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7967更新时间:26/06/01 21:25:32
5
红墙翠柳,青萝幔帐,宫莺千回百转。
娘亲说我自从宫里回来就像失了魂一样,身上沾着香气,以前我是不喜这些的,莫不是我中了邪。
「樾儿,是不是先前得罪了长宁公主,她罚你了?」
娘亲拉过我的手,小心翼翼问到。
我笑而不语,若说罚,倒也不算罚吧。
做猫儿样在心上挠痒痒算不算罚?
长宁公主今日出宫,说要看看这富贵迷人眼的东京。
「活了十八年,还是初次出宫。」
墨绿色的长袍领口一缕洁白,乌束发着,腰带深褐与玄色交替,扯着一种水上佳的玉环,平日的脂粉擦的干净,嘴角一笑小虎牙露了出来,惹人喜爱。
「种樾,本宫这番打扮如何?」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公主脸上染上好看的红晕,离我近了几分。
我随了娘亲的个子,与公主站在一起,倒矮了我一头。
我摸了摸公主的脑袋,满目柔情。
公主说,她想去樊楼,那里有她父皇的姘头,名妓李师师。
「父皇为她在修了条从宫里到樊楼的地道,本宫也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才华的女子能让父皇如此痴迷。」
公主目光明亮,如夏夜里璀璨的繁星。唇瓣轻抿,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勾栏院内曲水流觞,亭台楼阁,歌舞升平,双蝶罗袖裙,彩绣玉钟捧。
「种樾,你可带够了钱?听说这里都要一掷千金。」
我眼底满是笑意,想着打趣,「若是钱不够,便把你押在这。」
「你敢?」
公主颦眉微皱,假装嗔怒。
却又话锋一转,眉心微低,面带愁容。
「这樊楼如此漂亮,难怪朝臣们无心朝政,一心只在石榴裙下。」
我叹了口气,「再漂亮也没你漂亮。」
「当真?」
「当真。」
求见李师师要千金,公主紧紧捏了捏自己的荷包,摇摇头,喃喃说道,「种樾说本宫漂亮,那便是本宫漂亮好了,已经有那么多人给她花钱了,是不是,种樾?」
我垂首恭谨,「是。」
公主笑得明媚,我看到月亮。
樊楼奢华,更是文人墨客往来之处,靡靡之风盛行,倒吹的文人志士的意志都消磨在了青楼的歌曲辞赋和欢声笑语之中,大宋的命运,何尝不是百姓的命运。
6
从樊楼出来,与公主一前一后的走着。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落日熔金般余晖洒满朱砖绿瓦琉璃楼阁的飞檐之上,而那些残破不堪的古朴院落黯淡朦胧,灯火摇曳,叫卖声不止,夜幕下的东京更显繁华。
「种樾,本宫饿了,吃些东西吧。」
公主凤目瞪得滴溜圆,纤纤玉手指着路边一元宵摊子。
身边的侍女连声道,「公主千金之躯,若是吃了些不干净的坏了身子可不行。」
公主敛眉,很是不耐烦,「大家都吃得,就本宫吃不得?」
拉着我的手连忙寻了个位置坐下,轻音素言,「老伯,两碗元宵!」
「得嘞!」
元宵上来得很快,公主轻捻勺柄,樱桃小口将一枚元宵咬了小口,吸光了里面的馅,仰着头朝我嘿嘿一笑,露出沾上芝麻馅的牙齿,「种樾,真好吃。」
明眸皓齿,天真可爱。
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公主红润的小脸,公主吃痛,对我破口大骂,「王八蛋阿你。」
眉目张扬,嚣张跋扈,这才是传闻的那个脾气不好的长宁。
良久,一碗元宵下了肚子。
「公子,买花吗?」
阿婆皱纹爬上眼角,牙齿疏松瘪瘪嘴,深蓝的粗布衣裳被洗的漂白,佝偻着腰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看着十分慈祥。
「公子,买朵花吧。」
她离近看了看我与公主,眼神落寞,「岁数大了,眼花了,没看到竟是两个俊哥。」
刚要离开,我伸手拉住她,「谁说公子就不能买花送公子了?阿婆卖的是什么话?」
阿婆有些吃惊,掀开盖子,里面是连串的茉莉。
我放下一枚碎银,「送君茉莉,愿君莫离,好兆头。」
拉过公主的柔荑细手,细心将它系上,在公主如凝脂般的肌肤上轻落下一吻。
公主梨涡浅浅,美眸清扬,她看了卖花阿婆一眼,随手递出了十两银子,「阿婆,你这篮茉莉,本……我都要了!」
