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8861更新时间:26/06/02 20:28:54
7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沈仪因着我不肯拿钱去填别人的窟窿,已经搬去书房睡了两个月。
婆婆为此训了我好几次,嫌弃我不够温顺贤良,才讨不到沈仪的欢心。
那日在酒楼里听到的话像一根刺一样,一直扎在我心里。
直到我二十三岁的生辰那日,沈仪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
我爹说:「虽然咱家是商贾之家,可也不比侯府差什么,我给你风风光光的过个生辰,也叫侯府那帮势利眼看看咱们顾家的派头。」
然后,我爹豪掷万金,在城郊的顾家别院给摆酒席,又从燕地雇了最好的戏班子来唱戏,大摆三日流水席给我过生日。
沈仪听说后,只淡淡蹙着眉同我说,「如此奢靡,恐怕会遭人非议。」
我只看着他的眸子,脸上流露出不悦。
非议?跟着他进侯府的这两年来,外头对我的非议还少吗?
说我这商户女不知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才攀上的沈仪。
说我没兄弟,等我爹死后我顾家就是沈家的囊中之物。
还有更甚者,说我爹缺德事干多了,一辈子生不出儿子。
每每我抱怨的时候,他都只会说:「咱们关起房门来过日子,那些人爱嚼舌头就让他们说去,理他们做什么?」
我被侯府规矩拘着,气极了,但是不能反抗。
从前的我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现在竟过成了这受气包的模样?
我眯起眼睛,「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咱们办咱们的流水席,理他们做什么。」
相同的话,我改了点内容说给沈仪听。
沈仪到底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听我这么说,也拉不下脸来反驳。
「你......你......你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沈仪颤抖着手,伸出手指指着我。
「沈仪,端方君子可不会用手指指着他人。」
我看着他,语气不善。
沈仪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生气的拂袖而去。
如月适时的给我递上一盅我最爱喝的大红袍,「姑娘别生气,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我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撇开浮沫。
「如月你看,我不过是将他说与我听的话还给他,他就气成了这样。」
难道是我太过迁就他,给他惯出了坏毛病?
8
整整三日的迎来送往,我累得浑身酸痛,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可我刚回到院子,就见沈仪和我婆婆坐在正堂上。
我满头疑惑的迈步进去,这时才看见,婆婆身后还站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她眼睛肿的跟馒头似的,看样子是刚哭过。
我屈膝行礼,婆母摆足了架子,端坐在上头训话。
我意味深长的看沈仪一眼,他脸上一本正经的样子道,「看我做什么,母亲说话你仔细听着。」
婆婆先是说我不够贤良淑德,再说我成亲六年无所出,最后又说到我是商贾之女,不懂规矩。
她说了半天,突然话锋一转,「仪哥儿在外头看上了个女子,喜欢得紧,她也是个有福气的,跟了仪哥儿三个月就怀上了。」
婆婆说着,给身后的女子使了个眼色。
接着,那女子就来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
「奴婢苏悠,见过正房奶奶。」
婆母看向沈仪,适时开口,「她既有了咱们沈家的血脉,就该迎进府里好生养着。」
沈仪颔首答是,然后,这对「母子」的眼光齐刷刷看向我。
「老四媳妇,你就吃了苏悠这一碗妾室茶,她碍不着你什么的。」婆母语重心长道。
我看向沈仪,三个女人在这屋子里对峙,他却像是事不关己一般,一言不发。
「四奶奶,我对四公子是真心的,求您发发慈悲,成全了我的这一片痴心吧......」
我觉得头晕目眩。
沈仪想纳妾,那我怎么办?他明明指着天对着地发誓过,这辈子只爱我,身边绝不会留其他女人的。
我只觉得脑袋里一片迷糊,耳朵里也是轰隆隆的响.
