也是我的朋友啊。

我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我只是自己会，不会给人讲。」

8

但江让似乎并不介意，三节晚自习他都坐在我身边。

接下来几天也是一样的。

白婷婷虽然对我的态度没怎么变，但我感觉得到，她有些生气了。

于是我跟江让说：「以后晚自习你别跟我同桌换座了。」

江让问：「为什么？我打扰到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就看你做题，绝对不跟你说话打扰你，这总可以了吧？」

我还是有些为难。

后来我就不跟江让一起吃饭了，晚自习他坐过来我也不再看他一眼。

就这样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我和白婷婷还有冯思雨吃饭完，江让突然过来找我。

「周洛，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眼白婷婷，她笑吟吟地说：「江让找你你看我干嘛？去吧，我和小雨在跑道上等你。」

我点点头，和江让走了。

就我们两个，我怕被主任捉到误以为我们两个早恋，就提议去人多的地方。

江让同意了。

操场空旷，都是声音，就算人多，我们说话也没有人能听到。

他问我，「我是不是哪里惹到你了？你讨厌我？」

「没有啊。」我脱口而出。

下一秒才意识到江让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我……我……」我纠结了一会，小声说：「江让，婷婷喜欢你，她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跟她喜欢的人走得太近。」

江让神色微顿，点了点头，「这样啊，你不讨厌我就行，你回去吧。」

话都开了，我轻松了许多，和他摆摆手，就去找白婷婷了。

但是江让也找到了白婷婷。

我目送着他们两个走远，冯思雨在我耳边说：「他们两个很般配吧？江让一定是要跟婷婷告白。」

「应该是。」

可是没过一会，白婷婷却哭着回来了。

我和冯思雨问她怎么回事，她含泪瞪着我，「周洛你为什么要跟江让说我喜欢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慌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你怎么那么有心机啊？你自己也喜欢江让，还不承认，我说了你喜欢他我是不会跟你争的，你这样背刺我算什么朋友？小雨我们走！」

冯思雨瞪了我一眼，和白婷婷一起走了。

我愣在原地，周围一道道视线看过来，我脸颊发烫。

这件事闹开了，我和江让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里。

因为我学习好，班主任对我一直都是和颜悦色的。

「周洛，你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老师很欣慰，现在才高二，你可不能放松。成绩这东西，只要落下了，想再升上去可不容易。」

我刚要开口解释，江让就说：「老师，我只是想让周洛带带我，我学习成绩很差。我们两个都知道高中不能早恋，老师你放心吧。」

班主任笑容加深，点点头，「对对，你们现在就该以学习为重。」

但班主任话锋一转，又看向我，「但是周洛你也得跟同学搞好关系，这样吧，以后你就跟江让一起学习，你带带他。」

「谢谢老师！」江让朝班主任鞠了一躬，对我说：「走吧。」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

走廊里，江让突然跟我说：「我不喜欢白婷婷，你别胡思乱想。」

9

我呆呆地看着他，「啊？」

江让笑了，抬手戳了一下我的脑袋，跑开了。

我想了想，还是去找白婷婷。

「我真的不是故意把你喜欢江让的事情说出去的，我只是……」

「你少得意了周洛。」白婷婷打断我的话，「你别以为江让现在跟你走得近就是喜欢你，陈旭都跟我说了，江让只是对你比较好奇而已，等那股好奇劲儿过了，你对他来说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情商再低也看出来了，白婷婷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她的朋友，她甚至都没有喜欢过我。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是故意说出去的，对不起。」

说完我就要走。

白婷婷叫住我，「周洛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平时装得很酷，背地里搞雌竞搞得飞起，你真让我恶心！」

我转身冷冷地看着她，「我从没想过跟你争江让。另外，江让并不喜欢你，你们两个也没交往，我就算喜欢他，也跟你没关系，你没资格这么说我。」

我不再理她，大步离开。

失去白婷婷这个朋友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我意识到，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从这天开始，白婷婷像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一样，经常去后面找江让说话。

