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10554更新时间:26/06/02 15:5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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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自坠湖回到府中后,我病了几日才得以好转。

阿娘这才试探的问我,对顾炎之的印象如何。

我想着他与江若云的事,眸光黯然下来:「阿娘,他是个好官。」却不是我的良人。

阿娘看出我的心思,牵着我的手轻笑道:「那日的事,你阿父派人打听了,是江家以公事为由,这才将顾太守与江小姐牵在了一起,并非为情。」

江家竟然能想出如此算计,可,他应该心里也是愿意的。

「他救下你,回到了江家船上后,只是在甲板上站着,直到接他的船来。」

「什么?」

我大吃一惊,随即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羞愧。

「他无事吧?」

阿娘见我着急,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放心,你阿父亲自登门,送了上好的汤药过去,休整了两日,便又生龙活虎埋在官署处不出门。」

我松了口气,精气神瞬间好了许多。

「舒儿,这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但,世事难料,未来不管如何,阿娘希望,你都不要失了心气,日子,终究是自己的。」

我点了点头,劝慰阿娘不用操心,世间除了心爱之人,还有父母之恩未还,自是不能随心所欲。

那时,我的确是如此想的。

却不想,终究是情深缘浅。

6

四月清明,我同阿父祭祖归来,路遇顾炎之。

他的车马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明明是一县之长,却同侍从一起闷着脑袋修理。

阿父见状,宠爱的冲我笑了一下,这才走下马车:「顾太守,不如同行,回头差人带工具过来。」

顾炎之迟疑了下,听侍从说没工具修不了,这才道:「那就叨扰了。」

闻言,我心脏怦怦直跳,有些不知所措。

顾炎之掀开帘子,与我正面相对,我见他眸光猛地一震,身体就要往回缩。

阿父堵住他的退路:「顾太守也是祭祖?」

顾炎之只好退而求其次,在离我最远的位置坐下,动作有些不自然:「是。」

后面,阿父与他闲谈,他也只是礼貌回应,只有说到关于江南风土人情时,他才目光明亮,侃侃而谈。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让我莫名感到踏实。

不多时,车子在官署处停下。

我忍不住问他:「那日大人为何不在小女子船中等人来接?」

他面色微变,视线躲闪道:「怕坏了小姐的名声。」

许是想到那日见面的场景,下车时我注意到他泛红的耳朵。

7

自他那日临别一言,我心里便装进了一个人。

后来,阿父差人继续邀请,皆被他以公务烦忙为由拒绝了。

当然,被他拒绝的不止陆家。

但,最先出来挑事的是江家。

阿父说,江若云喜欢上了顾炎之,江家本意就算不为妻,为妾也成。却不想,顾炎之直接给回绝了。

说到这,阿父哈哈一笑:「江家这次脸丢大了。不过,这位太守的烦心事也来了。」

阿娘瞪了阿父一眼:「可知他为何不愿意?」

阿父摇了摇头:「估计随我,年少轻狂,总想先做出点成绩。」

我有些紧张的问:「什么烦心事?」

阿父原不想同我讲官商之间的事,但想到以后这家业我总是要出份力的,这才道:「江家疏通了下面的人,说是今年生意不好,税收大减。没有充裕的税收,官署如何运作?」

这道理我一听就懂,顾炎之身在其中,自然更知其中利害。

「那该怎么办?」

阿父叹了口气:「他是想以一人之力改变这官场上的风气,但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吃力不讨好的事,可不是人人都愿意干的。这局,他只能认,除非他留有后手,或者先虚与委蛇。」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阿娘打断了话:「好了,这不过才开始,走走看,有你阿父在,绝对不会让他吃大亏的。」

闻言,见父母的眼神,我害羞地低下了头。

虽然嘴上没再提起,却时不时让小桃去街上打听消息。

几日后,我同父母正用着晚膳,管家来报,说是太守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顾炎之一身青杉,身形虽比初见时消瘦些,但姿态恍若凌霜傲雪的竹子。

