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9463更新时间:26/06/01 10:5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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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微微蹙起了眉。

他这个问题还真的问到我了。

其实在御书房里我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一直到跟着他回到东宫,我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这会儿他突然提起,我便顺着说道:「为何?」

金洛轻轻笑了下。

他用一只手撑住下颌,眉眼微微弯起的看向我。

「你以前救过我一条命,所以我想把这份恩情还回来。」

我被他说迷惑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救过他?

金洛对上我迷惑的目光也不奇怪。

他简单说道:「我并非出生在皇宫,而是后来才被父皇认回来。」

「我曾在宫外流落过一段时间,有次我几天没吃饭,去乞讨的时候被几个富家子弟欺负。是你把他们打走的,还回来给我好多银两。」

我随着他的话,隐隐好像有这么点记忆。

然而我小时候打过的架实在是太多了。

纵然金洛的语气十分的怀念,我却的的确确想不起具体的事情了。

「多亏了你我才能活下去,直到遇到父皇、回到皇宫,把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一一报复。」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金洛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没有了。

他似乎终于露出了几分本来的面貌。

压抑的狠厉在他的眼底若隐若现。

他语气冰冷,却又十分强硬道:「沈宁宁,我敬佩你的抱负,但我要救你的命。」

「那个东西你不给没关系,那我就用我的办法把他夺过来。」

他笑了,那笑容里的东西却十分的复杂。

「毕竟,你自小学的是如何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我所学到的,不过是如何活下来而已。」


8

我心中十分震撼。

任谁听了当朝太子说出这样的真相,恐怕都会十分的震撼。

但即使我很感动,却也并不认同他的想法。

无论如何,我的命应该由我来决定是死是活。

而不是他想让我活,我就一定要活。

只是现在我并不能反驳他。

不管是为了我未完成的理想,还是为了等在家里的爹爹跟兄长。

我都不能去跟金洛硬碰硬。

至少……在想办法从帝王手中活下来这一件事的立场上,我们还是一致的。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知道了太子殿下的秘密,是不是就必须跟你绑死了才行啊。」

金洛的目光骤然犀利,但一瞬即逝。

他很快配合我的调侃笑道:「那是自然,怎么说我们也是父皇金口玉言指的婚,不管我们之间是不是能互相认同,这亲总是成定了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不管我们两个的想法是否南辕北辙,总归这个太子妃我是当定了的。

思想上的矛盾没有办法这么快的解决。

反正我暂时也想不到关于这件事更好的解决方法,所以干脆摆烂道:「行,那我先回去个我爹和兄长说一说。」

太子不置可否。

他今日还有政务还有处理完成,所以只叫了人送我出宫。

临分别之前,他突然毫无预兆的抱了我一下。

我浑身一僵,就听到他在我耳边轻声道:「等我。」

……

我回了府,我爹跟哥哥还在上次的院子里等我。

只是跟上次的气氛不同,这次见到他们,明显可以从他们脸上看出一丝焦急。

我不忍他们为我操心。

在踏进府里的一刻,我便摆上了一股轻松地笑意。

「宁宁!皇上有没有为难你?」我爹看见我立马冲上来,抓着我就把我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

沈城也走过来,眉头微蹙,目光满是担忧。

我被我爹晃得头晕,赶紧从他手中逃出来,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放心啦,解决了都。」

我爹闻言松了口气。

沈城却依然不放心的问道:「怎么解决的?你把兵权交出去了?」

我摇了摇头,给了沈我哥一个安抚的眼神:「没有,我知道现在不能交。」

「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我深吸了口气,对他们微微一笑,提高声音道:「我要跟太子成亲啦!」

我爹:「……」

沈城:「……」

路过的下人们:「……」

气氛一时静得有些可怕。


9

半响,还是我爹先憋不出。

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我的闺女哦,这玩笑可太假了点。这谁都知道太子娶妻向来是娶文官之女,你一个女将军当太子妃?哈哈哈可拉倒吧!」

我爹那是一点都不信。

嘲笑的声音之大我估计府外的鸟都要吓飞掉。

我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虽然我知道我爹说的是真的。

毕竟历来太子妃都是温婉贤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好说歹说那也是未来要母仪天下的人。

找个平日里只会舞枪弄棍的母老虎……

想想也觉得不太可能。

但嘿。

偏偏这个不可能今天还就实现了。

我有心拿出点证据震慑我爹。

然而我惊恐地发现,我竟然连一件太子信物都没有!

