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女生频道
作者:
天航字数:4144更新时间:26/06/01 16:58:33
弟弟是妈妈生下的第五个孩子。
弟弟的出生是家里的大喜事。
向来贫穷的家里为了弟弟的出生大摆宴席。
我也很高兴。
因为终于不用看一个又一个妹妹消失了。
弟弟是家里的金疙瘩,从小到大不管他要什么爸爸妈妈都会答应他。
我曾问妈妈:「妈妈为什么儿子不用干活,还可以去学校啊?」
妈妈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赔钱货还想上学,快去做饭,饿到了你弟弟有你好受的。」
可后来弟弟因赌博将老屋抵押出去,一家人走投无路来找我时。
我微笑说道:「爸妈,赔钱货可没有钱给你还债。」
1
我刚出生就听得懂所以人说的话。
刚出生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爸爸表情从满眼期待变成一脸嫌弃。
「丫头片子,真没用!」
说完爸爸转头就走了,没再回头看还在襁褓中的我一眼。
我躺着床边咿咿呀呀,就听见妈妈开口了,「别吵了,老娘真倒霉,怎么生了你。」
我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这个我最为亲切想要接近的女人,却也对我冷若冰霜,满脸厌弃。
我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声音响亮,不仅是病房,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护士过来劝说,我妈也不想理会。
我爸的冷漠,我妈的厌恶,从此便深深烙刻在我幼小的心灵中。
最后同病房的一个产妇开口了,她也生了个女儿,但她显然没有我爸妈那般冷漠。
她说:「运气好的人生孩子,第一胎准是女孩。」
「女孩长大了可以打杂,可以看护弟弟妹妹,在出嫁之前,可以为父母省下一个佣人的钱。」
我妈的眼神从鄙夷到惊喜,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听到那个阿姨的话,我妈这才愿意抱起焦虑不安的我,耐心的安抚。
不过我听到最多就是,「快点给老娘长大,长大了孝敬我,可不能让老娘白生你。」
妈妈将阿姨的话转述给了爸爸,爸爸抽了一根烟,思索半晌后点了点头,「的确有几分道理,那就留下来吧。」
就这样,我侥幸活了下来。
我妈在医院没待几天就回家了,用我爸的话来说,就是丫头片子,有什么好观察的,养活就养,养不活拉倒。
在此期间,爷爷奶奶从没有露过面。
回到家,迎接我的也是冰冷的白眼。
刚过一个月,我就喝不到母乳了。
奶奶说,「喝母乳把营养都喝光了,以后我的宝贝孙儿喝什么。」
对此,爸爸妈妈没什么意见。他们也觉得很有道理。
从此,还在襁褓中的我,只能每天喝起米汤。
好在妈妈怀孕期间,全家人都盼着是个孙子,所以各种补品不断,我底子生得也算强壮。
2
米汤就米汤吧。
我也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
感觉不到父母家人的关爱和呵护,所以我也过分懂事,晚上睡觉也不吵不闹。
因为我发现,只要我乖乖躺着,爸妈就不会露出嫌弃的目光。
我一个半月的时候,开始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嗯啊’的声音。
我需要大量的睡眠时间,这些声音每次都能持续到半夜。
于是我开始哇哇大哭。
我一哭,‘嗯啊’就会停止。
这是我发现的哭的唯一好处,可以让我睡好觉。
「这丫头不会是成心地吧。」我爸恼怒地开口。
他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个不满两月的婴儿,觉得我怕他制造出弟弟。
制造出弟弟。
我眨巴着乌溜溜澄澈的眼睛看着他,听不懂什么是弟弟。
「算了,把她放外间去吧,听不见就行了。」我妈开口了。
「外间会不会冻死了?」我爸皱眉。
他苦大仇深地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我竟然看懂了他担忧脸色下的利益权衡。
怕我冻死了就少了个免费的佣人。
「没事,加床被子就行了。」我妈再次开口。
我被丢在了门外的椅子上,身上就盖了一床被子。
半夜熟睡间,我竟滚了下去。
我又开始哇哇大哭。
但这次我听不到爸妈的‘嗯啊’,他们也听不见我的哭声。
就在我以为快到冻死的时候,大黄来了。
大黄是爷爷奶奶养的狗,用来半夜看家护院的。
大黄用嘴扯起了被子,盖在我身上,然后蜷缩着身体趴在了我的身边。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家感受到除了嫌弃和厌恶之外的情感。