阿父上前,屏退左右,这才道:「太守大人里边请。」

我冲顾炎之行了礼数,想着他这时辰来,应该是有公事要办,抬脚欲离开,顾炎之看着我笑了笑,出言道:「陆夫人,陆小姐,一同听听吧。」

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笑容,仿佛沾了三分春色,入了眼也映在了心上。待我与阿娘落坐后,顾炎之起身,行了个大礼:「陆老爷,陆夫人,晚辈想求娶陆小姐。」

我握着茶杯的手怔住,想确认什么,心跳声在耳边回响:「你说什么?」

顾炎之凝望着我,一字一句的道:「陆小姐,突然登门求娶是顾某唐突了,但,我是真心心悦陆小姐。若陆小姐愿意,顾某也愿意入赘。」

8

多日来因他带来的忧愁随这句话消散了。我犹如陷入困境多时的鱼,终于游回了大海。

顾炎之离开后,阿父说,税收的事,他以捐款名义,补了江家的窟窿。

前日江家联姻徐家,断了米粮交易,城中百姓无粮可买,顾炎之许是熬不住了,才打了此主意。

我绞着手帕,脑海里回荡着那句话,‘他说心悦于我’。真真假假不能分辨,但他是个好人,等成婚后,我自是能捂热他的心。

「阿父,我想嫁于他。」

是嫁,不是他入赘。

虽说男子入赘早已不是鲜有的事,但,我不想让他受一点折辱。

翌日,阿父修书一封,同意这桩婚事,但必须大办。阿父,不想委屈了我。又为免夜长梦多,婚期图喜庆,订在六月麦收时。

当晚,顾炎之来找我,说对于昨夜之事,多有冒犯。婚期还有一个多月,若期间我不愿意,大可退亲。

我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起了捉弄之心:「若我不同意,你当真同意退亲。」

顾炎之面色倏地变得苍白,身形也止不住颤抖了下,他喃喃说:「前几日,与同僚在茶楼谈事,听闻周公子心悦陆小姐,府中已备厚重提亲之礼。我心生焦急,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顾某初到江南,不知这其中之事,若……」

我打断他的话:「你是以为,我阿父为了前途,才转而将我许配给你?」

顾炎之眸光纠结不语,但大概是有点此意。

我直直地看着他,坦诚道:「这桩婚事是我自己应下的。周公子是长史家的嫡出二公子,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诗茶花绘上浅淡几句,去年在我回府的路上,他拦下马车,对我提了求娶之意,我拒绝了。我落水后,他也来了,阿娘称我病中,时至今日,也未曾再见过面。」

