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是夜。
我不知为什么选择了楼梯，可能是因为减肥吧。
消防通道里的楼梯盘旋而上，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上，可是这楼梯好像没有尽头一样，我爬了很久都没有到顶，而且更恐怖的是，当我气喘吁吁的抬头，楼道的楼层标识显示在一楼。
我爬了好久还在原地！
「付——卿——卿——」
有人拖长了声音喊我。
我颤颤巍巍的转头，正对上小青梅凸出的双眼，她额头上还渗血，滴滴答答的流。
「是你，害死了我！」
「不是我，不是我！你自己开车不看路，被人装死了！我这一次都让姜云祥送你了，你没死！」
最后仨字就是破局的关键，我眼前好像明光一闪，小青梅消失了。
一切是梦！
我唰的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杀气，看到我醒后微微眯起。
我白天刚得罪过姜云祥。
刹那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都出来了。
我在万千个思绪中抓到了一个最合理又最不合理的一条。
「你是姜云祥派来杀我的！」
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完我和对方都愣住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姜云祥就是有买凶杀我的想法都不一定有人敢接。
那人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很清亮，据我猜测应该是个二十左右的大小伙子。
「姐，你霸总剧看太多了，咱小区的安保质量杠杠滴！」
他一开口我就有了印象。
是白天拿电棍的那小伙子！
安保好，那他怎么这个样子出现在屋里？
我没说话，怀疑的目光从他眼睛顺着向下，看到了他手里的警棍。
没开电。
「姐，我刚才连短信带电话给你打了好几个了，你睡得太沉一个都没接到，我不放心，就追了过来。」
不放心什么？他怎么越说越迷糊了。
小伙子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看着我。
「姐，是我的疏忽，今晚上值班的时候手比脑子快，让一个上了咱小区黑名单的人冲了进来，黑名单也就这么几个，其他几家业主都收到了消息给了我回复，就姐没回，姐还是一个人住，我怕有什么意外就闯了进来。我们的疏忽，今晚守夜班的女同事有事请假了。」
我歪头看了眼手机，确实如他所说。
我睡得太沉了，才麻烦小哥跑了一趟。
小哥见我没事，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跳窗了。
「姐换了锁没给物业留一把，我打不开姐的门都要着急死了，也怕姐被人灭口。」
小哥真幽默哈。
我挠着头要送小哥跳下去。
小哥拦住我：「姐，你都醒了我何苦跳窗走，麻烦姐给开个门，我走正门。」
确实哈，我脑袋刚睡醒还不正常，连这点都没想到。
我俩穿过客厅来到玄关处，把手还没拧开就听到一丝细小的声响。
很轻微，就像是锁芯弹开。
但我只是轻轻握住把手，根本没动。
「谁？」
伴随着小伙子这一吼声，窗户晃了几晃。我睡觉的时候绝对不会开客厅的窗户。
小伙子动作迅速，直接闪现到对面，电棍砸下，大半个小区都听到了凄惨的叫声。
是姜云祥。
我拍了拍小伙子，开了灯。
掩藏在黑夜中的腌臜全都浮出水面，姜云祥手里还握着一张卡。
我险些忘了，这卡是用来存我和姜云祥的积蓄，之前说好的存到十万就能当彩礼娶我。
不过是我自己娶我自己，姜云祥眼高手低，毕业之后嫌弃这家公司不好，嫌弃那家公司不好，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偶尔打打零工度日。
姜云祥被电得哆里哆嗦都不松开这张卡。
「付卿卿，这，这卡里有我一半——」
姜云祥抱头鼠窜。
他就是说整张卡都是他的也不能半夜爬窗！
「报警！」
我在小伙子的武力压迫下抢回了卡。
「你敢进来偷东西，就有被抓的觉悟！」
6
「这是我的卡，她分手后还抢了我的钱，我只是回来拿应属于我的钱，你们凭什么抓我！」
姜云祥真是艺高人胆大，警察来了都敢这么说。
两人之间的纠纷，就是警察也不好多管。
「你们都谈过一场，好聚好散，是人家的钱就还人家。」一个警察开口劝道。
此话一出，姜云祥顿时有了底气，他说话都不像刚才那样低声下气：「付卿卿，你听见没，快给我转五万块钱！」
我呸，给你五块我都嫌多！
「自己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还要五万，你吃喝拉撒住在老娘这里的时候怎么不提，水电费、物业费和管理费你给过吗？白吃白喝三个月，你咋不说我给你花了多少钱呢！」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乳腺增生！