江让打篮球，她就在一边递水，但是江让一次都没接过。

这些我都是从同学那里听到的。

白婷婷喜欢江让，全学校都知道了。

但只是学生们之间的传言和谈资，校方并不管。

而江让也越来越缠着我，但只是让我给他讲题。

每次白婷婷瞪着我，我都会在给江让讲题的时候故意笑出来。

我从来没说我是大好人，白婷婷这么对我，我就是想气气她。

江让的学习成绩真的有所提高，班主任也很高兴，下一次重新排座的时候，将我们两个安排在了一起。

一整个高二，我都是跟江让在一起的。

王然偷偷问我，「你和江让是不是处上了？」

「没有。」我解释，「我们班主任让我带他学习。」

王然贱次次地问：「那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周洛你现在可是大姑娘了，别告诉我你现在心里还是只有学习。」

我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我对江让是有感觉的。

他让我对友情有了渴望，又给我带来了青春期最宝贵的情愫，我真的很珍惜和他的这份情谊。

很快我妈也发现了。

因为在家的时候，我每次跟江让通完电话心情都会很好，做家务的时候还会哼着歌。

我妈问我，「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我愣了一下，否认，「没有啊。」

「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考上好大学要紧，其他的等你上大学再说。」我妈严肃地说道。

我点头。

但和江让，我还是按照心里的意愿去做。

他问我，「洛洛，你准备考哪所大学？」

我说完，江让立刻坐直身子，「我要跟你考一所大学，周洛，我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嗯，我帮你。」

那天，我和江让有了共同的目标：清北大学。

10

我妈对我一直很严厉。

从我上学开始，她抓我学习就抓得很紧。

我起先也会觉得很压抑。

可是后来有一天，我听到我妈和我爸吵架。

我爸指着我妈的鼻子，「当年要不是因为我们家，你连学都上不起，你现在跟我装什么清高？你还看不上我，花了那么多钱连个大学都没考上，你看不起我什么？」

「我考上了！」我妈嘶喊着，近乎崩溃。

以前不管我爸怎么和她吵架，甚至对她动手，她都不会这样。

这一次，我妈爆发了。

「我考上了！」她哭喊：「我被人顶替了大学名额，我是被顶替的！」

我爸嗤笑，「顶替个鸡毛，你就是没考上！我告诉你曲华，老子虽然是个大老粗，你也不是什么高等人！」

我爸狠狠甩了我妈一个耳光，出去了。

我跑过去抱住我妈，安慰她。

我妈情绪平复下来之后，我问她，「你说被人顶替了是怎么回事？」

我妈含泪跟我说，就在昨天，她发现她当年其实考上大学了，但是被人顶替了。

我听完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妈这两天心情一直很低落，今晚就因为饭没做好，我爸就打了她。

其实我知道我妈一直看不上我爸，觉得我爸粗俗。

当年她之所以会嫁给我爸，是因为她上学的钱都是借我爸他家的。

可最后没考上大学，钱也还不上，被迫嫁给我爸，过着令她窒息的生活。

原来我妈考上大学了。

她是那个村子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学生。

她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很少，也很好找工作。

也就是说，我妈不该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妈说她去找那个人了，结果被人家赶了出来。

第二天她就去举报，但还是无果。

没过几天，家里来了一个很高贵的女人。

她就是顶替我妈名额上大学的那个人。

她高高在上地丢给我妈一张银行卡，「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现在就算去举报也没用，这些钱我劝你收下吧，够你们过几辈子的好日子了。」