顾炎之静静听我说完,面色猛地一红,随即转身就向外走。

我喊住他:「你这是何意?」

闻声,他这才恍惚过来,神情拘束又带着丝欢悦:「陆小姐,顾某这就回去准备,明日前来提亲。」

说罢,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未等我说话,径直就离开了。

小桃打我背后走来,摇着脑袋道:「这顾太守看着挺精明的人,如今一看也太榆木脑袋了吧。再说,他无权无势,有啥可图的。」

「阿父疑心他是图陆家富贵,他却恐周家先一步提亲。所以,现在下结论太早。至于有啥可图,若是你,你是想手中握着一只猫当棋子,还是握一只老虎当棋子。」

小桃一听,这才反应过来。

「那小姐,你就不怕吗?」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皎月:「上天定不负有情人。」

9

因家中无人操持,顾炎之忙活了一夜,天一亮,洗漱过后,便风风火火的前来提亲。

所送之物,只有几件御赐之物,以及他用为官所挣的月钱,购来的几件珠钗。

在外人看来,些许寒酸。

但是,我却喜于他坦诚,没有以次充多的去维护面子。而是用心挑选几样他能买得起的礼物。

婚事定下后,顾炎之与我阿父之间往来变得密切起来。阿父说,生意上的事指望不上我,还是由顾炎之多学点。

其余几大家族见此风向,也没再为难顾炎之。

公务忙完后,清闲时他便邀我游山玩水,泛舟湖上,海棠凋零后赏牡丹,挑着花灯游街赏月。

他告诉我如何春种,夏耕,秋收,冬藏。

又如何在乡间小溪捕鱼捉虾,那种野菜可以食用。

他说,繁花落尽,执子之手,白首不相离。

不过月余的时光,记忆却绵长。

他心悦我,亦如我心悦他。

转眼间,婚期将至。

阿娘说,婚前见面不吉利。

顾炎之便每日以书信往来,自然也有礼物,都是他用草编的,有蜻蜓,蚂蚱,蝴蝶,灵活灵现。

小桃说:「这样的礼物,也恐怕只有姑爷想得出来。不过,我家小姐开心最重要。」

我看着被草绳划破,已经结疤的指腹,冲她微微一笑,将喜服最后一针线打结固定。

「差人,给他送去吧。」

小桃捂着唇:「小姐,你估计是头一个给未来姑爷做喜服的。」

我伸展着腰身探出窗外,脑海里想象着他拿到喜服试穿时的欣喜模样,期盼早些见到他。

婚宴前一日,顾炎之来了。

我们隔着一道墙,他说,他有些紧张,问我紧张吗?

小桃在不远处偷笑,我绞着手帕,羞红着脸,回道:「明日过后就不紧张了。」

10

大婚当天,陪嫁的物品堆满了院子。

阿娘徘徊不定,询问管事再想想,还有没有需要添置的。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小桃机灵冲我挑眉:「老爷和夫人这是要把家搬到姑爷处了。」

再三确认无误后,阿娘依依不舍的来到我面前。

虽说相隔不远,但想到不能每日守在父母身边,心下也不免难过起来。

阿父走来,从袖中掏出一锦盒:「这是为父祖传下来的,前几日特意去开过光。」

「阿父,这是你的护身符,女儿不能要。」阿父常说,祖辈积德,才流传此物,以护平安。

其实,就是一枚变绿的铜钱。只是意义超出了它的价值。

阿父笑着取出,亲自为我佩戴上:「你就是为父的牵挂,你好,为父才能安好。」

阿娘说着,也掏出一对碧绿玉镯为我佩戴上:「玉通人性。」

因前厅事忙,父母交代了几句,便出门迎客去了。

我令小桃将前几日顾炎之编的小物件拿来,揣入袖中后,这才感觉安心了许多。

不多时,外面锣鼓喧天。

阿娘走来,替我盖上喜帕。

轿起,轿落,直到一只强有力的手伸到我面前时,我伸手与之相握,走出轿子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顾炎之没有父母,他本想摆放牌位,又怕别人觉得晦气会笑话。又想摆放五谷,以示父母养育之恩。我阿父觉得不妥,一切,都是天子给的才对,所以最终商量,高堂摆放御赐之物。

行完跪拜礼,小桃扶着我回了婚房。

待房门关上后,我抬手捂着心脏:「好在有你在身边,不然我肯定乱了阵脚。」

小桃笑道:「姑爷拜天地时,差点把自个绊趴下。」

「轮到你时,你也会紧张。」

「小桃一辈子守着小姐,那也不去。」

「那有不嫁人的,放心,你家小姐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小桃是六岁时被阿父带回来的,说是她家里穷,父母便把她卖到了青楼,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人贩子抓住,阿父见她可怜,便买下她给我当玩伴。

这时,小桃拿了一块糕点放在我手心:「小姐先垫巴一下肚子,我去外面守着,姑爷来了我通知你。」

我扯住她:「你也一天没吃了,也吃点,他不会那么快来。」

小桃拍了拍我的手:「小姐放心,我拿几块糕点,边守着边吃。」

说罢,小桃拿了几块糕点,守在了门外。

我小心翼翼的吃着糕点,最后一口刚入腹,正擦拭着手指,就听小桃喊道:「你是何人?」

话音落,又是一声响,房间的门被推开。

我紧张的喊着小桃的名字,

只听她声音尖锐的道:「小姐,是姑爷,快逃。」

我惊慌的掀开喜帕,一抹冷利的寒光向我刺来。

痛意漫延全身,再看,只见一把匕首插在我心口,上面印着炎之两字。

我难以置信,如坠冰窟。

再抬头时,对面人影晃动,只留下红火的光。

我的意识消散之际,脑海中回想顾炎之求亲时,他说心悦我。

到头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11

醒来时,我已置身在百里之外的道观。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见镜子里的自己,面颊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很丑,很丑。

