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我按照前世的记忆，来到我的开国大将朱勇的家里。
此时的朱勇还只是一个种田的壮汉，他上有父母兄长，下有弟弟妹妹，一家都是勤劳踏实的农民。
然而勤劳踏实并未让他们致富，反而是沉重的苛捐杂税压得他们一家喘不过气来。
前世，朱勇的家人在暴乱中一个接一个死去后，走投无路的朱勇只能选择跟着我干一场。
他勇猛无畏，高大的身材配上一身矫健的肌肉，骑在大马上，不穿铠甲也能一手提一个敌兵撞死。
想起前世他奋勇杀敌的样子，越靠近他家，我越能闻到一股热血的气息。
为了行事方便，我装扮成书生的样子，进到他家讨了一杯水喝。
朱勇家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破烂一些，挡不住风雨的茅草屋，穿着勉强能蔽体的家人。
我没有直白地说让他跟我一起造反。
此时的朱勇虽然活得举步维艰，但他家人尚在，举兵造反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是绝不敢想象的，更别说直接撩下锄头跟我干了。
「姑娘，喝水。」
朱勇的父亲一句话便识破了我的女子身份。
我愣了一下后低头笑了。
「多谢伯父。」我接过水一饮而尽。
见我毫不嫌弃布满污垢的水瓢，朱勇父亲眼中露出朴素的笑。
我借机与朱勇搭话，朱勇时不时应一声，显得不太热情。
「朱兄可曾想过干一番大事业？」
我不再拐弯抹角，想试探一下朱勇的态度。
朱勇扫了我一眼，许是觉得我一个姑娘家，能干什么大事业？
「难道朱兄想当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有何不可？」朱勇接着他的锄头，头也不抬的说，「自古士农工商，我没进过私塾，认不得几个字，此生与文状元无缘。」
「我也没进过武馆，没学过一招一式，武状元也轮不到我。与其异想天开，不如踏踏实实种好我的地。」
踏实没什么不好。
「可外面大片的田地，哪儿有一分半亩属于朱兄？上山砍柴打猎，也要先给地主交钱。朱兄纵有使不完的力气挖一辈子的田，只怕也养不活家中这几张口。」
朱勇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头深不可测地看着我，似乎在积蓄愤怒，又似乎在深思什么。
「你口中所言的大事业是谓何事？」他忽然问我。
我知道他心中已有所动摇，笑而不语，将身上的一百两银子放在了桌上，起身离开。
「趁天下还未大乱，安顿好家中老小吧。」
7
短短一月时间，我接连找了好几个前世跟随我的大将。
此时的他们还只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天上的星星那样脱颖而出，在历史的舞台上大放光彩。
这期间，我几次偶遇魏成邱被怡红院的姑娘拉进去。
前世我嫁给他后，李家并未给我多少嫁妆，婚后更没有接济过我。
我与魏成邱基本上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哪儿有钱来这粉香四溢的温柔乡快活？
这一世不一样，魏家虽然一贫如洗，但李芳儿丰厚的嫁妆足够让魏成邱醉生梦死。
我悄悄让人去告知了李芳儿，又在怡红院对面的茶馆二楼定了位置。
看到李芳儿带着人冲进怡红院鸡飞狗跳的闹了一顿后，拧着魏成邱的耳朵走了出来。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怡红院的老鸨追出来让李芳儿赔偿他们的损失。
「你要是不赔，今儿个就别想走！」
怡红院有自己的保镖，七八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李芳儿只觉得脸都要被这个男人丢光，对着他就是恨铁不成钢的几巴掌。
「敢背着我找女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
魏成邱哎哟哎哟的叫唤个不停。
李芳儿看到他脖子上的红唇印，更是气得在他身上又抓又挠。
「这不是李家大小姐吗？」
「这才成亲几天，丈夫就出来寻欢作乐了？」
「看来这李家大小姐的魅力也不过如此，连新婚丈夫的心都挽留不住。」
「还以为她下嫁给一个穷男人，是图这个男人对她好，现在看来，李家大小姐这是有眼无珠啊！」
周围人的嘲笑声刺一般扎在李芳儿的心上，李芳儿恼羞成怒，抽出鞭子对那些嘲笑她的人就是一顿毒打。
「本姑娘想嫁什么人就嫁什么人，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谁说我们家魏成邱穷得一无是处？待他将来成为人上人，你们连给他舔鞋的资格都不够！」
