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8

我把盒子重新藏好后，才出了屋。

我妈磕着瓜子，眼睛对我示意了一下，「你弟换下来的衣服，你去给他洗了吧。」

我皱眉，「他自己没长手吗，自己不会洗？」

他今年都十一岁了，还是整天出去跑着玩。

我妈恶狠狠瞪我，「你弟年龄那么小，你给他洗洗衣服怎么了？」

我对着她翻了个白眼，「我不洗。」

「嘁，」我妈完全不在意，「考试也考完了，跟着你爸出去打工吧。」

我愣住，警惕的看着她，「我要继续上学。」

她不屑的看我，「你能考上高中吗？高中那么费钱，我可没有钱供你。」

我眼眶慢慢变红，「考进尖子班的话，免学费。」

「就你，你能进尖子班？」她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能进高中就不错了。」

我笑她，「如果我进去了呢？」

她冷哼一声，避开了话题，「你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成年后找个人嫁了，这就是你的任务。」

愚蠢至极。

中考成绩很快就下来了，我拿着邻居家手机给班主任打电话，让她帮我查一下中考分数。

可笑的是，我爸妈就在我旁边，让我开免提。

他们说说笑笑，准备看我的笑话。

不过，在班主任说出我的成绩的时候，他们都怔住了。

我也怔住了。

656分。比我想象中的要高了十几分。

班主任很开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胜楠，你考的很好！！全镇第二名，进尖子班没问题！」

邻居也连连称赞。

我爸妈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呵呵笑着，「我们还想着让她出去打工呢。」

不出我所料。

邻居们听到我爸妈这么说都纷纷反对，「胜楠就是学习的料，你让她上学，说不定以后考上好大学都没问题。」

我妈撇撇嘴，不太愿意，「我们还有她弟弟呢，她弟上学那么费钱。」

可是我考的这么好，她如果再不让我上学让我去打工，只怕会引来别人的闲言碎语。

那一刻，我很感谢我自己。

9

在邻居们的劝说下，我成功进了重点高中尖子班。

尖子班不需要学费，他们只需要给我生活费就行。

不过，想要一份正常的我生活费真的难如登天。

一个月50块钱的生活费，着实有点拮据。

不过能勉强够我吃喝。

我申请了学校的助学金，可是，有一些富家子弟想要那份钱，就托关系制造了假材料。

他们争取到了助学金。

那时候学校查的还不是特别严格，真正的穷人并没有得到好处。

我们都没有任何办法。

我在高中的成绩很稳定，在尖子班里是中上游。

可是我自己不太满意，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必须努力。

高中班主任是六十多岁的老教师，我进高中不过半年，他就了解了我的家庭情况。

找我谈过几次话之后，他就开始有意无意的给我生活上的帮助。

听同学说，这个老教师没有妻子。无儿无女。

孤身一人，教学教了几十年。

他问我我的梦想是什么，我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太奶奶的面容，「想当医生。」

我不信世上有一直治不好的病。

他赞许的拍拍我，「是个好孩子。」

高中是带班制，班主任带我们三年。

我一向是独来独往，我和同学也一直相安无事。

在高二时某一天，我刚进了班里，一个男生就指着我大笑，「就是她！乡巴佬，她爸妈一个月只给她50块钱生活费！」

其他几个男生跟着他笑。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说的是实话，不过就这么被赤裸裸的展露在同学面前，我有点无地自容。

我一直想藏起来的事情被无情揭开。

我抓紧书包带子，手足无措。

「说什么呢你们？」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从座位腾的一下站起来，站在我前面，指着那几个男生，「嘴那么臭，刚吃什么东西了？」

「人家怎么样关你屁事啊？！哦呦，原来真的有人成绩那么好，品德一塌糊涂啊。」

那女生扎着高马尾，把那几个男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骂的他们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

看他们一副吃软怕硬的样子，女生不屑的嗤笑他们。

她很光鲜亮丽，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女儿。

被宠着长大那种。

而我骨子里的自卑藏也藏不住，我微微低着头，对她道了谢。就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她在后面叫住我。

我扭头。

她对着我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我叫王纯。你呢。」

我笑了笑，「我叫李胜楠。」

10

从那之后，我就和王纯慢慢成了朋友，到后来甚至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我们一起讨论问题，一起吃饭一起学习。

