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弟弟撕了我的奖状。

我和他据理力争却差点被活活打死。

我妈趾高气昂：「这是你弟，哪怕被打死都是应该的。」

我争着一口气考上北大。

我妈逢人就显摆：「我闺女考上北大了。」

我嗤笑：「你闺女已经被你活活打死了。」

1

印象中，从我出生起我就特别不受家里人待见。

因为我是女孩，奶奶时常辱骂我妈。

月子都是她一个人熬过来的。

时间长了，我妈将一切的错都归咎在我的身上。

不开心了就打我拧我，我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

我本以为有了弟弟后，我的状况会好很多。

可是我的想法大错特错。

弟弟出生时我已经四岁了，那天放学回来后，我看到他们脸上前所未有的喜悦。

弟弟长得很可爱。

可是在他们的娇纵下，他越来越皮，一点都不尊重长辈。

2

在弟弟三岁的时候，我上了二年级。

老师看我字体写的不错，带着我报名了一个小学生书法大赛。

竟然意料之外的得了一等奖。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拿奖状，我把它仔仔细细叠好放进书包夹层里。

蹦蹦跳跳回家。

刚一到家我就迫不及待把奖状拿出来展开，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希望爸爸妈妈能一眼看到。

他们看到奖状……会开心的吧。

可是……在我写作业出来以后，映入眼帘的却是已经成了碎片的奖状。

弟弟乐此不疲，还在继续撕。

我怔在原地，眼睛顿时变红，冲过去一把把奖状从他手里夺过来，狠狠瞪他，「李天赐！你在干嘛？！」

弟弟愣了一下，没理我，但是要抢我手上的奖状。

我把手扬起来，另一只手推了他一把。

弟弟重力不稳，一下就蹲坐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下，开始放声大哭。

我妈听见他的哭声，急急忙忙从厨房跑了出来。

不由分说的扇了我一巴掌，「你欺负弟弟干嘛？」

我没有防备，她又下狠手，我一瞬间只觉得头晕眼花。

一半脸颊滚烫烫的。

委屈涌上心头，我高声，「是他撕了我的奖状！」

我眼睛猩红，恶狠狠的瞪着李天赐。

我妈声音尖锐而又刺耳，「不就是一张奖状吗？你弟弟撕了又能咋滴？你瞪什么？再瞪一次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我又狠狠瞪了她一眼，一向怯懦的我在那时却像是变了个人，「你看你都把他惯成什么样了？」

我妈气急，把弟弟放在一边后就一把扯住了我的头发，「他是你弟弟，你让让她怎么了？」

嗡——

我头皮发麻，有那么一瞬间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我才七岁，根本抗不过她。

只能任由那天她揪着我大喊大骂。

骂的如此难听。

可是在我余光中，我看到……李天赐像看热闹一样，一边拍着手一边高兴的大喊，「妈妈打她！妈妈打她！」

我绝望的闭上眼睛，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我不知道挨打了多久，我妈才终于肯放过我。

我妈趾高气扬，看着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欺负你弟，我打死你都不亏。」

她走后，我从地上爬起来，透过窗户看见倒影。

窗户里的女孩，紧紧抓着奖状，头发凌乱，鼻青脸肿。

3

家里没人疼我，除了已年过八十岁的太奶。

她行动不便，下床都困难。

可是，她还是对我很好，常常把我叫到她的屋里，给我塞两颗已经快要化掉的奶糖。

那是别人来看望她给她的。

我肿着脸，把头发打理了一下，捧着一堆碎片去太奶屋里。

我伏在她的床边，眼眶发红，「太奶奶，你看，我得了奖状。」

太奶奶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她只是摸摸我的头，艰难的从兜里拿出两个糖，「楠楠真厉害。」

