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7691更新时间:26/06/01 15:5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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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鼻子忽然有点酸酸的。
我暗暗扯了扯燕宸的衣角,示意自己无碍,他却回握我的手,他的掌心宽而温厚,十分有力。
“皇帝大张旗鼓地迎她入宫,甚至不惜抵了三座城,免三年税赋,是要让中宫易主吗?”太后不轻不重地将手中把玩的玉如意搁在了檀木桌上。
我蓦然惊住。
入宫前,我只知道中原和塞北十四部交战,我以为自己不过是父亲落的一枚棋子,于燕宸亦然。
他居然用如此大的代价换回我?为什么?
“只要薛珑毫发无损,皇后便稳固如初,皇额娘深谋远虑多年,自然明白儿臣的意思。”
燕宸倏然打横抱起我,在一众宫人的低垂目光下转过那道鎏金蟠龙屏风,坦荡地走出了慈华宫。
我仿佛在生死关游荡了一遭,只觉浑身像是被抽尽了骨头,在走出去的那一刹那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眼泪尽数蹭在燕宸的衣角,洇湿一大团。
他默不作声,身旁的太监宫人全低下了头。
终于,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如牛皮糖一般极不雅观地黏在皇帝身上,还弄湿他的龙袍,脸“唰”地红了。
燕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含笑,“要是还没哭够,朕还有一只袖子。”
“整顿士气,一会儿继续?”
我又很没出息地哼笑,结果“啪”地破了个鼻涕泡。
“皇上。”我低低叫他,“您……您还是放我下来吧,我没事儿。”
“若无旁人在侧,便不需如此拘谨的称呼,叫我燕宸或哥哥都依你。”
燕宸将我放下来,又细细打量了我额头上的磕伤,“一会儿让朕身边最得力的御医给你瞧瞧。”
我“嗐”了一声,“这算啥?我爹的马鞭可比这疼多了。”
燕宸的神色倏然间暗了下来,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便如蛰伏在丛林中的猛兽,吓得我一激灵,然而片刻过后,他便安抚我道,“在朕这里,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好像……
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暴君嘛。
于是我大着胆子问道,“皇……燕宸哥哥,你为何要用城池换我?”
“因为你值得。”
“不是因为姐姐的缘故吗?”问完这句话,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偷眼去看他。
“薛琼冠绝天下,是朕终生所爱,这不错。”
“但,阿珑怎么就不是独一无二的阿珑呢?”
我蓦然惊住,仿佛心被撬开一道口子,从罅隙里泛起无尽酸涩的温柔。
“朕对不住你长姐,你是她最宠爱的妹妹,塞北战事频发,你在那里终归是不安全,是以我将你接到宫里来。阿珑,有朕在,你无需怕。”
5
是夜燕宸留宿我宫中……陪我打了一宿叶子戏。
翌日晓谕六宫,我成了他的良嫔。
云岫宫的其余两位,一个常在陆婉宁,一个贵人姜荷前来问安的时候,我正扛着锄头在后院吭哧吭哧地松土。
她俩:?
我擦掉脸上的汗,嘿嘿笑道,“千万别跪哈,既在自个儿宫里,就别拘泥那些有的没的,来来来,二位姐妹搭把手,我准备将这里改成池子,哼,咱自个儿养鱼。”
元元扶额,很费力地斟酌用词儿,“我家主子……就是比较的……真性情,两位小主莫怪。”
陆婉宁拍掌大笑,“哦!我想起来啦!你就是前两日抓了进贡锦鲤被太后罚跪的!”
说完被姜荷弹了个脑瓜崩,“你怎么说话的!你放肆!”
“怎么了,良嫔娘娘说了自在不必拘礼,你还公报私仇,你才放肆呢你!”俩人在我面前闹腾起来。
于是,云岫宫的日常便成了我、元元还有陆婉宁、姜荷一起打牌唱曲、种菜养鱼的养老好地方。
偶尔燕宸会来,叮嘱我别闹出太大的动静。
我争辩,分明是关起宫门的,动静哪里大了?
