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6980更新时间:26/06/01 15:56:12
踏入卫府。
嫡姐斜倚锦榻,药味混着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显然,她已知晓那事。
我开门见山。
「长姐唤我来,可是想清楚了?」
她沉默良久,才侧过头,声音干涩:「你前世……是何时知道他有外室的?」
「他藏得极好。直到他登基那日,才图穷匕见。」
她的声音微颤。
「所以……你选择和离,是因为这个?」
「也不尽然。」
我看着她,缓缓开口解释:「于我而言,三皇子与卫渊并无不同。但于你……卫渊至少会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嫡姐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心底最深的委屈。
她沉默了更久,眼底迷雾逐渐清明。
「原来,你是为了我。」
我点了点头。
「长姐不用多想,退出于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希望嫡姐能看清楚。」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那么,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我满意点头,靠近榻边,声音压得更低。
「将外室一事挑明,用你卫府主母的身份,给卫渊施加点压力。」
她皱眉:「然后呢?」
「压力不过是个小小的导火索,心上人受辱,加上他暗中积攒的势力渐长,才能够让卫渊那颗被野心浸透的心里,燃起熊熊烈火。」
嫡姐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要逼他造反?!重蹈前世覆辙?」
想起前世,她惊惧交加。
「放心。」
我按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沉稳。
「我自有办法让你全身而退。」
「那父亲怎么办?前世三皇子造反,父亲受牵连,如今卫渊若反,父亲又该如何脱身?此事……要告知父亲吗?」
我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
「我会写信送往父亲和宫中,说明情况,保你与他无虞。」
7
嫡姐追问。
「那卫渊和三皇子都倒了,谁来继位?」
「我。」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
嫡姐惊得几乎坐起。
「阿蘅!你竟存了这般心思!」
我迎着她惊骇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长姐,前世我困在深宫,耗尽心力争宠,日复一日,生不如死。那时才彻底明白,他坐的那位置,根基大半是我亲手所筑,凭什么他能坐得,我就坐不得?」
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在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的声音愈发坚定。
「如今,卫渊身边得力的谋士,多半曾与我相熟。李玄晟那边,我也早有安排。」
嫡姐声音微颤:「可即便没了他们,还有嫡长的大皇子,就算他身子不好,但你也很难争得过他啊」
大皇子李玄瑞……
我的确看不透他。
传闻大皇子身体不好,分府许久一直没有娶妻,继位时连个皇后都没有,对于夺权也始终淡漠。
前世李玄晟败后,他被推上了皇位。
当时朝中还是有不少正统派始终站在他那边的。
我本想暗中捏造一些类似于断袖、短命的谣言,暗中撬动他的势力。
可没想到,李玄晟被处死后,他便以身体不适、不能担此重任为由主动退了位。
只是不知此次变数,会不会影响他的决定。
沉默片刻,我声音坚定。
「大皇子若争,我便与他斗到底,唯此一路,非死即生。」
嫡姐深深叹了口气。
「阿蘅,你选的这条路的确不同,可却比前世难上百倍。」
她嘴唇翕动,似想再劝。
我抬手止住,目光沉静地凝视她:「长姐,你只需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保你一世安稳无忧。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
8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
这半年,我已将李玄晟手中势力悄然摸透。
他麾下以武将为主,伴随着几位文官依附,其中多半是将女儿送来做妾的人家。
我带来的布防图,也为他增添了几分筹码。
然而,军中真正的砥柱,仍牢牢站在父亲和卫渊身后。
宫墙之内,老皇帝的病体一日沉似一日。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恰在此时,卫渊凯旋之声震动京城,他的声望一时如日中天。
嫡姐按照计划,径直将外室之事捅破,与卫渊大闹一场,扬言要禀告父亲。
此事若传开,不仅会动摇父亲对他的信任,更将令他在军中苦心经营的威名毁于一旦。
卫渊被逼到了墙角。
嫡姐传信,说卫渊向他保证会「处死」外室柳眠儿及一双儿女。
我勾了勾唇角,静待派出的心腹传回消息。
果然,卫渊不过是演了一场戏,寻了个僻静的郊外别院,将那母子三人藏匿起来。
前世,待我知晓柳眠儿存在时,她已是宠冠后宫的贵妃,膝下有儿有女,金尊玉贵,气焰嚣张。
如今,蜷缩在那三进小院里的她,身边仅剩两个粗使婆子。
衣着素简,眉宇间尽是惊惶与愁苦,与记忆中那个张扬跋扈的贵妃判若两人。
我冷眼旁观,并未将他们的藏身之所即刻揭穿。
因为不管卫渊将她藏在哪里。
一个依附于卫渊的藤蔓,逃不开和他一起腐烂的结局。
9
卫府中。
卫渊的动作却骤然加紧。
他频繁调动亲信,深夜密会不断,书房烛火常亮至三更。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这个心思,想必他已经告诉了父亲。
