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姑姑。
「事情我都知道了。」姑姑的感冒显然还没好，「不过我知道妙君，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这件事是谁最开始说的？」她瘦瘦小小的，我却无端觉得她很高大，「如果有人散布这种谣言，那我就要帮她把这件事查清楚。」
「妙君那天早上是替我买药去的，她手机里有付款记录，也有软件记录的跑步里程。」
「到底是谁想中伤她？」
委屈的眼泪在我眼中打转，从不安慰我的姑姑却握住了我的手。
她相信我。
这件事让我有面对千军万马的勇气。
「不管这事儿是谁传出来的，都要查清楚。」她沉声道，「我不希望我家孩子的心理健康受到威胁。」
德育处老师显然没想到她和我站在统一战线。
「那我查一下就好了。」她出了门，「要是有人蓄意中伤，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高中是学习的地方，不能谈这些有的没的。」
她出门后，姑姑掏出手绢，给我擦了擦眼泪。
「没事我就先回家了，毕竟现在我还请假呢。」她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有什么 事情回家再说。」
8
德育处的老师当天下午就找到了谣言的源头。
果然是秦妙语。
虽然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可是在德育处看到秦妙语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
我知道小姨是什么样子的，但秦妙语学得也太像了。
明明都是一样的校服，她却非要在里面穿性感的吊带，还要画个烟熏妆。
……虽然有点刻板印象，但是这个样子真不像什么好人。
「我看到他俩早上还在一起，难免多想嘛。」她随口把口香糖吐在地上，丝毫不顾德育老师嫌恶的目光，「而且不就是随便说两句吗，她平时要是没问题，流言也传不出去的。」
我正要反驳，德育老师却先坐不住了。
「秦妙语，你要给秦妙君道歉。」德育老师十分严肃。
「给她道歉？她配吗？」她满脸不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灰头土脸的，这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德育老师敲了敲桌子，恼火地站了起来，「去外面站两节课冷静一下！」
「老师体罚啦，老师打人啦！」她竟然直接扑上去与德育老师扭打在一起。
我：？
毕竟散播谣言可能只是简单地批评教育一下，可是跟老师打架，多少有点不理智吧？
秦妙语……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打架的声浪很快吸引来了很多人，很快就闹到校长那里去了。
很明显他要拉偏架。
我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想看看他怎么处理。
「小孩子随便说说也就那样了，当老师的怎么还这样？」校长一脸严肃，「不就是你家孩子的入学名额被妙语顶下来了吗？」
「那是他自己成绩差！」
德育老师嘴上不说，可是表情依然十分愤懑。
「醒了，秦妙语回家反省，德育处扣一个月工资。」校长摆了摆手，「以后这种小事不要找我。」
秦妙语趾高气扬地出门，我慢慢走过去，递给德育老师一张纸巾。
「老师，没事的。」我轻轻地说，「谢谢你。」
德育老师看了我一眼，感慨道：「你还真像秦老师年轻的时候。」
「哦？」我有点好奇，「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很早就已经是好朋友了，以前她也有一次被人说早恋，她爸妈也是这么处理的。」
「我当时可羡慕死她了，毕竟以前这样的，有好多都是父母来了先把女生骂一顿，说不自爱。」
「可那个时候，她父母只是说我女儿不会干这种事情，所以决定查清楚。」
我怔住了。
原来姑姑才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会对外界环境不那么在意，平静地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不过你回去跟她聊聊，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喜欢那个男孩子呢。」德育老师浅笑，「只是后来，她们家里发生太多事情了。」
9
晚上我回了家，姑姑果然问我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还能怎样，校长拉偏架呗。」我无所谓地说，「毕竟秦妙语这个事儿，有小姨挡着呢。」
「这不行。」她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我帮你想个办法。」