他怒道,至少不要让旁边的永芳宫和朱雀宫都闻到你们烤鱼的香气好不好!
……好吧。
丽妃丽妃来的时候,我正在上树。
没错,上树。
好容易打点了宫外运进来的桃子树,我上去扒拉开枝叶看看熟了没。
陆婉宁这个废话篓子也有害怕的时候,和姜荷老老实实跪成一排,丽妃便趾高气昂地说道,“两个小蹄子,宫规森严,你们倒是混没个规矩!主位呢?”
我瞄准她的后脑勺,砸了一颗桃。
丽妃气得哇哇大叫,甚至不顾自己身上那有市无价的云罗锦踹树。
“不许你欺负我的人。”我跳下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否则,往后就不给你上贡好吃的!”
丽妃摘了金护甲,拧我的脸蛋,“好个没良心的小王八崽子,本宫好心好意来给你报信,你还横?”
我直叫疼求饶,她才松手,好好一个美女,怎么这么大的暴脾气。
丽妃爱皇上,终日间恨不得黏着贴着才好,难得来一次,想来不是小事。
我终于收敛笑意。
“娘娘,可要她们先回避?”
丽妃冷冷看了地上跪了满地的人,娇哼一声,“宫人退下,你们俩,一并进来说话。”
风吹过殿后的竹叶飒飒有声,我亲自关了窗,然而烛火仍被吹得摇曳。丽妃一甩手帕,“别摆弄那破灯了,我心焦得很。”
给她们斟了时令的梅子酒,四人端坐。
丽妃开门见山:“皇上震怒,为着你姐姐的事,杖毙了皇后宫中的两个宫人,其中一位,可是老嬷嬷了。”
皇后是太后的表侄女,母家尊贵,我自入宫之后只是远远朝见过几次,依稀记得也是柔婉佳人,与太后那强大的威压全然不同。
更何况,燕宸似乎与皇后颇为琴瑟和鸣,极少重罚宫人?
“这是怎么个说法?”我瞪大眼睛。
“不是说了嘛!为着你姐姐!你姐姐那就是皇上的逆鳞!”丽妃蹙起秀眉,“昭阳宫出了人命,宫人们无不三缄其口,细节只怕是探听不出来了,也是皇上留宿我宫中才知他心情不好,我这人嘴笨,没敢往下多问。”
我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娘娘倒是有自知之明。”
她怒瞪我,“你还笑得出来哪!告诉你,这阖宫上下怕是往后不得安宁了,我今日来就是敲打你们几个,都谨小慎微着些,闹将起来,我看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你薛珑!”
我知她好心,忙又是捏肩又是捶腿,还亲自烤鱼给她压惊。
“娘娘要不要搬来云岫宫,避一避风头?”
丽妃高昂头颅,骄傲如孔雀,“哼!我偏不!本宫和皇后势如水火、不死不休,谁像你这样没出息?与人斗,其乐无穷!”
说完潇洒一挥袖,“走了!”
我扭头跟婉宁、姜荷说,“看见没?这就是人菜还爱玩。”
6
燕宸来了云岫宫用晚膳。
元元打趣我这张嘴合该去说书,我这辈子都没如此安分地吃过饭。
那词儿叫什么来着?
对,噤若寒蝉。
“听闻,你会酿酒,这次远涉中原,还带了酒酿?”他主动问道。
终于有道题我会了!
头点如小鸡啄米,我提着裙摆小碎步一路疾行,然后抱着垒得高高的瓶瓶罐罐回来了,“皇上喜欢什么酒?这时节梅子酒最好,婉宁很爱喝,岁寒酒性凉,与膳食不搭,绿蚁臣妾才学,又添了一味材料,树底下还埋着两坛子,只是要明年此时才能好呢。”
燕宸支颐瞧我,“小珑儿,你在怕朕?”