父亲功高盖主,膝下又无子,他所求的家族荣耀稳固,十分艰难。
若卫渊真能登顶,他的嫡女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诱惑,父亲无法拒绝。
时机将至。
我将这一切谋划,告诉了李玄晟。
请他派人将我与嫡姐商定的那封密信,送去宫中。
李玄晟听完照做,随后又嗤笑出声,语气十分不屑。
「卫渊?哼!一个只知蛮力的莽夫,仗着岳家几分余荫就敢觊觎皇位?痴人说梦!」
他身旁一位年长谋士面露忧色,谨慎进言:「殿下,卫渊近年用兵似有章法,加之老将军在军中根基深厚,若倾力助他,恐……」
「放肆!」
李玄晟骤然暴怒,抄起手边滚烫的茶盏狠狠砸向谋士脚边。
瓷片碎裂,热汤四溅。
谋士吓得后退两步,不再说话。
「没用的东西!你没听夫人说吗?」
李玄晟厉声呵斥。
「她已安排妥当,必能保全老将军!失了岳家根基,卫渊算什么?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他转向我,语气带着笃信的施舍。
「待卫渊覆灭,老将军麾下那些人,自然唯本殿下马首是瞻!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默然上前,虚扶了一下惊魂未定的谋士,温声道:「先生受惊了。」
谋士慌忙躬身,声音发颤。
「是……是卑职糊涂,殿下与夫人算无遗策。」
李玄晟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
我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那封本应送往父亲手中的信。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冰冷而沉重。
10
夜色如墨。
京城内外燃起的火光撕裂了寂静。
守城将士从昏沉中惊醒,皇城之内,杀声震天。
卫渊的人马虽迅猛突入宫门,意图打老皇帝一个措手不及,却骇然发现宫内早有森严戒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父亲率领的援军猛然出现。
他们瞬间冲乱了皇城守卫的阵脚,将岌岌可危的卫渊一方硬生生拉回了上风。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府邸深处。
时刻关注着皇城动静的嫡姐听到这个消息,眼前猛地一黑,跌跌撞撞地过来找我。
「阿蘅,父亲不知道这是做戏么?他怎么帮起卫渊了!你送给皇宫的信上,可有说明父亲和我们是一起的?」
我立在窗边,冷眼望着皇城方向。
火光在我眼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温度。
「送入皇宫的信,本就寥寥数语。」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穿透嫡姐的慌乱,直抵她眼底深处。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为了他最珍视的嫡女,为了姜府的荣耀,他自然是什么都能做,什么险都敢冒,现在他已经出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嫡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不解与绝望。
「可是你不是已经送信和他说清楚了吗?」
我看着她,从袖中拿出那份警示信,扔到了熏炉之中。
「你……」
嫡姐终于明白过来,愣在原地,浑身颤抖。
「阿蘅……你没通知父亲!你早就想让父亲和卫渊一起去死,走前世李玄晟的路,是不是?」
11
她踉跄着扑到我面前,声音凄厉。
「阿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是我们的父亲啊!」
「够了!」
我厉声打断她。
「长姐,你被保护得太好了。」
「好到看不清他只是你一人的父亲,却不是他众多庶女的父亲。」
我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后退。
「你敬爱父亲,视他为天。可你问过他吗?问过他后院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女人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渗出血来。
「我的小娘,被他灌下了各种求子的药物。躺在床上,痛苦死去,死时身下的血浸透了半张床榻,眼睛都没闭上!」
嫡姐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惨白。
我逼近她。
「还有那些姨娘!为了生一个能稳固地位的儿子,她们被灌下多少苦汁毒药!生不出儿子,便是无用的废物!轻则打入冷院自生自灭,重则一条白绫了结残生!这些,你可曾看见分毫?」
嫡姐被我眼中的恨意吓得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看着她崩溃的模样,我渐渐压下恨意,只余一声叹息。
「我恨他的心狠手辣,也恨你的天真愚蠢。但……我并不怪你。保你的信早就送去宫中,此间事了,长姐便自寻出处吧。」
我转身,决然地迈出门槛。
只留下她在原地怔愣着流泪。
12
父亲加入叛军一事,让李玄晟慌了神。
他连夜召集幕僚,脸色铁青地指着我:「姜蘅!你不是说只是做做样子么?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焦急地在屋中踱步,一边自言自语。
「我早该想到,区区庶女,老将军岂会听你摆布?」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眼中杀意明显。
我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平稳:「殿下如此惊慌,是在怕什么?怕卫渊真能坐上那位子么?」
前世他自己也得父亲相助,不还是一败涂地?