小道士说,他与师傅赶路,行经一处乱葬岗时,见有尸骨暴露,便前去挖坑掩埋。他们见到我时,最外层的霞帔被人扯开,应该是凶手杀了我后,见我身上的物件值钱,所以搜刮了去。

另外,在我身边他们看到一把带血的匕首,小道士说着,走至一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块布放置在我面前。

我师傅不知你是何等身份,又不知是否能救活你,怕冒然报官引来祸端,便先将你先带了回来。

打开布,只见匕首上,刻着‘炎之’两字。

我努力的想了想,却终究什么也没能想起来。

这时,小道士又说,还有几样东西,应该也是我的。

他说着,又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一看,一枚破得只剩半边的铜钱,还有几只沾着血的草编。

「师傅说,应该是匕首刺破铜钱后伤的你,若是再进一毫,就无力回天了。」

我拿起铜钱,反复看了几遍,也没有想起什么。

「还有吗?」

小道士摇了摇头:「你昏迷的这半个来月,师傅下过两次山,并未打听到谁家丢失了新娘。」

我冲他苦涩一笑:「或许,你们救我之处,已离事发地百里之外。这万里江山,那能轻易打听的到。没事,等伤养好了,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自那日起,我在山间住了下来。

小道士的师傅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说,他捡了小道士,问我要不要也做道士。

我问他,做道士还可以过问前尘往事吗?能报仇血恨吗?

他说,可以,不过以我的身板,估计如同蹍死蚂蚁。

我被逗笑了,问他如何称呼。

他说,就叫老道士,小道士。

他又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让我不要急。

我知道,他是在宽慰我。

一眨眼,半年过去。

老道士虽然看着有些疯癫,但却有一手起死回生之术。

又一日,山中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不用去山中采药,闲来无事时,想起了小道士给我的竹编。

我从框中取出盒子,将竹编拿起,放在掌心观察。

成亲当天却随身携带此等物品,必然是很重要的人送我的。

我正想着,小道士突然从身后拍了我肩膀一下。

「姐姐。」

受到惊吓,我手上一抖,被竹草划破了手指。

刹那间,一抹记忆在脑海闪过:「为什么我学起来如此难,你却轻而易举。」

「云舒,我会编就行了,你喜欢什么,告诉我就行。」

「怕坏了小姐名声」

「陆小姐,我心悦于你。」

「......。」

记忆如潮水涌来,我头痛欲裂。

昏迷时,只留下一道惊恐的声音,‘小姐,是姑爷,快跑’。

12

顾炎之。

清醒后,我一遍遍念着这个爱之入骨的名字。

怎么可能会是他,没有理由会是他。

若说图财,陆家早晚都是他的。

我抬手落在心口处,时间愈合了伤口,却不能愈合疤痕。

匕首刺入心口时,钻心刺骨的痛,如今想来,仍隐隐作痛,惊出一身冷汗。

顾炎之,我闭上眼睛,又努力的去回想是不是记错了。

可不管我如何在心里为他辩解,都无法否认,昏迷之时,杀我之人面孔虽然模糊,但他分明着了一身红,小桃喊的,也是姑爷二字。

我急切的想要下山找答案,可雨越下越大,连续十多日才停。

老道士一遍遍的告诫我,不要伤及无辜。

我同老道士说,他,孤身一人。

可若真是他,我自嘲的笑了下,扪心自问,我能对他下得去手吗?

那时,我还安慰自己,这不是没死吗,只要他霸占了陆家的财产后,为了洗清自己手上的鲜血,塑造一个好的姑爷形象,善待了阿父与阿娘,就当这一切,是一场恶梦。

雨停后,我乔装打扮,快马加鞭回到江南,数月未归,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我心生欢喜,却近乡情更怯。

快到陆府时,我难掩心中欣喜,加快了脚步冲了过去。

可当我定神一看时,陆府的大门上,挂着白布,白灯笼。

「这是陆府?」我心里止不住恐慌。

看门的小厮打量了我一眼,见我衣着还算体面,这才道:「这是陆府,你是何人?」

我身形一晃,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是谁过世了?「

小厮面色一凉,」我家老爷,夫人,前两日一同过世,你有事?「

什么!

