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9

我在凡间时，曾与百川神君有过一段孽缘。

彼时我正在凡间游历，书院的一群小郎君乘船从桥边经过。

我一眼就看见了挤在人群里的百川。

我一抬眸，就对上百川那双水灵又深邃的眼睛。

他的眼睛漆黑如墨，看我时，仿佛有无限惆怅与遗憾掠过，转瞬见又覆上一层欣喜与感动。

我很好奇，一个十八九岁的小郎君，为何眼底尽是愁绪。

于是，我化作十七八岁的小娘子，时不时的去见见他。

他在凡间的名字叫向百川，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孤儿，由舅舅舅母养大。

那时候的我修为已达上限，只需等待一个机缘便能飞升上界。

师傅让我到处走走，也许遇见什么人，也许遇见什么事，机缘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万万没想到，找上门来的不是机缘，而是桃花债。

我才对向百川略略使了点手段，情窦初开的他就拜倒在我石榴裙下。

书院的规矩极为严苛，他仍是每天傍晚挤出一点时间下山来见我。

我生怕误了他的学业，便狠下心肠告诉他：「我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但想做官眷娘子，待你考上功名，做官了再来找我吧。」

自从说了这句话后，向百川便再也没来山下找过我。

我想离开去别处云游，可心里总记挂着他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于是便在山下一直住着。

八个月后，春日风光正好，河边多了许多踏青游玩的人。

我正在一个卖玉石的小摊前挑选着，看见一个羊脂玉雕刻成的玉佩，就想到了向百川。

向百川温润如玉，配这玉佩倒是正好合适。

我在心里默念着，就听见河岸边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路人嘴里纷纷说着谁谁谁寒窗几载终于考上了功名，什么状元郎探花郎的。

我一回头，就看见人群中，骑在白马上神采奕奕，乌纱帽上还别了两朵宫花的向百川。

10

向百川一心一意要娶我，恨不得剖心为证。

我见他真心实意，言辞恳切，便含羞带怯的嫁了。

可天不遂人愿，我刚做好与向百川一生一世的心理准备，就感觉要飞升了。

新婚夜时，我羞羞答答的与向百川喝了交杯酒，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

突然天空传来轰隆隆的一声巨响，我感觉到四周的灵气都向我奔涌而来。

「该死，这是要飞升的前兆。」我在心里暗骂一句，掐诀召唤出师傅送我的防身法器「穹幕」，将向百川牢牢裹住，然后送到几里地之外。

幸好我反应够快，我刚送走向百川，一道天罚落下，直接劈在我头顶。

我只觉体内灵气激荡，天雷余威冲刷筋脉。

待九十九道天雷全部落下，我已被劈得浑身焦黑一片，周围的屋子花草树木都被劈得连残渣都找不着了。

我试着驱使仙力在体内运转，血肉在仙力的滋养下，慢慢生长出来。

令我意外的是，向百川竟对我如此深情。

他走了好几里路回来，一见到我眼眶就红了，直接扑上来抱住浑身焦黑的我。

「洛娘，我好担心你，还好你还活着。」

我听见他声音中的颤抖，心底隐隐觉得有什么在召唤我。

是接引之门在催促我，不能再耽搁了。

我狠狠心，直接将他推开。

「你看见了，我不是普通人。」我声音冷漠。

他却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嘴唇轻颤：「我不介意你是不是人，洛娘，只要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无奈，「我已经渡劫成功即将飞升上界，你......」

话没说完，我只觉得一股强大的仙力将我托起，送进接引之门。

我回头看向百川，他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疯狂的举着双手想要抓住我。

见我越飞越远，他突然呕出一口鲜血，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百川神君在凡间历劫，而我的出现干扰了他的运数，害得他未完成命簿中的劫难便早夭。