家境并不是阻碍我们友情的理由。

我一直知道她家境好，可是具体又多好，我不知道。

班主任知道那天的事情后，也把我叫了出去。

然后他悄悄的塞给了我50块钱，「这个钱你拿着花，算做你的生活费。」

我大吃一惊，连连摆手拒绝了。

老教师笑了笑，宽慰我，「你爸妈给你的生活费少，这个钱你就先拿着，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你，就算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上了大学，有了工作再慢慢还我，行不行？」

我皱着眉毛，还想再说什么。

班主任及时打断了我的话，「你现在高中学习紧张，只有补充好营养才能更高效率的学习。你别担心，我给你记着账行不行。」

我又想了想，「那好吧。」

班主任人特别好，从高二开始，就一直稳定每个月借钱给我。

后来还每个月给我一百块钱。

我全一一把欠的钱记下来了，等我上了大学就可以兼职还钱。

我不怎么回家，我也以为能一直这么生活直到我高考。

可是，在我高三那一年，我弟惹事了。

……

我匆匆请了两天的假回了家。

他们只在电话里对我说有急事，让我回家。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妈急得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我才急忙回家。

我回去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11

我19岁，上高三。

而李天赐15岁，正上九年级。

他去年在八年级的时候还是在我们镇上中学上学，那会他处于青春叛逆期，又情窦初开，在学校谈了个女朋友。

他从小到大都很不学无术，我爸妈任何事都很纵容他。

可是知道他谈恋爱后，我妈有点极端。

可能是觉得有人来和她抢他宝贝儿子，从她知道李天赐谈恋爱的那一天起。她就每天给他洗脑，让他们分手。

李天赐当然不同意。

我妈封建思想很严重，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搞到了那个女生的照片。

然后……

她拿着李天赐的照片和女生的照片，去找先生给算命。

算命先生说他们不合适，说女生会影响李天赐气运。

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妈反对他们反对的更厉害了。

李天赐和她对着干，再加上他确实蛮喜欢人女生，就不同意分手。

谁知道，我妈直接找到了学校。

给老师反映了这个事情。

逼着他们强制分手后，我妈立马给李天赐办了转学手续。

也是为了让他有更好的教育资源，直接给他转去了县城的中学。

他们花大价钱，给他送到了一个私立中学。

他一个初中生，每个月给他几百块生活费。

本来以为他转了学之后就没什么能影响他，可是谁知道。

他远离了父母之后，更加叛逆。

九年级才过了半学期，他就把那个学校一个女生的肚子给搞大了。

知道后他还不愿意负责，就给我爸妈打电话说了这个事。

我爸妈赶紧拿出钱，让李天赐带着那个女生去打胎。

那所私立学校大部分都是富家子弟子女，我爸妈都怕惹上事。

可是，在医院，李天赐和那女生，正好和女生父母打了个照面……

12

我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一对陌生夫妻在堂屋站着。

他们应该就是女生的父母了。

我弟平时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此时却在地上跪坐着，头都快低到了地底下。

我皱了皱眉毛，走了进去。

我走进去后才发现，屋子里的各种东西都被摔得稀巴烂。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又心疼的看着李天赐。

我爸在一旁抽烟。

呵呵，这就是无下限宠李天赐的结果。

我妈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她一把抓住我，声音带着哭腔。

「胜楠……胜楠你快跪下，求求他们放过天赐……胜楠……」

我整个人都惊了，「到现在你还护着他？！」

我妈抹了一把眼泪，还拽着我的手。

我一把甩开她，「他自己做错事就该自己承担！」

女生的爸爸在质问那女生到底怎么回事。

女生唯唯喏喏，支支吾吾老半天，「他骗我的……」

我心里一惊，扭头看跪在地上的李天赐。

骗女生……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他哭的极其狼狈，「叔叔阿姨，我那会是喝醉酒，不清醒……」