我妈疯了一样要去打那个女人，被她带来的人拦下。

她笑得高傲又轻蔑，告诉我妈，「你斗不过我的，占用你的名额我很抱歉，那钱你收着吧，就算你上了大学，也赚不出来那些钱，算起来还是你赚了。」

说完那个女人就走了。

我妈疯了一样追出去，将银行卡丢到她身上。

我跟出去，死死盯着那个女人上车的背影。

她的那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一年我上小学二年级。

从那以后，我妈管我管得更严了。

她一直跟我说，要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大学。

我心疼我妈，也开始疯狂学习，连最基本的社交都放弃了。

周围的小朋友来找我玩，就算我不拒绝，我妈也会替我拒绝。

久而久之，他们就不再来找我玩了。

只有王然。

我们两个在一起也只是学习，不然我妈也不会让我跟她来往。

在学校里，我不和同学们说话。

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如此。

如果不是王然，我想我的性格会更加孤僻的。

而现在，江让出现了。

他给我黑白的人生增添了色彩。

11

高三我们分班了，我和江让不在一个班级。

但我们还是一起活动，一起学习。

除了在学校，放假的时候我们也一起去图书馆。

江让的学习成绩在我的带领下，飞跃进步。

高考前两天，江让跟我说：「我妈一直很感谢你带我学习，让我请你回家吃饭。」

我有些紧张，「可是……」

江让将吸管插进杨枝甘露里递给我，「你怕什么？拿出你恩师的款儿出来。」

我笑了出来，点点头，「好。」

于是第二天傍晚，我和江让去他家了。

一进家门，江让的妈妈就含笑迎上来，亲昵又和蔼地握住我的手，「这就是洛洛呀！早就想见你了，跟阿让说的一样，真漂亮，学习还好……」

她说着朝江让眨了眨眼，「阿让，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错过哦。」

江让挠了挠后脑勺，笑了出来，然后点点头。

江母拉着我往里走，我的身子却是僵硬的，双脚如灌铅一样，动弹不得。

江母回头看我，「洛洛，怎么了？」

我看着面前这张保养得体和蔼可亲的脸，一点点和当年那张高高在上拿钱砸人的脸重合在一起。

是她！

就是这个女人顶替了我妈的大学名额，她毁了我妈的一生！

可这个人怎么会是江让的母亲？

她为什么会是江让的母亲？

我大脑一片空白，挣开江母的手转身往外跑。

江让追出来。

「洛洛，你怎么了？」

「你……你妈她……」

我差一点点就告诉江让，她妈顶替我妈的大学名额，她妈毁了我妈一辈子！

可我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告诉江让，然后呢？

他会站在我这边吗？

不会的。

那是他妈！

他只会帮他妈说话，然后对我道歉，赔钱，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他曾经给我带来的色彩，还有那些令人心动的每一个刹那，全都在这一刻变成死灰色。

「我要回家了，江让。」

「我送你。」江让回去取车，将我送回家，并嘱咐我，「明天好好考，考完我再找你。」

我没说话。

回到家，刚打开门，就听到我爸和我妈争吵的声音。

我妈哭着说：「洛洛明天就高考了，我们先别吵……」

我爸喝多了，上去一把抓住我妈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离婚你想都别想！曲华我告诉你，你欠我的，你就得一辈子给我当奴隶！还想等周洛高考完就离婚，你做梦！」

我知道我妈这些年一直在隐忍，就是为了我的高考。

可我妈原本不用过这样的生活的。

是江让他妈！

突然间，好多沉重的东西往我的脑子里钻，我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

我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看到我爸抓着我妈的头发，一下一下按着她撞墙。

我冲上去抱住他的腰往后拽他，他一脚踹开我。

那力道大极了，我被他踹到茶几上，茶几坚硬的角磕在我的腰上，好疼。

我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指着我的鼻子凶神恶煞地骂，然后抬手打我的脸，一下又一下。

我的脸彻底麻木了。

我妈过来阻拦，被他用力推开。

我愤恨的视线落到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上，一把抄起来，想都没想就朝他的腹部捅了过去。

他跟疯了似的，连伤都不顾了，一脚一脚踹在我身上。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杀意。

12

等我再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在医院里。

我妈在我旁边哭。

她告诉我，我爸已经被派出所带走了。

后来警察来给我做笔录，我属于正当防卫，无罪，我爸将会被判很重的刑。

我麻木地在床上躺到下午，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我妈的手，张了张嘴，好半响才发出声音，「考……考试……」