十两银子塞在阿婆手里,阿婆连声拒绝,「十两银子,这五年老婆子也赚不到这些!」
公主轻推阿婆的手,「您岁数大了,这么晚还在卖花,留着钱好生活。」
阿婆满眼笑意,将银子揣进怀里,「我当是两位公子,原是两位姑娘。阿弥陀佛,活菩萨在世,老婆子本来是这东京附近的农户,这两年那税都征到十年以后了,我们一家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弃田而逃,老婆子卖花,那老头子就给那些大户挑挑大粪,倒倒泔水桶,勉强生活。」
我的手紧了紧,被攥的都是汗。
我又给了卖花阿婆十两银子,打发她离开。
公主一时讷讷,眸子弥漫着雾气,良久又变回那般,还拿起一串茉莉,给我带上,「茉莉,莫离,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我怔怔地看着公主,唇瓣轻抿,「好。」
「种樾,我害怕,你可不可以进宫陪我一晚,就一晚。」
「好。」
7
我派身边的小厮回府告诉娘亲一声,便同公主一起回了宫。
公主要沐浴,我便提出在寝殿等候。
「种樾,可以伺候我沐浴吗?」
少女银铃般的声音盘旋在上空,我心底一阵,连步子也迈不开,「公主,臣,不会伺候人。」
见我这幅囧样,公主也不恼,雪白的天鹅颈下脂红色的肚兜随烛光摇曳,下面藕粉色的裹裤勾勒的八巧玲珑,身披着流光溢彩,拉起我的手步步生莲,衣衫褪去,缓缓没入浮浮沉沉的浴池之中。
青丝长发如瀑布般飘洒,我靠在浴池边上,看着尤物少女,薄雾弥漫,蒸气热的倒不只脸上的是潮红,还是心动。
「种樾,你的身上怎么会有好些疤?」
公主忧心忡忡,我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打仗打的,很正常。」
顿了顿,「大宋将士均是如此。」
公主缓缓退了几步,靠在我的身上,像缱绻的猫儿,我揽过她的腰,靠在她的耳边柔声道,「公主莫要说种家不过如此的话,大宋将士无一不对辽国恨之入骨,但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
公主身子抖动,似有似无地喃声道,「对不起……」
随后,俏眼回眸,唇间一片柔软如云卷云舒。
我瞪大了眼睛,却只看到睫毛卷翘的一弯新月。
我手上力道一提,将佳人带的更近一些,舌尖撬开那片柔软,邀她的丁香小舌共舞,唇齿相依,难舍难分。
许久,长宁将我推开,像是脱水的鱼儿。脸颊绯红,双臂抻在我的胸前。
「种樾,你一个女儿家家哪里学的这些?」
「公主一个女儿家家怎么如此撩人?怪的了臣吗?」
我眼底一片璨然,将公主直接带起,穿过内廊,将她置于软塌之上,正要拉下帷帐,公主朱唇轻启,「种樾,把香点上。」
陈色的香在香炉里燃烧,红罗帷帐缓缓落下,帐中的幻影伴随着香的热烈交错,慢慢的,香殆尽,醉生梦死,恍如隔世。
公主靠在我的怀里大汗淋漓,我亲了亲她的脸颊,柔声问,「那是什么香?」
「南朝遗梦。」
像大宋朝臣的锐气,起初还有心北上,如今听惯了靡靡之音洗尽奢华,长睡不起。
公主突然一翻身,眼圈微红,「种樾,叫我的名字。」
我低声在她耳边,「长宁。」
长宁娇躯一震,有些发抖,「长宁不是我的名字。」
眉目紧锁,低头狠狠咬住我的肩膀,露出新鲜的牙印。
「种樾,你有没有心啊。」
「我叫赵令嘉。」
「嘉儿……」
明月如水,光华如练。
东京城灯火通明,与月光交相辉映。
远处乌云密布,似有电光游龙般的矫健。
要变天了。
8
醒来时,身侧冰凉,公主已然不见。
我惊起,身边一侍女跪在地上,「吴姑娘,公主说你若醒了,便随奴婢去高台见她。」
我急忙穿好衣裳,随侍女前往高台。
穿过漫长的围廊,红墙满目,乌鸦声鸣,枯枝败叶,飘丹零落。
我登上高台,便看到公主的身影,头发随意捡了根树枝挽起,与华丽的衣裳显得格格不入。
我径直走去,揽过公主。
愕然翘首,公主眼下的乌青,怕是一夜未眠。
半晌,她柔声道,「种樾,辽会不会被灭?」
我拍了拍他,语气坚定,「会,我听我爹说,金国这两天就会派使臣来东京,这仗估计就要打完了。」
「那金国还来做什么?」
「燕云十六州,是太祖起祖祖辈辈的心事,联金抗辽,海上之盟为的就是收回燕云十六州。」
「只是……」
「只是什么?」
「说是同盟,可我们一直为辽所败。燕云十六州怕不是那么轻易还给我们了。」
