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医院妇产科遇到江让和他的现女友。

他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我。

现女友：「周洛？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来检查？」

我微笑：「我老公在外面等我。」

当天晚上，江让醉酒打电话给我。

「我特么为你守身如玉四年，你居然怀孕了？」

1

江让脸上的血色陡然褪去。

他视线落到我的肚子上，像是用钉子钉在那里一样。

许久之后，江让缓缓抬眸，眼尾泛红，眸底沁出彻骨的冷意。

「恭喜你啊，老同学。」他一字一句，语带讥讽，一点都听不出在祝福我。

我攥紧手中的叶酸瓶，扫了一眼面前的男女，嘴角扯起一抹得体的笑，「同喜同喜。」

这句话似乎惹到了江让，他冷冷地撤回视线，越过我离开，不再看我一眼。

擦肩而过的瞬间，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此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事实上，四年前便应该如此。

白婷婷走到我面前。

「你也看到了，阿让现在很讨厌你。」白婷婷说得直白，并抬起左手轻轻撩了撩并不凌乱的刘海，「既然你当初狠心抛弃阿让，就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她无名指上的钻戒闪耀着光芒划过我的眼底。

白婷婷和江让一样，是我高中同学。

当年她喜欢江让，学校人尽皆知。

我淡淡地开口：「他既然讨厌我，那么你急着警告我做什么？」

白婷婷脸色一变，我则是直接走人。

本就不该的碰面，对我来说多一秒的纠缠都是浪费，浪费唇舌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身后传来白婷婷的声音，「我和阿让要结婚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有点孤注一掷的意味。

我脚步未停。

他们结不结婚，我没有兴趣知道。

……

我攥着手里的叶酸瓶，找到好友王然，「给。」

王然接过叶酸，「我还要去看陈医生，走吧。」

我拿过她肩上的帆布包，没说话。

王然看了看我，突然问：「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我默了一下，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刚才看到江让了。」

沉默了许久，王然感叹道：「你才刚回来就遇到他，这算不算是一种缘分？」

我没回答她无聊的问题，而是催促，「快走吧。」

但看了眼她的大肚子，我又改口：「慢点。」

到了陈医生的诊室，王然就接到她老公的电话，说他到了，就在楼下。

王然的妇幼保健手册忘带了。

「我去拿。」我拍拍王然的肩膀，下去了。

王然老公把手册递给我，「我老婆就拜托给你了，我还得回去赶策划，先走了。」

我看他着急的样子，淡笑着催促，「你快走吧。」

他上车离开。

我拿着手册，一转身，就看到站在大柳树下的江让。

树荫笼罩着他，而他也与那阴影融为一体。

我心头一滞，一瞬间的呼吸像是被什么夺走了一样，但下一秒便恢复，低头往前走。

没走几步，一道嘲弄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都怀孕了，你老公这么着急是去哪？」他轻蔑地笑着，「周洛，你离开我，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抬头，对上了江让眸底冷冷的讽刺。

「离开你？」我轻声问他，「我们在一起过吗？」

耀眼的阳光下，江让周身一片冷意，我瞬间如至冰窟。

我直视着江让的眼睛，「既然没在一起过，何谈离开你？」

2

江让走了。

我盯着他冷硬又落寞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王然打来电话。

将王然送回家，在她家呆到下午两点半，我出发去面试。

HR看着我的简历，问了我几个问题之后又问我，「你是应届实习生，但是年纪比其他应届实习生大一岁，是复读了吗？」

我点头。

「好。」HR点点头，「回去等我们通知。」

我应了一声离开。

我想我是等不到他们的通知了。

毕竟现在的大学生不少，况且我还比应届生大一岁。

我妈一直跟我说：「洛洛，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除了为了我的前途着想，那也是她的一份执念。

回到家，我妈问我面试的结果。

我轻松地笑笑，「让我回来等通知，不过这才第一家而已。」

我妈喃喃道：「现在的大学生是没我们那会儿值钱了，不好找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故作随意地岔开话题，「妈，我今天看到王然的孩子了，真的是个小人形状的，好神奇啊！」

我妈却说：「王然就比你大一岁，结婚那么早，现在连孩子都有了，要做全职主妇吗？」

我沉默。

我妈看向我，笑了笑，「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扯了扯唇角，「什么都可以。」

……

晚上，我洗漱完毕，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电脑前开始写论文。

不知不觉就十一点多了。

刚准备上床睡觉，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还是本地号。

我的心头隐隐冒出什么，默了一下，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江让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模糊不清，一听就是喝醉了。

