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4214更新时间:26/06/01 21:26:47
爹爹是城中第一富商。
却愿意散尽全数家财,娶小门小户还是庶女的娘亲为妻。
这一事件逐渐被传为佳话。
七年后,王爷微服出访来到这里听见故事,便传我们一家觐见。
可他贪婪的眼神却时时刻刻在娘亲身上流转。
后来爹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被下令参军,被王爷设计惨死在塞外,连一副骸骨都找不齐。
那夜,娘亲流了一夜的泪,第二日带我坐上了门外的王爷的马车,直奔京都。
我想,京都的风雨该来了。
1
我出生的时候,正是那一年的花朝节。
都说花朝节出生的女儿最是美丽娇弱,惹人怜爱,未来必然贵不可言。
就是容易克父,易出不孝之女。
幼时,常有被自家父母挑唆的孩子故意来我面前说我将来必克父,克夫,是个丧门灾星。
我爹知道了,带人去了那些人的家里,直接把对方父母狠狠教训了一顿。
自此再没人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我曾以为我再也听不到这样的话。
但现在,我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水打湿。
那些泼了我一盆冷水的人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说起那些曾经让我大哭找爹的流言蜚语。
我却只能曲着身子,向他们道歉。
为我这样的卑贱之人,惹了他们的眼而道歉。
因为,我爹死了,那个将我当做珍宝对待的人已经没了。
而让我失去我爹的人,正是不远处在凉亭里临风听雨的贵妇人。
她曾经是我娘,对我温柔和蔼,和世上所有的母亲一样。
但她现在已然是潘王侧妃。
她已经有了属于她与潘王的儿女,所以对我这个原本丈夫留下的女儿,自是怎么都看不顺眼。
可我没想到,她能做的这么狠。
她居然派出她与潘王的儿女带头来欺辱霸凌我!
我微微抬头,眼睛往上打量。
那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姜文艺。
她穿着华贵的衣衫,一脸倨傲地站在那里。
与跪在地上,衣衫破旧的我形成鲜明对比。
一不留神就被她发现,被她一把掐住下巴抬起头,直直与她对望。
我那妹妹瞪大了那双和潘王如出一辙的细长眼睛,像是在看一只该被踩在脚下的蝼蚁居然敢抬头一样。
她直接甩出狠狠一巴掌,打到我整个人被摔在一边。
白皙的脸上显出五指红印,在这朦胧的雨幕下,反倒衬得我更为可怜可美。
一群年岁不大的少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一齐向我涌来。
我成了他们最喜欢的玩具。
一巴掌接一巴掌,像是把我的脸当作了画布,非要在这张画布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我被打到气血上涌,头脑发昏,险些咬碎一口牙。
一般像这样的欺凌过个一两刻钟,就会停止。
因为我会晕过去。
他们觉得晕过去的玩具没有反应不好玩。
可我今天努力支撑着不晕过去,因为我还要等人。
那个我打听到的,可以带我离开,改变我命运的人。
国朝太子,姜泽。
传闻中,他最是怜贫惜弱,也最看不惯旁人欺辱弱女子。
果然,没多久,一声尖锐的声音带着磅礴的气势阻止了他们的行为。
面白无须的人举着一把伞赶走了欺凌我的人,露出了里面的我。
我昏倒青石砖上,鬓发散乱,衣衫褴褛,白皙的脸上是一层接一层的红印。
但这并不妨碍见识过无数美人的公公,一眼便看出我的不凡。
他眼里放光,连忙让人将我扶起,就这么拖着去见了我想要见的人。
雨水顺着破旧的衣裳将原本被冷水打湿的地方洗尽,倒是比之前温暖了许多。
2
在见到太子的这条路上我想了很多很多。
想过见到他之后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表情。
要如何才能最大程度上让他对我生起爱怜之心,将我带入东宫之中。
可惜,我实在是不争气。
好不容易支撑到有人来救我,却还是在见到他之前就晕了过去。
好在太子也不曾怪罪。
还嘱咐身边侍卫好好安顿我。
毕竟说起来,我也算他堂妹。
这些是我醒后照顾我的侍女对我说的。
她名为青竹,人如其名,身姿如青竹般秀雅娟丽,是旁人见了就心喜的存在。
我见了却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我的目的是为了傍上太子这破天富贵。
可是太子身边随意派来的侍女都这般模样,以我的姿色,真的能做到让太子一见倾心吗?