他们不会真的是耍着我玩呢吧……

我有些郁闷,我爹看到我安全无恙已经放下心,准备出门会老友去了。

我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让他慢走不送。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了我跟我哥两个人。

沈城明显没有像我爹一样觉得这是个玩笑。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看着我的目光满是审视。

「宁宁,到底怎么回事?」

我对上他的目光叹了口气。

要不怎么说我哥不像武官的孩子呢?

这事这么匪夷所思,他怕是都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一遍。

但省去了金洛身世那一段。

毕竟太子身世复杂,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城听完,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咳了两声,然后揉着额角头疼道:「竟然会是这样的发展……」

便是沈城天生脑子比常人好使几分,也断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也知道这事的发展有点奇葩了。

耸了耸肩,我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沈城又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道:「现在也没不能抗旨不尊了,总之,你小心点太子。」

我点了点头,跟沈城相视无言。

……

两日之后,金洛带着正式的赐婚圣旨跟聘礼来了府上。

我爹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

太子身边的太监先是一本正经的念完圣旨。

等我接旨之后,太子才按照礼数让我们起来。

他让跟来的太监们把聘礼放到外面院子里,然后关上门,屋子里只剩下他跟我们一家人。

我爹还有些恍惚,不敢置信我真的要当太子妃。

沈城倒是早已知晓,看向太子的目光满是警惕。

我沉重的拍了拍我爹的肩膀,那眼神跟他那天嘲笑我的时候如出一辙。


10

金洛把我们一家的态度都收到眼底。

自己八风不动,笑意盈盈的对着我爹行了个礼。

「沈离将军,沈城公子,我有几句话想对你们说。」

「你说你说,你随意。」我爹看起来跟傻了一样。

金洛依然是不急不忙的样子。

他先是看了我一眼,对我轻轻一笑,然后才跟我爹和哥哥说道:「我知道我这次来求娶宁宁这个事有点突然。」

「但我的确早已对她情根深种,这次得老天垂怜,让宁宁接受了我的心意,我心中欢喜实在不知怎么说才好。」

他说的十分情真意切。

乍一听上去……还真是那么回事。

我:「……」

忍着嘴角抽搐,我静静地看着金洛继续说。

「太子妃这个位置并不轻松,但我今天便像两位保证。」

「我娶了宁宁之后自当百倍千倍的对她好,反是有我在,我必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

「我来时已经跟父皇说过,娶了宁宁之后,我此生绝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会让宁宁的下半辈子过得幸福的。」

他最后一句话说完,我们全家都陷入了震惊。

此生不纳妾不另娶?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可是太子!是未来的九五至尊!

他竟然说要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感觉有几分恍惚,严重怀疑要不就是我没睡醒,要不就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我爹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了。

就连我哥这会儿,脸上都流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金洛像是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一件事。

他又自然地跟我爹和哥哥寒暄了两句。

然后便借口有事要跟我谈。

我迷迷糊糊的被他拉着出了门,一眼就看到了堆满整个院子的聘礼。

好家伙,不愧是皇家成亲。

光着一院子聘礼……

我拿着跑路都能保证下辈子活得有滋有味毫无后顾之忧了。

然而金洛却对这满院子的奇珍异宝毫不关心。

他拉着我走到一个箱子面前停下。

这个箱子不大,在一堆珍贵的聘礼里显得格外的不起眼。

然而金洛却有几分期待的看向我,示意我打开看看。

我有些迷惑,但还是乖乖的打开。

等看清里面的东西的时候,我惊喜的睁大了眼。

「这是……」

箱子里面,是一把全新的刀。

我之所以惊喜,是因为这把刀跟我之前断掉的那把一模一样!