阿父与阿母,同时过世。

我心中悲痛难以自恃,贝齿咬破了唇,指甲刺破了掌心,才稳住心神,没有昏倒过去。

「埋在何处?」

「城南极乐亭。」

我失魂落魄的跑到城南,远远只见,相邻的两座新坟,周围摆满了纸扎品,走近一看,墓碑上面写的,正是阿父与阿娘的名字。

落款顾炎之、陆云舒。

眼泪流干了,我倚靠着阿父的坟,同他们诉说以往开心的事。

为了确定心中猜想,入夜,我亲手挖了父母的坟,在他们的心口处,却看见了溃烂的伤口,就像那是,他杀我时留下的一样。

顷刻间仇恨沁入骨血,顾炎之,你竟心恨至此。

13

又一次大婚,我握着匕首,轻而易举的刺入他的心脏。

「这匕首眼熟吗?一年前,你就是用这把匕首送我上的路。那滋味,如今想来亦让我痛不欲生。」

顾炎之瞳孔扩散:「你,怎么可能是她?」

我笑看着他,沾染着他鲜血的指尖在他面庞上轻轻滑过,就像一年多前,我同他田野间捉虾,他温柔帮我轻轻擦掉泥土。

我与他情意绵绵三个来月,等的就是这一刻:「这些时日,你不是一直对我念念不望吗,如今我还活着,你不高兴吗?」

顾炎之疯一般的扑过来,撕扯着我的衣领,待他看见我胸口疤痕后,才如梦初醒:「是你,真的是你,云舒,你还活着。」

我打落他的手臂,看着他此时深情的模样,我抬起匕首再次向他挥去。

顾炎之伸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云舒,是我,你怎么了?」

呵,真是可笑,此时此刻,所有绊脚石都被他杀了,他还装什么糊涂。

「顾炎之,你别想拖时间。」

我说着,将全身的力量倾注在手掌之间。

顾炎之突然松开手,身体微倾,任由匕首刺进他的肩窝,血液浸透衣衫,他视而不见。

他怎么不躲?

我不敢相信的望着他,他却冲我微微一笑,揽着我的腰身道:「云舒,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回来取他的命。

新仇旧恨,是时候算清楚了。

「顾炎之,既然你那么想让我回来,就该安安静静的赴死才对。」

定了定心神,我举起匕首,奋力挣脱他的手臂。

可是顾炎之却越抱越紧:「我不挣扎,但,你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他,真是会装傻充楞。

「你杀我时,也没让我死个明白。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再次举起匕首,向他的脖颈刺去。

他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笑对着我,那怕匕首刺入他皮肤,渗出血迹,他面色也不曾有一丝改变。

看着他脖颈血液流出,我并未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刺的心口密密麻麻犯疼,我偏了手,唾弃自己没他心狠。

「顾炎之,你怎么能如此心狠手辣。」

「云舒,我没有。」他看着我,不顾脖子上流血的伤口,认真道。

「你住口,我的命不说,那我父母的命,江家的、周家的,徐家的呢?」

顾炎之神情倏地一变,像是确定什么:「你知道了。」

我抬手重重落在他面颊上:「就为了给你家人赔命,难道就要搭进去那么多无辜的性命吗?」

顾炎之眸中折射出嗜血的杀气:「不,他们是给你偿命。」

14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我忍不住被他气笑出了声:「顾炎之,你疯了。明明是你杀的我,却说是为了给我偿命。」

顾炎之扣住我的手:「谁告诉你,是我杀了你的?」

「怎么,你是想杀他人灭口吗?」

顾炎之松开我的手,从腰间取下香囊,将里面的物品倒了出来:「若是我杀了你,为何要留这半边铜钱随身携带。」

我怔怔地盯着他手中的铜钱,抢夺过后与脖子上的另一半做了比对。

顾炎之缓缓道:「那日我怕你顾及礼义,会饿着肚子,就找了个借口,前来知会你一声,先吃点东西垫下肚子,刚走到院外不远,就听见有人高喊,小姐,是姑爷,快逃。一听此言,我心知不好,急忙冲进院内。只见小桃躺在门外的台阶上,而屋内已经没了你的身影,只留下半边带血的铜钱。」