苏悠扯着嗓子嚎哭,婆婆絮絮叨叨,整个屋子里乱糟糟的。
可我却像聋了一般,一个字都听不见。
我看着沈仪坐在婆母身边和我对峙着的样子。
好一个侯府,好一个家教甚严,好一个沈仪。
在外头养了外室,就领回家逼正妻吃妾室茶。
我不肯点头让苏悠进门,沈仪与我大吵一架,我与沈仪的矛盾彻底爆发。
我将那日在酒楼听见的话说了出来,又拿出一盒香粉递到沈仪面前,「你闻闻看,这是不是你那个苏悠姑娘最喜欢的茉莉香粉?沈仪啊沈仪,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仪脸色红的发紫,眼神闪躲,心虚道,「你......你怎么如此善妒,是我看错你了。」
我冷笑一声,吩咐人收拾东西和套车。
当晚,我带着如月离家出走。
9
我带着一众仆人直接回了沈宅,这宅子我和沈仪成亲时,我爹怕我受委屈,送了一座宅子给沈仪当做我们的婚后住所。
我回来住了半个月,偌大的宅子只有我带回来的几个仆人,实在打理不过来。
我吩咐如月找了个人牙子来,打算重新买几个人来填补空缺。
本来也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那牙婆却带来了两个熟面孔,让我发现了沈仪的秘密。
她们都是侯府的厨娘,身家性命都在侯府手里攥着的,可最近不知怎的,竟被发卖了出来。
我一时好奇便买下她们,两人跪在我脚边磕头磕得砰砰作响。
「求四奶奶给我们一条活路吧,再把我们带回侯府我们就没命了......」
两人哭得声嘶力竭。
两人一见我就神色慌张,她们所犯的事或许和我有关?
我在心里猜测着,抿了一口茶,听着如月审问她们。
「你们为什么被发卖出来,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的话,我家姑娘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我就把你们带回去,到时候不止你们,连你们留在侯府的家人也会没命。」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我适时开口,「只要你们将事情告诉我,我就给你们脱贱籍,放你们俩去做平头百姓。」
这诱惑太大,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抬起头,眼神闪躲。
「四......四少爷吩咐我们在您的吃食里下了避子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一时失神,手里的茶盏就落在地上。
我只觉得脑袋里一片迷糊,耳朵里也是轰隆隆的响。
我转过头去看如月,如月一直拉着我宽大的袖袍在晃。
我明明看到她的唇瓣在动着,可我却像聋了一般,一个字都听不见。
我咧嘴笑出声,「如月你看,这就是我对出要死要活想嫁的好夫君啊。」
说罢,我两眼一黑,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10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回了顾家。
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我抬起手使劲按了按。
如月正好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见我这般,立即出声阻止。
「姑娘您可小心些,别碰着伤口了。」
是了,我倒下的时候磕伤了额头,此刻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我放下手,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涩。
「如月,我躺了多久了。」
「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个时辰了。」如月说完,盛起一勺药汁放在嘴边轻吹,然后递到我嘴边。