金洛含笑看着我,轻声解释道:「我听说在上次的战场上,你一直以来的佩刀被折断了。」

「我还听说那场仗打完,你甚至半夜偷偷回去捡回了刀的碎片,那把刀对你的意义应该很不一样。」

我小心翼翼的拿起箱子里的新刀。

眼眶有几分发热。


11

「是,那把刀是我师父给我的。从我第一次上战场一直到它断掉,它陪我走过了许多。」

「但我当时已经命人扔掉了,你怎么会知道它的样子?」

我虽然很高兴还能跟老友相见。

但这个事确实让我好奇。

毕竟我当初见到那把刀便忍不住难过。

战局变化瞬息万变,我不想被私人情绪影响了我的判断。

所以我当时让副将帮我把他丢了。

也是想斩断一切,永远只看着前方。

却没想到……

「你的手下知道这把刀对你意义深重,便瞒着你留了下来。我偶然得知,就去问他要了过来,找人还原了他的原貌,然后全部融掉重新打了一把。」

我微微睁大眼,某种有几分惊喜。

「你融了它?所以说把刀……」

金洛含笑点头:「这把刀就是用你之前那把刀的材料打造的。」

「失去的东西的确就是已经失去,但他所承载的记忆却不会随着肉体的消亡而消失掉。」

「你的断刀可能的确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即使我把它融掉重新打造,那也不是你以前的刀了。」

「但这把新刀,却承载着来自旧刀所有的记忆。四季更替、新老传承,又难保不是一件幸事呢?」

我感觉心脏重重的跳了两下。

手中的这把刀既熟悉又陌生。

它或许还没来得及陪我走过刀山血海,但他所承载的另一把刀的回忆,却让它的分量显得十分的沉甸甸。

我没想到金洛会这么的用心。

这份礼物的价值或许不及其他聘礼的十分之一。

但他所蕴含的心意,却让我难以控制心中的动容。

不管我跟金洛之间还有多少没法解决的观念差异。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跟他成亲,似乎也并不是不行。

……

金洛跟我爹定下娶亲的日子便走了。

等他走了之后,我爹才终于严肃了神色。

他好久没有露出过这么沉重的目光了。

他看着我,声音沉沉道:「太子娶你,是为你手中的兵权。」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大家都能看出来。

点了点头,我故作轻松道:「我知道,这是自然。」

「他拿兵权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他自己。」我爹不理会我有意的放松,直白的甚至有些过分。

我却愣了一下。

太子拿了兵权,难道不跟皇帝拿了一样吗?

我爹平日里虽不声不响,似乎对朝政毫无兴趣。

但他确实比我早生那么多年。

在我还拿着棍子当枪玩的年纪,我爹也曾是盛极一时的将军。

有些事真要说起来,他其实看得很清。

「当今太子没有母家,虽占了太子之位,实际上在皇子间的竞争里却是处于弱势。」

「所以他也想要兵权,也是为了自己增加筹码。」

我爹说着,叹了口气。

他看起来有些难受,看着我的目光满是担忧。

「宁宁,你嫁过去之后也要小心。」

「实在不行就偷跑回来吧,你爹我没有别的本事,带着你跟你哥哥归隐山林卖个力气,总归还是饿不死你们的。」


12

那天听完我爹的话,我表面装作毫不在意的安抚他。

内心却稍稍有些心惊。

我爹提出了一个我忽视的问题。

如果说金洛要兵权也是为了自己……

那他跟我说的保护我的话,恐怕我就只能听信一半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可能,我竟然感觉有些失落。

虽然明知这样的情况十分的正常。

但或许是那天的那把刀……

我竟然真的有些希望可以跟金洛好好相处。

等待的时间一晃而过。

很快我便跟太子成了亲,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子妃。

京里对我嫉妒的目光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我虽无意搭理,但多少也能听见一些闲言碎语。

每每听到他们羡慕我能跟太子成亲的话语我都忍不住翻个白眼。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

虽说成亲以来,我跟金洛的关系还算不错。

但他竟然在新婚夜的第二天就直截了当的让我交出虎符。

语气之直白把我气的当即跟他打了一架。

就是没想到这狗太子身手还真是不错。

那天我俩没打出输赢。

但我自此之后却不想去搭理他。

倒是金洛没要到虎符就算了。

每日不管我怎么冷脸相对,他都能若无其事的凑上来跟我说话。

所以说我俩相处的「不错」这点上,真是多亏了金洛不要脸的功力。

但同样的,隐藏在金洛不动声色的温柔背后。

是我能感觉到的他对我明显的软禁跟削弱权利。

我虽然气急,却也没法反抗。

他做的太隐蔽完美了。

温水煮青蛙,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很多事已经无力回天。

好在虎符我一直死死的握在手里。

完全没有给他一点可乘之机。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练武,金洛突然提前从外面回来。