11

自从吃了百川神君炼制的仙丹，我的修为日渐增长。

我的心情时而得意，时而沮丧。

得意的是我的修为突飞猛进，沮丧的是我在凡间修炼两百年，不如百川的一粒丹药作用大。

果然是货比货得扔，仙比仙气死。

那日，我吃下第二颗丹药，正坐在院中呼吸吐纳。

百川像提溜个小鸡仔一样，提溜着先前抓回来的神兽扔进院子。

我看着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髡屯，茫然问道：「神君这是做什么？」

百川用手指着我，对着髡屯道：「看见那小仙了吗？」

髡屯缩在地上偷摸打量我，然后点头。

「你的任务是陪她修炼，本君半年后回来，若回来看不到成效，本君拿你是问。」百川凌厉的眼锋在我脸上刮过，又补充道：「不许伤了她。」

百川说完，直接隐进仙雾中，不见人影。

留下我和髡屯四目相对。

「洛桑仙君，小妖对不住了......」髡屯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指关节捏的咔咔作响。

我一步一步往后挪，「髡屯兄，咱们有话好好说，说明白了再动手也不迟......」

12

髡屯是上古巨妖，虽没造过什么杀孽，却因为太能吃，在凡间偷吃了许多农人的庄稼，导致许多人被饿死，激起民愤，这才被掌管天界镇邪司的百川注意到，然后抓到上界来。

这髡屯妖力强横，体壮如牛，生来就有一股蛮力。

我被他虐了两个月，就感觉体格强健了许多，胳膊上已经有隐隐的肌肉线条。

经过两个月的磨合，我与髡屯约定好了每日切磋四个时辰，剩下的时间用来呼吸吐纳，淬炼本心。

我不得不承认，在凡间的两百年，我从来没有这么用功过。

如果当初努力一些，现在也不用让髡屯给我做陪练了吧。

我被髡屯一掌拍在地上，龇牙咧嘴的胡思乱想。

「洛桑仙君，你没事吧。」髡屯化形做一个彪形大汉，蹲在我身边一脸担忧道。

我爬起来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我没事，再来。」

不过几招的功夫，我又被髡屯按在地上摩擦。

「今日时辰到了，我们明日继续。」

髡屯已经给我倒好了我最喜欢的桃花酿立在桌边，笑的谄媚。

我好奇的看着他，接过他手里的酒杯。

「髡屯兄可是有什么话要说？」我装模作样的将酒一饮而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半年的时间我与他朝夕相处，日日被他按在地上摩擦，竟相处出几分友谊。

他面颊微红的搓着手，「这不神君快回来了，我想求你在神君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原来，髡屯兄食量巨大，最近又日日陪我切磋身手，百川之前给他配给的食物只够勉强果腹。

「你是不知道，我最近半年瘦了多少。」他委屈的摸着自己的肚皮，眼神哀怨。

我看着他肥硕的身躯，嘴角抽搐：「好，我一定劝神君多多给你安排些吃的。」

百川这次回来，依旧带了许多炼丹用的天材地宝。

见我修为增长，体格也壮硕了不少，甚是满意。

「修为到什么境界了？」他端坐在主位上，一手捧着茶碗，幽幽开口。

我颇为自得，自信答话：「只差一个机缘便可飞升上仙了。」

没料到百川却叹息一声，失望的摇摇头，「这髡屯巨妖终究是差了些火候，也罢，本君亲自带你下凡历练好了。」

仙界品阶有四，仙君、上仙、神君、上神。

寻常仙君若想飞升上仙，少说也得在上界修行两三千年。

我不明白，我从凡间飞升到上界不过三年多的时间，百川神君用丹药催动我的修为，还逼着我修炼体魄，究竟是想做什么？

「神君为何急着让我精进修为？」我大着胆子问出心底的疑惑。

百川抬眸一瞬不瞬的看着我，看得我心底发虚。

「知道太多对你修炼无益，带到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本君的用意。」

我与百川离开神君府时，髡屯兄满脸不舍，「你们走了，神君府就只剩下我了......」

我见他语气幽怨，心底生出些许怜悯。

「要不，咱把他带上吧。」

我试探着开口，不料被百川直截了当的拒绝。

「不行，髡屯吃得太多，去凡间会引起凡人注意的。」

说完就直接揪着我的后领离开神君府。

我怕髡屯兄伤心，一直憋着笑，直到神君府渐渐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敢笑出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百川正闭目养神，忽然开口问我。

