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现实情感
作者:
天航字数:4628更新时间:26/06/01 15:28:30
4.
李大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那张肥腻的面皮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
他条件反射地弹起身。
“孙、孙总!”
他嗓子眼里挤出变调的谄笑。
“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工作指示?”
“混账东西!是不是你惹苏总不高兴了!”
孙昌河一过来就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耳光!
被打蒙圈的李大强还没来得及说话。
下一秒,一个帅气的西装男人也出现在了大厅里。
他是纪辰,也是公司的执行总裁。
经常代替我接见公司员工。
也被很多员工误以为他才是一把手。
他还有一个身份,我的男朋友。
“纪、纪总……”李大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磕巴了。
纪辰连眼风都没扫他一下。
“听说有人要我女朋友滚出公司?我再不来还得了?”
他声音轻得像在讨论天气,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骤降十度。
“什么?苏唤青这丫头还真是你女朋友?”
李大妈突然发出母鸡般的咯咯声,凑到纪辰身边宽慰道。
“误会!纪总,这都是误会,我们和小苏是几年的邻居,我们两家的关系呀,非常要好……”
“当年李大强爸爸脑梗,小苏家还帮我们半夜把人送到医院呢!您看咱们……”
我看着可笑。
这个时候想起来我是你们邻居了。
刚才让我滚出公司,骂我的钱不是正经钱的时候,怎么顾及我是你几年的邻居?
“刚才我听到的原话不是这样。”
纪辰叫人调来刚才的监控,把视频音量开到最大。
李大强妈妈骂我爸多管闲事的嘴脸再次出现在大家眼前。
纪辰脸色阴沉,把视频点了暂停。
“这么恨我老丈人?突发脑梗短时间内不送到医院人就会有生命危险,农夫与蛇的故事我今天算是见识了,我看他半身不遂也是活该!”
纪辰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
最上面那张监控截图里,李大强正往公文包里塞现金,像素清晰到能看清他颤抖的腮帮子。
“三十万公款。”
纪辰用钢笔轻轻点着照片。
“买你母亲手上那个假包都够买三个了。”
他突然俯身逼近李大强。
“刚才光顾着照顾你母亲忘了慰问你。”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我的人指手画脚?”
“活腻了还是在我公司干够了?”
李大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磕出沉闷的声音。
李大妈扑上来要拽纪辰的裤腿,被保安一把架住。
她声泪俱下。
“纪总,刚才都是误会啊!我保证以后不再犯这种错误!千万不能让我儿子丢了工作呀!”
“那我们一家人经济来源都断掉了呀!”
“他爸爸每个月还要花大价钱买药……”
我好以整暇的晃了晃手机。
“阿辰,刚收到审计报告,李经理还虚报了十万差旅费呢。”
我看向李大妈,面色冰冷。
“李大强的爸爸看病有政府补助,每月看病拿药绰绰有余,但是你们母子从没好好照顾过他,甚至让他瘦的皮包骨,长了褥疮。”
“这十万,你是拿去买你那台车了吧?”
李大妈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张着嘴发不出声。
“我警告你苏唤青,你不要觉得自己有钱就了不起,乱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
我慢悠悠掏出车钥匙,兰博基尼车灯亮起。
“李阿姨。”
我笑得特别真诚。
“有钱没什么了不起,有良心才是真的了不起。”
我转头对她儿子说。
“经理,明天上班记得交一份新的职业规划给我,我们公司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5.
被我和我男朋友下达逐客令后,李大强和李大妈天天给我家送东西。
想让我看在邻居的面子上宽恕李大强,保全他的工作。
清晨六点,我家门铃就催命似的响起来。
监控画面里,李大妈那张涂了厚粉的脸挤成菊花状,手里举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桶,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李大强。
他怀里抱着的果篮大得能挡住他半张煞白的脸。
我刚打开门,李大妈就一个箭步窜进来,油光水滑的头发丝里还沾着葱花。
“阿姨五点就起来和面了!包的你最喜欢的三鲜馅饺子!当年你还夸过呢!”
她掀开保温桶,韭菜鸡蛋的味儿混着劣质香水直冲脑门。
她儿子赶紧把果篮往地上一搁,进口车厘子从过度包装的果篮里滚出来两颗。
李大强手忙脚乱去捡,西裤裂开条缝。
这裤子明显小了两号,勒得他腰间肥肉像米其林轮胎。
“苏董,这是我托人从智利空运的,之前记得你喜欢吃车厘子……”
我爸穿着睡衣从里屋出来,李大妈立刻转移目标,她一把抓住我爸的手。
“老苏啊!上次你说血压高,我特意给你也带了东西……”
我打断她,指了指保温桶里露出的超市速冻饺子包装角。
“李阿姨,您家手工饺子还带配料表呢?”