「可能会要更多的岁币,或者……和亲。」
再或者,他要的是整个大宋江山。
提到和亲,公主抖得更厉害了,脸色发白,头上冒出一层细腻的汗珠,「和亲……种樾,好几个姐姐就是和亲去了,连家书也没有。」
「宫里都说,那些被和亲的姐姐夫君死了还要嫁给儿子,儿子死了还要嫁给孙子。甚至有的还会直接被赐给臣子,还有最下等的马夫。」
「种樾,真的吗?」
望着公主悬珠般的双眸,我不知如何该如何说,辽宋相争百年,当下比初年也算相安无事。不过,这金人汉化较少,无文明无礼,大宋积贫积弱,倾举国之力方能与其一战,奸邪当道,更是无希望渺茫。
「公主,臣定会全力以赴,种家定会保大宋安全。」
公主岿然不动,看上去噤若寒蝉,「种樾,若和亲的是我,你会怎么办?」
远处的云重重叠叠,灰蒙蒙,暗沉沉。
那场雨还没下来。
默然片刻,缓缓道,「那臣……便替你去,如何?」
「臣有武艺傍身,说不定能逃出上京。」
公主喃喃沉吟,很快抿嘴一笑,「开什么玩笑,种樾,你就不会说带我远走高飞什么的。」
「去大理,他们都说大理风光旖旎,我想去!」
公主嫣然浅笑,像三月里的桃花般明媚。
我也随着开怀大笑,不过,笑容很快戛然而止。
远走高飞,便是弃种家上下于不顾,不忠不孝之事,种樾做不出。
9
金国派使节来了。
一早长宁便召我入宫,拉着我在崇政殿东侧的朵房里帘窥壁听。
皇上难得上朝,头戴硬胎展翅乌纱帽,赭黄袍衫上玉装红束带,脚踏镶玉的皂文靴,高坐于龙椅之上,衣服穿着整洁,却无半点九五之尊的样子。
文武百官持节立于两侧,而在宦官的通传声后,金国使臣大步流星,带些说不出的戾气走上殿来,于殿中驻足,左顾右盼环顾四周,在宦官一声声提醒,才以金国之礼向皇上问安。
「好猖狂!」
长宁公主忍不住呢喃,颔首敛眉,玉拳紧握攥的通红,红唇抿作一字,头上的步摇泠泠作响。
「大宋皇帝,依照海上之盟,宋金结盟共抵大辽,可你们却做了缩头乌龟,小小的燕京地区久攻不下,倒是我大金倾举国之兵力,尽盟友之义,眼下,这燕京归我大金更合适。」
女真服饰保留着草原的味道,头顶高耸的冠插着几根秃鹫的羽毛和一两根珠翠,一领二襟腰上还挂着虎皮腰带,脚蹬筒靴,看起来野蛮至极。
「金使这话便背信弃义了,兵大宋出了,盟约也签了,总不能红口白牙的赖账吧。」
父亲声色俱厉,却被童贯按了回去。
他摸了摸两缕胡须,神情狡黠,「种将军多言了,不知金国皇帝有何打算?」
「按盟约说的,你们原先给辽的岁币如数给大金便是,若想收回燕京,每年再加一百万万贯便可。」
金使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朝堂上下都不知所措,朝臣窃窃私语,父亲也是连连摊手,有口难言。
皇上眯起眼睛方才张开,目光如炬,闪过一丝精明,「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一位红袍大臣从中间走了出来,「回皇上,黄河水患,民不聊生,这一百万贯的岁币再加上,大宋真要承担不起了。」
金使生出鄙夷之态,努了努嘴,「大宋皇帝若是不同意,且不说这燕京,怕是我金国铁骑不日将会南下,到时还请大宋皇帝亲口与你们的百姓解释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皇上在龙椅上摇摇欲坠,仿佛金军铁骑已然在他身边踏过,童贯很懂皇上的意思,又当起了和事佬,「大人不要着急,一百万贯挤挤自然是有的,何况燕京地带是我大宋日思夜想之地,岂有不要之理?」
「这便是最好,那宋金两国定然相安无事。」
皇上接着开口,「相安无事最好,相安无事最好。」
懦弱之态表露无遗。
我斜睨长宁,平日红润的脸颊很是苍白,眼神涣散如行尸走肉。
良久,她牵起我的手,快步离开。
浮云缥缈,不见日月,叫人分不清时辰。
燕子低飞,暑气渐渐上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青石板上,如泄愤一般打在身上生疼。
我脱下长衫想要为公主挡雨,她推开了。
鬓角的发丝贴在瓷白的脸上,眼睛眯成月牙,有一道水迹顺着下颌颇为连贯,像是泪痕。
「种樾,本宫一直以为是父皇听信小人谗言才贬了那么多忠臣,方才明白竟是父皇自己所想,他不过贪图享乐之辈。」
「公主,快些避雨,若是冻坏了身体就不好了。」