那双瞳子实在过于明澈,我怂兮兮地低下头,伸出手指比划,“一丢丢。”
他垂下眼眸,我弄不懂此刻帝王的心思,便听他问道,“塞北最烈的酒是什么?”
我很怕,给他喝吧,只怕太后宫里又是一日游,不给吧,当下我的脑袋瓜怕是就得出游。小心翼翼地将酒壶推了过去,我说,“此为烧魂刀,您千万千万慎饮,很辣很辣的。”
燕宸自酌自饮了一杯。
“烧魂刀啊……朕恍惚记得,当年与你姐姐分别,也饮了一盅烧魂刀。”
灯花摇曳、光影重重,面前的男子只穿了月白色长袍,玄墨玉带,仿佛不再是身居高位的皇帝。
我细细看着那张脸,眼前的燕宸只是个失意少年郎,算来,他比姐姐略长,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岁啊。
他主动与我说起和姐姐的相识。
当初先帝尚在,只是朝纲动荡,底下的官员腐败不堪,姐姐和他便一同潜伏进了某宦官家中,想借着宦官娶妾的热闹刺探一番,谁知那送进来的分明是塞北暗卫,两人闹出了极大的动静,他掩护姐姐先走,人却被扣下了。
我十分紧张,追问道,“那么后来呢?”
“薛琼啊,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竟然直接刺杀了那宦官,连带着伤了不少人,原本此事应交给宗人府发落,但人命一出,大太监可直接告诉我爹,我有谋逆之心。”
“因此,为避一避风头,我不得不远走京城之外,自请流放,再暗中蓄养兵力,调养生息。”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些事在姐姐口中简单得很,杀了老太监,顶罪,一人做事一人当。
“那年京都下了好大的雪,你姐姐一袭红衣高骑马上,她说,此去一别无期,也许终生不复相见,遥敬我一杯酒。”燕宸说着这些话,眼底泛起无限柔情,仿佛历历在目。
我怔然。
姐姐那样惊世绝艳的女子,红衣、皑皑大雪、高城之下,当是何等刻骨铭心的美?
难怪纵然后宫姹紫嫣红,终究不敌帝王心间朱砂痣。
7
“然后呢然后呢?”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婉仪、姜荷、还有元元。她们仨眼冒金光的样子就像我看到了烤猪肘子……啊不对,不该这么形容自己。
“然后皇上喝醉了,我凭一己之力给他扛上床啦。”
“那你睡哪儿?”
“侧室呗。”我得意洋洋,“这样皇上他一早醒来,见我委屈巴巴为了他甘愿让出床榻,心中一定会感动至深吧,这就叫欲擒故纵,是不是很妙?”
“???”
我在众人失望至极的目光里大声辩驳,“我还是有所作为的好不好!我……我偷偷亲了他一口!”
“就这?”
“你可真有大出息。”
“唉……良机错失……”
我气的背过身不理她们,这群丫头就知道牙尖嘴利,陆婉宁空平日喋喋不休,见了燕宸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姜荷不争不抢,整天抱着她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破书,元元成日见吃吃吃,都快吃成圆圆了!
正在此时,外头来了个宫女,传姜荷过去,说是要给皇后抄古经祈福,有些经文晦涩难懂。那宫女言辞客客气气,还捧上了水头极好的玉镯。
我有些不忿,这是啥意思?当嫔妃是奴才使唤吗?正待要反驳两句,陆婉宁贴着我耳朵嚼舌根,“价值千两,够咱顿顿大鱼大肉。”
啊这。
我轻咳两声。
大丈夫能屈能伸,大女子为财能忍。
姜荷施施然去了,还不忘叮嘱我给她留晚膳。
得,我这一宫主位的地位就是掌勺。
正好,我准备做酒酿圆子,婉宁替我打下手,在小厨房忙活。
将近黄昏时分丽妃也来了,美其名曰“相助”,我看她就差把蹭饭写在脸上。
“我心都碎了好不好!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丽妃又要揪我耳朵,被我躲闪开来,她气呼呼地说,“上次,皇上带了一肚子气,给我吓得整宿都不敢合眼!这次,我和皇上浓情蜜意呢,他身边小太监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皇上丢下我便走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一准是哪个小妖精!别让我揪出来!”