我冷笑着提醒他:「你记错了,小桃是扑开门的同时,被你杀的。」

顾炎之沉默了几秒,没有解释,而是继续道:「你失踪后,我立即派人通知了阿父,另一边派人四处寻找,想着,贼人带着你,应该跑不远。可是找了一夜,也未曾发现蛛丝马迹。直到翌日午时,一老者说,他途经一处乱葬岗,发现一具穿着红嫁衣的女子。」

我心里苦笑,事到如今还在骗我,我抓起地上的匕首向他挥去,不想听他胡编乱造。

顾炎之抬手挡住,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人,可有吩咐。」

他猛地将我按入怀中,声音寒冷的道:「无事。「

我不解的看着他,顾炎之神情很是轻松。不过,愉悦的笑容里,杀气却越发的浓。

「我害怕老者口中的尸体是你,可等我赶到时,却不见任何身影,只有一片干涸的血渍。你知道当时我的心情有多复杂吗?后来,我将老者关入大牢,一审才知,是有人给了他银两,说是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定会有重赏。」

怎么可能,我心里有些乱了。

顾炎之说着,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匕手上:「当时,我还疑惑,对方既然想让我找着你,又为何偏偏又带走你。也就前不久我才得知,他们是想嫁祸于我。」

我看着手中的匕首,正常的人,的确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凶器上。

难道,他说的才是真的?

是我误会他了?

我心里竟希望一切如他所言。

不对,我阿父和阿娘的死怎么解释。

不等我开口,这时,顾炎之神情一黯:「阿父与阿娘,我以前的确动过杀心。」

15

我心脏紧缩,脚底冒着凉气惶惶不安地看着他。

顾炎之苦涩一笑,面带痛苦:「云舒,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吗?同你湖中相遇后,我便没了报仇之心,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把刀对准你。」

他话落,眸中早已猩红一片。

「那年洪水,本不该如此严重。可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害怕桥梁冲断,路面被毁,不能往来贸易,害怕田地被损伤,无税收挥霍等。这才将祸水如数引到原本就贫困的乡落。我的家人,不是被大水淹死,是灾后无救济,最终病死的。」

这事,我在青楼做杂役时,听里面的姑娘闲扯过。

加之以前阿父谈到铜岭县流露出来的愧疚,此言不虚。

所以,我才认定,他是为了报此仇,在杀了我后,然后慢慢地再除去其他家族。

顾炎人回到正题,继续道:「我不知背后是何人指使,但必然是不想让我与陆家好过。所以,与阿父阿娘商榷后,我们假意反目成仇,另一边暗中寻你。」

他说的有理有据,我心里竟多了几分动摇。

「果不其然,在我与他们交好,又在教唆下将陆府几间店铺查封后,他们开始露出了狐狸尾巴。为了财富与权势,他们竟然一再泯灭人性。我将大半个陆家送于他们,兴奋之余,他们齐聚一堂。阿父劝我,交由官办,但是,我等不及,就请了杀手,直接送他们归西。」

「主心骨死了,余下的都是不成气候的。」

顾炎之说着,走到一侧的书架,打开隐藏的暗格,从中取出一精致的盒子。

我伸手接过,里面正是阿娘送我的镯子。

「就在阿父他们仙逝的前几日,两位妇人拈酸吃醋,当街动起手,闹到了衙门。当时,她们两人手腕上,各佩戴一只镯子。正是你下轿子时,手上佩戴的。」顾炎之看我没有出声,继续道。

「镯子金贵,凶手不敢冒然出手。便将此等宝贝一只送给了夫人,一只送给了姘头,杀你的真凶自然水落石出。受尽万般酷刑后,为了让他儿女活命,他承认杀你时紧张,失手划伤了你的脸,随之补了一刀正中心口,然后在他们的合谋下,将你运出城。」

我拿起镯子,其中一只,明显有裂痕。

瞬间,一个画面在我眼前闪过。

门被推开的瞬间,小桃让我快逃。我还未掀开喜帕,感觉危险来临,下意识的抬手去挡,刀子划破了我的面颊,将喜帕打掉,未等我反应过来,眼睁睁看见匕首刺进心口,我回头,想看清楚是谁,但视线模糊,只知来人一身红衣。