我望着铜镜里的脸,着实有些烦躁不安。
青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安抚我道:「娘子是害怕潘王府的人来寻你麻烦吗?放心,太子吩咐了,他们不敢来。」
他们确实不敢来。
但这不代表我能留下来。
这是太子的院子,除非我真的成了这里的主人,否则早早晚晚会被送回去。
被太子送回去,就只有一个下场。
彻底失去一切价值,沦为潘王府内的玩物。
毕竟,我连被太子带走了都不能留在太子身边,这样的废物,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我抚上自己的脸,那些被打出来的红印早就消退了。
但是我心里的红印却始终消不掉。
不可否认,我实在是有些怕了潘王府里的一切。
怕色欲熏心的潘王,怕悍妒成性的潘王妃,怕那一群以欺凌我为乐的王府郡王郡主。
也怕我那已经不再是我娘的潘王侧妃。
我真的有些想要回江南。
可是,我不能回江南,我也回不了江南了。
我在江南的家早已毁了,我没有家了。
于是我求青竹帮我,帮我问问看可能去见一见太子。
我想要去当面谢谢他的帮助。
青竹的热情一下子消散了。
她诧异又稀奇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转变成冷漠,只说自己会帮我去问一问。
我感激不尽。
她的神色越发鄙夷。
我低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我知道自己有多狼狈不堪。
可我还是很想要活着。
3
太子真是好人。
虽然不情愿,他还是来见了我。
我跪在地上,为太子献上茶,向他道谢。
他不接我的茶,只说不必道谢。
他说自己没有教好自己家的孩子,连累我受苦,这是他的过错。
一字一句,说得很是恳切。
但我听得出来,他是在敲打我。
因为那一日他之所以能够过来,是因为我知道了潘王宴请侄子侄女来做客。
老皇帝妻妾成群,后宫子嗣繁多。
二十几个儿子,十几个闺女,最大的太子已经三十七岁,最小的闺女也才刚出生。
所以殴打侮辱我的人里,其实并不止他的堂弟堂妹,还有他的亲弟亲妹。
他在向我道歉,却也在怀疑我的目的。
不过他并不在乎我的目的,因为我太过卑微伤不到他任何地方。
他告诫我。
让我不要怨恨,不要去做任何痴心妄想的事。
毕竟就算一母同胞,那些人也不是我的弟弟妹妹。
而是我的主子。
是潘王的孩子,皇室的郡王郡主。
而我一个商户之女,能跟着亲娘入了潘王府一遭,是我的福气。
我不过是潘王侧妃带进来的拖油瓶。
潘王待我好,是我的福分。
潘王不容我,是我的福薄。
我跪在地上,手里捧着茶,嘴里渐渐发苦。
太子的话说很漂亮,很动听,也很委婉。
可我的心里却不断地在喊,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潘王害死我爹,霸占我娘,让我没了爹娘,终日忍受打骂痛苦,我却还要认为这一切是我福薄?
命不好,不被潘王所容?!
他倒是想要容我,和我母亲一齐容了!
只是我母亲不允许,他又有了新美妾才作罢。
可这些我不能说。
我只能摆出最可怜的模样,跪着给他磕头。
求他帮我,给我一条生路走。
我这样的蝼蚁,是他们可以随意踩踏的。
除了跪在地上求得怜惜,发不出别的声音。
我一下一下把自己的脑袋砸在地上。
像是要把自己砸烂。
那杯茶被我高高举着,求他接下。
求他接下,我这个贱民为妾。
……
太子到底是没有接我的茶。
可他还是个好人。
说了会送我回潘王府,也给了我一道册封我为定襄县主的册封旨意。
让我正式成为他的众多亲戚里的一个妹妹。
还承诺会给我找一户好亲事。
潘王府不会再有人欺辱我。
我跪在地上,额头触碰着冰凉的地砖,感受着那寒意渐渐驱逐我体内的温暖,让我由内而外地颤抖。
4
太子走后,我高烧病倒了。
青竹知道太子许诺给我的县主一事,倒是很高兴。
虽然对我没了一开始的热乎劲儿,但还是为我请来太医诊治,好好照顾我。
我病得迷迷糊糊,总觉得似乎又回到了江南。
回到了我爹还在的时候。
那是我曾经最自信最快乐的日子。
我爹是江南靠南边的一座小城的首富。
但他不是靠着祖上继承来的财产,而是自己白手起家的穷小子。
他幼时没有读过书,也不晓得礼义廉耻,只知道凭着一股子韧劲而往上爬。