她生气不打紧,可怜我搓圆的团子被她又捏又打,最后我忍无可忍预备着将人轰出去,元元忽然闯了进来,“主子,不好了,姜小主出事了!皇后宫里起了好大的阵仗呢,您快去看看吧!”
我手中的酒酿瓷碗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丽妃也吓了一跳,但她还是回握我的手,强笑安慰道,“放心,左不过是被罚了,太后多少要顾忌我哥,他可是镇南将军呢,我和你一同去捞人,”一面握紧我的手,“阿珑?小珑儿?别发愣了,快走吧!”
我慌慌张张地连手也不及擦,只随丽妃一起上了她的轿辇。
不会有事的。
姜荷那样柔婉谦卑的性子,一定不会有事的。
御灵湖畔围了好多宫人,密密匝匝跪了满地,不祥的预感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看见了太后,她仍缓缓捻动着佛珠,身侧是帝后,燕宸的神色隐匿在黑暗中看不甚分明。皇后呢?她掩袖叹息。
“可怜见的人儿啊。”
8
我的姜荷,她穿着青碧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躺在湖畔,我走上前去,不顾宫人的阻拦,蹲下身替她擦着湿漉漉的脸庞,我说,“姜荷,快起来,咱们回宫啦。”
她的睫羽细细密密低垂着,那般安详,却毫无声息。
“姜荷啊,你瞧头发都乱了,你平日最爱干净的。”
终于,燕宸上前试图扶我起来,“珑儿,姜贵人殁了,朕会厚葬,善待家人。”
我大张着嘴,宛如失水的鱼,无神木然地盯着他瞧,这里不就是太后奉养锦鲤的地方吗?
倘若神明有灵,为何不肯睁眼看一看人间疾苦呢?
姜荷怎么会无缘无故坠湖?
她分明是那样谨慎的女子啊!
我的目光直直逼向皇后——她生了一张观音玉面,此刻正含泪落珠,满面皆是毫无破绽的悲戚之色。
目光收回,我一字一顿地问燕宸,“皇上,当真相信,这是天灾吗?”
他回望我的目光纠错而痛苦,那样沉重,许久才沉声点头。
“阿珑,节哀。”
那一夜是如何生生捱过去的呢?我坐在窗边,看着烛火被狂风揉乱,明明灭灭一重一重,如自己起伏不定的心。
我忽然明白,堂堂君王至尊,为何要借酒消愁了。
原来有些事纵然极力避免,处处小心,但仍不遂人愿。
元元瞧着发怔的我,不住地说话试图令我开口,最后,婉宁径自跪在了地上,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打自己,“怪我,全都怪我,我不该纵了姜荷去的,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我说,你下去吧。元元,取“烧魂刀”来。
苦辣浓烈的酒一路灼烧了下去,朦胧之间仿佛见到了阿姐。我问她,难道真的没有为燕宸动过心么?如若不然,为何当初能冒着那样大的风险救他?
阿姐弯弓搭箭,一箭穿云无迹。长发随风猎猎荡起,美艳飒爽。
——“我倾心以对,毫无保留,便要我的意中人同样待我。小珑儿,他是天子,做不到的。”
——“为什么呢?”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塞北的营帐,爹闻说我想去中原看看,便用马鞭兜头抽了下来:当初要不是你姐姐一意孤行,非要替那混账东西顶罪,你爷爷怎么会死!咱们一家子怎么会沦落到这里?!