说罢，她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我本来想着这事儿就折磨过去了。
却没想到第二天来学校之后，校门口站了满满当当的记者。
「请问贵校有人爆料内部有违规入学行为，是真的吗？」
「请问贵校有校园霸凌行为，个别学生一手遮天，是真的吗？」
门卫根本拦不住这些疯狂的记者，给校长打电话的功夫，这些人已经冲到了校长室。
小小的校长室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校长想出门，奈何外面的话筒都要伸进他喉咙了。
「有老师提供了成绩单，证明有人是达到了入学条件但是没有入学的，您对此作何解释呢？」
这话一出，周围来看热闹的学生和老师顿时沸腾了。
「肯定是秦妙语，你看她每天那样儿，怎么可能考上这么好的高中呢？」
「而且每天都不学习，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金龟婿呗，我都看到黎昕拒绝她好几次了，她还往上贴呢。」
正在这个时候，姑姑从后面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两位儒雅的男士。
「既然校长不肯给我家孩子一个公道，那我就只能自己来找这个公道了。」姑姑从未这么严肃过，「我们秦家的孩子，断然不能被外人欺负。」
「要真的错了，我们认罚便是，哪轮得到外人拉偏架？」
校长见这么多记者，瞬间像是斗败的公鸡一般，只能让秦妙语留校察看了。
我头一次见这样的姑姑。
威严，高贵，宛如一只高傲的孔雀。
今天回家之后，姑姑照例给我煮了些莲子粥，我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表情却十分不自然。
「我向来讨厌仗势欺人，可是今天倒也当了一回反派。」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点了点我的额头，「你以后可不许学。」
「不学不学。」我顿了一下，「不过姑姑这么好，要是有喜欢的人，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给我盛粥的手突然顿住，莲子粥也撒了一些出来。
阳光洒在她脸上，以往不见笑意的脸无端多了几分温柔。
「我又不傻。」我掏出手机，打开了运动轨迹，「以往你我跑步总是去河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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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姑姑说了之后，我才想起自己还有运动轨迹这种东西。
姑姑每天早上都出去跑步，跑步的终点却总是同一个地方。
那地方有所荒废的老宅，姑姑总要在那里驻足良久。
也许她以为我还小，看不懂她眼中那几分情意。
后来有一天问了周围的人，他们说那家本姓蓝，也算是大户人家，小儿子却因为伤了一条腿，一家人便离开了这个伤心地，去了国外定居。
姑姑没跑步的那天，我照例路过了蓝家的老宅，却意外发现门前有打扫的痕迹。
想必是蓝家有人回来了才对。
「那小伙子跑得可真快，经常说自己以后要参加奥运会为国争光呢！」跟我说这些的老人一脸惋惜，「当时还有个小姑娘和他一起跑，我们都说他们俩以后一定会在一起。」
「可是后来，那小子不知道为什么出了车祸，就再也没回来过了。」老人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那姑娘怎么样了。」
我说了这些事情，姑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当时确实是喜欢他的。」她脸上浮现了少女般的娇羞，「可是他腿出了事之后，就再也不肯见我了。」
「其实即便是腿脚不好了，我也能跟他当朋友的，可是他一直不肯见我。」
「后来我家道中落，也就更不好意思见他了。」
我看着陷入回忆的姑姑，忍不住想了想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相约赛场的少男少女，因为无法在赛道上无法并肩便分道扬镳。
一边因为这份少年意气感动，一边又觉得有点惋惜。
他们明明可以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很多当时觉得过不去的事情啊，现在想想也就那样。」姑姑又给我舀了一碗粥，「如果有机会的话，其实更想和他说一声谢谢。」
「感谢他在我无趣的青春中成为一抹靓丽的色彩。」
「虽然这段感情无疾而终，但是认识他也确实是一件好事。」
听着姑姑这么说，我觉得更惋惜了。
这段故事没有撕逼，没有误会，甚至没有谁为谁付出和谁更对不起谁。
大家只是自然而然地走散。
「那如果……他现在回来的话，你还愿意见他吗？」我试探地问道，「就见一面？」