何况此次我还送了信入宫。
「殿下,可曾听闻过御影卫?」
「御影卫?」
李玄晟瞳孔一缩。
我点点头,语气笃定:「殿下安心,卫渊必败。殿下只需静待明日曙光。」
第二日,城中硝烟未散,焦烟弥漫。
昨夜卫渊伙同姜老将军造反,一度势如破竹,却被御影卫雷霆镇压。
这支直属于皇帝的神秘精锐,如鬼魅般现身,一举荡平叛乱。
叛首及其党羽尽数下狱,只待问斩。
唯将军府长女、卫渊之妻姜莞月,因「大义灭亲,检举有功」,特赦无罪。
街头巷尾,百姓们对此事议论纷纷。
后来,城中有传言。
卫渊有个外室和一双儿女,被姜莞月发现,这才大义灭亲。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果然在渡口将其外室以及一双儿女擒获。
13
刑场高台之下,犯人跪成一排。
我与李玄晟坐在酒楼边上,从这里望向刑场方向,高台边人声鼎沸。
李玄晟死死盯着断头台上的卫渊,声音干涩地问我:
「御影卫……你从何得知?」
「妾也是偶然得知。」
「你早算定即便他们联手也翻不了天?」
我目光掠过刽子手高举的屠刀,语气淡淡。
「圣上只是老了,并非昏聩无能。」
刀光一闪而过,我偏过头,没有去看。
李玄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惧:「若……若我……也会是这样的下场吗?」
我瞥了他一眼,云淡风轻:「自然。」
他脸色更白。
我话锋一转:「不过,经此一役,陛下的底牌已亮。大皇子又体弱多病,殿下日后成事只会更加容易。」
我目光扫过台下肃杀的御林军。
「父亲旧部有一部分应该会被收编。殿下此时不趁机拉拢人才,更待何时?」
李玄晟猛地攥紧拳头。
眼中惊惧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野心。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激动。
「阿蘅!待我登临大位,你必是当之无愧的国母!」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恭谨,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眼下时局纷乱,陛下经此打击,恐是风中残烛。」
「妾身,静待殿下……成事之日。」
14
一月后。
我收到了嫡姐的来信。
信上说她已在江南定居,以后无事不会再来京城。
我简短地应下,心知姐妹缘分大抵至此。
年关一过,立储之争喧嚣尘上,皇帝却始终按而不发。
李玄景频频问我下一步要如何。
当前局势,大皇子占尽嫡长,自然是立储的最佳人选。
可他那个人,我始终有些摸不透,也不敢贸然行动。
没想到,他却主动找上了我。
赴约的地点,还在城外寺庙旁的一处孤亭中。
我远远见他站在亭中,由小厮搀扶着,面上带笑。
扇子上「两袖清风」四个大字跃然眼前。
衬托着他的笑意越发明显。
面对这样一个两世都查不到一点头绪的人,我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见我过来,他屏退左右,邀我入座,慢条斯理地为我斟茶。
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虚弱。
「姜五姑娘。」
「殿下客气,还是称我三弟妹更妥当。」我纠正。
他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放下茶壶,笑意更深。
「三弟的妻子我自然是称三弟妹,可三弟的谋士,还是称姜五姑娘更为稳妥。」
我心中微凛。
「殿下如何知晓?」
他轻咳一声,扇尖随意点了点亭外虚空。
「姑娘手下人行事虽密,终有迹可循。有心,便知。」
我愣了愣。
随后释然一笑。
「殿下果然不像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他浅笑一声:「不过对姜五姑娘格外上心罢了。」
我扯了扯衣角,尴尬地回他。
「殿下约我出来究竟为何,我现在倒是有些糊涂了。」
他话锋一转。
「不知姜五姑娘,可有想好如何帮三弟坐上那个位置?」
我抿了口茶,压下心绪。
「殿下说笑了,您占尽嫡长名分,又有朝臣拥戴,储位非您莫属。」
他掩唇咳了几声。
「可你瞧我这短命的样子,坐不稳龙椅啊。」
说完又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今日找你来,是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整日殚精竭虑,只是为了让三弟坐上那个位置,那我可以主动让位,这样你也能轻松一些。」
