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子里吃百家饭的女子长大了。
她长相明艳动人，落落大方。
在官道中救下了当今圣上，被看中后选入宫中封了妃子。
村民都为她高兴，不盼她给村里带来回报。
只盼她平安无事。
可三天后，等来的却是一场屠戮。
村子里上百口人集体死亡，血流成河。
而那位女子被圣上捧在手心，封为皇贵妃。
后来皇贵妃思念故乡的小食香草糕，我请愿入宫为御厨。
因为我是全村唯一的希望。
1
手中的刀起起落落，将香草切得细碎。
这是桃枝最喜欢的香草糕。
错了，现在得称呼她为皇贵妃。
案板上的香草还带着晨露，我将他们细细碾碎，掺入糯米粉中。
御膳房里飘散着各色点心的香味，可我的鼻尖却仿佛还能闻到那日的血腥味。
半年前，我还在云村。
云村流传着一句话——桃枝人美心善，将来呀会有天大的福气。
在桃枝成为皇贵妃，云村被屠之前，我曾对此深信不疑。
我从隔壁村送东西回来时，村子里尸横遍野，四周只剩下大火燃烧后的灰烬，再见不到一间完整的屋子。
李家阿婶的尸体就在我的脚边，村长伯伯的头颅被挂在村口的槐树上，还有林家哥哥、隔壁的小虎……
我跪在满地的血泊中，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发抖。
喉咙发紧，想喊、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入目的黑色与血红间，出现了一抹明黄。
我踉跄着爬过去，捡起来，那是个荷包，上面绣着一朵桃花。
我认出，这是桃枝的东西。
「阿青姐姐……」
一声微弱的呼唤传来。
我循声望去，看见小平安倒在烧焦的柱子旁，他的腹部插着一把刀，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
我扑过去抱住他，他浑身冰凉。
「快、快逃……小心、桃子……」话没说完，他就咽了气。
全村一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而我，因为要去隔壁村送东西，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我挖了个大坑，将所有人都埋了进去。
用地上的血，在一块烧焦的木板上写了云村二字。
自此，云村只剩下一个坟。
2
「柳御厨，香草糕好了没？」
太监尖细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惊醒，我连忙擦了擦手，将刚蒸熟的香草糕端出。
这是我入宫的第七日。
那日后，我只想找到桃枝，问个清楚。
明明我离开前，村里都还在为她成为妃子开心。她还同我说：「阿青，我不会忘记你们的。等我的好消息，到时候我会让村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但那日平安的话，却始终回想在我的脑海。
小心桃子，小心桃枝。
还有那个遗落的荷包。
在我寻求进宫时机时，宫里传出要替皇贵妃娘娘招御厨的消息。
只一个要求，会做她家乡的小食——香草糕。
没想到这么快，她就成了皇贵妃。
我成了唯一留下的御厨。被安排在偏殿，并不与下人住在一块儿。
只是进宫前六日，皇贵妃都不曾召见我。
只在今天，点了这道香草糕。
听前来传菜的宫女说，是皇上外出归来，今日要在皇贵妃宫中用膳，特替她点了这道菜。
我端着糕点一路跟在宫女身后，走进了翊坤宫。
殿内焚着香，金丝帐幔低垂，处处透出着奢靡。
随便一件物品，便可抵我从前在云村好几年的花销。
「你留下！」
送完东西退下时，皇上却出言将我叫住。
「你就是那个会做香草糕的厨子？」
「皇上，她……」
「朕在问她，爱妃急着答什么？怎么在发抖呢？」
「臣妾不敢，陛下恕罪！」
我听见桃枝的头磕在地上传来的声响。
屏住呼吸，不敢住声。
3
皇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即便不看眼睛，我也能感受到视线里的杀意。
我幼时在山里遇见的那头狼看我便是这样的感觉。
「回皇上，正是奴婢。」
殿内一片安静，皇上似乎将我忘了，不再看我。
而是拿起一块糕点喂给桃枝。
「爱妃快起来，地上凉。」
皇上的声音温和，却让我不寒而栗。
「爱妃尝尝合不合胃口。若是不得爱妃喜欢，也不必留着了。」
一语双关，在说香草糕，也在说我。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
就那么跪在那，等待命运的宣判。
「合……合胃口。」桃枝的声音在发抖，「她做的香草糕……很合臣妾的胃口。」
皇上轻笑一声：「既如此，那就留下吧。」
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抬起头来。」
我微微抬头，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