竟然是在一只狗的身上。
我几乎从没感受过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我发现妈妈的肚子又一点点变大了。
3
这次肚子非常大,爷爷奶奶说:「这肚子金贵,可能会生出两个把儿。」
我一周岁的时候,妈妈又去医院了。
这回不仅爸爸,连爷爷奶奶也都去了。
他们都在期待两个把儿。
他们说,「两个总该有个儿子了,几乎非常大。」
他们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走的时候叮嘱着,「妞儿,你在家好好待着,等着我们给你带弟弟回来。」
弟弟,我思索着这个词。
感觉应该是个好东西,因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每次提到这个词都会笑颜如花。
随着天色变暗,我开始害怕。
我从没一个人在家里待过,哪怕是冷眼相待,也至少有个人陪着。
到了晚上,家里一片漆黑。
又饿又困又害怕,我禁不住开始哇哇大哭。
大黄被关在了门外院子里,听到我的哭声它立刻跑了过来。
但由于大门紧闭,也只能在门外着急乱叫。
它不停拱着大门,将门拱出了一道缝隙。
我看见有光亮从门缝传来,还看到了一个人。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潭招娣。
她已经七岁了,但是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你别哭,你别怕,姐姐陪着你。」
潭招娣声音软糯轻柔,我瞬间就停止了哭泣。
我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比在妈妈肚子里听到的轻柔呢喃还要温柔。
潭招娣是邻居家的小孩,也是头生的女儿。
邻居家对她也是非常苛刻冷漠。
她虽然才七岁,但每天却要做很多事情。
「我妈妈生了弟弟,还在床上躺着,我要负责做饭照顾她。」
「这样也好,我可以趁她不注意偷偷拿点吃的。」
「你看,这个白馍馍给你,可香了呢。」
这一晚,潭招娣和我说了很多。
原来潭招娣的妈妈也生了弟弟,不过在此之前她已经生了三个小孩了。
一个是潭招娣,还有两个是她的妹妹。
潭招娣说两个妹妹早就没了,家里没有那么多钱养妹妹,佣人要她一个就够了。
4
家里的钱都要留下来养弟弟。
「弟弟能来,我很高兴,因为再也不用看一个有一个妹妹消失了。」
消失了?
我小小的脑子一时间听不懂潭招娣的意思,不过我很快就懂了。
第二天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都回来了。
随着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抱在怀里的婴儿。
就像一年前的我一样。
虽然我才一周岁,但我早就看得懂爷爷奶奶阴沉表情下的狂风暴雨,也看得懂爸爸苦大仇深面容的冷漠无情。
「真倒霉,又是两个丫头片子!」
爸爸语气烦躁中夹杂着愤怒。
丫头片子?
所以,两个是妹妹吗?
不是弟弟。
我的心莫名也跟着紧张起来,就在这时,我听见奶奶开口了,
「翠兰快去房间歇着吧,两个丫头交给我。」
翠兰说的是我妈,两个丫头说的是两个妹妹。
我妈刚生完两个孩子,相比第一次生完我,她脸色白了很多。
听到奶奶的话,她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还不快进屋去,养好生子,继续给我生孙子。」
奶奶见妈妈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她怒斥着。
「就是,妈说的对,你快上床躺着去。」爸爸连忙补充。
妈妈听完,深深看了一眼怀中的妹妹们,然后交到了奶奶手中,头也不回的回房了。
妹妹回家不应该跟着妈妈一起回房吗,就算喝米汤,也不是被奶奶抱走呀。
我心里怀着不解和对妹妹们的好奇,迈步跟上了奶奶。
「走开,死丫头别跟过来。」
奶奶一声怒斥,然后看向了爸爸,「还不把你生的丫头带走。」
爸爸非常听奶奶的话,立刻将我抱起。
爸爸抱我了,我非常开心。
自从七个月我会走路之后爸爸再也没有抱过我。
5
我沉浸在爸爸抱起的喜悦中,想着等下再看妹妹们也可以。
但就这一下,两个妹妹消失了。
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妈妈的肚子不再鼓涨,两个妹妹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潭招娣说,这就是消失。
如果不是我多了一个朋友,我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爸妈在他们房间旁边的杂物间给我腾了一个小房间。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屋子,不再每夜都听爸妈的‘嗯啊’了。