「周洛，周洛……」他念了好几遍我的名字，遍遍都带着不甘。

「我他妈为你守身如玉，你居然怀孕了？」

「周洛，你不是答应过我，和我考一所大学吗？」

「不对，是我答应你，和你考一所大学。」

「可你为什么突然走了？我找不到你，根本找不到你。」

说到这，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丝哭腔。

「他们说你根本没参加高考，周洛，你到底去哪了？」

「我们说好了，说好了的！」他的不甘爆发，「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周洛，你知不知道我这四年一直在找你，等你回来，你答应做我女朋友……」

「可你都结婚了，结婚了……」他哽咽着问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洛洛……」

最后这一声，我猛地挂断电话，握紧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曾经的江让就是这样在我耳边，一声又一声……

「你叫周洛？我是你的新同学，我叫江让。」

「以后我就叫你洛洛好不好？」

「洛洛，你为什么不理人啊？」

「洛洛，你教我学习吧。」

「洛洛，我想跟你考一所大学，你帮帮我。」

我摇摇头，将那些重重叠叠环绕在我耳边的声音从脑海中清除，一颗心却久久平复不下来。

3

高二开学第二天，我们班新来了一个学生。

他站在讲台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

那天特别晴朗，北方的初春还披着冬天的外衣，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正好打在他的身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卫衣，高高的个子，细碎的刘海，脸上挂着少年意气风发恣意盎然的笑。

「大家好，我是江让。」

他只说了一句，便走下来，一身的阳光微微刺到我的双眼。

我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练习册。

老师让江让先坐在最后一排，等下次重新排座再说。

江让就在我这排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安顿下来。

早自习结束之前，生活委员站起身，转头喊江让的名字。

「江让，我带你去拿校服。」

后面传来脚步声。

江让走过去，「谢谢。」

「不用客气，大家都是同学，我叫白婷婷。」

两人出了教室。

我听到有人议论……

「好帅啊！我感觉我的爱豆都被比下去了。」

「你的爱豆靠整容靠化妆靠滤镜，人家江让妈生脸，纯素颜。」

「你们女生是不是只看脸啊？」

「也看身材啊，江让身材也好，而且那么高，感觉快一米九了吧！」

「切，个子高有什么了不起的？傻大个。」

「细狗，这话你敢当江让面前说吗？」

那人不再吱声了。

江让回来，直接套上校服外套。

门口有人喊：「物理课代表，老师让你去取卷子！」

是昨天开学时物理老师给我们小测试的卷子。

我从题海里抬起头，站起来往外走。

狭窄的过道，走了没几步，一抹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没抬头，但也知道是江让，便偏开身子让他过去。

「谢了。」江让说了一声。

第一次照面很短暂。

物理老师卷子批完了，我拿回去发放。

江让的同桌叫陈旭，得了六分。

他拿过卷子激动坏了，「Yes！比上学期期末考试进步了两分！」

立刻引来同学们的哈哈大笑。

我继续发卷子。

转身的时候听到陈旭说：「嗨，别理她，人家是学神，不爱搭理我们这些凡人。」

似乎是在说我。

发完卷子我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

下节课就是物理。

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端着茶杯，拿着物理书，笑眯眯地走上讲台。

「昨天的小测试大家成绩都有进步，证明这一个寒假大家都没有松懈。」

物理老师语气很满意，紧接着点了我的名字。

「咱们班课代表，97分，我教的这几个班得分第一，私下里我不在的话，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多和课代表研究研究。」

这话落下，教室里安静极了。

他们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当然不会问我题。

这样也好，不会占用我的时间。

「好！」响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一怔，忍不住回头。

对上了江让含笑的桃花眼。

他说：「课代表，以后我有不会的就找你了。」

陈旭看了我一眼，拽了一下江让的胳膊，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我没再看他们，转过身。

物理老师开始讲课。

4

下节是体育课。

春寒料峭，依旧挡不住同学们对体育课的热情。

上完课，自由活动，大家就都散开了。

我看到江让被几个男同学簇拥着去篮球场，好几个女生跟过去看，其中就有白婷婷一个。

同学们随意聊着天。

「走啊，去超市！」

「我要去食堂订麻辣烫，省得中午还得排队。」

三三两两离开后，很快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往教学楼走。

「洛洛！」

是王然。

她比我高一届。

「你这节也是体育课啊？」王然跑过来，「哎，我听说你们班新转来个男生，长得可帅了，是不是真的？」

消息传得真快。

刚才下课的时候，就有其他班级的学生来我们班门口看转学生。

我笑着指着篮球场的方向，「在那边了，那个穿校服外套，黑色卫裤的男生就是。」

和王然一起来的两个高三学姐嘻嘻哈哈地跑了。

「走啊，去看小学弟打篮球。」

王然没动，蹙着眉问我，「你干嘛？又回班做题啊？洛洛你这样不行，你得有朋友。明年我就走了，你自己怎么办？」

「我自己很好啊。」我笑着推推她，「你快去吧。」

回到教室，我翻出昨天的物理卷子，找出那两个错题钻研。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卧槽！」