我蜷缩着抱头求饶,反复叫着别打了、别打了,好像被温热的怀抱紧紧箍住,他的声音微哑而低沉,温柔且缱绻,“珑儿,珑儿,你别怕,朕在这里。”
就像是……
就像是沉浮在茫茫大海上,唯一的浮舟。
我死死抓着他,力道大的几乎掐进肉里。
“燕宸。”
“我在。”他不自称为朕,只是反复地喃喃,“我一直都在。”
“燕宸……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
9
我圣眷不衰,终于封了妃,赐号“荣”。
荣妃,单单从这名号中便能揣测出帝王垂爱了,只是这爱里有几分是愧疚,几分是亏欠,几分是姐姐的影子呢?
似乎有太久没有见过梦如了,然而再相见时却在九转廊亭上,她与皇后并行。
那样娇艳婀娜成双的身影,一下子刺痛了我。
皇后是极聪慧的人,她目光只是浅浅在我身上驻留,便莞尔笑道,“荣妃妹妹和丽妃妹妹一向交好,本宫还要向太后请安,先行一步了。”
元元暗中扯我衣袖,我却僵直站在原地。
分明那样熟悉的脸庞,如今细细瞧去,却也陌生。
“为什么?”我二人竟异口同声,彼此对视,皆一笑。
“当初,娘娘初见我,转头便跳进湖里,吓了我一跳。”我说。
“是啊,那时候愚蠢得很,谁知这苦情戏还没唱出来,便被你救了。我心想,哪儿来的奇女子。”她说,“只是那时候,你是薛琼的妹妹,如今,你是荣妃娘娘了。”
我黯然。
“你说过,无心争宠。”
我黯然无言。
丽妃丽妃徐徐笑了,其实论美艳,她笑起来的模样当真与姐姐有几分相似的,只是那目光凄凉孤寂,“嗬,若非哥哥,只怕我没有进宫的机会。可即便是君王枕边人,我知他从未爱我,丽妃,玉颜宫……不过以色侍人。”
我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劝慰的话来。我想问问她还想不想吃我做的猪肘子,只是恐怕身份有别了,她不会再相信我,就像我看到她与皇后并行,心中的疑云永远不会消散一样。
……
又一岁春秋,太后一党终于在前朝被抓住了把柄。
听闻皇上雷霆手段,族中男子成年皆斩首,家奴一律流放边疆,太后自缢于慈华宫,而皇后也被褫夺凤印贬为答应,幽闭于冷宫。
我想,我同皇后总要有个了结。
冷宫深邃而死寂,唯有不时传来的一两声凄厉的似哭非笑的声音,元元很怕,我便叮嘱她留在原地即可。
皇后沈氏颓坐于角落一隅——那是窗棂透过唯一的光,她容颜枯槁,脸上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原来高位跌落竟然如此之快,她低着头绣着肚兜,一针一线,无比认真。
“薛珑,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想有一个孩子。”
她哀哀笑着,“可是我一早就知道,身为沈家的嫡女,我要当皇后,我要母仪天下,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
“你没有孩子,那姜荷又有何罪!?”我忍不住痛斥,“你自作孽,没有子嗣便是上天的报应!”
她苦笑了两声,“报应……呵呵……爱上天子,才是我最大的报应。”
说完倏然抬首,目光如利刃一般锋锐,“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本宫从未害过姜贵人!本宫只是命人带她去了宫中的千墨流觞阁寻找经卷,薛珑啊,你糊涂,皇上巴不得本宫戕害嫔妃,若真是我所为,他岂能放过?”
我如遭雷击,浑身上下血液凝结,仿佛连带着心跳也停了。
不,绝非如此。
不可能。
“我思前想后,却无论如何想不到,究竟姜荷看到了什么,才会被人灭口,恐怕能牵动皇帝的只有你姐姐……可惜……咳咳……”
皇后沈氏仰面望着结了破败蛛网的房梁,一大颗眼泪慢慢地从眼角渗出,她缓声吟唱,声音低哑难辨。
“曲有误、周郎顾,身不由己,误弹一曲,都错付。”
“都错付啊……”
我走出冷宫,宫墙外的落日已跌碎,化成铺陈蔓开的血。
身子一软,竟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10
再度醒来的时候,率先见到的是燕宸那张焦灼之余带着喜色的脸庞,他温热的大掌覆在我手上,“荣妃,你醒了?”