「既然爱妃喜欢，那就留下吧。」
「谢皇上恩典。」
皇上转身离去，我暗自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在门口停下：
「朕晚膳时再来陪爱妃用膳。」
桃枝的身子晃了晃，勉强应道：「是。」
待皇上走后，我抬起头看向桃枝。
她还是那样美，可眼中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灵动。
她将自己的袖子往下拉了拉，拿起桌上的香草糕塞入口中，伴随着眼泪一起。
无声的哭泣。
我眼尖地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淤青，还有脖颈可疑的红痕。
我这才知道，原来做了皇贵妃也这般不如意。
「皇贵妃娘娘……」
我轻声唤道。
「下去吧。」
她遣退了我，不肯同我讲话。
但我分明瞧见，她渴望又委屈的眼神。
4
那日后，我又闲了下来。
无论是皇上还是皇贵妃，都没有再召我做过糕点。
我似乎被人遗忘在了角落里。
我总是找各种机会想要再见一面桃枝。
但都失败了。
宫里规矩森严，根本由不得我四处乱窜。
这里的人，就连说话都小心翼翼，根本问不出东西来。
折腾了几日，我只与御膳房的一位宫女和公公混的相熟。
这会儿二人不用当差，我偷偷藏了糕点送与他们，拉着二人聊天。
起初，两人还小心翼翼不肯多说。
两盏茶下肚，见四下无人，两人也放松起来。
「皇贵妃是真受宠，平日里皇上有时间就亲自陪着用膳。别的小主哪有这待遇啊。」
「可不是，这才多久，就封了皇贵妃。」
「家世在那儿，也不奇怪。」
……
这下，轮到我懵了。
家世？桃枝与我一样，都是云村两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姑娘。
哪里来的家世？
我越听，越迷惑。
两人口中描述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姑娘。
而非桃枝。
我更加迫切地想要弄清真相。
可也只是迫切，实际毫无进展。
我本困在这偏殿里大半年，无人理睬。
唯一的行动轨迹是从这里到御膳房，再从御膳房回来。
还是只有那个宫女和公公同我说话。
一个叫海棠，一个叫小全子。
我开始百无聊赖起来。
但我没有忘记云村的仇。
见不到桃枝，我也没有放弃。
这大半年里，我学会了除香草糕外很多的点心还有精美的菜肴。
尤其是皇上最爱的那道珍珠翡翠白玉汤。
明明是简单的蔬菜和豆腐，到了宫里就摇身一变，成了翡翠白玉。
5
我有些想不明白。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喜欢。
我开始找机会将自己做的菜送到皇上面前。
见不到桃枝，我就找机会见皇上。
我想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办法。也是读书不多的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抱皇上的大腿。
我幻想着有朝一日皇上吃了我做的饭龙心大悦，要给我赏赐。
那时，我便能提出查清云村之死的真相来。
这时的我尚不知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
也忘了那日皇上看我时眼中露出的似有若无的杀意。
世人都说皇上是个好皇上，体察民情。
否则桃枝也不会有机会在官道上救下微服私访的皇上。
听说，他那时就是在体会百姓疾苦才不小心受伤。
总之，都是听说。
传言听的多了，我也信以为真起来。
将那日皇上所表露出来的杀意归为天子威严。
打破我幻想的那一天在一个平静的瞬间降临。
海棠死了。
因为她送去菜不合皇上的胃口。
被下令丈杀，听说是在第二十个板子落下时撑不住的。
我没能亲眼看见。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研究怎么将那道珍珠翡翠白玉汤做出新花样来。
我丢下手中的刀，向外跑出去。
在门口被拦住。
哦，这是在宫里，不能乱跑。
眼泪跟掉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那天的汤做毁了，我也错过了吃饭的时间。
饿了一晚上肚子。
我问小全子：「皇上不是个好人吗？」
好人为什么会因为一道不合胃口的菜就杀死一个人？
他偷偷递给我半块已经冷掉的馒头。
「私下议论主子，你不想活了吗？」
然后走了。
走前嘱咐我，不要乱说话。
6
我将馒头塞进口中，囫囵吞下。
被噎住了。
一杯水被递到面前。
「慢点吃。这里还有。」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抬眸看去，是桃枝。
没料到再次见到她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我不知道该先为自己庆幸还是为海棠的死感到难过。