「那小桃的话如何解释?」此时我已经信了七八分,求证似的追问他。

顾炎之看着我:「你确定,那声音是小桃的吗?」

我诧然,小桃同我为伴数十年,她的声音,我自然再熟悉不过。但当时过于惊恐,声音发生变化,也不无可能。

「小桃死前,口中还含着糕点,我在院外听见的声音,很清脆洪亮。连你都相信是小桃的声音,更何况是他人。」

「若不是小桃,那他们为何多此一举,引人注意。」我困惑不解。

顾炎之阴冷一笑:「丫环临死前高呼,主子失踪,众人闻声前来,现场只有我一人。你说,他们为何多此一举。」

他说的简短,我听着却是惊心动魄。

若当时,阿父看见我胸口插的匕首有他的名字,加上他人把小桃那句话抖出来,先不说我阿父会不会当场与顾炎之反目成仇,只一个嫌疑人的身份,就能将他打入地牢。

我红着眼睛:「那我阿父与阿母身上的刀口?」

顾炎之痛苦的皱起眉头:「真相大白后,阿父他们得知你已无生还可能,又已报了你的大仇,心中了无牵挂,给你做了场法事后,就以你大婚那日所受之……。」

剩下的话,顾炎之没有说出口。但我已经猜测到,阿父与阿娘,是为与我感同身受。

所以是因为我晚归,才害得他们双双自缢而亡。

害死他们的不是顾炎之,是我。

若是我能早回来几日,阿父他们就不会死……

而我将顾炎之当成凶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他身上并未止血的伤口,是我亲手伤的。

我失去了阿父阿娘,也险些失去他。

我心中自责与悲恸难以自持,一口鲜血喷出。

陷入黑暗前,耳边是顾炎之焦急的呼唤声。

16

我从恶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时,床侧坐着一位端庄典雅的小姐。

「你是谁?这是在哪?」

我四下扫视一圈,看着陌生的环境,一时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

未等小姐回答,丫环端着药走了进来:「公主,药煎好了。」

公主?

我目光又落回对面人的身上,这才想起昨夜之事,不由心下一凉:「顾炎之呢?」

三公主眸中染上几分怒气:「放心,有软甲护着,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打开,顾炎之面色苍白的走了进来。

我想起身去扶他,三公主先一步扶着他坐了下来。

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

「对不起。」除此之外,此情此景,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公主,可否请您移驾......。」

三公主轻快的打断他的话:「你们聊,顾太守,别忘记你答应本公主的事情。」

房间的门被关上,只剩下我与顾炎之。

我看着他,想故作无事的冲他微笑,可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对不起,是我伤了你。」

顾炎之摇了摇头,温柔的替我将眼泪擦干:「我一直坚信,你一定还活着。」

活着,如今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忍着不舍,拉开与他的距离:「阿父与阿娘的事,谢谢您,顾太守。」

顾炎之指尖颤抖了几下:「复仇之事,确定无人在你背后指使吗?」

「没有。你问这干嘛?有漏网之鱼?」

顾炎之摇了摇头,眸光笃定:「在不知道是你前,我以为还有。如今,该死的,都已经死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我却记忆犹新。

就在我回到江南半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青楼外洒扫,江家,周家,徐家的棺材,大清早的排成队往城外运。

一问才知,这几家人,昨晚满门全部被土匪灭口。

因家中无人发丧,顾炎之自掏腰包,为他们打了棺材。而且,还连夜亲自带兵,端了匪窝。

那时,我还在心里骂他丧心病狂。

如今,物是人非。

「恭喜您。」我言不由衷。

顾炎之苦笑,眼中深情似海:「云舒,我们是夫妻。」

被子下,我双手紧紧握成拳。以前是,现在,他是驸马爷。

17

「你,就当我死了吧。」我心痛不已,咬着牙说道。

与她人共待一夫,我做不到。

顾炎之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将我揽入怀中,自言自语道:「那日你在街上,刻意叫卖竹编蜻蜓。我下了轿,看着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回来了。可是,我不敢认,我找了你那么久都没有找到,怎么会突然凭空出现了。」