说也奇怪,虽然爸妈依旧夜夜‘嗯啊’,但妈妈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变大。
「肯定是上回两个,伤了生子。」全家人都很着急,奶奶对此有了看法。
「耀国,你回头带翠兰去医院瞧瞧。」爷爷沉吟开口。
「咱老潭家不能没有后。」
「好的,明个就去。」爸爸点头应下。
从医院检查回来,爸爸带来个好消息,医生说妈妈没什么事,身体底子好。
于是爸爸更加卖力。
三岁的时候,妈妈肚子如愿以偿的再次大了。
这次还是爸爸陪妈妈去了。
「耀祖,这回我和你爹就不去了,如果有好消息,你就给咱打电话。」
看着爸妈消失的背影,我对潭招娣发出感慨,「我不希望妹妹消失了,真希望妈妈能生个弟弟呀。」
潭招娣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她已经九岁了,比前几年高了一点,但衣服还是前几年的。
听见我开口,她沉默地叹了一口气。
「弟弟也不见得好。」
「弟弟也不好?」
我想问个明白,但潭招娣却已经起身离开了。
她有很多活要做,我们每次都是偷偷的在一起玩。
爸妈妈妈三天后回来了,奶奶破天荒竟然出去迎接。
但没多久爸妈就回来了,奶奶没回来。
6
这次我只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低着头,很是垂头丧气。
爸爸一言不发的出去干活了,妈妈自己进房休息。
「是妹妹吧,所以消失了。」我有些丧气地对潭招娣开口。
潭招娣吃着我拿给她的馒头,神情变得奇怪,「妹妹才好呢。」
「妹妹就没人抢你吃的,没人欺负你。」
是啊,妹妹会消失,所以没人抢吃的。
我心中也如是想着。
接下来的一年里,家中总是夹杂着浓重的中药味。
奶奶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偏方,每天都煮着难闻的中药,早晚各一大罐,逼着妈妈喝下去。
「翠兰,快点喝,喝下去,保证下一胎给我生个孙儿。」
「好,妈,这药真成吗?」妈妈狐疑地看着面前的黑水。
「隔壁村的刘婶,她儿媳就是喝这个,第二年就生了儿子。」
妈妈一听这话,眼前一亮,不管药多苦涩直接仰头倒灌。
「好,为了儿子,拼了。」
四岁的时候,村长上门了。
「潭耀国,你家丫头还没上户口吧。」
村长来到家,坐在大厅里,手上拿着一叠文件。
「丫头片子而已,上不上又有啥重要的。」
爸爸满脸不在意。
「这不是丫头儿子的问题,你这违反了国家法律了。」
村长一拍桌子,脸上带着官威。
「上上上,明个就去上,村子你消消气,小孩子家,不懂事。」
爷爷听到消息,也连忙赶回家,正好看见村长拍桌,连忙陪笑上前。
接过爷爷赛过去的香烟,村长缓和了颜色,临走还强调,快点去办户口。
7
我和潭招娣趴在墙头,偷看了这一幕。
「招娣姐,啥叫上户口呀?」
「上户口就是给你取名。」
「我不是有名了吗?」
「那不是真名,丫头,妞儿,都是随嘴喊的,不算名的。」
当晚,我听见爸妈的谈话。
「你说给丫头取啥名儿呢?」
我爸是个没文化的,取名这个事是真难倒他了,他烦躁地挠挠头,「不如直接叫潭丫头吧。」
「不行。」我妈一口否定。
沉默片刻她开口说,「就叫潭望子,隔壁他家丫头就取了潭招娣,生了个儿子,我家丫头就叫潭望子,我指定下胎来个儿子。」
「好,这名字好,寓意不错。」爷爷奶奶也跟着点头,满脸期待。
自此之后,他们对我的称呼,就成丫头变成了望子。
一开始还真变扭,不过听着听着我就习惯了。
不知道是中药的原因还是取名的缘故。
一个月后,妈妈又怀了。
这是她第五个孩子,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来了个儿子,我从此多了个弟弟。
看着我一脸惊喜的模样,潭招娣同情地揉了揉我脑袋。
「你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
「什么不会的?」我不解,听不懂潭招娣没头没尾的一句。
但我很快就懂了。
原来作为一个儿子,竟然是这样的待遇。
原来有个弟弟,竟然这么痛苦。
弟弟出生后,成了家里的香饽饽,金疙瘩。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脸上都露出了得意忘形的笑。
平时只有白面馒头的家,竟然开始大摆宴席。
看着桌上从没吃过的鸡鸭鱼肉,我狂吞口水。
没想到世界上竟有这么多好吃的。
但快乐很快消失,就在我夹了一块鸡腿的时候,我遭到了平时最狠的一次毒打。
「你个死丫头,这些是你能吃的吗?」妈妈目光森严地瞪着我。
「还不给你弟弟洗尿布去。」
就这样,我用被打得红肿双手,在冷水里给弟弟搓起了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