我妈的泪越发汹涌了。

她说：「高考已经结束了。」

所有沉重的东西再次朝我袭来，充斥我的大脑，发胀，甚至要爆开似的。

我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

江让联系过我，被我拉黑了。

我不想看到他，不想看到江家任何一个人。

我恨他们！

我甚至为我喜欢过江让感到羞耻，甚至是恶心！

我出院那天，我妈跟我说：「洛洛，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木然地看向她。

她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五十万，是我去找那个女人要的，我们离开这里……」

「我不要！」我一把打开那张银行卡，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她的钱？」

我妈一直说对不起，「可是不要那笔钱，我们怎么活下去？」

后来我还是跟我妈走了。

可也因为她拿了那个女人的钱，我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和她说过话。

在别的城市安顿下来之后，我颓废了一段时间，就开始为复读做准备。

我们母女的生活过得一直很拮据，那五十万，我妈没动，一直放在银行卡里。

后来，当我看到我妈为了我出去努力找工作，看人脸色，我这才明白她，理解她。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自尊、骨气，都无法支撑我们存活下去。

只有钱可以。

我更加努力学习了。

第二年我考上了一所985，但不是清北。

而我和江让再也没联系过。

我妈答应那个女人，拿了钱，那件事她会烂在肚子里，谁都不告诉。

我虽然不甘，可还能怎样呢？

就算现在那个女人得到了她应有的惩罚，还是一点改变都没有。

我爸被判了七年零三个月有期徒刑，我妈只能辛辛苦苦打零工赚钱……

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收起那些令我窒息的情绪，去上大学。

开学第一天就看到了王然。

她看到我，一把把我抱住。

「洛洛，你总算出现了，这一年多你到底去哪了？江让联系过我，他到处找你……」

「别跟我提他。」我冷声打断王然的话。

后来，我渐渐走出来了，才告诉王然当初发生了什么。

王然气得骂了江让他妈一下午。

「你和江让就是有缘无分，算了吧，洛洛。」她最后惋惜地说道。

是啊，算了。

谁让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他应该承受我的恨。

14

一夜未眠。

漫长的回忆随着和江让的重逢，裹挟着寒意紧紧包围着我。

上午我补了一点觉，又接了一个电话，让我明天去面试。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出了房间。

我妈已经去上班了。

王然打电话给我，约我出去见面。

我想到昨天江让误会了我和她老公，和她解释了一下。

昨天我脑子乱，忘记说了。

「这算什么？」王然笑着挥了一下手。

她默默看了我一会，神色一点一点变得凝重。

「其实当年，江让找过我好几回，一直到去年，他还在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王然这几年一直帮我瞒着江让。

她叹息了一声，「其实江让挺可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等我开口，王然就又接着说：「我不是替江让说话，我也知道你心里的结，你不会原谅他妈。洛洛，我只是想跟你说，别跟江让互相折磨，你每次想起他的时候，自己也备受折磨不是吗？」

我知道王然心疼我，她想让我放下过去。

可是我没办法。

我忘不掉江母的嘴脸，永远忘不掉。

而江让就算再喜欢我，他也不会站在我这边，因为另一方是他妈。

他的天秤将会永远倾向他妈那边。

王然没再说什么。

我虽然放不下那些事，但我知道我还是要过自己的生活。

找工作，写论文，赚钱。

第二天我就去面试了。

这一次还算顺利，他们留下我，让我先实习。

毕竟我的学习成绩好，在校期间表现优异，年年都拿奖学金……

虽然这样的学生也很多。

我妈很开心，晚上给我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

翌日，我就开始正式实习了。

白天在公司还好，但每次下班，在地铁上，我总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我和王然说，王然说我可能是才开始实习，压力大，再加上和江让见面，我总是想起过去的事情，心情肯定不好。

她让我放松心情。

我觉得也是。

这天下班，我刚出公司门口，竟然看到了江让。

我想都没想，大步朝地铁口而去。

江让几步追上来，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放开我。」我甩开他的手，冷眼看着他，「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你老公呢？」他突然这么问我。

我眯了一下双眼，随即移开视线，「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一直跟你妈生活在一起，你老公呢？」他又问了一遍。