他还没说完，女生爸爸就爆了粗口，一脚踢在了他身上。

对他拳打脚踢。

我妈哭嚎着，还要上去保护李天赐。

我嗤笑着，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看着女生爸爸揍他。

我妈凑了上去，女生爸爸脚上没有控制好力道，一脚踢到了她的头上。

我妈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嘴中呻吟着。

我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初，李天赐撕掉我奖状的那天，我妈也是这么打我的。

那个女生也在旁边一直抹眼泪，女生妈妈冷眼看着这边。

其实说实话，我看到李天赐被揍，心里面特别爽。

多想一边拍手一边说，「打的好，继续打。」

可是……我不能。

我爸也挺宠他宝贝儿子，他凑上去拦着女生爸爸。

自己的女儿被欺负成这个样子，换成任何一个父母都不会愿意。女生爸爸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谁凑上去就打谁。

我爸也重重的挨了一拳。

嘴角都出了血。

他一直打，我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记着时间。

他像不嫌累似的，揍了李天赐十几分钟，直接给他揍晕了。

13

我坚信恶人一定会有报应，今天这不就来了。

等他揍完，我妈已经看着李天赐哭的泣不成声。

很多邻居，都围在了我家门口看热闹。

我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早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我看他终于停了下来，才凑了上去。

他们一家人，现在估计想杀了李天赐的心都有。

我妈拽住我裤腿，「胜楠，你快……你快求求他们，求求他们放过天赐吧，他们还说要把天赐送进监狱。」

我妈泣不成声，我扫了一下他们，一个比一个狼狈。

李天赐造下的恶果。

见我没有说话，我妈以为我不管，变了副模样，恶狠狠的瞪我，「你要不管这个事，你太奶留给你的东西你就别想要了！」

我愣了一下，猛的看她，「你什么意思？」

我妈还在瞪我，「我在你房间翻到了，老太婆竟然把那东西留给你。」

我攥紧拳头，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那是太奶留给我的东西，我强制忍着自己的情绪，「给我。」

「除非你处理好天赐的事……」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狠狠的一脚踢上去。

正中她的肚子。

她脸色一变，蜷缩起身子说不出话了。

我没再管她，转头看向我爸，「把我太奶留给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爸哪见过我这副样子，看我竟然敢反抗他，他怒气也上来了，「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不给我是吧？」我扬起冷笑，转身一把就拎起了墙角的铁锹，把尖锐的那一头对着他，对着他咆哮，「你他妈给不给？」

我爸额头青筋暴起，他指着我，「你……」

我不再废话，直接对着他打了过去。

在马上砸到他头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他也是个怂货，我这么一套下来，他已经瑟瑟发抖，「我拿。」

我举着铁锹，一直看着他进了里屋，拿出那个雕花盒子。

看到那个熟悉的盒子，我正准备伸手去接。

我爸直接给我扔了过来，掉在了地上。

盒子砸在地上摔开了，翡翠玉镯碎成两半。

我愣了一下，眼眶骤然变得猩红，我毫不犹豫，手上用了狠劲，对着他一铁锹闷了下去。

14

那天我爸被我闷的头上出了血。

我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因为我收好太奶奶给我留的东西，就走了。

听邻居说，他们翻到我太奶给我留的东西，本来准备拿去卖了。

还没来得及卖掉，就出了这个事。

我冷笑着，谁敢卖掉我饶不了谁。

他们没有再给我生活费，那剩下几个月，全靠老教师给我的资助，我在高考之前也没有再回过家。

女生爸爸是做官的，最后同意不把李天赐送进监狱，但是和家里要了几十万算作赔偿。

家里怎么可能拿的出这么多钱，正在我爸妈四处筹款的时候，李天赐不声不响去借了高利贷。

赔上了那笔钱。

他说三年内必然会还上。

这件事闹大了，李天赐被退学了，他那天也被揍的留下了腿上的一点残疾。

女生也没有再继续上学，把孩子打了之后就回家待着了。

我在学校听班主任把这一切事情传达给我，只觉得可笑。

他们那么纵容李天赐，俗话说得好，在家他们不管他，社会上自然有人会管。

他们自己造下的事情，自己承担。

……

很快就到了高考，我对自己的成绩很自信，可是到了考场上，我还是避免不了的紧张。

别人家来送考的都是父母。

而我……中考和高考送考都是班主任。

我自嘲的笑笑，和班主任招手，进了考场。

这是我唯一能走出去的机会。

考完最后一场，我走出考场，头一次觉得空气中充满着轻松。

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和中考一样，我考试完才回了家。

几个月不回，我再回去家里已经截然不同。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估计是为了李天赐的事情，全都低价卖出去了。