李芳儿的话无疑又招来一顿嘲笑。
我看着底下鸡飞狗跳的场面，李芳儿要是知道魏成邱表里如一的一无是处，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
我拭目以待。
8
魏成邱逛怡红院的事情，把李芳儿气得不轻。
李芳儿一怒之下，带着自己的嫁妆和府中的丫鬟再次回到李府，丢魏成邱一个人在在家。
「妹妹怎么整天早出晚归的，不会是在外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李芳儿一见到我就开始出声呛人。
嫡母看向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怨怪和嫌恶，喝茶都掩饰不了她的不耐烦。
「我这不是怕姐姐回来了，姐夫也跟着过来了，撞上他吗？怎么，姐夫没跟着过来哄姐姐？」
李芳儿大闹怡红院的事弄得满城皆知，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想到自己回娘家住了两天，魏成邱都没有来李府找过她，李芳儿就气得脸色发青。
「关你什么事？我和你姐夫的事情你少打听！」李芳儿呵斥我。
我了然地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里？」
李芳儿不依不饶，她在魏成邱那里受了委屈，又不能真的把魏成邱怎么样，只能把气撒在我的身上。
我停下脚步，回头笑嘻嘻的看向她：「姐姐脾气这么大，不会是有喜了吧？要不要妹妹给你找个大夫来瞧瞧？」
李芳儿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
如果她真怀了，魏成邱是不是就不会去找外面的女人了？
「李晓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张口闭口就是有喜，你害不害臊？」
嫡母刚张口斥责我，就被李芳儿拦住。
「娘，女儿最近的身体的确不太好，要不还是找大夫来看看吧？」
嫡母瞬间哑口无言。
「我去给姐姐找吧。」
我勾唇浅浅一笑，转身出了李府。
大夫很快诊断出李芳儿有喜了。
「恭喜姐姐贺喜姐姐，有了这个孩子，相信姐夫一定会更爱姐姐，不会再出去花天酒地了！」
我的话让李芳儿脸上的表情一僵，喜悦还未退去，她瞪我的眼神随之而来。
她人虽回了娘家，但仍然让府中的丫鬟盯着魏成邱的动向。
她以为魏成邱顶多晾她两天，就会来李府接她回去。
谁料那死男人竟又悄悄跑到怡红院去了。
大夫一诊断出她有了喜，她就让下人去告知了魏成邱。
可魏成邱到现在都没出现，对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没有丝毫关切。
「够了！」
李芳儿听了我的话后，只觉得无比刺耳。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我露出为难的神情。
李芳儿咬牙，给丫鬟使了个眼神。
很快我就收到了一万两。
我笑眯眯道：「得令，以后没姐姐的召唤，妹妹定不会出现在姐姐面前。」
我抱着一万两拍拍屁股溜了。
9
各地暴乱越来越频繁，我算了一下日子，距离李府被查封没有几日了。
我干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乔装打扮住到了外面去。
在皇城掀起的一场暴乱刚被压下去后，残暴无仁的皇帝开始坐不住了。
这日，大量的士兵将李府团团围了起来。
没了银子只好委曲求全来接李芳儿回家的魏成邱见状，丢下李芳儿打算自己跑。
「魏成邱！」
李芳儿震惊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魏成邱被刀架在脖子上，慢慢的退回来。
「你想丢下我自己跑？」李芳儿怒不可遏地质问他。
魏成邱哪儿有功夫管他，士兵手里的大刀把他吓得白了脸色，腿都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我问你话呢！」
李芳儿拉扯了他一把，魏成邱就吓得跪在了地上不停求饶。
「官爷，不关我的事啊，我跟他们家没有关系，求你们饶过我吧！饶过小人一命吧！」
李芳儿震惊的看着他在地上磕头的样子，一点也想象不出来他前世坐在皇位上睥睨众生的样子。
这难道就是传闻中的扮猪吃老虎？
李芳儿陷入到深深的怀疑中，一时摸不准魏成邱是真怂还是装怂。
直到魏成邱被前面的军官一脚踹到了墙根，李芳儿才回过神来。