我看到他的身影微一挑眉,随手抽出旁边的另一把刀便向他扔了过去。

金洛默契的接到,举刀跟我比试了起来。

我们痛快的打了一场。

收刀之后,我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金洛反手将刀插回刀鞘,笑着跟我说道:「痛快了吗?」

「痛快了!」我打的高兴,心情也不错。

难得给了金洛一个好脸色。

「明日城里有庙会,要不要一起去看一下?」金洛含笑开口,眉眼微微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我眼神一亮。

这还是自我俩成亲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约我出去。


13

虽然我心里高兴,但还是忍不住想呛他两句。

「哟,我们太子怎么转性了?舍得放我出去了?」

金洛看起来有几分无奈。

他叹了口气道:「我从来没有限制你出去吧?」

我轻轻「哼」了一声。

虽然他明面上是没有限制我出去。

但暗地里配来监视我的人可不少。

当我连这点反侦查的能力都没有吗?

我理解他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但理解归理解,不爽还是不爽。

其实金洛除了过于偏执的控制欲之外,其他的地方还是挺好的。

温柔、体贴,也会在除了这件事之外的事情上尊重我。

我成为太子妃之后,爹爹跟哥哥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变好。

甚至被我留守在西北的将士们,都收到了金洛特意派人送去的全新物资。

要说一点都不感动是假的。

但他这个矛盾的性格,也的确让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跟他相处才好。

金洛对我的冷脸已经习以为常。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的面前,伸手从我的头上轻轻撵下一片树叶。

他比我高出有大半个头,此时逆着光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倒是显得有几分亲密的情愫在里面。

「这庙会一年也就一次,确定不去看看吗?」他语气轻柔,细听之下竟然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我闭了闭眼,压住内心蠢蠢欲动的异样情愫。

冷哼道:「去!为什么不去!」

金洛轻笑一声。

他往后退开一步,给我留出一个轻松自在的距离。

他跟我说好明日晚上来接我,便又匆匆离开了。

没错,我跟金洛成亲这么久。

从来没在一个房间睡过。

也不知道他非要娶了我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像往常一样过着悠闲的日子。

到了第二天傍晚,我换上简单的便服,跟金洛一起离了宫。

走出皇宫大门的时候,我悄无声息的往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状似无意道:「你都跟我在一起了,那些跟着的人就没必要了吧?」

金洛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接着他好像气笑了:「我好说也是太子,离宫在外总不可能真的一个人不带。」

微微一顿,他难得露出一点带着无力的无奈。

「宁宁,我真的没想限制你,我只是……」后面的话好像消散在了风里。

我没有回答他。

即使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但承情归承情,他的方式我永远也不会认同。

我们两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金洛向来懂得如何让人跟他相处的舒服。

他很快找了一个别的话题,我也难得放下跟他的戒备,像普通朋友一样交谈了起来。

我好久没有出来逛过这样的庙会。

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想尝试一下。

金洛就像我的一个移动荷包。

不管我想要什么,他都二话不说给我买下。

最后结束的时候我吃小吃吃到心满意足。

而金洛手里则拎了一大堆的小玩意儿。



14

变故是发生在我们回宫的路上。

带着毒的飞镖透过马车的车窗直直的射向我。

金洛反应飞快的把我扑倒。

我神色一变,立马拉着我扑出马车。

马车瞬间被炸到四分五裂。

刺杀者从四面而来,金洛所带的暗卫也全部现身。

我跟金洛这次出来没带武器,暗卫便扔了他们的武器给我们防身。

好在这次刺杀虽来的凶险,但没有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

等把敌人全部击败之后,金洛的神色很难看。

他死死的拉着我的手,我竟然能够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体微微的颤抖。

我把刀扔到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我没事,他们伤不到我。」

金洛转过头看向我,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竟藏着让我心惊的恐惧。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只能笨拙的回握住他颤抖的手。

金洛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直到回到东宫他都没有跟我说话。

沉默的把我送回房间,金洛终于低哑着嗓音开口:「你好好休息吧,东宫很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次没有等我回答便转身离开。

我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终归还是没说出来。

关于今晚那群人的身份金洛只字未提。

便是我不善权谋,这会儿也想的明白。

皇上还是动手了。

恐怕就是因为……我至今还未交出虎符吧。

我带着心事沉沉的睡了一觉。

梦里,我好像回到了西北的沙漠。

凶猛的暴风卷起漫天的黄沙。

我身着甲胄、手执长刀立于马上。

身后是千千万万追随着我的将士。

而身边……

身边好像有一个人?