荣妃?
荣妃?
徐徐回过神来,原是我的封号,只是燕宸常常唤我“珑儿”,我几乎忘了。
雕花窗棂外,浅金的阳光自花树枝桠间和缓流过,是了,已到了花开的时节,花瓣静放,是朝气蓬勃的生命。
身旁的太医极有眼色,顺势跪了下去,“恭喜荣妃娘娘,娘娘已怀有身孕!而今两月了,天佑我云朝!”
我也……孕育了小生命?
满殿宫人随着跪下,吉祥话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
我的手被燕宸牵引着徐徐向下,感受着小腹之内一下下微弱的律动,太医小心觑了我的神色,方才斟酌着说道,“娘娘福泽深厚,只是这些日子操劳过甚,玉体清减,还望娘娘珍重自身,才能保全龙裔哪。”
我哑声说,“好。”
燕宸试图揽过我的肩膀,被我不着声色地避开了,他也丝毫不恼,只是将托盘上的瓷碗亲自端过来,“朕比着你留下的方子,做了酒酿汤圆,丑是丑了点,不知卿可愿赏脸一尝呢?”
元元笑嘻嘻地扯我衣袖,“娘娘不肯吃,原是能打赏给我的,只是皇上亲手所做,唉,唉,这可怎么是好?”
我知他二人已尽力逗我开心,遂勉强绽出笑意,“元元,你陪我一起吃。”
荣妃成了荣贵妃,只因我怀了身孕不便大张旗鼓行册封礼,但凤印终究还是被恭恭敬敬送来了云岫宫。
婉宁替我一一回应周旋那些前来道贺的宫嫔,我则暗中请来了丽妃。
她还是那样高傲的样子,撇下沉甸甸的金锁一摞,“我陪嫁,送你腹中孩子的。”
终归还是嘴硬心软。
我笑笑,将暗花提金的缎子打开,里面赫然是青玉凤印。
“姐姐,我不想做皇后,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
丽妃撇撇嘴,“就知道沾上你没好事。”
我只可怜巴巴看着她,眼神楚楚。
“得,这么多年了没半点长进,就会卖弄可怜。”她愤愤道,“我更没长进,还吃你这一套。”
“说吧,什么事?”
“我记得令兄曾任你远亲为千墨流觞亭看守?”我急切地抓住她的衣袖,“有一件事十分要紧,求你,替我查清楚。”
……
我的身子愈加笨重,索性终日里赖在榻上,绣绣花看看书,百无聊赖,这日正倚在鸳鸯粟玉枕上小憩,殿外传来仓促纷乱的脚步声。
“都下去。”
是婉宁的声音。
宫人们悄无声息退出寝宫。
我的睡意仍浓,不愿睁眼,她却用一个噩耗将我重重惊醒。
“贵妃娘娘,丽妃私闯禁地被拿下了,此刻整个玉颜宫的宫人都在慎刑司呢!”
惊痛令我骤然坐了起来,瞪大双眼,“你……你说什么?为何没有人来告诉我,皇上呢?”
我脑中轰然乱着,眼前早被一片水雾蒙上了。
陆婉宁的笑容有些不真切,在我眼前娇媚地绽开,“娘娘如今怀着龙裔,千娇万贵,那些皇家不体面的肮脏事,皇上怎么会给您知晓?”
我强撑着坐起身,“所以,梦如究竟查出来什么了?是姐姐,对不对?”
她冷眼瞧着我,朱唇轻张。
“薛珑,你也有今日?”
11
——“你也有今日?”
我瞠目结舌。
婉宁,陆婉宁。
那个曾经直言快语的陆婉宁如何变成这样?是我在噩梦里,还是我从未看清她?