或许是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一向学习不认真的我从那之后开始疯狂学习。

太奶奶喜欢看我得奖状的样子，那我就努力多拿些奖状给她看。

后来我弟上了学，我妈每天都会骑着自行车送他去学校。

学校距离家很远，我羡慕的看着他坐在妈妈的后座。

看着他得意的对我招手。

看着他等我回家后扯我头发玩，「妈妈就接我，就不接你。」

我狠狠把他手打掉，不理他，直接去写作业。

他看我没有反应，抡起小拳头就砸在了我身上。

年龄小，力气不小。

我猛的吃痛，刚想把他打回去就想起了二年级挨的那一次打。

我如果动了他，他必然会去告状。

我也必然少不了一顿毒打。

我微微冷静下来，也只是瞪他，没有动他。

他可能以为有爸妈护着他，我不敢动他。

所以变本加厉。

第二天，他闹着要去另一个男孩家玩，我妈指使我，「你送你弟弟过去。」

我点点头，带着他去那家。

那个男孩和他一样，是村里小霸王，见人就欺负。

那个男孩妈妈给他买了新的变形金刚玩具。

我看了半晌，环顾了一下四周，把它拿起来，给它胳膊都掰断了。

然后悄无声息的放在我弟身后。

阿姨正好进屋，我笑着，「婶子，让他们俩玩吧，我就先回家了啊。」

她客套的挽留两句。

我笑了笑，头也不回的走了。

4

我一回到家就去做作业了，不出我所料，过了没半个小时，那个婶子就拽着我弟来到家门口，活脱脱像个泼妇，在我家门口大喊大叫。

「你儿子一到我家就把我儿的玩具弄坏了，你说怎么办吧？！」

我跟着我妈慌慌忙忙跑出去，我弟正被那个婶子揪着，可能被揪疼了，他哇哇哭着。

可把我妈心疼坏了。

我妈急忙给我弟拉到自己怀里，看着地上那散架的变形金刚，她自己说话都没了底气，「你怎么那么确定是我儿子弄坏的？」

婶子更气了，声音也跟着变得更尖，「咋的？你儿子没来的时候我们玩具好好的，他一来胳膊就断了。不是他弄坏的还能是我儿子弄坏的？」

我妈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窘迫，她低头看着我弟，「天赐，是你弄坏的不？」

我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婶子更加坚信是他弄坏的了。

我在一旁弱弱出声，「婶子，玩具多少钱，我妈有钱，让她赔你吧。」

我妈闻言，扭头狠狠瞪着我。

我像没看见。

「那还差不多，」婶子冷哼一声，「一百块。」

「什么？」我妈放声尖叫，「什么玩具一百块，你讹人呢？」

我也有点惊讶，在那个年代，一百块可不是个小数目。

估计那个婶子也看我弟很不顺眼，她嫌弃的看了一眼我弟，「你要是能把你儿子教育教育，那玩具就是30块。」

实际上，那个变形金刚就10块钱。

我妈咬着牙，做了一会儿心理斗争。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有点可笑，如果换成我，她早就打起来了。

不过，过了没一会儿她的巴掌还是落在了李天赐脸上。

清脆响亮，悦耳。

我弟的哭意刚压下来，这一巴掌打的他又放声嚎哭起来。

我拼命压着嘴边的笑，假惺惺的拉了一下我妈胳膊，没想到她还真停下来了。

我看着自己放在她胳膊上的手，有点后悔，早知道不拉了。

不过，婶子倒是很给力，她抱着双臂，「就一巴掌？」

我妈咬咬牙，恨恨的瞪着婶子，不过理亏的是她。

她再次扬起手，重重的打李天赐。

我就在旁边看着，看李天赐被打的四处逃窜。

心里只有说不出的爽快。

最后就是，我弟挨了重重的一顿打，婶子拿着30块，得意洋洋的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我妈就赶紧抱起了李天赐，心疼的眼都红了，「我的乖乖呦。」

我弟抽抽噎噎，话都说不清楚。

可是我反复听了好几遍，听懂了。

他说，「根本，不是我弄坏的。」

我可怜的看看他，转头看向我妈，「他说他知道错了。」

5

我上初中后便不经常回家了，在学校寄宿。

寝室很拥挤，10个人。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在学校待着，不想回家面临我妈我爸我弟的嘴脸。