我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然而就在我即将看清的时候,外面嘈杂的声音却把我吵醒了。

我还有些发蒙,就听到门外两个下人小声地交谈。

「听说了吗?蛮夷四族昨晚突发奇袭,雁门关失守啦!」

我瞬间睁大了眼,睡意全无。


15

「让我出去。」我冷冷的看着挡在东宫门口的暗卫,语气已经带上了隐隐的怒意。

旁边的下人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没有感情的暗卫身上。

那几个暗卫果然巍然不动,只遵守命令的守在门口。

金洛便是在这时匆匆赶来。

「宁宁,我们聊聊。」他挥退暗卫,走到我的面前,眼神严肃的看着我。

我已经没有耐心跟他维持表面的平和。

毫无畏惧的对上他的眼神,我的话不容置疑:「金洛,你阻止不了我。」

金洛的眉头瞬间蹙起。

他的眼中闪过一瞬的暴戾,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极为克制的跟我解释。

「皇上已经准备派其他将军前去支援了,你安心等等,我绝不会让蛮夷得偿所愿的。」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多么的可笑。

多么的好笑。

明明领兵对抗蛮夷最久的是我。

对他们的习性、作战方式最熟悉的也是我。

我是去抵抗蛮夷最优选的将军。

是曾经把他们打到元气大伤退回大本营的胜利者。

然而现在,他们因为忌惮我,宁可去选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去打仗。

他们到底把边关百万将士的性命当什么?

把边关无数百姓的性命当什么?

我想大笑,却又觉得可悲到不行。

深吸了口气,我不想再跟金洛废话。

挥起刀,我便想强冲出去。

金洛一动没动。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面对我的悲伤、愤怒。

他只是无情又冷漠道:「你的虎符,我已经收走了。」

咣当。

我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手里的刀脱落在地。

金洛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再次挥手招来暗卫。

这次,他真的将我囚禁了起来。

……

我被软禁在了东宫。

第一次来这里见识到了阵法,等真正用到我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彻底的体会到。

铜墙铁壁是多么的让人绝望。

金洛那天之后便没有出现。

他似乎对东宫里的下人下了死命令不许乱说。

诺大一个东宫我,我竟然连一句外面的消息都听不到。

我每日每日焦急难耐。

又愤怒又难过。

我一直觉得金洛虽然偏执,但至少的确是对我好的。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偷了我的虎符!

还真的将我软禁起来。

我气的摔了他宫里的许多东西。

却依然难以发泄心中愤懑。

日子一连过了几天,我已经不奢求能够名正言顺的出征西北。

但就算我没有虎符,就算我没有身份。

我也下定决心。

哪怕只作为一个小兵,我也要死在击退敌军的沙场之上。


16

我好不容易等来了金洛回到东宫的消息。

这一晚我提前准备了两坛烈酒,换好衣服,主动来到他的房间。

我们成亲这么久,向来都是金洛死皮赖脸的凑到我那里。

这是我第一次来他的房间。

敲开门的时候,金洛明显露出了几分诧异。

他憔悴了好多。

即使我对他心中有再多的怨恨,也不得不承认。

几日不见,他憔悴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看起来好像有几天没有合眼。

但看到我的那一刻,他依然强打起精神,对我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进来说。」

他微微侧身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对他笑了笑,走到他房间的桌子旁,对他扬了扬手里的酒坛。

「喝两杯?」

金洛定定的看着我。

他眸光深沉,明明灭灭,翻涌着数不尽的情绪。

然而最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去一边翻出两个酒杯给我。

我把两个酒杯斟满了酒,推了一杯给他。

金洛豪爽的一饮而尽。

我手里握着酒杯,有些出神。

明明怨恨了金洛这么多天。

但这些怨恨好像在真的看到他的这一刻都消失了踪影。

我的心情很复杂。

心里有些话想跟他说,但真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金洛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找话题挑气氛。