我蹙眉不解。
「殿下这意思,倒像是为了我?可恕我直言,你我并不相熟。」
李玄瑞似笑非笑的神情里藏着难以捉摸的深意。
「怎么会不相熟呢,我都说了,我对你很是上心。」
我神色严肃:「殿下不要说笑了。」
他并不在意我的疑惑,又随意交代了一句。
「对了,若三弟登基,烦请替我求个闲散王爷的名号,封地得给我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说完不等我反应,便要起身。
「慢着」
我叫住他。
我咬咬牙,还是说出心中所想:「若我说……我想坐那个位置呢?殿下可愿助我?」
李玄瑞身形顿住,随即疯狂地大笑起来,又因身体虚弱,边笑边咳。
笑完了才开口:「那你要不要试试嫁给我,我做个两年傀儡皇帝,差不多也气数将近了。待我归天,这位子,自然归你。」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我凭何信你?」
我盯着他,试图看穿那笑意下的真意。
他扇尖虚点我的衣袖。
「你的那里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散播我断袖以及短命谣言的密信。你随时可以发出去啊。」
「哈哈,而且这也不全是谣言,我的确短命。」
我心头微震,原来他连这个都知道了。
看着他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我忍住不悦,微微欠身行礼。
「那就有劳……大殿下了。」
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15
时机已至。
李玄晟收到消息,压抑多时的野心瞬间爆发,亲率军队直扑皇城,意图逼宫夺权。
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逼迫老皇帝退位的关键时刻,我策马赶到。
曾经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如今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玄晟麾下的军队,早已悄然易主。
我以「平叛」之名,下令将三皇子及其心腹尽数扣押。
李玄晟难以置信地瞪着我,目眦欲裂:「姜蘅!你算计我?!」
「兵不厌诈。」
我冷冷回应。
「你视我为谋士,就该明白我们之间,本无情谊,唯有利益交换。」
「周厉!」
他急忙喊周厉。
却见周厉沉默地走到我身侧。
「周厉!连你也背叛我,你忘记我是怎么对你的吗?我后院美人任你挑选赏玩……」
李玄晟疯狂叫喊,可这句无耻之言彻底点燃了周厉压抑的怒火。
想到被其侮辱的青梅,周厉眼中恨意滔天,剑光一闪,狠狠刺入李玄晟腹部。
世间确有李玄晟这般视女子为玩物的禽兽。
但也有周厉这般为所爱隐忍多年,甘愿舍命的义士。
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时,尘埃落定。
三皇子李玄晟因谋逆下狱,等候发落。
我平叛有功,被册封为县主。
老皇帝召见我。
前世他未能熬过寒冬,如今竟然挺到了春日。
他倚在龙榻上,夸我有栋梁之才。
还叫我辅佐好大皇子。
我点头应下。
此时朝堂之上,有一半的势力已为我掌控。
若我真有心争位,并非毫无胜算。
但既然与李玄瑞有约在先,我自然不会轻易反悔。
毕竟那封密信,还放在县主府中,时刻准备着。
16
三日后,皇帝驾崩,遗诏传位于大皇子李玄瑞。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
然而欢庆未散,朝中老臣便迫不及待地催促新皇选秀,尽早册立中宫。
正当家有适龄贵女的官员们蠢蠢欲动之际。
李玄瑞当朝宣布,立我为后。
我乃三嫁之身,朝野哗然。
但这是李玄瑞首次松口,老臣们权蘅再三,终是骂骂咧咧地应承下来。
忆及前世。
卫渊欲立柳眠儿为后,遭群臣激烈反对。
彼时他们众口一词,认定功勋卓著的我才配得上后位。
如今他们强烈反对的样子与前世对比,倒显得有些可爱。
李玄瑞登基后,许是龙气滋阳,气色越来越好。
我看着他,只觉得那份被我带到了皇宫的密信,逐渐有些压不住了。
不过自从他登基后,批阅奏折,上朝听政,到哪都带着我,从不避讳。
后宫更是唯我一人。
我又将那密信压了压。
前朝与后宫,便如我与他之间,界限日益模糊。