李大妈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假惺惺的笑僵在脸上。
她儿子突然跪下,果篮被撞翻,露出底下藏着的厚信封。
“求苏董高抬贵手”几个字从没封严的口子漏出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油光发亮的脸往下淌,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太急带着明显的颤音。
“您看,咱们都是老街坊了,我爸现在瘫在床上,每个月光医药费就不少,苏董,你不能真的不让我们一家人活吧?”
他突然往前蹭了半步,差点被自己带来的果篮绊个狗吃屎。
“公司被我挪走的42万我马上补!我卖房子也补!”
“您要是不解气,你打我也行!”
李大妈在后面死命掐他后背,他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躲。
“工资降成普通员工也行!不不不,保洁员都行!”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拍脑门。
“对了!您上回说分公司缺个夜班保安,让李大强去干保安也行!”
我慢悠悠捡起那个露出角的信封。
“这是什么?你贿赂我?”
李大强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不是贿赂!就一点心意!”
他突然抽自己一嘴巴。
“您看我这张臭嘴!这是退赃!退赃!”
“您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天天给您当司机!我那辆破车虽然不怎么好,但是我认路,去哪我都认识,能给您节省时间!”
我看着地上打翻的保温桶,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滚出来几个,沾满了灰,像极了他们母子此刻狼狈的模样。
我弯腰捡起一个饺子,指尖沾上凉透的油渍。
“李阿姨,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家包饺子从来不给对门送吧?”
李大妈涂着厚重粉底的脸一僵,嘴角抽了抽。
“这、这说的什么话啊。”
我把脏饺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之前冬至,我在您家窗根底下闻到香味儿,您直接把窗帘拉严实了。”
我笑了笑。
“现在这饺子凉透了才送来,您觉得还能吃吗?”
李大强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滴到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
“苏董,那时候是我们不懂事……”
我打断他。
“上礼拜您母亲在小区广场,逢人就说我开豪车的钱不干净,也是不懂事?”
李大妈急了,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丫头,那都是气话!你不能这么记仇啊!”
我盯着她油乎乎的指尖。
“松手。”
“您这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儿骂我时嗑的瓜子皮呢。”
“我合理维权说话不好听就有错,你们到处造谣传谣,一句不懂事就解决了?”
“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我已经报警了,你们等传唤就行。”
纪辰适时地递来湿巾,我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李大强,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吃饺子吗?”
他茫然地抬头,脸上还沾着车厘子汁。
“因为我爸总说,东西要趁热吃,人心要趁热乎处。”
“现在,带着你们凉透的心意,滚。”
6.
李大强从公司离职时,抱着纸箱的手指关节发白,纸箱边缘被他掐出几道深深的凹痕。
那件曾经笔挺的白衬衫现在皱得像隔夜的餐巾纸,袖口还沾着早上匆忙收拾时蹭到的污渍。
同事们都在议论他,此时此刻,他再也神气不起来了,和上次在公司大闹时判若两人。
“听说审计查出来他虚报差旅费...”
“何止啊,连团建经费都私吞!真该死啊!”
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像无形的针,扎得他后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曾经梳得油光水滑的背头现在乱蓬蓬地支棱着,活像被台风刮过的稻草堆。
行政小妹把最后一份离职证明塞进他箱子时,不小心带倒了他的水杯。
金属底座在纸箱里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李大强浑身一抖,活像被当众抽了一耳光。
前台小姑娘犹豫着递来一包纸巾,他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的汗已经滴到了离职文件上,把严重违纪四个字晕染成了模糊的墨团。
他的西裤后口袋露出半截超市小票。
那盒298元的送领导高档茶到底没敢拿出来。
他的皮鞋后跟磨得歪斜,就像他此刻踉跄的脚步。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市场部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工位上的名牌正被实习生扔进碎纸机,咔嚓声清脆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没了工作,他们很快就连饭都吃不起了,不得不把房子卖掉。
深秋的早市刚开张,李大妈已经蹲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摆了半小时摊。
她那双曾经戴着假翡翠戒指的手,如今生满冻疮,正哆哆嗦嗦地给烂菜叶分类。
五毛钱一堆的白菜帮子,三块钱一捆的蔫萝卜,统统摆在印着集团字样的旧文件袋上。
那是李大强离职时偷偷带出来的,现在成了他们最体面的广告牌。
“妈!城管来了!”
李大强穿着荧光橙的环卫马甲冲过来,廉价胶鞋在积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动。
他左脸有道新鲜的擦伤。
昨晚代驾时被醉鬼客人用钥匙划的。
李大妈手忙脚乱收摊时,烂菜叶撒了一地。
她突然僵住,菜叶堆里混着张泛黄的合影。
去年公司年会上,她趾高气昂地站在李大强旁边,脖子上还挂着员工家属的绶带。
“快走啊!”