我抄起一旁的烟灰缸砸了过去，正中姜云祥的脑袋。
「同志，你冷静一下——」俩警察架着我不让我动弹，生怕我再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砰——啪——哗啦——
「警察，你们看他——他入室盗窃！」
比起烟灰缸砸脑门，更响的是姜云祥怀中揣着的各色物件。
绝版的变形金刚、停止发售的胶卷……包括但不仅限于我刚收藏的纪念币。
零零总总加起来大几万也是有的。
此刻全都从他的怀中掉出来，零碎的东西摔在地上发出声响，像极了日后法官给他判罪敲下的法槌。
小伙子丢了电棍，三下五除二的摁住他。
「说，偷这些想要干什么！」
这个情况警察也摸不准了。
我们一行人都去了警局，这些被他想要偷走的东西一块带到了警局。
「警察同志。」我掏出手机，将这些东西的来源讲得一清二楚。
反观姜云祥，听着听着脸都吓白了，警察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时候。
他的脸比纸还白，对着我就要跪下：「卿卿，我错了，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放了吧。」他说得可怜，甚至还想要用之前的情分绑架我。
「卿卿，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天了，你也不舍得我坐牢吧，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
有病！
都到警察局了，还会放过他？
不可能！
我在警察同志的帮助下收好东西，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估算，大约两千。
就算判不了刑，也得拘留加管教。
小伙子好心开车送我回家。
整个早上都身心俱疲，我还得上班。
刚到公司，前台就打过电话来，说有人找我。
我还以为是客户，急匆匆的跑了过去。
推开接待室的门，里面坐着的不是客户，而是小青梅。
小青梅穿着一身名牌，把自己打扮成贵妇的模样，这场面就像是正宫来见小三一样。
笑话，只能是像。
「我想跟姐姐谈谈。」
我跟你可没有什么想谈的。
我转头就走，只听身后「扑通」一声。
小青梅跪了下来，眼眶突然红肿，双眼含泪，一副被我羞辱惨了的样子。
「姐姐，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晚上给云祥哥哥打电话的。我那晚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难受了，羡慕姐姐有云祥哥哥。」
接待室房门大敞，她边说边哭，搞得是我欺负了她似的。
她应该是见我没动静，膝行向前爬了两步。
「姐姐，你就原谅云祥哥哥吧，我以后，再也不找他了，你们两个安心过日子就好……」
她一边擦泪一边向外瞅。
估计是在等什么人，该不会是她口中的云祥哥哥吧。
她的云祥哥哥还在警局里呢，就算接到了她的电话也无能为力。
门外迟迟没有响起脚步声，小青梅显然慌了。
她故作坚强的抹了抹眼上的泪，又扔出一记重磅炸弹。
「姐姐，求求你，我以后带着孩子再也不出现在云祥哥哥面前了。你们俩好好生活，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小青梅哭得梨花带雨。
我的注意力全都在「孩子」身上了。
应该是时间太短，她的小腹还看不出怀胎的迹象。
没有我干涉后，小青梅不仅顺利活下来还有了孩子。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烈，小青梅忍不住用手护住她的小腹，看我的眼神满是戒备。
咯噔——咯噔——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估计是巡逻的保安。
我知道是谁，但小青梅不知道。
她当即抽抽涕涕的补上一句：「我知道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无论怎么说都是我的骨肉，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带孩子远走高飞，绝不让云祥哥哥知道孩子的存在，姐姐就放过孩子吧，它也是一条生命——」
后面的话悄然无声，小青梅擦泪的手都僵住了。
因为来者露出了真面目——巡逻的保安见接待室的门没关，好心关上了。
保安远去，但小青梅计划落空。
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尤为可笑。