李天赐跟着我爸出去工地打工了，家里只剩我妈。

她已不再是往常那副光鲜亮丽的样子，想反，头上已经有了白色头发。

一副憔悴的样子。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仿佛没看到她。

我妈亦步亦趋跟在我后面，「胜楠……胜楠。」

我淡淡扭头，面无表情看她。

我妈微微驼着背，我比她高出快一个头。

她搓了搓手，「你太奶奶留给你的东西……」

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白了她一眼，进了我屋，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弟在外乱搞，已经把我爸妈的脸丢在了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在整个村，我妈都有点抬不起头。

其实我也瞧不起她。

我在家里找到了户口本，第二天就出去了。

去改名。

15

我本名是李胜楠，李胜楠，李生男。

可是，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想了很久的名字，改成了李安宁。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我妈一看到我就迎了上来，「胜楠……」

「我改名了，」我皱眉打断她，「我现在叫李安宁。」

我妈愣了一下，搓了搓手，干笑着，「安宁，是好名字，安宁。」

我看她现在这副模样，嗤之以鼻。

不想和她有过多交流，我直接进了屋。

我一直没有和她过多交流，在家里看不到李天赐和我爸了，我也安心了不少。

至少不会被恶心到。

很快就到了出高考成绩的那一天，我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用隔壁家姐姐的手机查。

看到那个明晃晃的「703」，我愣住了。

我考上了。

……

我回到家后，我妈巴巴的凑到我旁边来，「安宁，考多少分呀。」

我看她一眼，她满眼期待。

迟来的爱比草都贱。

我继续我手上的事情，「703分。」

我妈搓着手，「这个分，能上什么大学？」

我没忍住笑了，我转头看她，眼中没有一丝情绪，「清华北大任我选。」

我妈没忍住惊呼了一声，转而脸上出现惊喜。

我们全县一共三个人考上了清华北大，教育局给我们三个人每个人奖了1万元。

我有了自己的银行卡，把钱全都存了进去。

可是，我是能明显感觉到的，我妈一直想把那一万块钱从我手里拿过去。

我当然不同意。

我拿出一部分钱去老教师家里，准备一股劲还给他。

可是他家门锁着，我只能改天再去一次。

第二次去是领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村里很多人都围在了我家，看着我拆封通知书。

他们纷纷夸赞，赞不绝口。

我高兴至极，拿着钱拿上通知书就奔向老教师家。

给他分享这个消息。

可是……

他家仍旧锁着门。

连续来两次都没有人，我准备在门口等着，等到老师回来。

可是，一个老太太经过我，好奇的打量着我。

我对着她笑了笑，「奶奶，您知道在这里住的老师去哪儿了吗？」

老太太有点惊讶，她扶了扶眼镜，「他去世半个月了，你不知道呀？」

16

我整个人定在了原地，不敢相信的又确认了一遍。

另一个老太太也围过来，很可惜的叹了口气，「他走的很安静，睡着啦，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走了一天才被人发现的，哎……」

我眼眶湿润了，我手足无措的看看手里的通知书和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太太给我说完以后，就叹气离开了。

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我坐在他门口的台阶上，定定的看着手里的北大通知书。

老教师之前告诉我，他做梦都想看到我考上一流大学。

可是……怎么就那么突然呢。

高考的时候，他还去给我送考了呢。

怎么刚考完，他就走了呢。

我坐在台阶上，脑子中反复回放着我们的相处日常，一遍一遍回放着。

回放着老教师的一颦一笑，回放着他对我的循循教诲。

但是现在他走了，我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我甚至不知道他埋在了哪里。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黑了。

我整个人像是丢了魂，我妈凑过来，她没有注意到我的状态，捧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笑开了花。