我讪讪道：「没什么，只是担心你留给髡屯兄的食物够不够吃。」

13

百川待我与旁人不同，这我是知道的。

自我飞升上界以来，一直生活在他的羽翼下。

我自问与别的小仙没什么不同，可百川唯独待我特别亲厚。

难道是他对我余情未了？我胡思乱想着，心底泛出丝丝甜意。

如果能一直躲在百川身后混吃混喝，好像也不错。

在凡间这段日子，我除了修炼，每日都会研究着做一些好吃的。

百川则放任我胡闹，甚至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惬意的神情。

可惜我受伤了，那日我正在山间竹屋里研究着做桃花糕。

突然，一只浑身散发着凶煞之气的巨兽冲了过来。

我召唤出「穹幕」护住自己，可那巨兽见了穹幕，神情好像更凶恶了。

那是上古凶兽穷奇。

它好似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恨不得置我于死地。

百川神君赶到时，我已经招架不住，百川送我的流仙裙已经沾染上斑驳的血迹，身上也被穷奇咬穿好几个血洞。

百川果然身手不凡，不过几招的功夫，便将穷奇镇压至东玄剑中。

我虚弱的躺在百川神君怀里，耳边风声呼呼的。

奇怪，我明明已是仙躯，穷奇并未伤中我的要害处，我身上的伤虽看着可怕，却只是些皮外伤而已，为何会感觉体内的仙力正在慢慢流失？

「咱们这是要回神君府吗？」我强撑着睡意问道。

百川只让我别说话，然后就不再出声。

我只觉得背上传来一股暖意。

是百川，他正给我输送仙力。

仙人与仙人之间是不能互相传输仙力的，这是天道法则。

若有人强行违背天道法则，轻则损伤神魂，重则走火入魔堕入魔道。

可为什么？百川神君为什么能将他的仙气渡给我？

我满脑子的疑惑，沉沉睡去。

14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神君府的床榻上。

「神君，洛桑仙君醒了。」

我刚睁开眼，一道雀跃的糙汉声音就传入我的耳朵。

髡屯兄高兴起来这么惊悚的吗？我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再听。

百川神君进来，探了探我的气息后道：「恢复的不错，你好好在神君府里养着，本君去给你寻几味药，七日之内定能回来。」

他语气坚定，仿佛是要去做什么难办的事。

我看着他好看的脸怔怔出神，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走了。

我恢复的不错，只在床上又躺了一天就能下床活蹦乱跳。

身上的伤口也尽数愈合，只是偶尔会觉得仙力不济。

我只当是元气大伤后的筋脉不畅。

不知怎的，自从我醒来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一样，我总想打开百川的书房瞧一瞧。

师傅说过，修习仙术，最重要的是遵从本心。

于是，我毫不犹豫的推开了百川的书房门。

我迈步进去，这书房一看就很百川

书架上陈列着各色古籍书卷，还有许多炼制好的丹药，散发着淡淡药香。

这些都不重要，我一抬头，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长得与我九分相似，不同的是，她形貌更具英气一些。

画卷的左下角是百川亲笔所书的四个大字。

——卿瑶神女。

画像上有些地方线条已经模糊，想来是百川看这画时，经常用手摩挲所致。

我的心渐渐沉下去。

百川神君待我与旁人不同，是不是因为，我和这女子长得相像的缘故？

髡屯兄也进来了，他打量这画半晌方开口，「洛桑，我怎么觉得你与画像上这女子十分相像？」

我想说点什么，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都吐不出来，沉吟片刻才张开嘴，「是啊。」

髡屯像是有什么为难的话要说，神色古怪的看了我许久，才长得开嘴。

「洛桑，数万年前我曾听说过，百川神君有一心爱的女子被穷奇所杀。」

这与我没什么相关，我只能淡淡点头。

他又继续说道：「你可听说过，上古禁术，杀一仙可换一仙复活......」

15

髡屯的一番让使我如遭雷击。我跌跌撞撞的拿着百川的令牌下凡，直接回了我在凡间的师门。

——青城山。

师傅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吩咐人将我从前住的屋子打扫出来，让我去房里待着冷静冷静。

我不停地回想着这几年的日子。

百川确实待我不错，但他从未向我表明过心迹。

我承认我对他有些心动。

我思绪很乱，将埋在院里的桃花酿都挖了出来，一坛一坛的往嘴里倒。

16

我好像陷入沉睡，我清楚记得我是躺在自己塌上的，可醒来的时候，我却是在师傅的房间里。

「你醒了。」师傅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神色复杂。

我顺着师傅的眸光望去，就见躺在我身旁的百川，此刻的他浑身是血，我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狼狈。