大脑犹豫的一秒钟，身体先我一步做出了选择。
「村长伯伯没了，云村的人都没了。是你吗？桃枝。」
她不语。
我情绪有些激动，抓住她手使劲晃着。
声音哽咽。
「为什么？桃枝，为什么？」
早就顾不得这里的规矩，质问到最后我吼了出来。
「这里面有误会是不是？」
「你说话啊……」
她将我的嘴死死捂住，「嘘！」
半晌，我平静下来。
一滴湿热的眼泪滴落到我手上。
「我想办法送你出宫，你快离开，这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一句话说的极为困难，中间有几个字一度失去声音。
「云村……」
「对不起，怪我！可是阿青，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我相信不是她，我了解她。
不是她，那是谁呢？
一个猜测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有些荒谬。
但有时候，事情的真相本身就荒谬。
是皇上，百姓口中的明君，大好人！
屠戮云村，只是因为要给自己的宠妃抹去那些粗鄙的过去。
在他眼中什么是粗鄙呢？
是没有好的家世，是在一个不富裕的村子长大。
我原以为戏文里唱的的那些昏君暴行都只是编出来让故事更曲折离奇的。
可事实往往比戏文更离奇荒谬。
害死云村百姓的是皇上，一个我连靠近都难如登天的人。
可我还是想报仇！
7
下毒？
会有人先试菜。
直接刺杀？
根本走不到他面前。
买凶杀人？
没钱，没人敢接单，也不认识这样的人。
……
浑浑噩噩好几天，也没能想出一个办法来。
桃枝总是眼角含泪，劝我算了并坚持送我出宫。
「那是皇上，没有办法的。保命要紧！」
说了大半个月，我也还是没出宫。
因为桃枝并没有实权。
并不能像话本里的宠妃那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很快到了中秋宫宴。
皇上点名要我做的珍珠翡翠白玉汤还有香草糕。
下毒的想法又在我脑海里浮现。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上口吐鲜血，中毒了。
桃枝在一片慌乱中看向我。
我比她更震惊。
死死握住手里没打开的药包，强装镇定。
搜身的人离我还有几米的距离。
心脏快要跳出身体。
一只手握住了我，顺手拿走了我手里的药包。
身体一秒僵硬，我机械地转头。
「这位美人儿生的好生标致，不如跟本王回府。」轻佻的语气配上浮夸的动作，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他靠近我耳边，「想好怎么谢我。」
我紧张地不敢说话。
「算了，不解风情的美人儿还是留在这儿吧。」
当晚，我平安度过搜身环节，被放了回来。
心却吊到了嗓子眼。
「柳御厨，皇上召见。」
半夜，我跪在御书房里，在想自己会怎么死。
是跟海棠一样被打死，还是被毒死，还是其他？
应该是下大狱，受刑。
「你不会死。」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吧。」
是皇上。
又好像不是。
似乎跟刚刚宫宴上的皇上有些不一样。
「毒是朕下的。」
8
我懵住了。
在里头站了一个时辰后，我被放了回去。
一个时辰里头，皇上拢共同我将了三句话。
「毒是朕下的。」
「有空多陪陪皇贵妃。」
「汤做的不错。」
第二天，我被封了阶品。成了宫里唯一有品阶的御厨。
还陪皇上和皇贵妃一同用了膳。
小全子说这是天大的殊荣，特地前来恭喜我。
皇上温柔极了，同桃枝坐在一起如同一对寻常恩爱夫妻。
我开始动摇了。
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屠戮云村呢？
好在我的活动范围比从前大了些。
能够借着研制新菜的借口亲自送到皇贵妃宫中，见到桃枝。
然后，我得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这世上，有两个皇上。
我听不明白，有些不能理解。
桃枝不再多说，只是不住地叹气。
卸去装扮的她满脸憔悴，感觉苍老了许多。
我却在想，那到底谁是凶手呢？
云村的仇，该找谁报呢？
报仇的人没找到，但要报恩的人找上了门。
「柳御厨，做道香草糕尝尝吧。」
景王靠在御膳房的门框上，朝我露出一个笑来。
「味道果然不错，怪不得皇嫂喜欢。」
「这碟糕点就当作谢礼了。」
「你还会做什么啊？」
「真的不考虑同我走吗？」
「再不走可就没机会了哦。」
当王爷的都这边话痨吗？
还是闭嘴当个哑巴安静。
后来，一语成谶，我追悔莫及。
心烦意乱的我没有听出最后那句「再不走就没机会了」的深意。
但很快，我就领悟了。
因为皇上又变成了那个喜怒无常的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