我抬头，就看到江让进来。

「班里有人啊。」他顿了一下，走过来，「不是，课代表，你也太卷了吧！不带这样的，趁我们玩的时候偷偷学习。」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面对突然的热情，我总是很无措。

我慢半拍地想到我该说什么，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陈旭把可乐喷我衣服上了。」江让皱了一下眉。

我这才看到他没穿校服外套，白色卫衣上确实有深咖色的污渍。

他走到后面，轻咳一声，「课代表，我脱衣服了，不许偷看哦。」

「……」我低着头攥紧手里的笔，脸颊「唰」的一下发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让脱掉卫衣，只穿上单薄的校服外套，走过来，拉开我同桌的椅子坐下。

我僵了僵，侧头不解地看他，想问他不下去了吗，喉咙那里像是黏住了一样。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好闻的气息，清冷幽香，像是雪花落在松树上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跳突然加快，立刻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到卷子上。

江让轻笑一声，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课代表，你好酷啊，都不理人的。」

听上去有些委屈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我……我做题。」

「难怪你物理那么厉害，一点时间都不放过。」他微微凑过来一点点，「课代表，你叫周洛？」

他朝我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新同学，我叫江让。」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握着笔的手又紧了紧，没有伸出去，只说了句，「你好。」

江让点点头，「行，我不打扰你学习了，出去玩了，拜拜！」

他拿了羽绒服外套出去，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想，他应该不会再跟我说话了，就和我的那些同学一样。

他们都说我是学习机器，就知道读书，跟个呆子似的。

一开始还有人找我玩，学生们排校花的时候也都会把我排到第一位，这一年多下来，他们已经都不理我了。

是我自己的问题。

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5

傍晚放学，我等大家都走了，才慢吞吞地走出教室。

学生们呜呜泱泱往食堂跑。

我在教学楼侧门口看到了王然。

「不是跟你说这学期不用等我了吗？」我轻轻推了推她，「你和你同学一起去吧。」

王然叹了口气，「你这性格真是愁人，等我走了真不放心你。」

我笑了出来，「有什么不放心的？一个人吃饭又没什么，你快走吧，我要先去趟超市。」

王然走了。

我去超市买了点东西，等到食堂的时候，还是有好多人在排队。

我在小炒区买了一饭一菜，端着餐盘找位置。

「课代表！」

我循声看去，江让朝我招手。

他和陈旭还有白婷婷他们坐在一起。

陈旭用一种「你喊她干嘛」的眼神看江让。

白婷婷和她同桌冯思雨则回头看我，怔愣过后，都蹙了蹙眉。

我真想假装没看到他们，也没听到。

江让却朝我走来，拿过我手里的餐盘。

「那有地方。」他直接将我的餐盘放到他们那桌的空位上。

我无声叹了口气，跟过去，在冯思雨身边坐下。

而冯思雨的对面就是陈旭，白婷婷则和江让坐对面。

我打算默默吃完这顿饭赶紧回教室。

江让却端着他的餐盘坐到了我的对面。

陈旭他们三人都看过来，眼神更是精彩。

我有些迷茫地看着江让。

他坐下来，身子微微往前倾，「课代表，你怎么才来？」

我声音有些干涩，「我刚才去超市了。」

他笑了笑，突然说：「哎，以后我就叫你洛洛好不好？」

话落，白婷婷和冯思雨都惊呆了。

陈旭猛地转身，弯身大声咳嗽了出来。

江让看了陈旭一眼，没搭理，朝我扬了扬下巴，「吃饭。」

这顿饭吃得我很别扭，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从未有过的感觉。

吃完饭我就要回教室，想了想，和他们说了一声。

江让突然拉住我的胳膊，「你急什么？吃完饭先消消食，直接回去坐着对胃不好。」

陈旭点点头，「对。」

因为江让的关系，他对我也不像之前那么冷漠了。

白婷婷和冯思雨则笑着挽留我，「对啊周洛，跟我们一起去前面走走嘛。」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整个校园笼罩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

我沉默了一会，还没等回答，就被江让拽着胳膊走。

前面操场的跑道上，学生们都在那里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我跟着他们走着，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我和他们没有共同话题。

因为我的关系，他们也相对沉默着。

我停下脚步。

江让侧头看我，「怎么了？」

「你们玩吧，我物理题还没弄完，先回去了。」

说完我就转身朝教学楼走。

我听到陈旭说：「别搭理她了，她一直很孤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