我捏住公主的胳膊,想要将她拉走,可又被毫不留情的甩开。
「种樾,本宫今天,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了哈哈哈哈哈。」
「本宫为何要是他生的!为什么要生在大宋!」
「难道本宫要眼睁睁的看着金军马踏皇都吗?」
眼前,公主在雨中踉踉跄跄,疯疯癫癫,我眼里是无数根针扎破,无力感漫上心头。
我将公主打横抱起,强行要带她带回凤阳阁。
玉拳压在我的胸口,我有些吃痛,却不敢松口,只得低声安慰,「金国与大宋有了新合议,不会有你说的这一天的。」
公主似乎安静了下来,墨瞳带着丝丝怨意,唇齿轻动,身子骨还有些发抖,「种樾,你变了,你以前……不会对我说谎的。」
10
一场雨把公主淋病了,却也换不回宋朝的败局。
公主连烧了三日,整个人愈发消瘦,我不分昼夜的守在她床前,求神祇让她安然无恙。
子时,在我昏昏欲睡之际,察觉出有人紧握我的掌心,那指甲似乎要钳进我的肉里。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公主的如花美眷,我又惊又喜,手足无措。
「种樾,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天。」
「才三天……我以为,我死了。」
公主杏眸垂目,轻勾丹唇,似笑非笑,像琉璃瓦一样支离破碎。
「别说傻话。」
「种樾,你能叫我的名字吗?」
「嘉儿,好嘉儿,别再多想了。」
我像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府里。
穿过长廊路过父亲的书房时里面零敲碎打。
娘亲告诉我,自那日早朝之后父亲便是这个样子,问他何事又不说,让人捉急。
「娘亲,别问了,不是什么好事。」
娘亲点点头,陪着我爹半生戎马,她已然猜的八九不离十。
宋金议和,屈辱难忍,连民间都自发组织抗金,狗皇帝和奸臣脑子里都想些什么,那些赤胆忠心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我心中愤懑不平,怒火却无从发泄。
而长宁的天真烂漫更像是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拔也拔不出来。
这等妙人若是和亲,我俩岂不是阴阳两隔……
唯一猜懂我心事的是娘亲。
「你与长宁公主的事,京城传的沸沸扬扬,我有所耳闻,可是樾儿,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人生是多有遗憾的。」
「娘,樾儿喜欢公主,答应过护她一世周全。」
「护她一世周全?不过少年情话,弹指一挥便忘得差不多了。樾儿,国将不国,那长宁公主是要去和亲的。」
和亲……
「可明明……已经给了金国那么多岁币,他们要多少女人大宋也给了……」
「既然是个女人就行,公主有什么例外呢?金国未必想要,但送公主已成了历朝历代不成文的规矩,不是吗?」
「娘,我不想让嘉儿去和亲,让哥哥娶了嘉儿好不好,像茂德公主一样嫁了人,嘉儿便不用去和亲了!」
「樾儿,你疯了。你哥哥已有正室,若让公主为妾这是蔑视天家。何况,你与公主之事,对你哥哥公平吗?」
母亲言辞切切,让我哑口无言。
我眼睛混浊,最后一丝光消灭殆尽,彼时,脑海里的长宁如那晚的梦一般,趴在我的衣角下一遍遍哭诉着她不想和亲。
我跌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机械麻木,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11
李纲被调回朝中任太常寺卿。
辽国被灭后,金国借口宋朝招纳金叛将,大举派兵南下,其中东路完颜宗望长直指开封。
边报猝至,朝廷震惊。
皇上难以置信,召群臣商量对策,满朝文武支支吾吾,无一人敢仗义执言。
唯有李纲挺身而出。
皇上惶恐,传位于儿子赵桓,带着一众后妃连夜逃到镇江避难。
开封慌乱,百姓日出逃窜,我摸了摸银枪,想随父亲抗击金军。
新皇上为牵制李纲已任命我父亲为宣抚使。
大宋官员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军队战斗力低下,政令执行力极差,便是当权者心怀猜忌的结果。