我猛地反应过来，「你跟踪我？」

我这段时间一直觉得有人盯着我，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

那个人就是江让。

他凭什么？

「我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江让突然轻笑了一声，「就算我们没当成情侣，周洛，我们也算是朋友吧？我关心关心朋友，这是应该的。」

15

「你不配做我的朋友。」

听到他说「朋友」这两个字，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也说了出来。

王然让我放下，不要折磨江让，也不要折磨自己。

这一刻我发现，我是真的做不到。

只要那个女人是江让的妈，我就做不到！

江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黢黑的视线紧紧盯着我，瞳孔像是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里一点一点沁出落寞和哀伤。

他红着眼睛问我，「做朋友都不行吗？周洛，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们不是很好吗？」

「我一直在找你。」他完全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那个恣意盎然的少年在这四年里，失去了他的光芒。

我心口一紧，一瞬间连呼吸都没有了，逃也似的冲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泪水夺眶而出。

司机问我怎么了。

我想告诉他，我心疼，真的好疼。

可是江让不配。

他甚至不配我为他流泪。

那个女人毁了我妈一辈子，连我也差点被她毁了，江让是他的儿子，他就不配！

我一把抹掉眼泪，生生逼回眸底的泪水。

「我没事。」

……

江让没再出现过。

可江母却找到了我。

高考前那次见面，她对我那么和蔼。

此刻却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厌恶。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妈既然拿了我的钱，你们就该永远离开，我不想我儿子再见到你。」

我真想撕烂这个女人的脸，看看那张人皮下面藏着的是一堆怎样令人作呕的烂肉。

我想应该是白婷婷告诉她我回来了，又或者她发现了江让最近的不对劲。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报复她的好主意。

于是我说：「可是你儿子前两天还打电话跟我哭呢，说他喜欢我，他离不开我……」

江母危险地眯起双眼，「小姑娘，你确定你要跟我斗吗？当年你妈都斗不过我，你觉得你有那个能耐？」

「年代不一样了，你想要一手遮天，没那么容易了。」

江母被我这句话彻底激怒。

她咬着牙，低声威胁我，「那你试试看，我会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我知道她最宝贝的就是她的儿子，可偏偏她儿子对我念念不忘。

这就是我报复她的资本。

「你也试试看。」我攥紧双手，一颗心在发抖，面上却仍旧维持着不卑不亢，甚至是嚣张狠戾，「正好让你儿子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江母神色一怔。

她果然最怕这一点。

我抓起包包走人。

回到公司，我才静下心来，投入工作。

谅江母也不敢对我的工作动手脚，除非她真的不怕我破罐破摔。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我妈当然答应封口又怎样，就算拿了钱又怎样？

那个女人欠我们的！

下午，王然突然打电话过来。

「洛洛，江让把我老公给打了，我老公现在在医院里。」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江让还在。

「你凭什么打人？」

江让指着王然的肚子，「这就是你老公和你的好朋友干的好事，周洛，你是白痴吗？」

我又看向王然。

王然摇摇头。

她没跟江让说。

她老公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一说话直漏风，两颗门牙都掉了。

我闭了闭眼，一把抓着江让的手出去。

「我的事情跟你无关……」

江让沉声开口：「周洛，和他离婚。」

16

江让深吸一口气，低沉的声音接着说：「你放心，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会照顾。」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做到这份上。

我突然好气。

他让我连恨他都恨得不能心安理得。

「我说了我的事情……」

「为什么？」他大吼，额上青筋跳动。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有护士过来想要劝阻，可江让死死攥着双拳，双臂颤抖得厉害。、

没人敢靠近。

一滴泪溢出他的眼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留下悲伤又不甘的痕迹。

「为什么他这么对你，你还是不肯选择我？周洛，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他妈天天缠在你身边，你真当我是为了学习？」