「这是姑......」她欲言又止,随即改了口。
「这是御医开的药方,补身子的,小姐您喝一点,粥已经熬好了,马上端过来。」
我接过小碗,这又苦又酸又涩的气味熏得我直皱眉。
我心里憋了一股狠劲儿,捏着鼻子将药汁一饮而尽。
「吩咐人去请沈仪过来。」我顿了顿,又继续道。
「派人去告诉我爹,我要同沈仪和离。」
如月还没开口,只听门外传来我爹爽朗的笑声。
「好啊,不愧是我顾炎的女儿,有骨气。」
我爹阔步进来坐到我床头,神色担忧。
「蓉儿,世道对男人宽容,对女人严苛,若是和离,你定会背上刻薄善妒的名声,你可想清楚了。」
我爹的顾虑不无道理,世道对女子不公。
我沉声回答:「那侯府日子不好过,我早就不想过了,今日终于寻着了由头提和离了。」
听我说完,我爹眼底尽是心疼之色。
「唉,当初只是想找个对你好的人,谁知道沈仪这小子竟是个忘恩负义的。」
我爹叹息道,我掩下难过,换上笑容。
「爹,您应该庆幸女儿脱离苦海了。以后我就待在您身边,帮您打理生意,让您享享清福。」
我爹被我逗笑了,像逗小孩一样用食指刮了刮我的鼻子。
「你这小滑头,待和离了回来爹身边待着,爹再给你寻门好亲事。」
我爹心情好了许多,已经开始憧憬我回家后的日子。
我像小时候那样伏在爹爹膝上,「成亲对女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女儿不想再嫁了,只想一直陪着爹爹。」
爹爹摸摸我的头,「胡说八道,女儿家不嫁人始终没个依靠。」
我正想出声反驳,如月已经疾步进来。
「老爷,姑娘,姑爷来了。」
我坐起身,沉声问:「他一个人来的吗?」
如月点头,我蹙起眉,「再吩咐人走一趟,去请永安侯夫妇,就说我要与沈仪和离,须得双方父母到场。」
11
我慢悠悠的起身,慢悠悠的梳妆打扮。
沈仪一直求见,被我吩咐人拦在了正厅里。
我心里苦涩,从前沈仪对我百般柔情,进侯府不过四年,就彻底变了样。
我收敛心绪,既然下定决心和离,那便无需顾影自怜。
我到正堂的时候,沈仪面色微微不悦,可还是压着性子开口。
「蓉儿,我来接你回家。」
我特意挑了个离他远的椅子坐下,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眸子,「沈仪,我要与你和离。」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许久才开口,「你可考虑清楚了?」
我淡然回答,「是你违背誓言在先,给我下避子药在后,你背信弃义,不仁不义,难道还想耗我一辈子?」
这番话说得极重,沈仪沉默着接不上话。
「你已是我侯府的媳妇,谁也动不了你的正妻位置。」
厅外传来一道响亮的男声。
——是沈仪他爹。
他带着我那个便宜婆婆大步进来,然后看着我,神色郑重。
「老四媳妇,只要你愿意回去吃了妾室茶,我向你保证,侯府绝不会嫌弃你家是商贾之......」
「够了。」沈仪他爹还想继续说,被我厉声喝止。
多么可笑,他们从没看得起我过。事到如今,还拿我商贾之女的身份说事。
「沈家这趟浑水我不想趟,咱们早些签了和离书一刀两断,从此再无瓜葛。」
「长辈说话你也敢插话,看来平日还是我对你太过放纵了。」沈仪他后娘开口,顿了顿,然后又继续道。
「我侯府的门岂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你这卑贱之躯能入我侯府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敢提和离?」
这妇人越说越激动,最后,声音尖锐的说了一句狠话。
「想活着走出我沈家?门都没有,除非你死了,否则别想离开。」
我就坐在椅子上听他们喋喋不休。
给一个甜枣,再打一大棒?拙劣的手段。
我看向沈仪,然后勾起唇角问他,「沈仪,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他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我鄙视的瞥他一眼,然后暗骂自己,当初怎么会选了个窝囊废做夫君?难道当时我眼瞎了?
