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8628更新时间:26/05/29 16:0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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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又来了一位女子,她很爱笑,唇角的弧度像明颜。
又是专宠,宠到敢顶撞张若兰。
那位李昭仪在请安散去的路上走在了张若兰前面,嘴里还说着急着去御书房伺候。
张若兰看了眼太阳,正是盛夏时节。
李昭仪在御花园跪了两个时辰也没等来天子垂眸,还是我发了慈悲让她回去。李昭仪委屈地紧,吵着让陆珉做主。那人便来问我怎么处理。
「按规矩,她一个昭仪怎么敢顶撞贵妃。」
陆珉拍拍我的手,「那就按皇后说得办。」
李昭仪白了脸,被陆珉撤了牌子再也没有侍寝的机会。
这个后宫,陆珉最爱的是明颜,其他人不过是替身。既然是替身,不听话换了就是。
说不定哪天,我也会这么被换掉。
我战战兢兢做我的皇后。陆珉仍不满意。他又问我:「明仪为什么不笑?」
他为我描眉,状似深情。
「你以前很爱笑的。」
那时候陆珉还是太子,先帝定下了他与明颜的婚约。他又是父亲的学生,为此常来府中。
我第一次见到陆珉是在湖心的小亭,父亲与他讨论着什么。那人垂着眉目,认真的听着。丰神俊朗,看得我心头砰砰直跳。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歪头看我,而后从水里捞起我的风筝。
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同明颜说她真是好运气,太子日后一定是个顶好顶好的夫君。
因为他看起来就很温柔的样子。
父亲说我顽劣,让我拿着风筝去一边玩去。陆珉便笑着说不碍事,他招我过去给了我一只玉做的蝴蝶。而后冲我眨眨眼:「见面礼。」
他问父亲我可曾婚配,看着聪慧机敏要许个好人家才行。
我高兴地很,告诉陆珉我已有婚配。
「那个人是宣城太守之子,顾守川。」
陆珉哦了声不再接话。
过后不久便是明颜和太子的婚期,明颜的婚服是三十个绣娘辛苦半年织就的珍品,流光溢彩看得我眼花。
明颜穿着像天上的神女。
我问娘,我成亲是不是也有这么好的衣裳。娘指着我的脑袋说我想得美。
「明颜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很沮丧,明颜便脱下婚服说让我试试。
下人们都说不合规矩,明颜却摇摇头。
「我们明仪也快嫁人了不是?」
我穿上明颜的婚服看上去有些滑稽,彼时身量还没有长成。裙摆堆叠在脚底,凤冠压得脑袋东摇西晃。
顾守川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站着,脸红的像猴屁股。
他说:「明仪啊,要是到时候我拿不出这么好看的婚服你还会嫁给我吗?」
我被他逗笑了,神神在在挺直了腰板。
「不嫁,要嫁就嫁顶顶厉害的人。」
顾守川在我的头上簪上桃花。
「那我一定会成为顶顶厉害的人。」
他说,他要做大将军。到时候我就是将军夫人,谁也不敢欺负我,更不敢欺负明颜。
因为我们一个嫁给了将军,一个嫁给了太子。
可是后来呢,我的明颜没有成为皇后。我的顾守川也没有成为将军。
我垮着脸笑了两声,陆珉并不满意。他捧着我的脸,
「明仪啊明仪,你究竟为什么不开心呢?」
我垂下眼:「我不是明颜。」
就算再像我也不是她,我不该代替明颜,我不该为了她毁掉自己的一生。
我跪在陆珉面前,声泪俱下。
「我不是明颜,你看清楚!我不要做皇后,我不想学习怎么做一个皇后了!」
「我想离开你!」
陆珉死死抱着我。
「不可能,你是朕的!永永远远,生生世世,碧落黄泉!」
因为明颜死了,因为她抛弃了你,所以就要惩罚我吗?