「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周洛……」

他已经泪流满面。

泪光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别开脸，「你走吧。」

我的声音发颤，无力地说道：「江让，你走吧，我……」

我不想伤害他。

我恨他妈，恨他们全家，可是面对江让，我做不到……

做不到全心全意地恨着。

我推开他跑进病房，把门锁上，一直跟王然老公道歉。

不知不觉间，我也已经泪流满面了。

王然抱住我，「洛洛，你别哭。」

我还是一直道歉。

……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饭在等我了。

我抱住她。

我妈笑了出来，「怎么了这是？」

我下巴抵在我妈的肩上。

我妈的怀抱好温暖。

「妈，我们好好过日子，就我们两个人，一直好好的……」

我妈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好。」

她拉着我坐在沙发上，「是不是因为江让？」

四年前离开这里，我并没有跟我妈说江让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但她知道江让，知道那个和我一起学习，阳光高大的男孩。

突然有一天她问我，「你和江让还联系吗？」

我已经好久没有想他了，我妈突然提起，一切就像开闸放水一样，朝我涌来。

我气急败坏一般，「我为什么要和他联系？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我妈怔愣了良久，从那之后她再也没在我面前提过江让。

她还是了解我的，知道我的心思。

我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既然放不下，那就去找他。洛洛，我们上一辈的恩怨，不该你们来承担。」

晚上我在床上哭了良久。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冷静下来，和平时一样洗脸刷牙，吃早餐，去上班。

一开门却看到……

江让就坐在最上面那节台阶，倚着墙，睡得很熟。

我愣住了。

他像是感应到了，睁开双眼，果然看到是我之后，立刻站起来。

「洛洛……」

我不让让我妈听到，快步下楼。

他追上来。

「我说了，你不要再来找我……」

江让神色之间的急切褪去。

他沉默地看了我良久，突然问我，「你喜欢过我吗？」

17

我下意识地想否定，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是喜欢我的，对吧？」江让的眼睛再次湿润了，「洛洛，我的感觉不会骗我，你喜欢我。」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我还有话没跟你说，早该跟你说的话，我……」

「江让，」我连忙打断他的话，「你别说了……」

「我爱你周洛，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你。」江让上前，「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四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再问了，永远都不会问，可是洛洛……」

他的眼泪簌簌往下掉，甚至泣不成声，「我给我个机会吧，好不好？」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止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江让，我们不可能。」

我走了。

江让没追上来。

他哭着求我，我还是拒绝了他。

我想，江让一定死心了。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江让对我的感情。

他开始正式追求我。

每天下班他都会捧着一束鲜花在公司门口等我。

同事们都羡慕我。

「现实里我就在情人节才看到过送花的呢。」

「洛洛，他长得那么帅，还那么有诚意，你为什么不答应啊？」

「换成我，我肯定幸福死！」

我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我问江让，「我怀着别人的孩子，甚至还没离婚，你这样合适吗？」

「为什么不合适？」江让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个人都和你朋友搞在一起了，我当个小三怎么了？大不了我们不公开。」

「……」

我有些无语，「那白婷婷呢？你们都要结婚了。」

江让一怔，「谁告诉你我和她要结婚了？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她吗？」

他想到了什么，解释道：「那天在医院我只是碰巧遇到她，我去给我妈拿叶酸，她最近贫血。」

我并不意外得到这个答案。

可即便如此，我给他的答案还是一样。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江让把花塞进我怀里，「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来就来。」

他开始耍无赖了。

我感到很无力。

于是我去找王然，「我想请姐夫帮我演场戏。」

王然叹了口气，「这样没用的，洛洛，他能跟踪我老公，并发现我，你难道能保证他不会再跟踪了？到时候除了我老公再挨顿揍，没有一点用。」

我想也是。

我沉默了许久，抬头看向王然，「我准备告诉江让。」

王然有些诧异，「你想好了？当年曲姨收了江让他妈的钱，不是答应……」

「那是我妈答应的，不是我。」

我已经决定了。

离开王然家，我就给江让打电话，约他出来见面。

江让激动地应道，很快就过来了。

我也刚到。

他的车子在路对面，要往前走一段距离才能绕过来。

我就站在路边等着他。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量，我没站稳，踉跄着倒进了车流里。

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越来越近。

18

一阵剧烈的痛楚袭来，我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素白让我想到四年前，我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醒来之后，高考已经结束了。