「永安侯请坐,且稍等片刻,我有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我气定神闲道,然后吩咐如月去取一样东西。
12
如月去了一个时辰才回来。
与如月一道进门的,还有两大箱子账本。
「这是我亲手写的账本,还请侯爷过目。」我从如月手里接过一本账本,亲手递到永安侯面前。
「蓉儿,不要!」
沈仪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出声想制止我,可是已经晚了。
永安侯随手翻了几页,不耐烦的将账本丢给自己夫人。
侯夫人翻了翻,脸色瞬间大变,然后在侯爷耳边低语几句。
我见他们神色变了又变,不自觉的弯唇。
这是永安侯军费亏空二十万两的账本,侯爷将账本交给沈仪打理,沈仪却偷了懒,直接将账本丢给了我。
我从出生就日日与算盘为伍,做个假账糊弄别人,对我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没想到,举手之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你们可考虑清楚了?」我语气温柔,对于他们来说,却像是催命符一般。
侯爷狠狠将账本砸在沈仪脸上,怒声道:「不争气的东西,回去再跟你算账。」
沈仪本就低着的头埋的更深了。
我看着侯爷激动恼怒的样子,恍惚间觉得他苍老了许多。
相比之下,侯夫人倒是淡定许多。
「你以为手里有这些账本,就能拿捏住我沈家了吗?」
我沉声道:「侯爷交了多少差事给沈仪,我就做了多少假账,这些东西我都留着呢。」
「罢了,和离书明日就会送到顾府,咱们两家好聚好散。」终究还是老侯爷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然后拿定主意。
我点头应下,然后道:「还请侯爷记住今日说的话,咱们好聚好散。侯府势大,我顾家只是升斗小民,防不住侯府的手段,我爹在外头跌个跟头,我都会怀疑是侯府派人在路上挖的坑。」
我说完,侯爷恶狠狠的瞪我一眼 ,「你顾家家大业大,本候怎敢小觑你家。」
说罢,他一甩袖子,带着他儿子和夫人一并离去。
第二日,和离书并着我留在侯府的东西,一并送回了顾府。
如月仔细清点了一番,然后兴冲冲的来回话。
「姑娘,算他们侯府识趣,咱们的东西一件没少。」
我坐在廊上抓起一片核桃仁送进嘴里,「他们的性命都捏在我手里,自然是不敢跟我使那些见不得人的恶心手段。」
爹爹就坐在我旁边,听我说完,愤愤不平道:「闺女你且等等,最多再过两年,我定把永安侯府所有人捆起来,送到你面前任你处置。」
零星的信息碎片一闪而过,我敏锐的抓住了些什么,然后狐疑问道:「爹,此话怎讲?」
爹爹意识到自己失言,即刻噤声,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他不肯说,自是有他的道理。
我不再追问,有一搭没一搭的陪我爹闲聊着。
我十七岁出嫁,六年转瞬即逝,我已经许久没好好的陪陪我爹了。
13
与沈仪和离后,我带着如月去了南边做生意。
南边好山好水,商贸发达,上好的丝绸在南边只需要八两银子一匹,可运到汴京城却能卖上二三十两的高价。
再回汴京城时,已经是一年后。
这一年里,沈家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都是我留下的后手。
先前我在侯府管家时,发现侯府有许多外债。
当初沈仪还劝我,让我用嫁妆银子填了这些外债。
幸亏我脑子清楚,没同意,没想到,这些把柄成了我手里报复永安侯府的利刃。
我放出消息,说沈家欠了上百万两的外债,那些不明所以的债主纷纷上门讨债。、
一时间,沈家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家颜面扫地,沈婉被退亲。
我冷笑,我那前任婆婆为人刻薄,却报应到了她女儿的身上。
我与沈仪和离的仓促,沈仪竟忘了找我讨要几个仆人的身契。
于是,我不过是花了五百两银子,和一张良民籍契,就让喂马的小厮给沈仪的马喂了点好东西。
第二日,沈仪当街纵马被京兆尹传去问话。