我正要出门,却被门口的马车拦住。
帷帐里,是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宁公主,她眼眶微红,「种樾,你同我一起离开好不好?」
我不敢回答,我没想过长宁会来找我,却也没想过做一个逃兵。
而身后浑厚的声音如雷贯耳,「樾儿,你一女子,这一回便离战场远些,陪着公主吧。」
「父亲,樾儿……」
「好了。」
父亲打断我的话,「你的任务便是护着公主周全。」
拾起银枪在地上泠泠作响,我拱手作辑,「是,父亲。」
便翻身上了马车,随着马蹄声响起,帷帐风卷残云,我扫过父亲年老刚毅的脸庞,满是担忧,这一场仗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峻。
北宋积贫积弱百年,这岁贡年年加重,如今亦是苟延残喘。
沿途过往皆是逃难百姓,背着八十岁老母跑的男人,左右手各拉一个孩子的母亲,还有的孩子被扔在竹筐里失声痛哭。
满目疮痍,皆是曾经富贵迷人眼的东京。
公主玉拳紧攥着我的食指,声音颤抖,「种樾,我们会没有家吗?」
公主的小脸苍白无力,两颊凹陷不似从前那般珠圆玉润。
我柔声安慰,「不会的,相信李纲大人,相信我的父亲。」
泪水顺着两颊流过下颌,公主在我的怀里失声痛哭,「怎么办,怎么办?这都是父皇造成的。」
我轻拍公主的后背,想说什么却无语凝噎。
我们快马加鞭总算赶到了太上皇所在之处镇江。
湖中小院幽静,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丝竹之声靡靡。
侍女引公主与我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说好的院子都让其他宫嫔们选走了,只委屈长宁公主住这间。
若是平日里长宁定然发飙,只是刚经历战乱还惊魂未定,我点点头示意侍女出去。
长宁的侍女很快整理出了床铺,将公主安置好后,我便去前面打听东京的消息。
听闻新皇很是器重几位忠臣,如今还想着如何换回康王赵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太上皇喜上眉梢,又是作诗又是作画,还要满宫传阅,全然不似逃出来的一样。
他投错了胎,若是做个文人定是名扬四海。
月儿挂上眉梢,偏僻之处空谷传响,吓得长宁躲在我的怀里直拽着我的衣襟。
「嘉儿莫怕,再过几日便可回东京。」
「真的?」
长宁抬眼眸光清澈明亮,如同山间清澈见底的泉水。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真的。金兵就快退了。」
「那等回了东京,我们还要围猎,打马球,这回你跟我一伙好不好?」
原来,长宁还记得那次打马球的事。
「好,依你。」
12
金军撤离,可李纲却遭朝堂主和派的排挤再度被贬,我父亲为了明哲保身,选择告老还乡。
「樾儿,为父知道你与公主的情谊,但大宋已不是仁宗时的大宋,种家满门忠烈,可不能死在这些奸佞手中。」
父亲目光凌厉犀利如猎鹰,气势强横。
我呆滞在门口,「父亲,我……」
我可以不走吗……我答应嘉儿还要与她再打马球呢。
「樾儿,难道你偏要看为父像李纲一样被贬你才开心吗?」
「还有时间,你进宫同公主告个别吧。」
我不知如何入的宫,只觉得灵魂被抽离,连同人影都是恍惚的。
被金军洗劫过的皇宫如今又焕然一身,红墙上又被太上皇饮酒后写完了作了的诗。
长宁公主正端坐在桌前缝着什么东西,见我来了连忙藏在身后,微微扬起明媚的小脸。
眉如远黛,凤眸双瞳剪水,鼻如璞玉,唇若鲜花瓣一张一合,我许久没见过这么美的公主。
我坐在下首,嘴唇紧抿,不知如何对长宁说起自己要离开这件事。
长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挽着我的手,做些鬼脸逗我开心。
我刮了刮她的鼻头,满眼解释不舍。
「皇上驾到!」
新皇赵桓踏入凤阳阁,他见到长宁后笑容堆积在脸上,滑稽可笑。
尽管,虽是兄妹,二人并未见过几面。
如今一副兄妹情深的样子必有猫腻。
「长宁,你也老大不小了,朕为你选了一位好夫婿。」
「便是金国的将军金兀术,明日便启程。」