医生过来又给我检查了一遍，说我没什么大碍了。

我妈流下眼泪，紧紧握住我的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江让也在一边，下巴上一片微青色。

我这是睡了多久？

我突然想到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有人将我推出马路，后背瞬间泛起丝丝寒意。

「报警了吗？」

我妈点点头，「对，警察说是意外。」

「怎么可能？」我激动地想要坐起来，被我妈和江让一起拦住了。

江让哑声说：「你小心点，别激动。」

「我是被人推出去的！」

我妈和江让都怔住了。

警察又来了。

调查监控之后，确实看到当时站在马路边的我被一个人推了出去，虽然动作不是很明显，或许当时在场的人都没看清。

警察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我顿了一下，看向江让。

江让也是一怔，「会是……」

他没说出来。

我猜他应该想到了白婷婷。

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警察走后，一直沉默的我妈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一样。

「我知道是谁。」

我心跳一滞，紧张地看向我妈。

江让催促，「阿姨，是谁？」

我妈冷冷地盯着江让，「是你妈。」

这三个字，就那么毫无征兆，却又在我意料之内地从我妈口中说出来。

江让怔住了。

许久之后，他摇头，「不可能。」

这一刻，我妈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强大和反抗。

「她毁了我一辈子，我可以忍，但她现在想杀死我的孩子，我无法原谅她。」我妈的声音已经一点温度都没有了，「就算是下地狱，那也是我去下，我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我不会让我女儿再受到一点伤害。」

「阿姨……」江让慌了。

我妈看着他的眼睛。

就那么直白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情绪地告诉了江让，他母亲的罪行。

江让是落荒而逃的。

他最后的表情告诉我，他不相信。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吧。

他选择了他妈。

对啊，那是他妈，是他的至亲。

我妈看向我，神色平静，却给我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感。

我知道，狂风暴雨要来了。

她说：「洛洛，你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妈妈来处理。」

「那是我和她的恩怨，该我来和她解决。」

……

警察开始调查我这次车祸。

而这段时间，我妈一直在医院陪我。

她说等我出院了，她就去找那个女人。

我也不放心我妈自己去面对那个女人，我还是要跟她去的。

江让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为我曾经因为他而疼过的心感到耻辱。

可是我出院那天，江让却来了。

一个多礼拜不见，他整整瘦了一圈，整个人看上去颓废至极。

我收回视线不想看他。

「妈，送客。」

江让却走到我身边。

他声音沙哑，仿佛一口干枯的古井，「周洛，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向法院检举了我妈。」

19

我震惊不已，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让。

他低着头，突然就跪了下来。

「噗通」一声，那声音震得我心脏发疼。

江让不再说话，只是跪在那里。

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

有一股悲哀缓缓蔓延开来，笼罩着我们所有人。

两个家庭，两辈的恩怨，拉开了一直遮挡它的幕布。

没有人激动，也没有人感到大快人心。

有的只是平静。

我们都知道，在许久之前的某一天，在江让的母亲做出那个决定的那一刹那，一只蝴蝶展翅而飞，改变了我们这些人原本的轨迹。

在命运面前，每个人都是无力的，都是悲哀的。

……

江让的母亲被逮捕了。

买凶推我的那个人也是她。

很快她就要接受她的审判。

这件事被闹到了网上。

好多人在讨论。

有人说老天有眼，坏人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有人说江让做得太棒了。

可还有人说，江让就是个白眼狼，竟然把自己的亲生母亲送进牢里。

有人反驳，说把江母送进牢里的，是她自己。

对于网上的言论，江让一直都没有回应。

他仿佛又消失了一般。

我的伤也痊愈了。

而我也没有再见到江让。

这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我以为是江让，立刻接通，那边却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是周洛小姐吗？我是江让先生的代表律师。」

何律师约我见面。

他将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这里面是江让先生名下的所有财产，周洛小姐，你签个字吧，这些都是你的了。」