第三日,沈仪被削了官职,在家反省。
我已经报复了沈仪,可手上仍然干干净净。
果然,这世道里可千万别跟钱过不去。
14
城中央的铺子到期了,我没同先前的租户续租,而是留在自己手里开了个衣裳首饰铺子。
原因无他,只卖衣料的话一匹布能赚十多两银子,但若加工成衣,又能多赚十多两。
虽然增加了裁缝成本和时间成本,但是多赚的银子也是实实在在进了我的腰包。我自然是愿意多花些心思的。
许是冤家路窄吧,开张的第三日,我正带着如月在铺子里盘货,就听见一道熟悉的男声。
我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抬头一看,竟是沈仪。
刚才我在楼上只看见他的背影,他带着一个小娘子,体贴的给小娘子选衣料配首饰。
我还同如月感慨:「这般体贴入微的男子,真是不多见啊。」
如月没搭话,只神色古怪的看我一眼,然后继续盘点。
原来,她是认出了沈仪。
沈仪结账的时候也看见了我,步履匆匆的朝我走过来。
「蓉儿这半年你去哪儿?我四处打听都没你的消息。」
深情款款的样子,如若刚才没看见他带着的小娘子,我也会以为他是特地来寻我的吧。
我后退两步,「请称呼我顾掌柜,还请沈四公子自重。」
沈仪还想步步紧逼,跟着他来的那小娘子哪肯呢,一把捉住他的袖子。
「仪郎,你这是做什么,咱们赶快结账走吧,别打扰顾掌柜做生意。」苏悠声音娇柔,脸上的神色紧张又尴尬。
这苏悠本是四品太常卿的嫡幼女,却不明不白的跟了沈仪,坏了名声。
我与沈仪和离后,侯府到底没给她个体面,只是将她迎进府做了个贵妾。
沈仪不耐烦的甩开苏悠的手,「我同奶奶说话,有你什么事。」
方才的小意柔情仿佛只是一场幻觉,那苏悠不敢置信的看着沈仪,眼泪唰的就掉下来。
我倒是第一次见沈仪如此疾言厉色,嗑着瓜子看戏。
沈仪将苏悠打发走了,又折返回来向我表忠心。
「蓉儿,我的正妻之位只属于你。」
这酸话听得我直犯恶心。
从前沈仪为了苏悠不惜与我撕破脸,今日又为了我当众呵斥苏悠。
「沈公子真是一如既往的胳膊肘往外拐啊。」
我嗤笑着讥讽他,沈仪也觉得有些尴尬,红着脸恼怒的走了。
这人真是,自以为深情,其实懦弱又滥情。
从前的我真是眼瞎。
15
我回到家时,我爹与一人正在吃饭。
我刚到家,就有仆人来通秉:「大姑娘,老爷请您过去一同吃饭。」
我眉心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我虽然不拘礼数,但让我去同不相识的外男,这很不合适。
「我爹还说什么了?」我出声问道。
那仆妇摇头,「老爷什么都没说,只叫请您过去。」
我带着满头的疑惑去了。
刚进屋,我爹就冲着我使眼色。我瞬间明白过来他的用意。
这是打着见客的名头给我牵红线呢。
对方是个五品将军,也姓顾,与我家是同乡,都是从西北来汴京城闯荡的。
顾将军对着我拱手一礼,我微微颔首,屈膝还礼。
顾将军为人豪爽,一顿饭吃下来,我们父女二人与他相谈甚欢。
送走顾将军后,我用掌心撑着下巴 ,看向我爹。
「爹,你是怎么攀上这顾将军的?」
爹爹瞪我一眼,「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我做那么多还不是为了你。」
我翻白眼,「老狐狸,你这是又手痒了想赌把大的,想把我当投名状送出去?」
爹爹被我戳破,有些气急败坏。
「你个丫头片子还是太嫩了些,这叫良禽择木而栖,审时度势你懂不懂?」
我再翻个白眼,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爹:「我已经快二十四了,不是小丫头,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差点把祖父积下的家业败光,而我已经能独自撑起一片天了。」
我爹被我气走了,如月进来劝我。
「姑娘您这是何必呢,在南边儿的时候一天一封信往老爷这里送,回来了又日日同老爷斗嘴。若让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您不尊重父亲呢。」
我弯唇,「爹爹他就喜欢我这样同他相处,他不喜欢一板一眼的。」
我十岁的时候我娘就没了,我爹家中没有小妾,又怕我受委屈没有续弦。
