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2648更新时间:26/06/01 15:53:15
我要和亲了。
可我姐才是皇帝的朱砂痣。
路上,元元生无可恋地问我,“小郡主入宫有何打算?”
我回答的很干脆。
“活着。”
1
丽妃落水了,不是我推的。
其实她原本不必牺牲这么大。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堵住我,标准恶毒女配发言,字字锥心,“你以为陛下为何休战,将你这么个黄毛丫头迎奉入宫,呵,你不过是……”
“长姐的替身。”我说。
“?”丽妃杏目圆瞪。
“多谢娘娘提点,宫里还炖着肘子,我能走了吗?”
丽妃这人是真能处,她对自己是真下得去手。
“噗通”一声很快啊,我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坠入揽月湖,那可是冬雪初消的三月初啊!
丽妃身后的宫女哭天喊地控诉我,太监则一口一个可怜我家主子娘娘,她本人梨花带雨奋力挣扎。
……分工还挺明确。
但,皇帝又不在,你们演给谁看真的打算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在冰水里泡着吗!!
我解下外氅,递给元元,叹了一口气。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目礼下,我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把丽妃捞了上来。
2
燕宸来替丽妃讨公道了。
云岫宫中,殿门紧锁。
男人擒住我的下颚,目光是几乎穿透的憎恨,“薛珑,你怎么敢?你可知朕一道圣旨,塞北十四部包括你满门亲眷都要为你陪葬!”
我毫不服输地回瞪他,“只要皇上舍得下姐姐!我若是……若是……是什么来着!?”
一面偷偷看袖中藏着的小纸条。
燕宸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将我扶起。
“小珑儿,你实在不是逢场作戏的料子,怎么朕教你那两三句词就是背不会呢?嗯?”
我立刻顺坡下驴撂挑子,“可不是,自娘胎里出来我便没学过这样难懂的话!皇上您这不是作难臣女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忽然意识到临行前被乳娘嘱咐,宫中留不得无用的人,于是我连忙说道,“不过,不过臣女会些别的!”
燕宸一挑眉,“嗯?”
“重活累活啊什么的,”我扳着指头数,“像是,御膳房负责抬蒸笼的,哪位新小主入宫了需要打扫的,还有……”
他笑了。
这是入宫后第一次见他笑。
我在塞北的时候听说过很多关于燕宸的传闻,说他兄弟阋墙残忍毒辣的,说他自私多疑城府极深的,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但他身骑黑马在宫门前亲自等候我,将洒金墨狐大氅解下与我披上的时候,我偷偷看来着。燕宸的眉眼清疏雅贵,好似画中走出来的人,他替我拂去肩上的细雪,和声问道,“冷不冷?”
不过我心里明白得很。
他透过我在看昔年的薛琼。
可是长姐已逝,佳人不复,我长得有几分像她就够了。
“小珑儿,朕不会委屈你吃这样的苦,你放心,阿琼不在了,朕必然倾全力护住她挂念之人。”
燕宸这么跟我说,一时之间让我有点点愧疚。
我空空想了许久,跟元元说,我盼着他是个好人,又盼着他不是好人。
元元塞了满嘴的点心含含糊糊地问我:什么五仁?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说你呢,没脑仁!
3
燕宸说,丽妃虽跋扈,但她到底是镇南将军唯一的妹妹,还得委屈我登门赔礼,所有的金银珠翠古董珍宝他给报销。
俗,俗不可耐。
人家入宫前是堂堂侯门小姐,什么没见过?如此流于表面的赏赐,一看就是皇帝的意思。
元元听着我头头是道地分析,肃然起敬,“小郡主言之有理,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动人心?”
我神秘兮兮地拎着最大号的红檀木双层盒,朝她眨眨眼。
丽妃还在生气,又或者须得给我摆摆架子,让我在玉颜宫外候了好久,我终于忍不住大喊——
“娘娘,放我进去吧,这大猪肘子凉了就失了滋味了!”
元元惊掉了下巴,甚至忘记了拦住我。
“还有我最拿手的松子鱼!”
……
丽妃放我进来了,看我的眼神很难以凝噎。
然而一筷头下去后,她眼中流露的欣喜是藏不住的。
我瞧她大块朵颐,也笑了。
我就说嘛,世上没什么是一顿猪肘子解决不了的,若是有,就再加一道鱼。
“你笑什么笑!”
丽妃喝着我带来的梨花醉,翻脸就无情,“区区……区区……”
她瞧一眼被自己吃的干净的盘盘盏盏,气势有点虚,“本宫还没问话呢!”