可是我不能不回家，家里还有太奶奶。

那时候，我成绩已经在班里排名前几了。

那个周日，我像往常一样回家。

别人家父母都骑着自行车来接，可是，我都是自己背着书包回去。

走了一两个小时才到家。

我把书包放下，去太奶奶屋里看她。

我妈在后面嗤了一声，「刚回家不想着帮自己亲妈干点活，一回来就朝她屋里钻。」

我听见了，没有理她。

一周不见，太奶奶的精神状态更不好了，她半靠在床上，半眯着眼睛。

我看见她这个样子，没忍住红了眼眶。

我静悄悄的过去，「太奶奶，我是楠楠。」

太奶奶睁眼睛看清我，嘴里念念有词，「楠楠回家了。」

我重重的点点头。

她颤抖着手从布兜里掏出两个糖给我，「楠楠喜欢吃糖。」

我眼里含泪笑着，剥开一个填进了嘴里。

她从被子下面掏出一个雕花木盒来，颤颤巍巍的放到我手心，「别让你爸妈知道我给你这个。」

我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

她让我打开。

里面有一个翡翠玉镯，还有一枚金戒指。下面压着一封信。

她再次叮嘱我，「也别让你奶奶知道，你放好，以后你留着用。」

我擦了擦眼泪，避开我妈视线，把那个盒子藏在了我屋里的抽屉深处。

太奶也不让我看那一封信是什么。

我妈悄无声息走到我身后，「你在这干嘛呢，不帮我去干活？我天天累死累活，照顾你和你弟弟……」

我忍不住冷笑，转头看她。

我上了初中长得快，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为什么不给我太奶奶治病？」

村医都让我爸妈把太奶送医院治病，可是他们各种理由。

我妈理直气壮的，「又不是我妈。」

我没想到她会直接这么说，气的全身发抖。

她又接着开口，「她都一大把年纪了，得这个病根本治不好，治好了也活不了几年了。」

我眼里带着恨意，「你怎么知道治不好？」

她不以为然，「人村医都说了，这个病治不了本。」

我眼眶更红了。

她硬扯了我一把，「你为她伤心个啥，过来帮我干活！」

6

我回学校后，总觉得惴惴不安。

满脑子都是太奶奶。

周三的时候，我班主任把我叫到教室外面，复杂的看着我，「我给你批假，你回家吧。」

我脑子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你家里来电话说……有人去世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一瞬间，我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远远的就听到了丧声。

来自我家的方向。

我大喘着气，一路狂奔回去。

平时对太奶奶漠不关心的人，全都假惺惺的在哭。

我愣愣的看着她那照片，眼睛干涩的很。

我像没有了灵魂一样，走到我屋里。

找出了那封信。

那是我太奶写的遗书，她上过学，会写字。

几种不同颜色的笔迹，我数了数，这一封遗书，她足足写了十多天。

那一瞬间，我泪流满面。

……

我把太奶奶留给我的东西继续放回深处，以保证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他们很快将太奶下葬，下葬后清理太奶房间时又不停的抱怨，「这老太婆走了啥也不留下。」

我在后面冷冷的看着他们，看他们将我太奶的屋里翻了个遍。

只觉得他们可笑。

我妈扭头看到我，当着我面和我爸商量，「让胜楠住这屋吧，让她弟弟住她那屋，她那屋朝阳。」

我睁大眼睛，皮笑肉不笑看他们，「我就不配住朝阳屋子是吗？」

我妈理直气壮的，「他是你弟弟，你弟昨天和我说想住你屋。你让让他怎么了。」

我笑了。

让让他，让让他，让了那么多年。

看我不太愿意的样子，我妈嗤了一声，「现在有你住的地方都不错了，你还想挑，你看等你弟结婚生孩子，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面无表情看他们，「我长大后可以自己买房。」

我妈仿佛听到了笑话，「你做什么梦呢，就你这成绩，还买房。」

我爸也笑出了声，「胜楠，你就上完初中，进厂打工就行，补贴家用。」

「我不会出去打工，」我咬牙切齿，瞪着他们，「我会一直上到大学。」

我一定会上到大学，逃离这个家。

他们两个闻言脸色都变了，「你想上就自己挣钱，我们可不供你继续上学。」

我对着他们两个笑笑。

没有说话。

7

可能是生怕九年级上完他们真不让我上学，我学习更加刻苦。

家里没了太奶奶，没了我想见的人，我也不经常回家。

甚至周日，其他人都走完了，就我自己留在寝室。

在寝室做题做卷子，背英语单词，预习课文。

身上没什么钱，学校餐厅也不开，我就在周六多拿两个馒头，算作周日的饭。

我不回家，我爸妈也不管我。

除非到换季的时候，我会赶回家拿了换季衣服。

那些衣服没几件是我的，都是我表姐堂姐穿不了的，就送给了我。

我也不在意，能保暖就行。

学校有些老师注意到了我的情况，偶尔会给我买点吃的，还会给我买衣服。

在他们的帮助下，我的成绩也是越来越好。

从年级五十，到年级三十，再到年级前十。

就这么持续了两年，一直到了我中考。

考试前一段时间，班主任格外关心我的学习状况。

她甚至让我去她家里住了几天，把我当做她的亲生孩子，给我熬粥做饭。

还给我洗衣服。

我感激的看她，她像妈妈一样，温柔的摸着我的头发，「孩子，你什么都别想，专心考试就行。考上好高中，以后高考努力考出去。」

我重重的点点头。

我在班主任身上感受到了我几乎没感受过的母爱，我不想辜负她。

刚从中考考场出来，我就一眼看到了等在树下的班主任。

我眼睛亮了亮，扑过去抱她，「我考完了！」

班主任笑着点点头，「怎么样？」

我笑弯了眼睛，「上重点高中没问题的。」

班主任脸上出现惊喜，「我就知道你能行。」

考试完后我就回家了。

将近两个月不回去，刚一进家门我妈也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考完了吧。」

我不想和她说话，只「嗯」了一声就准备进自己屋。

我妈叫住了我，「我跟你爸把你屋搬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搬去哪儿了。」

她撇了撇嘴，「你太奶那屋。」

我胸口气的上下起伏，想起那个木雕盒子，我还是冲进了我屋。

哦不，那现在已经是李天赐的房间了。

我拉开那个抽屉，往下面翻。

在看到那个盒子的那一刹那，我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被他们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