“跪下,求我。我便好心告诉你。”
殿外风声大作,仿佛酝酿着一场疾风暴雨。
我吃力地扶着床沿,几乎踉跄地匍匐在她脚下。
“你以为,皇帝真的深爱你姐姐么?当初他为登帝位,自然要开疆扩土,一路逼到塞北之境,薛琼立在城门,两人对峙。燕宸想带她走,她要燕宸退兵。”
绞痛,那样的绞痛几乎将我五脏六腑都碾碎,一时之间,四肢百骸,竟不知哪里还属于我。呼吸声被放大了千百倍,心跳咚咚咚地在耳畔作响。
我咬着牙,字句含恨,“然后呢?”
“薛琼一跃而下,以死明志。”
一口浊而粘稠的乌血吐出,我顾不得拭去,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坍塌分裂。
“不然你以为,是谁要杀姜荷?这些被铭文写下的密书只怕满宫上下除了她没有人能看懂!皇后不过是个替死鬼……”
陆婉宁也不知是哭还是笑,那张清秀的脸庞因疯狂而扭曲,每个字都如匕首般生生刺入心口,“还记得吗,丽妃曾说陛下中途匆匆离开,所为何故?”
“住口——”我嘶声叫,“住口!”
“咱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啊,急着灭口呢,什么心中挚爱,哪里抵得过皇位江山?!”
然而事已至此,哪里还停得下来呢?
一道闪电骤然劈下,如庞然巨兽的爪牙,狰狞毕现。
“薛珑,想知道我为何恨你么?”
“你也好,姓阮的贱人也罢,凭仗着家世旧情风风光光地进了宫,极尽荣宠,可我呢?我这半生在宫里,除了一岁一岁捱过去,我又得到了什么?你口口声声所谓姐妹,又何曾想过提拔我?你为什么不帮我!?”
腹中剧烈的绞痛,似蛇一般缠绕蜿蜒上来,我死死噙着牙,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从未说过想要什么……你说只求安稳度日……在这宫中,得宠未必不是诅咒……”
她却像是全听不进我的话,只咯咯而笑。
“所幸报应不爽,丽妃那个蠢货触犯皇上逆鳞,必然是活不成了,娘娘,您可得挺住啊,不然苏家就真的绝后了呢!”
怒气上涌,终究化作一口血喷了出来,双眼通红肿胀,我颤抖着手指着她,却无力说出一个字,冷汗一层一层浸透衣衫,在陆婉宁饱含讥讽的目光下,我终于昏了过去。
那样令人昏死过去、又生生刺醒来的剧痛,仿佛刀绞一般,骨节一节一节地裂开了,是谁的哭喊,那么痛苦,几乎能听到“咯吱”碎裂的声音,有什么在我的身体里萌发着想要破体而出。
昏沉之间,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那样惶然地叫我的名字“小珑儿”。
他说,已然将陆婉宁凌迟处死,亲近宫人照顾不周逐一发落,他求我醒过来,说许诺给我后位,他说必然穷尽余生补偿,哪怕我想回塞北,他也亲自带我回家……
原来是燕宸。
我努力想要睁眼,然而实在是太累了。
恍惚间感到有温凉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脸上。他哭了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气若游丝,“皇上,你……你可曾后悔?”
不待他回答,我低声道,“不瞒你说,我心底有过你。可我实在后悔,也怪我愚笨,想得到的此生也未得到,想留的人……全都不在了。”
“阿珑,你别说话,朕会救你,不惜一切代价救你!求求你看一眼朕可好?”
他也会慌吗?
也会怕吗?
也会痛失所爱吗?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感受到生机正在从身体里迅速抽离。
“燕宸,若有来世,你共我薛家女儿,切莫相遇。”
耳畔似乎传来女子爽朗却缥缈的笑声,那样芳醇的酒香,她说,小珑儿,阿姐惟愿你此生平安喜乐,逍遥快活。
抱歉啊,姐姐。
终究是我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