就见一面，为了自己的遗憾也好，为了当面道谢也好，为了给青春画下一个句号也好，为了以后不再遗憾也好。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她有些羞恼，「吃完赶紧去写作业。」
我笑着逃开了。
心里想着……还是让他们见一面吧。
姑姑那个样子，明显心里还是有他的。
11
小姨最终还是闹到了学校。
毕竟我们这个学校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她也是好不容易把秦妙语送进来的。
现在又是留校察看又是记大过停学的，眼看着学籍保不住了。
可她如果不在这里上学，也接触不到什么有钱人了。
这不行。
校长禁不住她一哭二闹，就又把秦妙语接回来了。
冤家路窄，我刚到学校就在楼梯转角处遇到了秦妙语。
「你那么努力想把我赶走有什么用。」他语气轻蔑，「你以为几个记者就能动我？」
「这学校终究还是校长说了算。」
我回家把这话转述给姑姑，姑姑正在把那一墙的奖状妥帖地撕下来收好。
「君君想考哪里的大学？」她笑着说，「姑姑就去那边工作。」
我知道她教学能力强，所以挖墙角的学校很多，只是她一直顾念这老校长的收留之恩，一直没有跳槽。
可是现在，她的报恩结束了。
她决定离开这个学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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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日子，我继续努力学习，姑姑也照常教书，只是收到了挖角的消息，她也不再拒绝了，只是说考虑一下。
她也开始教我更多的东西。
我看着眼前硕大的几间商铺，惊讶得合不拢嘴。
「姑姑……」我斟酌了一下说辞，「你未免太有钱了吧。」
「虽然日常只是个老师，可我当年也算是大小姐吧……」她瞥了我一眼，「虽然家道中落了，但我好歹也是蓝家那小儿子的青梅竹马……瘦死骆驼比马大嘛。」
我不由得感叹。
有钱人的日子，我是真不懂。
但我敏锐地察觉到姑姑开心了不少。
在我跟着姑姑刻苦学习这段时间，秦妙语也没闲着。
学校要开艺术节了，她估计要表演节目。
毕竟小姨那边，从小就要学这些。
她本来就好看，常年学舞让她的身材婀娜多姿，又很会打扮，已然是校花了。
倾慕她的男生更是数不胜数。
我经常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她。
「真不知道以后谁能当秦妙语的男朋友。」
「你们可不要瞎说了，人家满眼都是黎昕啊。」
「三班那个秦妙君是她姐吧，灰头土脸的。」
每每听到这种话，秦妙语都会阴阳怪气：「姐姐可是学习的苗子，跟我不一样呢。」
到了艺术节这天，秦妙语信心满满。
「姐姐，前世我在写卷子的时候你就在艺术节跳舞，所以黎昕才喜欢你的。」
「但是这一世，轮到我跳舞了。」
我一点都不生气，只是继续看手上的书。
「那黎昕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头都不抬，「如果他真的喜欢上你了，还是劝你快跑。」
秦妙语以为我是嫉妒，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你怕了吧。」
「你果然还是更想要荣华富贵。」
我抬头看着她远去，摇了摇头。
今日份的姐妹情分就尽到这里。
她自己要去找黎昕那个变态，我已经提醒过她了。
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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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如期而至。
舞台富丽堂皇，黎昕是主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最前面，引得众人窃窃私语。
「他好帅啊。」
「嘘，你少花痴了。」
气氛正到了高潮的时候，秦妙语的舞蹈开始了。
她脚步轻盈，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像一只跃跃欲飞的天鹅。
小姨也会这个。
她气质极好，很容易让人神魂颠倒。
果然，黎昕也不例外。
等到结束后，我看着黎昕主动去要了秦妙语的联系方式。
我摇了摇头，正要离开却被一个温润的男生叫住。
「你是不是姓秦？」男生温柔地问，「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姓蓝，名叫蓝慕寒。」
我原本想敷衍一下直接跑路，但一听说对方姓蓝，我硬生生停了下来。
「你好，我叫秦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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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慕寒是昨天才转学过来的，他怎么可能见过我。