给她增加了不少精气神。

她拿着我的通知书，给七大姑八大姨打电话。

「我闺女考上北大了！」

我不屑的看着她。

待他打完了七八个电话，把我的通知书还给我的时候。

我淡淡开口，「你闺女，早已经在十几年前被你打死了。」

17

在我暑假快要开学的时候，我爸和李天赐打工回来了。

我看着他们落魄的样子有点可笑。

李天赐腿上有残疾，走路一跛一跛的。

我爸也灰头土脸的，一回到家就抽烟，开始了他的抱怨，「嘁，今年又没赚到钱。」

我本以为李天赐惹事后，我爸妈不会再对他那么放纵，可是我错的离谱。

他刚一到家，我妈就好像看到了行走的金宝，抱了上去。

心疼的检查检查这里又检查那里，「饿不饿啊天赐。」

李天赐烦躁的摇摇头，出去打工几个月，他变黑了不少。

我爸抽了一口烟，有点心虚又有点贼眉鼠眼的看着我，「胜楠考上北大了啊。」

我扯了扯嘴角，「我改名了，我现在叫李安宁。」

我爸不好意思的笑笑，「安宁安宁……安宁考上北大了。」

我无语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我爸按灭了手里的烟，「县政府奖了一万块钱啊。」

我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心里却警惕了起来，「是县教育局奖的。」

我爸呵呵干笑了两声，「不然……你把那笔钱给我们，拿来给你弟弟还高利贷。」

我冷笑一声。

果然，本性难移。他们本质都是为了他们的宝贝儿子。

「他自己欠下债，让他自己去还。」

我妈有点不满意我的回答，「他是你弟弟，他还小呢，犯下点错……」

我深知和他们永远都讲不明白，索性直接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听我爸在后面说我，「胜楠大了，一点都不孝顺，白养她了！」

算了，白养就白养吧，不管他们怎么说，我都不可能把我的钱给他们。

18

我顺利的去上了大学，选择了医学院。

我一边兼职一边上学，从上大学，就没和他们要过一分钱。

甚至自己还有了一点小存款。

我离开那个家后，半年都不回去一次。

我把太奶留给我的东西也一起带到了学校，防止他们趁我不在把东西卖掉。

人在不要脸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将我的人生规划的很好，大三考研，读完研后去大城市找一家医院工作，若是顺利，能遇见一个对的人一起走下去。

若是遇不到对的人，我也可以靠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

可是，规划终究只是规划。

我大二还没有读完的时候，接到了我妈久违的电话。

她又是那一套，声音里带着哭腔，「安宁，家里出事了，你快回来。」

我在电话这头，没有任何反应。

我妈哭的更厉害了，「你好歹是李家的闺女，你不能那么绝情啊。」

我没有说话。

当初我中考完后，他们不想让我继续上学，就不绝情了吗？

我高考完后，他们对我态度改观也是为了拿到我的那一万块钱，不绝情吗？

我思忖了半天，还是回复了他，「是李天赐又惹事了吧？」

我妈立马噤声，「不是……」

嘁，当初那个事情，他们赔不起那个钱，李天赐不吭不响去借了高利贷。

拆东墙补西墙。

现在还贷日期快要到了，他一定会出事。

高利贷利滚利，谁能不知道？

他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今天？

还妄想我替他补上这个大窟窿。

呵呵。

我没有再管我妈在那头说的什么，转头挂断了电话。

只觉得极其心寒。

19

我再次回家的时候已经是过年了。

本来我是不想回去的，可是，我的太奶奶埋在那里。

不为了他们，也为了我太奶。

我妈打开门看到我的时候很惊讶，「安宁？！」

我看了她一眼，侧着身进了家门。

从听到门口的动静的时候，李天赐就赶紧躲了起来。

我妈赶紧锁上门，去屋里叫他，「天赐，出来吧天赐，是你姐。」

我站在原地，觉得可笑。

估计讨债的人不少来这里，所以他下意识躲了起来。

最后我妈把李天赐从床底下拽了出来，李天赐浑身都是泥土，头发乱糟糟的，已经很久没有剪了。

脸上有旧伤新伤。

他比我上一次见他胖了不少。

而我穿着一身羽绒服，拉着行李箱，上下打量着他。

他目光充满了无措，他慌乱的看看我妈，又看我。

我妈笑呵呵的，拉着他手，「这是你姐。你姐。」

李天赐其实是比我高的，他今年17岁，身高已经长成了。

可是他躬着腰驼着背，竟然看起来和我一样高。

他双手无处安放，在裤腿上摩擦了几下，声音像蚊子哼哼，「姐。」

我觉得他又可怜又可恨。

我没应他，反而四处打量，没看到我爸的身影。我随口问了一下，「我爸呢？」

我妈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一半了，她挠挠头，「你爸，还在外面打工呢，赚钱给天赐还债。」