咯噔——咯噔——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小青梅大喜过望，连装都不装了，踉跄想要起身就被桌角磕了。
她蜷缩在我身前，一手捂住小腹，一手紧紧攥着我的裤脚。
「姐姐，孩子是无辜的——求求你，留下孩子吧。」
「付姐，老总找您。」
同事敲了敲门就离开了。
我都不敢想象小青梅的脸色得难看成什么样了。
「你想等姜云祥撞破我为难你？」
我甩开她的手，自顾自的端起一杯茶。
跟小青梅闹了这么久，茶都已经凉了。
小青梅趴在地上惊恐未定。
「姜云祥昨晚入室盗窃被刑拘了，你有空在我这里使劲不如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闹一闹，说不准呐。」
小青梅眼睛亮了起来。
我放下了茶，这茶已经凉透了，不适合我的口味。
「我可什么都没说。」
老板找我有事，我可不能因为这烂摊子事影响我赚钱。
7
姜云祥被拘留十五日放了。
我兢兢业业工作，偶尔能听到他零星的消息。
那夜风流债闹大了，小青梅提出结婚，姜云祥愿意，但姜阿姨不愿意。
她连我这个工资比姜云祥高，还父母双亡有着一套房的人都没瞧上，怎么可能瞧上小青梅这种从小寄人篱下靠吃百家饭长大的人。
据说小青梅母凭子贵，拿孩子要挟，硬是逼得姜阿姨点头同意。
听说连婚礼都没办，请了亲朋好友坐下喝两盅就算办过了。
小青梅挟肚子以令众人，凡事都拿自己的肚子作妖，十月怀胎，一朝生产。
孩子先天性血友病，臀部、腿部多次肌肉出血，在姜阿姨的错误照顾和全家的忽视下，硬是到了满月宴才被发现有症状。
我努力工作，在短短两个月内连升两次，并获得了老板的赏识，需要我跑腿本市内所有用了我们监控系统的买家，负责帮助他们免费升级。
我是万万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与姜云祥重逢。
我照常走进一家商店。
这家是个餐饮店，我进门的时间不巧，正是饭点。
店里客人不少，要是趁着我更新系统的时候丢了什么东西，没有监控作证可真就说不清楚。
干等也是等，我就坐下来点了份面。
「哥，我的那份小面不加葱——」
服务员从后厨应了一声，端着我的面送过来。
我抄起筷子准备吃饭，就听到姜云祥略带迟疑的声音。
「卿卿？」
晦气！
我顿时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时隔一年，岁月境迁，我没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他好像老了十来岁一样，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围裙，弓背含胸。
他做到了我面前，殷勤的给我递了一双筷子。
「你是来找我的吗？我知道错了，我学会了好多，以后肯定能照顾家里，你放心工作——」
「不必。」我从筷子筒另找了一双，吃了一口面。
面条劲道，汤汁鲜美。
是我最爱的一口，但是我没了胃口。
「你结婚了——」
「卿卿，那就是一场意外，迫不得已！」姜云祥急了，他锤着桌子说话，跟之前判若两人。
「卿卿，我后来才意识到，我最爱的是你！」
这话听完我更没胃口了。
我恨不得马上走人，但工作还没干完。
好在等面的间隙，店里少了很多，老板坐在前台核对账簿。
我当即起身来到老板面前：「老板，我是来更新监控系统的，之前跟您联系过，不知道现在有时间吗？」
老板点了点头，带我去了储物室，引路的过程中问了我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大妹子认识那个服务员？」
「之前认识。」前男友的关系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说。
看上姜云祥这种人渣，这可太丢脸了。
索性老板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老板的储物室比较黑，我硬是多耗了一会儿时间才出去。
刚出门就听见外面摔摔打打。
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小青梅那吴侬软语，此刻全都成了尖酸刻薄。
「我刚才都看着了，你在这里撩骚哪个小姑娘呢！你还当你是高校毕业、社会上层的人？你都娶我了，孩子都有了还想有什么歪心思？孩子还指着你赚钱续命！小虎都好几天没去医院了，家里开的药早就没了！」
「我苦命的娃——」
小青梅换上了姜阿姨那套打扮，一身花棉袄，头上还包着一个头巾，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得不说，她跟姜阿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脉相承。