轻飘飘的几张A4纸在我手里却千斤重。

我并没看，又放下了，问何律师，「江让在哪？」

何律师摇摇头。

我知道是江让不让他说的。

我又把合同推给了他，「你拿回去吧，告诉他，我不要。」

何律师笑了笑，「这些已经是你的了，周小姐，签名只是其中一个程序而已，并不是决定性的。」

我没再说话，起身离开了。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江让的字迹。

【洛洛，我现在唯一能说的，就是对不起，却也是最微不足道的。

我妈犯下的错，她该去承担。

我也会一起赎罪。

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慧不及子女，而我，确实是一个罪人。

洛洛你知道吗？这四年来我每次梦到你的时候，你都会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向我走来。

梦里，你是我的新娘。

那是我的愿望，我知道此生不能实现了。

但我希望你能穿上洁白的婚纱，做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我知道你没有结婚，你车祸那天，我问医生你的孩子，他告诉我，你没有怀孕，哪来的孩子。

我当时还在想，你为什么要骗我，就那么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可笑。

洛洛，命中注定，我们今生无缘。

但我会一直为你祈祷，愿你幸福安康，把前二十几年的快乐补回来。

洛洛，你要笑，每天都笑，活成你本应该活成的样子。

祝福你。】

没有署名的一封信。

一滴泪掉落在信纸上，晕开了最后那三个字。

20

江母的判决下来了。

她顶替我妈的名额上大学，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早就过了追诉期。

最后法院判她赔偿我妈三百六十万元。

而她蓄意杀人，这项罪名证据确凿，被判了六年零七个月。

判决下来当天晚上，我买了一瓶酒。

「妈，咱俩还没一起喝过酒呢。」我倒了两杯酒，举起酒杯，对我妈微微一笑，「为我们以后的人生，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

我和我妈一起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妈说：「虽然无法改变什么，但我已经得到了一个最好的结果了。」

我妈释然一笑，看向我，「我放下了，洛洛，你也放下吧。」

「妈妈还要跟你道歉，把那份执念强加在你身上，你那几年一定很不幸福，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妈你别这么说。」

我妈摇摇头，笑中带泪，「都过去了，以后妈妈会努力做一个好妈妈，一直陪着你。」

「我也是。」

我妈默默看了我一会，「那江让呢？」

我笑不下去了，一颗心沉甸甸的。

「洛洛，江让是个好孩子，他和他妈不一样。我也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爱你，如果你能找到他……」

「妈，我和江让不可能的。」

虽然我也决定往前看，也放下了一切，可不代表以前的事没有发生过。

如果我和江让在一起了，我们每天面对着彼此，很难不去回想。

久而久之，或许会落得个两厢生怨。

就像江让在信里说的那样，今生，我和他注定无缘。

可这一生还很长的路要走，我会一直向前，不会回头看。

……

几天之后，我接到了白婷婷的电话。

她约我见面。

咖啡厅里，白婷婷搅动着咖啡。

我没有主动开口。

许久之后，她抬头问我，「你想知道江让在哪吗？」

我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哪，他没离开这个城市。」白婷婷的眼眶有些湿润，「周洛，他说，他只想默默守护你。」

「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我和你同时遇到江让，甚至我比你更早喜欢他，可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你。」

「周洛，我真的好恨你！」

「可是我放下了，我不再爱他了。周洛，我求你，你去找他吧，告诉他你原谅他，好不好？」

我曾经讨厌过白婷婷。

此刻我却有些佩服她了。

她说的不爱，何尝不是爱的镜像？

她对江让的爱，甚至有些伟大。

我对她微微一笑，「白婷婷，谢谢你来找我。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希望你能幸福，再见。」

我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白婷婷激动的声音，「他真的很爱你！周洛，你去看看他……」

我已经出了咖啡厅，再也听不到白婷婷的声音了。

外面，蓝天白云映入我的眼帘。

很广阔，很美。

一个月之后，我通过了实习。

又过了几个月，我顺利拿到了毕业证。

从学校出来，一个蓝骑士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束鲜花。

我拿出里面的卡片。

上面是一句诗词。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抬头仰望那蓝天白云，展颜笑了出来。

你也是，江让。

走出去吧，迎接你的，将会是更广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