他只是像发泄一样一杯杯的喝着酒。

喝到最后,两坛烈酒竟然被他干掉了一坛半。

他看起来已经醉了。

我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他。

虽然这确实是我的本意。

但当这个向来强大矜贵强大的男人难得露出迷茫跟脆弱的神色。

我竟然感觉鼻头有点微微的发酸。

我主动抱了他、亲吻他,将他带到了帐幕里。

成为夫妻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尽过一次太子妃的责任。

既然之后可能再难相见。

那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刻,我想要给他留下一点什么。

一响贪欢过后,金洛沉沉的睡去。

我忍着不适穿上衣服。

最后轻轻在他安静的睡颜上吻了一下,我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东宫。

这次的离开我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

甚至一直到我走出宫门,都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守卫的踪影。

我不敢去想这跟金洛有什么关系。

既然已经选择了离开,我就必须抛弃懦弱的情绪。

我日夜兼程,紧赶慢赶来到了西北。

驻守的将士们见到我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我们曾一起在残酷的战场上抵背而行。

有没有虎符,并不能影响我们之间互相的信任。

我到了之后没有休息,立马了解了当前的局势。

局势比我想的要紧张很多。

但我不能在将士们面前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换上甲胄,摸着腰间那把熟悉又亲切的刀,微微勾起了嘴角。

站在高台之上,我对着将士们朗声坚定道。

「这一次,不破蛮族誓不还京!」


17

这一次的战况比之前三年还要凶险。

因为师出无名,我便少了向朝廷要后备资源的权利。

按照现在朝廷的态度,我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然而即使我跟副将们再三的谨慎,军备还是在一个月后消耗的差不多了。

就在我们束手无策的时候。

一队人马突然带着皇帝任命的诏令跟粮草支援而来。

我看到送来的东西的将士愣了愣。

这个人我认识。

他是太子的人。

他除了带来了现在紧缺的粮草军饷,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份任命我为此次抗击蛮夷的骠骑大将军的诏令。

还有我的虎符。

除此之外,随他而来的还有我之前带回京城的三十万人马。

三十万将士,一人未缺。

我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手里是沉甸甸的虎符,眼前是对我生死相随的兄弟。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这场战役,我从来没想活着回去。

但我却打心底里的希望,这些信任着我愿意追随我的将士们,可以全部活着回到属于他们的家。

我瞧瞧擦了擦眼泪。

再次面向将士们的时候,我心中只有坚定地信念。

……

然而,即使及时补充到了军备。

这场战争还是拉锯了整整半年。

最后我们双方都被逼到弹尽粮绝的地步。

眼看着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利,我跟柯摩沙竟然想到了一起。

我们在同一天晚上发起进攻。

这一站打的惨烈。

不断地有人倒下,又不断地有人爬起来。

每个人都像是杀红了眼,鲜血渐渐将天地都染成了红色。

我在最后成功斩下来了柯摩沙的首级。

与之相对的,我也「死」在了这场战役里。


18

这一场战争的胜利,奠定了未来至少二十年大金朝无上的地位与安定。

我受了重伤,干脆借着这个机会假死逃走了。

在我的「死讯」传到京城的那一晚,我父亲跟哥哥的府邸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我爹跟哥哥不见了踪影,只有两具焦黑的尸体代表着他们的身份。

我死后的一个月。

金洛被以「假传圣旨私调京兵」的罪名废除了太子之位。

并被压入天牢,等候发落。

之后,金洛在天牢里暴毙而亡,只草草掩埋了事。

与此同时,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上。

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敲开了我家的大门。

我抱着胸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哟,这是谁家的落魄公子?敲开我家大门,是想给我当上门女婿吗?」

金洛看着我,慢慢弯起了眉眼。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偏执暴戾的气息。

望向我的眼神,只有满满的温柔与深情。

「是啊,在下现在身无长物,恐怕以后都要靠小姐养着才行了。」

「就是不知,小姐是否喜欢我这样的呢?」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再不可知内心的思念与欢喜,我猛地扑到他的怀里狠狠的吻住他。

我们两个站在门口,不管不顾别人的目光,像是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一样,放肆的发泄着那些压抑许久的痛苦又甜蜜的爱意。

一吻完后,我趴在金洛的怀里。

抬起头,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煞有介事一般的来回打量了一下。

末了,我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的爽朗道:「不错,长得是我喜欢的样子。」

「既然这样,本姑娘就把你收了吧。以后在家里,可以好好的伺候我。」

我狡黠的对他眨了眨眼。

金洛笑意盈盈的点头。

我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回了家里。

从此以后,我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自由的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