我立时收敛笑容。
“说,你心中是不是爱慕皇上!”
“没有没有,”我连忙叫屈,“娘娘明鉴,皇上心中分明是长姐,一根小指头的位置也容不下我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自讨无趣?”
“那么说你不喜欢皇上咯?”她又道,“不可能,普天之下的女子,怎么会不喜欢天子呢?圣眷权贵,家族荣光,何况他那样好的人,你怎么会不喜欢呢?”
我绞着衣襟讷讷半晌。
她不懂我为何不爱皇帝,我更不懂她为何爱皇帝。
“娘娘,荣华,位份,夫君之爱,这些自然都是好的。可也得有命才能受用不是?”
我苦着脸,“您也知道,长姐和皇上针锋相对大半辈子,满宫妃嫔想来牙都咬碎了,这笔账要算到我头上啊!还有,皇上的父亲与我父亲的父亲那是世仇,我呢身上又流着一半十四部完颜氏的血,这于公于私于朝于情,您说我该怎么走?我还能怎么走?”
丽妃茫然地眨眨眼,半晌才费力缕清了关系,那忿忿不平之色便化成了怜悯。
“你也是,真惨,啊。”
我情深意切,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丽妃慌了神,忙传宫女给我洗漱,又巴巴地将自己宫里的奇珍异宝拿来给我赏玩,最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自此以后本宫罩着你!别哭了,怪难看的,那谁,思柳儿,将本宫最厚实的大貂取来,好生送薛姑娘回去!”
燕宸在云岫宫中等我。
他见是丽妃的贴身宫女送我回来,也便放下心来,一面好奇我如何巧舌如簧从丽妃宫里脱身。
我得意洋洋,邀请他品尝那另外包起来的鱼。
皇上不愧是皇上,连用膳也是那样慢条斯理,矜贵从容的。
“是很好,不过这等小事,吩咐御膳房打点便罢了,许是刀工精湛,这鱼的滋味似乎格外细腻。”
“那当然了,从湖里现抓现宰,尝的就是一个鲜。”
“珑儿心思奇巧……等等,”他搁下银箸,“哪儿来的鱼?”
“湖里抓的啊!”
燕宸的脸色开始发白,“哪个湖?”
我觉得好笑,“皇上,宫中那么多湖啊池啊,臣女如何分辨得清楚?哦,不过那鱼是金鳞白尾,又胖又大。”
燕宸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鱼刺卡住了,一面咳嗽一面指着我说不出话来,身旁的良公公哎哟哎哟大叫起来,“亲祖宗!好姑娘,那是皖州千里迢迢给太后进贡的双缎锦鲤啊!”
“……”
……
入宫第三日,慈华宫体验卡。
太后眉眼沉沉,缓慢捻动着佛珠。
我跪的腿软膝盖麻,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殿内焚的檀香丝丝缕缕涌入鼻中,连带着余光中的太后也仿佛神佛,高高在上,不可冒犯分毫。
我想我是怕的。
元元不在,淑妃不在,那个男人……也不在。
没有人能护住我,我只是个塞北送来换和平的工具,发落不过在太后一句话之间。
“叫什么名儿?”
“回太后的话,臣女薛珑。”我依依道,尽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仿佛能感受到千钧之力的目光垂落我身,我快要缩成鹌鹑了。
又是好久好久的沉寂,太后似乎笑了一声,“生的是像,性情却不像。”
她指的是姐姐吧?
废话。
自然不像的。
姐姐美艳绝伦、桀骜不驯,我要是容貌像脾气也像,这后宫早翻个底儿掉了。
而且,若真的像姐姐,我这小命今天怕不是得横着抬出去?
“抬起头来。”
抬吗?
敢不抬吗?
呜呜呜,好想元元,想丽妃,甚至……想到燕宸。
来个人救我狗命啊!
我颤颤巍巍抬了头,果然太后细细打量我后嘴角向下微微抿起。
完犊子了。
那微不足道的尊严瞬间被我的小命压了下去,我开始咣咣以头撞地砖,“太后明鉴!臣女不是自己愿意来的,是爹逼着我……臣女,臣女一切听从太后皇上的!”
她嘴角仍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不知是怜悯呢,还是嘲讽。
“若是哀家和皇帝的意思不能两全呢?”
我……
谁也没教过我背这道题啊!救命啊!能不能当场两眼一翻白然后柔弱地倒下去?
我看了看自己结实的手掌,恨不得给自己脑门来一下子。
殿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声音,燕宸疾步转过屏风,连带着身上环佩泠泠作响,他口中朗声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下一秒,身影却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