靠着自己双手与天生的对危机的敏锐挣下了庞大的家业。
他从不用那些看起来高大上的手段,只用属于小人物的聪慧。
江南商户提到他就恨得咬牙切齿。
日日诅咒他迟早要倒大霉。
他自己是不喜欢读书的,却喜欢上了一位好读书的才女。
在她逃婚路上,对她一见倾心,英雄救美,还时常觉得亏欠她。
毕竟他一个贱籍商户,娶了书香世家的女儿。
再是小门小户,也是寒门,也是士人阶级。
他为她痴迷,为她疯狂。
似乎要将所有一切都赠予她。
我曾问过爹,为什么喜欢娘。
他总是会笑着摸摸我的头发,告诉我:「因为我一看到你娘,就心生欢喜。」
他说,未来他也要帮我找个这样喜欢的人。
他的敏锐总是对我娘失效。
他总是因为我娘而失败。
第一次,是为了娶她,倾家荡产,险些将自己前半生的事业,毁于一旦。
第二次,是为了护她,舍家破业,直接将自己的命给搭进去,命丧黄泉。
但是他并不后悔。
只后悔自己没有能力,没能保护好我们母女俩。
那封自塞外寄回来的信上沾满了斑斑血泪,倾诉着他的无能为力与痛苦不安。
他对我们的未来感到彷惶。
他不介意我娘改嫁,只怕日后无人护她。
我娘握着那封信,哭了整整一夜。
她那时候握住我的肩膀,告诉我,她要为我爹报仇。
可是她登上了隔日就登上了潘王的马车。
没过多久,她就怀上了潘王的孩子。
靠着一双儿女,她只花了两年时间就从外室登门入府,成了上玉碟的侧妃娘娘。
她忘了曾与我爹的一切。
忘了仇恨,忘了恩情。
抱着孩子,与杀夫仇人恩爱两不疑。
我也曾阻止过。
我在潘王来找娘的时候为他煮桃花茶。
桃花茶里我加了爹的兄弟曾教给我的药方。
可我的功夫不到家,给潘王煮的桃花茶没有迷晕他,毒死他。
反倒是让他更加生龙活虎。
为他连添两个孩子。
我曾站在娘生产的院子想过,要不要直接一把药毒死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让她抱着背叛我爹的证据去我爹面前磕头请罪。
可是她把我关在门外,门堵得严严实实,让我找不到机会。
我也曾问过她为什么要忘记自己说的话。
她只回了我一句人要向前看。
然后头也不回,往前走了。
徒留我站在原地,被仇恨与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
5
我醒后第三天,太子送我回了潘王府。
他亲自来接我,送我。
可我还是不识好歹。
在他下马车之前,又一次下意识捉住了他的袖子。
他停了动作,也不言语,就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最后给了我一次机会,等我想开。
我就说他是个好人,他没有计较我的冒犯。
还肯继续送我进潘王府。
潘王府正门打开,潘王与潘王妃与一众姬妾、郡王郡主都齐齐来迎接。
看到我跟在太子身后,神色各异。
潘王素来知道好歹,从不涉及政治,也不玩弄权力,只一味喜好美色。
虽也剥削封地百姓,要钱要人,可并未过火。
比起其他初具人形的皇叔,实属宗室里第一等好王爷。
这样的皇叔,是皇帝与太子最喜欢的。
所以太子真心将他当作叔叔看待。
即便是带着我,也是彬彬有礼地向他恭贺又多添了一个女儿的事。
潘王的脸色僵硬了一瞬,随即喜笑颜开来。
他大笑着拥着太子肩膀进府,邀他欣赏府中院景。
其余人恭维着一齐去游园。
只留我在原地,一个人跨过这正门,去了王妃新安排给我的院子里。
王府很大,十进十出,没有人指引走上半天说不定都摸不到自己的院子。
我在下人看西洋景的眼神中面不改色地踏进属于郡主们居住的院子,然后到了最偏僻的一间里。
一进门便有四个丫鬟在等我。
往后她们伺候我,监视我,直至太子想起我。
替我赐婚。
或是,直接赐死。
我最后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只见一只飞鸟经过,不见了踪影。
6
我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做女红女工,读书写字。
潘王府中没有任何一个主子愿意见到我。
或许是被潘王警告过。
我倒也过了几日清净日子。
但架不住有人就是看不得我好。
大概也就才几个月的时间,姜文艺带人直接踢开了我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