皇上的话如当头一棒,让人不敢置信,长宁呆住了,软身划坐在地上。
我连忙跪地不停的磕头,「皇上,金军刚撤走,此事把公主送回去岂不是受尽屈辱,还请皇上三思!」
皇上一改刚才的和颜悦色,眸子中满是狠戾,「种家的姑娘,你老子都告老还乡了你还在皇宫作甚?」
「皇上,金国在开封烧杀抢掠,掠取了那么多女人,弱国无外交,一个公主换不来什么,皇上三思!」
「和亲乃是大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皇上眼中寒光迸发,如冷箭般只逼门面,走到我面前,抬起脚狠狠踢向我,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皇兄,长宁嫁,长宁嫁,你不要再打了。」
长宁扑向我的身躯护在我的身前,皇上停住脚,双目微眯,一双狭长的眸光泛着令人畏惧不堪的杀意。
大宋的皇帝,只会对自己人狠戾罢了,遇到了金国就像是哈巴狗。
我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而皇上嘴角勾勒出一丝弧度,「长宁,朕劝你老老实实的,你和种家姑娘的事人尽皆知,若是给我生出乱子,朕便把他剁了喂猪。」
皇上拂袖而去。
我与长宁坐在地上,不知如何说起。
「种樾,你不是告诉我再回京便相安无事了吗?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
长宁骄傲的脸上布满泪痕,她一拳一拳锤在我的胸口,声嘶力竭地喊着发泄着。
我头脑如翻江倒海一般,想起那日的梦。
种樾,我不要去金国!
梦境照入现实,我才知道梦里的无力不过大汗淋漓,而现实的无力感仿佛要将我撕碎,那种苦楚如刀子般一刀一刀割在我的肉上,为什么我没有穆桂英的本事!
可是,杨家也都死在大宋的党争之中……
亦如今日的李纲大人,忠臣无力,奸佞猖獗。
我狠狠将长宁抱在怀里,像嵌在身上一样,唯有这样,我还知道我清楚的活着。
「种樾,叫我的名字。」
我亲了亲她的耳垂,温热的呼吸钻入公主的耳朵,满是泪痕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嘉儿。」
「嘉儿。」
「对不起。」
我与公主约定,明日我便随着和亲的队伍一起到上京。
找寻机会一起逃出来,若是逃不出来就拼个鱼死网破。
「嘉儿,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13
可我食言了。
回了府母亲便像小时候一样哄我喝下牛乳,只是这牛乳里下了蒙汗药。
我一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娘亲双目微红坐在我床前,「樾儿,别怪娘亲。娘知道今日长宁公主被送到上京和亲,娘也知道你的性格定是要陪她一块,可是那上京是龙潭虎穴,你便听娘的,咱回老家好不好?」
我怒目而视,却又不能对母亲发火。
我拿起长枪,飞身上马,一路跑到东京城外。
可是……和亲的车队已然走远。
我心急如焚,而葡萄却原地踱步不愿再赶路。
我翻身下马,不顾一切的向前跑,慌乱间,被绊倒,我摔得吃痛,眼泪鼻涕一个劲的流了出来。
嘉儿她还要同我一起围猎打马球呢。
嘉儿那天藏起来的,是她曾说过要给我绣个荷包,她还没给我呢……
我答应嘉儿会护大宋一世周全,我食言了,连她也没保住。
我,怎么是这等言而无信的小人!
我失声痛哭,而身后是紧随其后的娘亲,她塞给我一张洒满金粉的宣纸,那字迹正是嘉儿的字。
「蒙汗药是公主让我下的,樾儿,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公主这份情,不是吗?」
原来,是嘉儿不让我去,可她此行一人,她胆小,会有多害怕……
嘉儿……我总说我要保护你,最后却是你在保护我。
「嘉儿!」
我仰天怒吼。
天空黯然无光,树叶萎缩零落,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被落下的孤雁飞向南方,似乎这是大宋最后一丝生气。
14
父亲病逝,我与母亲回到老家生活。
同年改元靖康,金兵再度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