可是简单聊了一下之后，才知道他在他小叔的相册里见过一个和我很像的人。
我心中一惊。
那可能是……姑姑。
「我本来觉得刚刚跳舞那个姑娘就挺像的，可是你更像。」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叔总是摩挲那张照片，所以我想问问你，是否有女性亲眷？」
「有有有。」我点头如捣蒜，「我有个姑姑。」
「那就好了。」他十分欣喜，「有机会让他们见一面吧。」
「还是咱俩先商量一下，不然太突然了。」我一把拉过他，「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说话间，秦妙语已经挽着黎昕走过来了。
路过我的时候，还刻意挤了我一下。
我并不在意，只是继续和蓝慕寒商量姑姑的事情。

15
快高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秦妙语和黎昕开始谈恋爱之后也没有再来烦我。
等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该去取通知书的日子了。
经过这些日子，我和蓝慕寒已经混得很熟了。
「不知道咱们以后会不会像他俩这样。」我看着叔叔和姑姑的背影，「平静的错过也很……」
「不会的。」他十分笃定，「我不是叔叔，我长嘴了。」
「如果你哪天不理我了，我一定会追到你家去问你为什么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感动。
我拜托姑姑帮我取通知书，蓝慕寒也拜托他叔叔帮他取，还约了固定的时间，想必他们俩会碰到的。
再然后的事情，就靠姑姑自己啦！
果然，过了一会儿姑姑也没有回来，我知道成功了，赶快给蓝慕寒发消息的打算出门庆祝。
只是刚一出门，就听到街上有哭喊的声音。
「黎昕，你不能这样，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披头散发的女孩死死地抱住男人的裤腿，「你不能这么抛弃我！」
男人则一脸面无表情：「我哪知道那是不是我的。」
女孩哭得更大声了。
「想和我在一起也可以啊。」男人揪起她的头发，「去把我爸伺候舒服了，当我小妈啊？」
我心里咯噔一声。
这剧情演得有点早啊。
前一世我也是这样有了黎昕的孩子，结果他送上了他那变态老爸的床。
我满腹委屈地找到小姨，她却只是递给我一套情趣内衣。
「跟谁睡不是睡，多搞点钱是正道。」她甚至很开心，「反正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黎家的。」
我只能大哭，并接受了这桩畸形的婚姻。
这一世，这福分给秦妙语了。


经过这些日子，我和蓝慕寒已经混得很熟了。
「不知道咱们以后会不会像他俩这样。」我看着叔叔和姑姑的背影，「平静的错过也很……」
「不会的。」他十分笃定，「我不是叔叔，我长嘴了。」
「如果你哪天不理我了，我一定会追到你家去问你为什么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感动。
「看看，他们碰上了。」他捅了捅我。
姑姑见到叔叔，显然是愣住了，两人就那么站了很久，然后一起走了。
叔叔的腿不好，姑姑就搀着他，走了很久很久。

16
秦妙语好像疯了。
她半夜掏出了黎家，掐住了小姨的脖子。
整整两世，我以为她恨我，但她恨得竟然是小姨。
前世，是小姨一手把我调教进黎家，也是小姨不停地炫耀我嫁得好。
「学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个好人？」当时在屋子里的秦妙语听到了这句话，才觉得她是对的。
却没想到那黎家是个火坑。
小姨也不甘示弱：「你自己要嫁，我才帮你的！」
「睡谁不是睡啊！」
他们厮打得热闹，谁也没注意天然气阀门没关好。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冲天的火光燃尽了爱恨，也燃尽了秦妙语的今生。
17
「姑姑，去哪里啊~」我调侃道。
姑姑要出门，还特地化了淡妆，一看就是去见心上人。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小心我让你去商铺管账。」她佯怒道。
「想必姑姑新工作也找好了。」我蹦到他面前，「现在就等喜糖了。」
她抬手作势要打，我迅速躲回了屋里给蓝慕寒发消息。
「姑姑已出门。」
他回得很快。
「我叔叔也，行动。」
我速速跟他到了约好的肯德基，看着姑姑和蓝家叔叔坐在咖啡店里谈心，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感觉像是聊尽了半生爱恨。
「他俩成了，咱俩呢？」他揪了揪我的袖子，「秦小姐赏光吃个晚饭？」
「好啊。」我笑着牵起他的手。
姑姑，我不会错过的。
你也要幸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