「云舒,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兴奋吗。可是,我不敢流露出来,我怕,怕你之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怕有更大的阴谋等着我。」

「后来,我带你回府,前面几日,你拘束,明里暗里都在讨好我,可是你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你恨我,恨不得将我凌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恨我,但,比起恨,我更不喜欢你讨好我。」顾炎之微微收紧手臂。

「所以,我刻意把你误认成以前的你,愿意将自己被你踩在脚下。我喜欢你高高在上,随心所欲的模样。」听到这,我强忍酸涩的眼睛,他的殷勤备至我误以为是逢场作戏,原来藏着我看不懂的苦心。

「时间一久,江南城里,无人不知,我宠爱你,连三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我想,若你身后有人指使,也该放松警惕了。」

「却不想,我隐忍三个多月,实情竟然是这样......不过,小心点也好,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了。」顾炎之的语气中带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竟然早已经认出了我。

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思念,抱紧他大哭了起来。

顾炎之深深自责,缓缓轻抚我的后背:「都是我的错,当初我若与他们虚与委蛇,或是多一点防备,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我抬起脑袋:「若你真与他们同流合污,我定瞧不起你。」

顾炎之轻轻一笑,可眼眸中的愁绪并未疏散一丝。

我握住他的手:「炎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救我的老道士,在我下山时,叮嘱我不要牵连无辜。若不是你手中沾血,阿父与阿娘,小桃的仇,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顾炎之神情一震,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那该多好。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三公主还在等你,去吧。」我故作轻松。

今日,应该是他们的大喜之日。

顾炎之揉了揉我的脑袋:「云舒,皇命不可违,三公主我必须娶。」

我鼻子一酸,冲他灿烂微笑:「嗯,我没事,你放心去吧。」

顾炎之唉了口气,扶我躺下后,缓缓起身走出房间。

18

过了会,房间的门被推开。

我以为是顾炎之,欣喜的坐起身,我想告诉他,抗旨,不要娶三公主。

三公主柔声道:「我想和你谈谈。」

我走下床榻,向她行了礼。

她扶起我,亦是长叹了口气,才幽幽地道:「这一年,关于你和顾炎之的事情,若是编成故事,挺让人潸然泪下的。」

可若能选,我只希望平淡过此一生。

「我并不喜欢顾炎之,我也有心上人,可是,我却不能和他在一起。」

看着我惊讶的眼神,三公主没了皇家的威严,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忧愁:「我与他彼此喜欢,但是,老天偏偏见不得人好。」说着,三公主抬头冲天诅咒了一声。

那双明亮的眼睛,被雾气遮掩:「太医说,我命不久矣。」

闻言,我将她上下又打量了一遍,气色的确不好:「公主,可否让民女号下脉?」

「你会医术?」

「跟着救我的老道士学了些时日。」

三公主本未在意,如今一听,眸光瞬间一亮,连伸出手,让我给她看看。

片刻,我收回去,三公主焦急问:「如何?」

我瞅着她满脸期待的模样,向她微微一笑:「公主,派人去请老道士,他定然能治好公主的病。」

「当真?」

「他住在悠南山,距此地不过百里,脚程过些,来回七日,足矣。」

我话落,三公主立即起身向外走。

「本公主亲自去,若能治,陆云舒,我定大礼奉上。」

「你走了,这大婚怎么办?」

我话音落,顾炎之迎面走来。

三公主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着顾炎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老道士可以救本公主的命,却迟迟不说,就为了利用本公主的权势保她平安。」

顾炎之很是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公主说什么,下官不知。」

见状,三公主更加确定,自己被利用了。

「这账,回头再和你算。」

19

我注视着顾炎之,当真是深藏不露。

不过,也对。我平白无故出现,他明里不动,暗中怎么可能不调查。

「一年未见,你腹黑了不少。」

顾炎之耳朵微微一红:「夫人这是在夸为夫吗?」

他一说夫人,我瞬间面色羞红。

顾炎之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云舒,我好像是在做梦。」

我亦然。

上天不负有情人,这场人间大梦,我希望,与你相守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