我微微惊讶了一下，点点头。

过年时候，别人家都热热闹闹，只有我家，极其冷清。

我准备在家待一整个寒假，就返校学习。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

就在我准备返校的前几天，我爸回来了。

被人抬回来的。

20

我爸神志不清，歪着嘴说话都说不清楚。

我妈愣了。

我弟愣了。

我看见的时候也愣了，「怎么回事？」

抬他回来的那两个人是我爸的工友，他们叹了一口气，「前几天下雪，老李在二楼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掉下去了，头正好磕住下面的石头块。」

他没再接着说，可是我们都明白了。

他脑子摔傻了。

而且腿上估计也留下了病。

我妈开始放声大哭，哭的可惨了，我弟原地愣着，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我于心不忍，闭上眼扭过了头。

家里唯一一个顶梁柱，也没了。

此刻，最崩溃的，应该就是我妈了吧。

最疼爱的儿子被人追着讨债，丈夫工作时候也掉楼摔坏脑袋了。

我没忍住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一醒来，发现我妈头发已经差不多白完了。整个人也很憔悴。

刚一吃完早饭，她就出去找短工活干了。

能挣一点是一点。

……

我返校计划没有改变，可以这么说，他们的生活怎么样都和我没有多大的关系。

不过，我终究还是心软了，离开的时候在我妈枕头下放了两万块钱现金。

我当家教，赚了不少钱。

那是我两年存下来的钱。

我给我自己留下了两千。

21

我大三大四都没有回过家。

读完研后也很顺利的进了一家大医院，在医院待了一年就成为了主治医生。

在我入职第二年，医院组织自愿义诊。

去各个偏僻落后的地方。

我参加了。

三四个月后，我看着单子上那个标注的下一个地点，有点微微发怔。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会儿。

我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戴着眼镜，几乎没人认出来我。

村里的人都可以来排队找我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小毛病。

我听老百姓在那边讨论，拉家常，「哎，听说老李家的债今年才还完。」

有人叹气，「老李那个儿子，也精神一点了，哎……现在在地里干活呢吧。」

「对啊，我刚才从那边过来，看见天赐在地里薅草呢。」

「哎，他们那个闺女那么优秀，现在去大城市发展了，这都几年不回来了。」

「估计以后就不回来了吧。」

「这谁说的准呢，胜楠小的时候他们夫妻俩偏心成那样，换成谁谁也恨啊。」

他们正说的带兴，突然有人开口，「嘘——她来了。」

我愣了一下，随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望见了一头白发的……我妈。

她也在队伍中，还是在我这条队伍中。

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瞳孔微缩。

她才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头发花白，弯腰驼背。

她在人群中，比其他人矮出一大截。

可是明明……她的身高并不算低。

或许是没有认出我，她低着头。

我不断抬头看向她那边，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很快就排到了她。

我低垂着眼睛，不和她对视，只是给她把脉，测血压，测心率……

在看到她的一切身体指标都是正常的时候，我竟然默默松了一口气。

「身体没什么大碍，」我说话甚至不敢有停顿，「下一个。」

她转身离开了。

我飞快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果然。她没有认出来我。

不过，这样也好。

现在我们的生活已经几乎没有了什么交集，我过我的日子，她把债还完了，过她的日子。

互不干扰，也挺好的。

我又给两个老百姓看完身体以后，下意识看向我妈离开的方向。

却不曾想到，远远的，一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正在拐角处，默默的望着这边。

那边有点风，把她外衫刮起来，有点落寞的感觉。

我愣住。

她这是……把我认出来了？

我继续望着那边，我妈有点慌张的转身，消失在拐角处了。

我眼睛骤然发酸。

眨了眨眼睛，把那份热意压下去，我继续若无其事的给老百姓看身体了。

爸爸，妈妈，天赐。

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