我不解的看向师傅，「他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你运行仙气试试看。」师傅温声道。

我试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飞升上仙。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只是睡了一觉，怎么突然飞升了？」我心中的疑惑更胜。

师傅叹息着摇头，「孽缘，都是孽缘。」然后一挥衣袖，一个晶莹的法器落在床头，仙光流转。

「这法器叫[我梦]，可窥见他人神识与思维。你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将神识注入法器之中，便可知道一切。」

我犹豫着伸出手，刚碰到[我梦]，师傅又陡然开口，「你不知道这些还可以安心做你的上仙，你若知道了这些前尘往事，或许你的命运又和百川神君的绑在一起了，你可想清楚了？」

师傅说完，我下定决心，将手放在法器上。

17

原来，我就是卿瑶神女，百川神君，不当年的百川上神，是我的道侣。

二十万年前，我与百穿上神一起镇压凶兽穷奇时，被穷奇所杀，当场灰飞烟灭，神魂俱消。

这二十万年来，百川上神游历天地，四处搜集我的神魂。又寻遍天材地宝，散去一身修为，为我造了一具肉身。

百川将我的神魂放进造好的躯壳中后，将我交给了他的师傅，也就是我现在的师傅——玄清真人。

玄清真人将我抚养长大，而百川自己，则因为杀孽太多，渐生心魔，不得不下凡历劫，洗刷因果。

我在凡间修道的这两百年，百川下凡历劫十数次，受尽人间苦楚。

直到最后一世托生成向百川遇到我，又因为我新婚夜突然飞升，导致向百川心碎吐血而亡，这才才了结从前种种因果。

我现在这句肉身极其脆弱，飞升成仙君后，肉身渐渐的承受不住我日益强大的神魂。

于是，百川命髡屯陪我炼体，又用丹药助我催进修为。

因为，飞升仙君的天罚主淬炼神魂，飞升上仙的天罚主冲刷筋脉，重塑仙体。

没想到我意外被穷奇所伤，百川预感我即将飞升，便外出寻可替我渡过飞升雷劫的神芝草。

没料到我竟注意到了书房中的那幅画像，又偶然从髡屯口中听说了所谓的上古禁术。

百川赶到青城山时，天空中已经聚起隐隐的天道威压。

而我因为肉身虚弱，已经不省人事。

于是百川将所有仙气渡给我，拖住我即将消散的肉身，与我一起抗下了所有飞升雷劫。

天道法则，替人受雷劫者，须得承受十倍天道威压。

百川将所有仙力渡给了我，全凭身躯抗下了十倍天罚。

18

我神识归体的时候，已经是满脸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我感觉仙力流失的时候，他能直接将仙气渡给我。

难怪他愿意将鲛珠炼得的丹药全给我。

难怪我能在一群风华正茂的小郎君中，一眼就看到他。

这一切只因为，我与他有了神魂契约，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我看着被天雷劈得浑身焦黑，此刻已经奄奄一息的百川，「师傅，百川他......可还能醒过来？」

师傅已经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百川能否醒来，一看天意，二看你的努力。」

我眼泪啪啪的掉，百川修习五行法术，是为了给我造一具肉身。以上神之躯屈居神君之位，是因为散尽修为为我搜集神魂。

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该那什么来还？

19

百川一躺就是十年，他这些年搜集的天材地宝都已经被我用完。

昔日仙雾缭绕的神君府，因没了百川的滋养，逐渐萧索寂寥。

神君府里只剩下我和髡屯守着百川。

那日我正在丹房炼丹，突然神魂一颤，心有所感。

我到百川塌前时，百川已经醒来，一双幽深含情的双眼正对上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夺眶而出，「你终于醒了，你怎么这么傻......」

我语无伦次的说着，百川却勾起唇角，「看来你都知道了......咳咳咳」

话没说完，他开始剧烈咳嗽。

「只要能换你归来，就是让我折去仙身，做个凡人我也愿意。」

「不许胡说，」我双手环住他的腰，「这么多年你累了，以后，就换我来为你付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