看着瘫在墙根软成一滩烂泥，裤子都被黄色恶臭的尿液浸透的魏成邱，李芳儿瞳孔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钦差把李家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只翻出来几百两银子。
我爹李望天面色复杂的看着钦差从他的金库里拿出来的几百两，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皇上没查出他贪污了大量的财物，他们全家的命算是保住了。
忧的是他的金库去哪儿了，怎么只剩下了几百两碎银？他的钱呢？他的银票和黄金呢？！
奉旨查封李府的钦差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笃定了李望天贪污数目不在少数。
然而任凭他把李府翻了个底朝天，也再找不出一两碎银来。
逼问了半天，李府上下都问不出个所以然。
钦差不好交代，只好把李府和魏府查封了，削掉李望天的官职。
李家一夜之间回到从前穷酸的平民。
魏成邱见状，顾不得李芳儿还怀着他的孩子，卷走了李芳儿仅剩的几两银子便逃之夭夭。
魏成邱当初撒泼打滚让李家履行承诺把女儿嫁给他，看中的就是李家在朝中当官。
如今李家被查封，他还面临着被牵连砍头的风险，哪还敢留下来。
魏成邱一跑，差点儿没把李芳儿气死。
她既担心魏成邱是个真草包，自己押错了宝。
又期望魏成邱只是大器未成，此去恐是要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来。
于是日日跪在老家破屋里拜佛求神，祈求魏成邱他日坐上皇位归来，不要忘记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10
暴乱的范围越来越大，皇城内外的百姓活得水深火热。
刘勇等人在我的带领下，很快形成一支钢铁般的队伍，破竹般把腐败的王朝打得节节败退。
这一世，有了我爹的金库的支持，我的队伍组建的非常迅速，质量也相当的高。
没错，我爹金库里贪污来的财物都被我一点点挪出去了。
就在我攻下皇城的那一日，大着肚子的李芳儿拦在了我的面前。
「相公！相公我知道是你，你当上皇帝了可千万不要抛弃我们娘俩啊！」
她跪在我的面前哭了起来。
从开始造反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用我的真实身份。
毕竟一个女子想要在这个封建的时代带领千军万马造反，会有几个人信服你、追随你？
上辈子我也是站在魏成邱的背后，才走向最后的成功。
这一世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打仗的时候蒙上自己的脸。
因此，李芳儿并不知道她面前跪的人是我。
我将脸上的面纱掀开，如今我大功已成，无需在意他人的目光。
成王败寇，如今我是王，哪怕我是女子，也没人敢不服。
不服者，格杀勿论！
李芳儿看清是我，整个人呆在原地。
「李晓晓，怎么会是你这个……」
贱人两个字还未说出，她便及时闭上了嘴。
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我和她之间的差距。
「是我，不然你以为你那个窝囊废丈夫能当得上皇帝？」
李芳儿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你……原来你也……你什么都知道！」
李芳儿的眼神忽然变得疯狂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故意让我嫁给他那样一个窝囊废是不是？！」
我故意的？
我忍不住大笑。
「我的好姐姐，你可别忘了当初可是你扒了我的婚服，说不需要我替你嫁过去了。」
「我还提醒过你，你的丈夫就是一个窝囊废，可你只当我是在嫉妒你。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可前世这江山明明就是我相公打下来的！他才该是皇帝！」
李芳儿疯了一样想要扑上来，被朱勇的一把大刀刺在了脖子前。
李芳儿仰着脖子不敢再往前半步，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打下来的？」我觉得好笑，「前世，我只是为了行事方便，利用了他的名义。实际上，他只是我的一个傀儡而已。傀儡皇帝，姐姐没在话本里听说过吗？」
李芳儿不相信，眼泪大颗大颗的流了下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不住的摇头，「我不相信！」