「你发什么疯！我就干活累了坐这里歇会儿，你不在家看着小虎跑我这里干什么！」
俩人旁若无人的吵起来。
老板头疼的哎呦一声，冲上去把两人劝开。
「你们俩都走走——别影响我饭店生意，还有你——我不管你要赚钱给小孩治病还是怎么着，自己带个疯婆子就好好在家看着，闹了这么多次都把我客人吓人，我小店留不下你——拿着你的工钱赶紧走！」
老板掏出几张红票子拍在姜云祥身上。
「快走，快走！」
老板凭一己之力将两人轰出店外，隔着饭店玻璃我都能看到姜云祥的低声下气。
「老板，这几张也不够我工钱——您在给几张？」
「疯婆子砸了我多少碗碟你心里没数？这些我都嫌给多了，不要还我！」
老板骂骂咧咧的进了店内，还给我送了份小面。
我带着点看热闹的成分坐下来悠哉吃面。
跟窗外气急败坏的姜云祥形成反差。
姜云祥从老板那里受了的气全都撒到小青梅身上。
「都怪你！现在我工作也没了，以后吃什么喝什么，都是你这个疯婆子搅和的！」
小青梅一边将这几张红票子掖进裤兜一边回骂。
「再怎么疯也是你结婚证上的媳妇，你老姜家的人！」
「还不是你没用，上个大学学那么个东西连钱都挣不到，我呸！废物一个，连给孩子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媳妇儿子都养不了！」
姜云祥明显骂不过她，刚要走就被小青梅拽住。
「姜云祥，你还没说清楚刚才撩搭哪个小姑娘了！」
小青梅捕捉到姜云祥瞥向我的一眼。
我跟小青梅对视上。
小青梅见是我后沉默了一瞬，就这一瞬，给姜云祥跑过来给我献殷勤的机会。
「卿卿，我……」
小青梅先是理了理衣领，又看了看自己全身，才挺直后背走进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坐到了我对面。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能看出她想摆出一年前那副贵妇模样，可是生活给了她太多压力，磨平了她的棱角，努力挺住的背下意识的佝偻。
她比姜云祥聪明，知道我不是来撬墙角的。
「没有，恰巧路过。」
我起身离开，姜云祥抓住我的手就哭。
「卿卿，你就带我走吧，我知道错了——」
他来来回回就只会喊这几句，好像大脑就只有这几句一样；再看他的眼神，一双死鱼眼死死盯着我，给我一种看恐怖片的既视感。
这一看就是有病的症状！
但我，管什么闲事，他一报还一报，死了才好！
我推开姜云祥就走，远远就听到小青梅的骂声，跟街头巷尾大妈的闲聊声融为一体，但又那么突兀。
8
我继续工作，升职加薪。
最后一次知道两人的行踪是从电视上。
好心人给姜云祥和小青梅募捐。
那个可怜的孩子不治身亡，连骨灰盒都是拿塑料瓶子装的；而姜云祥变成了疯疯癫癫的人，见谁都喊「卿卿」，听说是因为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唯一的顶梁柱就是小青梅。
小青梅面无表情的站在记者面前，求募捐的话硬生生念成了模板，让人就没有听下去的欲望。
我听完之后心里毫无波澜，硬要说的话只有丝丝窃喜。
我这也算给前世枉死的自己报了仇！
凡事往前看，如今我爱财爱己，升职加薪，享奢侈人生！
番外
小青梅
姜云祥从牢里出来后，孩子都能从那种偷偷摸摸的小医院里看性别了。
我偷偷摸摸的看了一回，是儿子。
我跟姜云祥提起结婚他就支支吾吾，左推右推，我能等，但我儿子等不了。
以后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总不能让我儿子落地没户口吧。
姜云祥念着我和他的情分和孩子，点头同意。
丑媳妇见公婆的时候，姜阿姨跟变了个人似的，之前是见我猛夸，这次是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还没嫁进去就让我洗衣做饭，还学着电视机里演的古代电视剧一样给我晨昏定时。
有病！
我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尤其是怀着孩子，害喜害得厉害。
我不能拖，为了让老太婆点头，我忍辱负重，硬是在她面前装了半个月，拿着孩子的性别逼迫，才跟姜云祥扯了证。
婚礼啥的直接没办，就简单请亲戚吃了一桌。
没关系，等我生下孩子，以后还不是想咋补就咋补嘛！
而且还能收两份份子钱！
我想得挺美，这一切都在孩子生完后被碾为齑粉。
孩子得了不治之症，我和姜云祥所有存款砸进去不见半分好转。
可我不想放弃孩子，这是我拼命生下的孩子！
我逼着姜云祥打工，但又不放心他，有我这前车之鉴，我还指望他打工给小虎治病，我得好好看着他。
可是小虎还是死了。
在给小虎求药的过程中，我就已经逼疯了姜云祥。
我以后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