小老头已经年近半百,每日的消遣除了数钱,就是与我拌嘴了。
16
我知道我爹胆子大,但我做梦也没想到,我爹胆子竟这么大。
他竟然背着我资助叛军。
当今天子有两子,太子残暴不仁,秦王强干贤明。
天子年事已高,秦王见夺嫡无望,在西边揭竿而起誓要清君侧,诛太子。
战事如火如荼,我爹称病在家,说是已经病入膏肓,其实已经到了西边为秦王筹集粮草军费。
而如今的永安侯作为太子伴读,自然而然的站队到太子阵营。
沈仪倒是时时打探我的行踪,恨不得放下公务日日都来找我。
我在衣裳铺的时候就来衣裳铺找我,我在顾府的时候,就来顾府找我。
如月见我神色厌恶,迟疑着问我:「姑娘,要不我找人将他叉出去?」
我淡定的摆手:「不必,他喜欢来,就让他来,等尘埃落定了,就会有结果了。」
我爹相助秦王,那我就吊着沈仪,不管哪边赢了,我顾府的人总能留条命,不至于被挫骨扬灰。
我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沈仪却满脑子只知道谈情说爱,日日都来痴缠。
当初他铁了心要娶的苏悠,如今已经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我和苏悠的身份对调了,在沈仪心中的分量也对调过来。。
苏悠领着侯夫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是晚上,我刚从首饰铺子里回来。
黑夜里突然窜过一个人影,拉车的马受惊,直接撞上了沈夫人的车架。
「没眼色的东西,竟敢冲撞侯府的车架!」沈夫人身边的仆妇率先跳出来骂道。
我从马车上下来,正好见沈夫人被一众仆妇搀扶着下了车。
沈夫人的一张老脸瞬间拉下来,「这般冲撞长辈,你顾府真是好家教啊。」
她冷嘲热讽,我瞥她一眼,搀着如月的手就要往里走。
快进门的时候又回过身,「沈夫人这一趟是来寻令公子的吧?他赖在我顾家也着实不体面,您这做母亲今日可一定要将他领走啊。」
我勾着唇角,说着讥讽的话。
沈仪赖在我这儿一个多月了,汴京城里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说我同他旧情复燃。
我派人给侯夫人和苏悠引路。
许是她们说话奏效了, 沈仪竟愿意走了。
只是临走前还不忘恶心我一把,我正躺在贵妃榻上休息,丫鬟通报说沈仪求见。
我料想他会刷什么花招,没想到只是同我说些废话。
「蓉儿,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我一定将苏悠送走。」
「蓉儿,我兜兜转转一圈才发现,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只有你。」
「我一定改过自新,待你一定比从前更好......」
沈仪一边说着这些深情款款的话,一边像从前那样给我捏肩。
我打量他的打扮,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束冠也只是普通的玉料,身上既无精致的玉佩,也没有华丽的香囊。
从前他吃穿用度都是我准备的。
啧啧啧,没了我这棵摇钱树,沈仪的生活水平连侯夫人身边得脸的仆人都不如。
也是,沈仪回侯府的时候,他娘留下的嫁妆早就被他那三个嫡亲的哥哥分刮完了。
从前有我给他提供锦衣玉食,由奢入俭难啊,难怪他使劲浑身解数,将面皮撕下来扔给我踩着玩,也要将我哄回去。
17
我爹已经一年多没有消息。
如月常常问我会不会担心他。
秦王的军队攻城迅速,一路稳扎稳打,仅两年时间就已经到了汴京城下。
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只要秦王军队里没有缺粮缺军饷的事情,就说明我爹差事办得不错。
只有人活着,且手中有权柄才能办好差事。
汴京城里已经是人心惶惶,大街上日日都有军士骑着快马飞速穿过街道。
半个月后,秦王军攻下汴京城,生擒太子及其党羽。
秦王军攻城的时候,城里的人四处流窜。
我带着一群打手拿着兵器将永安侯府团团围住。
永安侯和沈仪一出来就看见了我。
「蓉儿,你想做什么?」沈仪哪里见过这真刀真枪的搏杀,神色崩溃,瞳孔都在颤抖。