虽说是做戏,但他每晚都会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我召到身边。
好几次我在偏榻上入睡,却在龙床上醒来。
我问他,他只说:「做戏总得做的逼真些。若让人瞧见,我又要被那些老顽固的奏折淹了。」
末了,又换上那副无赖嘴脸。
「看在我时日无多的份上,再忍忍?」
我阴阳怪气:「我看陛下这身子骨,倒是越来越硬朗了。」
他闻言不恼反笑:「哈哈,阿蘅这是盼我早走?」
「自然。」
我扬头轻哼,毫不掩饰。
「你早些走,我方能早些坐上那位置。」
他无奈摇头,笑意更深:「行行行,那我再抓紧点。」
17
是夜,李玄瑞拿来进贡的果酒邀我共饮。
他说这酒不醉人,我信了。
几杯下肚,却有些昏昏沉沉,面颊发烫。
他取出那柄「两袖清风」的折扇,悠悠为我扇风。
望着他惯常的笑意,酒意上涌,我脱口而出:「李玄瑞,你可是喜欢我?」
他微怔,旋即学着我白日的样子说:「自然。」
「可我从前不识你。」我蹙眉。
「你的确不认识我,但我早就见过你了。」
他回忆着往事开口:「那时你还小,随家人去寺庙上香,独自在荷花池边看书,浑然忘我。天黑了才发觉被落下了。」
「你那时明明心慌,却强作镇定。我扮做好心人送你回府,你还一本正经地说等你长大了要报答。」
我愕然。
「那人是你?」
「是我。」
他笑意更深。
「本来想看看你长大了后如何报答。谁知你嫁了一个又一个,也没见你来报答我。」
他笑个不停,弯弯的眼中,似有闪烁的星光。
我倏然伸手捂住他的笑。
倾身向前与他对视。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混着酒劲脱口而出:「报答?李玄瑞,不如我现在就报答你!」
话音未落,我已攥紧他执扇的手腕,用力将他拽起,不容分说地往龙床拖去。
18
又是一年春天。
我诊出身孕,十月后诞下一对龙凤胎。
李玄瑞笑得眉眼弯弯,望着襁褓中的小人儿自言自语:「看来我这短命鬼,总算还有点用处。」
我忍俊不禁。
他凑近我,故作阴险:「看来这位置不能给你了,得留给儿子。」
产后疲惫,我懒懒应道:「李玄瑞,你个出尔反尔的小人,不想让我们就争一争呗,我才不怕你。」
他放声大笑了一会。
静下来后,又握着我的手,一脸正经道:「我夫人智勇无双,雄才大略。我早就想让位了,可我私心想再陪我这么好的夫人久一点,不想让她过得太辛苦。」
心口蓦地一窒。良久,我才低声道:「不辛苦。我遇见的人……尚可。」
「尚可?」
他追问,眼底有微光。
「嗯。」我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轻笑,不知真假地懊悔道:「早知道你这么觉得,我就该再自信一点。就算自己是个短命鬼,也要早早地把你抢到手。」
19
日子在说笑中流淌。
我本以为就会这样过下去。
然而仅一年光景,李玄瑞便已缠绵病榻,再难起身。
我白日垂帘理政,帮忙批阅奏章,剩下时间皆守在他榻前。
可终究,他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弥留之际,他的手冰凉,却固执地攥着我。
「阿蘅……我只能陪你到此了。」
他气息微弱,每个字都似耗尽力气。
「别怨我贪了这些时日,女子做皇帝太不容易,我怕你辛苦。」
「彻儿、玥儿还小。你莫要事事亲为。交给……可信之人。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艰难喘息,目光却异常清亮。
「龙案暗格有一份传位诏书,你想坐便填你名。若倦了就让彻儿顶上。你掌舵便好。」
还有一封密旨。可保你进退……无忧。」
他话语未尽,巨大的酸楚已堵住我的喉咙,视线瞬间模糊。
他吃力地抬手,想替我拭泪,指尖却只无力地碰触我的脸颊,满是心疼。
「别哭。我的阿蘅……小时候最是倔强。如今……怎成了爱哭鬼。」
我猛地抓住他滑落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微弱的生机,如风中残烛,终于在我怀中彻底熄灭。
20
后来,我执掌乾坤十五载。
在彻儿十六岁时,正式让权。
朝堂纷扰半生,我也厌烦疲倦。
让位后,我不打算再住在皇宫,准备前往古寺清修。
宫女收拾行囊时,翻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当年那封,始终未曾发出的密信。
我展开信笺,目光久久停留在「断袖」「短命鬼」那几个字上。
良久,终于笑着落下一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