李大强急得去拽她,露出袖口磨破的里衬。
那件曾经笔挺的白衬衫,现在领口已经洗得发透,却还顽固地保留着熨烫过的折痕。
仿佛这样就能熨平生活的褶皱。
转角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我们公司的商务车缓缓驶过,车窗贴着防窥膜,但李大强还是触电般低下头。
车载广播正巧飘出一句。
“纪氏集团本月将发放超额年终奖!”
李大妈突然发起狠,把烂菜叶狠狠砸向墙面。
“都怪那个小贱人!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妈!”
李大强突然吼出声,又慌忙压低嗓音。
“物业主管说,再被投诉就要开除我,这个月房租还差八百,你别嚷嚷了,哪里都有苏唤青的人,随时随地都能把我给举报了!”
他们身后奶茶店正在重播本地新闻。
纪氏集团董事长携未婚夫出席慈善晚宴的标题下。
我挽着纪辰的手臂,腕表刚好是李大强当初贪污金额的十倍价钱。
李大妈瘫坐在马路牙子上,廉价染发剂被晨雾打湿,在额角晕出乌青的痕迹。
她摸出个破手机,屏保还是儿子当经理时的照片。
而现实中的李大强正佝偻着背,把烂菜叶一片片捡回塑料袋,环卫马甲背后的反光条已经脱落了一半,像道溃烂的伤口。
菜场广播突然响起。
“保洁员李大强,请速到3号门打扫!”
他浑身一颤,手里塑料袋刺啦裂开,烂菜叶又撒了一地。
像是他们永远恶性循环的生活。
7.
后来,我和纪辰决定要结婚了。
婚车车队驶过中央大街时,纪辰正低头替我整理头纱。
镶满碎钻的婚纱下摆扫过劳斯莱斯星空顶,像银河倾泻而下。
街角垃圾桶旁,李大强穿着橙黄色环卫工服,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脏污的桶里。
他袖口沾着可疑的污渍,后腰处露出半截洗变形的背心。
那还是他当经理时单位发的文化衫。
戴红领巾的小孩怯生生站在他旁边。
“叔叔,我的电话手表值两千块!”
李大强声音闷在垃圾桶里发颤,露在外面的小腿肚上还有今早被主管踢出的淤青。
“马上!马上!”
车队恰在此时停下等红灯。
我无意间转头,隔着玻璃与他四目相对。
他脸上还带着翻垃圾蹭到的菜叶汁,瞳孔在看到婚车头牌纪&苏的烫金字时剧烈收缩。
那只刚从垃圾桶抽出来的手条件反射地藏到背后,却忘了指缝里还卡着片腐烂的菜帮子。
“怎么了?”
纪辰顺着我视线望去。
“没什么。”
我按下车窗,把捧花扔给路边尖叫的小女孩。
就在这一刻,李大强终于从垃圾桶深处摸出那只儿童手表。
他佝偻着背用衣角擦拭,劣质化纤布料却把手表刮出更多划痕。
小孩撇着嘴要哭时,婚车车队突然鸣笛启程。
后视镜里,李大强保持着弯腰递手表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身后商场巨幕正在直播我们的婚礼,镜头特写停在纪辰为我戴上的婚戒上。
那枚鸽子蛋的价钱,够买他如今工作三十年的工资。
环卫车喇叭突然响起,主管骂骂咧咧。
“李大强!三号街的垃圾还没清完!”
他浑身一抖,手表啪地掉回污水里。
而我们的车队已驶上跨江大桥,碎钻头纱被风吹起,像斩断过去的银河。
8.
几年后,落地窗外,属于我们的三栋摩天大楼在城市中连成一片阴影。
其中最新那栋的LED幕墙正滚动播放着今日头条。
亚洲最年轻女首富的科技帝国。
配图是我上月在联合国演讲时的侧影,耳垂上那对曾被李大强嘲讽是玻璃珠子的翡翠耳坠,如今被苏富比认证为慈禧太后戴过的古董。
“董事长,慈善基金会的审计报告。”
财务总监轻轻放下文件夹,烫金封皮上印着乡村女童教育计划的字样。
翻开扉页,捐赠名单第一个赫然是李大强老家那所希望小学的竣工照片。
手机震动起来。
纪辰发来女儿们用蜡笔涂鸦的新作。
歪歪扭扭的城堡顶上,站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旁边写着妈咪&爹地。
背景里还画了个橙黄色的火柴人,正拿着扫把站在城堡外。
这细节让我哑然失笑,三岁孩子的记忆里居然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在小区扫落叶的身影。
“苏总,东京分部的视频会议要开始了。”
我起身整理西装时,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会议桌对面,新入职的管培生们正襟危坐,他们胸前的工牌整齐地反射着晨光。
就像五年前那个暴雨天,李大强离职时掉在地上的那枚工牌,如今早已被碾碎在时光的车轮下。
落地窗倒影里,那个曾经被邻居指指点点的败家姑娘,如今正站在世界金融版图的中央。
而当年那些吐沫星子,早被蒸腾成托起我飞向星辰的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