「当初在你沈家受的那些气,今日我要一并讨要回来。」我拎着一把刀站在侯府大门前。
怕吗?自然是怕的,我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蚊子都没拍死过。
可是想起在侯府受过的委屈,我便不怕了。
相比那些有口难言的苦楚,此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两年,我日日都在家刻苦学武,为的就是这一天,要亲手将这些人送上断头台。
沈家的奴仆逃的逃,散的散,剩下的人里,大半都是曾受过我的恩惠的人,见到我来,自觉地倒向我这边。
永安侯府虽然是靠军功起家,可经几代人经过吃喝玩乐的浸淫,早已软了骨头。
我带着人不过两个时辰就攻下了侯府,将沈家所有人统统拿下。
我爹给我签的那条红线,顾樊顾将军,他带着人来永安侯府拿人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骑在马上鹤立鸡群的他。
负责抓太子党羽的人就是顾樊。
17
顾樊的人进侯府的时候,沈仪一大家子被五花大绑着,被我的打手死死按住,脸贴在地上,尊严全无。
「顾蓉,你这毒妇!」沈仪腥红着双眼,从牙缝里蹦出几句话。
我缓步走到沈仪眼前,伸出脚踩在他脸上狠狠蹂躏。
「沈仪,你在我吃食里下避子药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的脚用力,沈仪那张好看的脸上沾上我鞋底的脏污,狼狈极了。
「沈仪,我都与你和离了,你日日骚扰我,我还能忍你这么久,为的就是磋磨你出了这口恶气。」
我笑得歇斯底里,「趁我不备给我下避子药?还是个穷书生时对我顾家感恩戴德,回侯府认亲了就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沈仪,你真叫我恶心。」
「我呸,你这不知礼数,善妒刻薄的贱人不配给我生孩子......」沈仪气急败坏的怒骂道。
我狠狠一脚踢在他嘴上,「这一脚是向你讨要我顾家的资助之恩。」
说罢,我又抬腿,第二脚狠狠踢在沈仪心口。
「这一脚,是我对你负心薄幸的报复。」
话音刚落,第三脚已经落在沈仪裆部。
「这一脚,是这两年你对我骚扰的报复。」
沈仪痛苦的蜷在地上呻吟,顾樊已经送我出了侯府大门。
我屈膝俯身,「今日多谢顾将军,我这口积攒了多年的怨气今日终于宣泄出来。」
顾樊笑意深及眼底,「在下今日办得尽是糟污之事,顾姑娘名声贵重,姑娘今日从未踏足此地。」
他竟能理解我的难处。
我再次道谢,复又开口:「不知沈家这些人以后会如何?」
我问的,是沈仪会不会死全家。
顾樊了然,「男子成年者抄斩,未成年者流放,女子充作官妓。」
我点头,「我与那沈夫人多有瓜葛,还烦请将军多多照顾她些。」
顾樊颔首,「姑娘这个忙,我帮定了。」
我看着他的眸子,他也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相视一笑。
18
我爹进了汴京城,第一件事就是请了御医为我诊脉。
虽然这些年我请过不少大夫诊脉,大夫都说我喝的那避子药药量请,对母体没什么损伤。
但是我爹就是觉得不放心,时常念叨着要请个擅长妇科千金的御医为我瞧瞧。
既是御医,哪是能轻易请得动的?
现下好了,我爹有权有势,那些御医上赶着巴结。
我爹不过一开口,就有四五个御医自告奋勇。
几个御医挨个给我诊了脉,纷纷说我没事,身体健康得很,我爹这才放心下来。
19
新帝登基,我爹因为从龙之功,一跃成了有爵位的皇商,而我也沾了我爹的光,得了个县主的封号。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骑在马背上的顾樊,他的手里,还握着另一匹白马的缰绳。
我走到他身边,卷了卷宽大的衣袖,然后翻身上马。
「今日姑娘我心情好,将军可愿与我骑马同游?」
顾樊从身后掏出两瓶酒在我眼前晃了晃。
「得了封号可是天大的喜事,怎能少了美酒助兴呢。」
我与他会心一笑,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