她冲着我身后大喊：「魏成邱，你出来！你是不是也想起前世的事了？你是不是也想和这个贱人再续前缘，所以故意跟她演戏欺骗我？」
「我告诉你魏成邱，我肚子里怀了你们魏家的种，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我！」
李芳儿大叫了一声，双腿间流出汩汩的鲜血。
我冷冷的看着她发完疯，直到她不在大喊大叫，我才指着后面我的人带上来的魏成邱。
「姐姐，姐夫在这里呢，你这么爱他，不如跟他去牢里做伴吧。」
魏成邱从李家逃走后，经历了一路的战火。
后来他竟躲到了我的地盘上，偷奸耍滑好吃懒做。
我当然不会饶过他。
不过他毕竟是我的姐夫，是李芳儿心心念念要嫁的那个人，我自然不会轻易让他死去。
李芳儿看到贼眉鼠眼的魏成邱此刻正被我的人像狗一样押着，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待她醒过来时，我已经登上了帝位，改国号为大李。
11
我爹和嫡母几次想要闯进皇宫见我，都被皇宫的侍卫拦了下来。
「我是李晓晓她爹，她一个女子，如何做皇帝？快叫她让出皇位来给我这个当爹的做！」
嫡母也在旁边理直气壮道：「就是，把李晓晓叫出来，她爹还在人世呢，这个皇帝怎么样都轮不到她当！」
守城门的士兵不与他们废话，提起刀就斩断了我爹一只手。
我爹疼得满地打滚，嫡母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我们可是李晓晓的爹娘！是太后和太上皇，你们简直胆大包天！」
嫡母指着士兵的鼻子骂。
结果守门的士兵再次举起手中的刀，嫡母便吓得步步后退，双腿一软，竟跪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我到底还是来见了我爹和嫡母。
时过境迁，再次见到我，我已经不再是当年任由他们欺负的李晓晓了。
我爹和嫡母看我的眼神也带着一丝敬畏。
「晓晓，爹知道错了。」
我爹躺在床上，脸上满是懊悔的泪水。
「父亲何错之有？」我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您不过是偏心了一点，妹妹是李家嫡女，您多疼爱她一些也是应当的。」
李望天有苦难言的摇摇头。
嫡母更是跪在了我的面前，求我放过他们一家。
「晓晓……」
「放肆！」我身后的太监高声训斥了一句，「区区草民，胆敢如此直呼皇上名字！」
嫡母吓得头都抬不起来，趴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民妇该死，民妇只想求陛下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能把你姐姐……能把我女儿从天牢里放出来。她刚经历小产，身子在那潮湿的大牢里，定是挺不住的！」
「她挺不挺得住与我何干？」
前世，李芳儿将我推下城墙时，可丝毫没有因为我们有相同的血脉而心慈手软？
这一世，我还留了她一条性命，已经够仁慈了不是吗？
「还是嫡母想亲自去天牢里照顾她？」
嫡母脸色一白，头埋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
「我还以为你们多么的母女情深，原来也不过如此！」
「姐姐要是知道嫡母不肯亲自到天牢里去照顾她，不知道会不会一头撞死在天牢里。」
嫡母掩面痛哭了起来，却从始至终没有动摇过不想去天牢里的念头。
就连我爹也只是躺在床上默默流泪不吭声。
我将此事如实告诉了李芳儿，李芳儿仿佛发了疯一般在天牢里乱喊乱叫，拿自己的头哐哐撞墙，说是要再重生一次。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次的重生？
最后她撞破了头，流血过多死在了牢狱中。
我让狱卒将她的尸首运出大牢后，嫡母和我爹远远看着，双眼麻木无神。
他们明知道白布下躺着的是他们的女儿，丝毫没有靠近认领的意思。
倒不是因为他们多狠心，他们只是想保全自己，怕认领了李芳儿的尸体后得罪我没有好果子吃。
可他们怎么不想想，我若真是一个赶尽杀绝的人，当初就不会留下他们的性命了。
没有了官职，我爹终日游手好闲，甚至开始偷鸡摸狗。
嫡母没有下人伺候，日日濒临崩溃，时常发疯把气撒在我爹身上。
我爹不甘示弱，两个年过半百的人每日都在打架。
终于，几年后两人相继离世。
而大李在我的治理下，已然成为一代盛世。
当我从太监口中得知我爹和嫡母离世后，我的内心早已没有任何波澜。
倘若当初他们能善待我几分，我也会给他们多留些好日子。
如今一切，都是他们该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