就好像命中注定,明颜在太子登基前一个月病逝。丧期刚过,皇宫就张灯结彩迎接他们的皇后。
迎接刚刚十七的我。
前一天我还在和顾守川说婚期恐怕要延后,第二天立后的旨意就到了我家。
我不想做皇后,就算陆珉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我也只想嫁给那个和我说话会红了脸的顾守川。
我和顾守川私奔的那个晚上下了好大的雨,陆珉的箭破空而来扎在顾守川的前襟。他从马上摔下去,我也狼狈不堪在泥泞中爬行。
我说陛下我怎么能做皇后呢?我和顾守川有了夫妻之实,我不干净了。
陆珉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了,他已经是天子了,不需要伪装。再也没有温文尔雅的模样,漆黑的眸子淡漠又残忍。
他说:「明仪,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被带回了宫,满身狼藉趴在陆珉的怀里。
「顾守川呢?」
陆珉低下头,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与生俱来的掌控权。
「你希望他活着吗?」
我点点头,陆珉再次低头,这一次他吻了我。
「那你要学着怎么取悦我。」
3
我是个很愚笨的人,幼时母亲总说还好我不是男子,不然怕是只能做些苦力活。
陆珉同我说,「取悦人很简单的。」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颈肩,舌尖划过的触感又麻又痒。
「明仪,你只要看一看我就好。」
「你只要睁开眼看看我。」
可是我不敢睁眼,我害怕陆珉。我更不敢同他提起顾守川,我知道他把我当成明颜。男人对喜欢的女子总有着可怕的占有欲。这样的情境下提起顾守川只会害了他。
为此,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见过顾守川。
思念生根发芽,折磨的人望眼欲穿。
成为皇后的第二年,陆珉带我去行宫避暑。
一路上郁郁葱葱,蝉鸣吵的人烦心。陆珉却很高兴,他和我一同坐着。捧着清甜的蜜桃冰,一口一口喂进我的嘴里。
不久后他指着那座巍峨的行宫。
「明仪,看啊,那是朕专门为你修建的,你喜欢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子而已。
所以我只是笑笑,陆珉握着我的手。自顾自地哼起小调,曲调婉转轻松,像是夏日荷塘蹦跳的青蛙溅起水花。而我挽起裙摆在池塘晃荡着脚丫。
陆珉说:「我在行宫种了很多荷花,还有你爱吃的藕粉糕。」
他点我的鼻头,「我的明仪是个小馋猫。」
那是他和明颜还未成婚的时候,陆珉来府里时总会带点宫里稀奇的糕点。他总是站在墙根下等着我放学,然后招招手让我过去。宽厚的手掌落在头上,揉乱了细软的发。陆珉的眼睛亮亮的,从袖子里掏出糕点来。
「给。」
我欢欢喜喜地接过来,陆珉问我最爱哪样糕点。我说藕粉糕,他便看着我吃得满嘴碎屑说:「下次还给你带。」
那也是一段很好的时光吧,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灵泉宫确实比京城凉快,夜里会有习习凉风。
陆珉在这里为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行宫的最深处,禁闭着的朱红门扉,压抑地苦闷呻吟,是我许久不见的少年郎。
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少年死气沉沉的垂着头。
月光从窗棂映射一地的冷清,他终于抬起眼唤了我的名字。
「明仪。」
我不敢发出声音,缓慢地挪动脚步来到他身边。我捧着顾守川的脸,哭声闷在喉咙里,只有细微的抽泣。
「顾守川,我带你走。」
我去取那沉重的铁钩,链子哗啦作响在这漆黑的夜里叫人胆战心惊。
顾守川的手被牢牢吊着,只有头能小幅度的转动。发遮住了他毫无生气的眼,嘴角却还带着温暖的笑意。
「回去吧明仪。」
「不,我不要!」我哭着,嘶吼着,他该有多痛啊!
烛光一盏盏燃起,陆珉的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声音低沉如鬼魅。
「明仪,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明仪,你为什么学不会听话?」
我冲向陆珉拔出发簪狠狠刺向他,血洇了出来。侍卫们拔刀相向又被陆珉呵退,他捉着我的手,染上了他的血。
「明仪,我也很痛。」
我听不进去,我只知道我被绝望深深笼罩,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说不定和顾守川一起死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调转手腕,扎向里自己的心脏。
这是一个很深的梦,梦里我如愿嫁给顾守川。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顾守川会带孩子会买三根糖葫芦我们一人一根。
他每天都会给我描眉,一直描到头发花白,他还说我是最好看的姑娘。
我们有了孙子孙女,逢年过节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人。孙子爱和孙女吵架,谁也不让着谁。顾守川说都不准吵了,再吵都没有压岁钱。
可是一睁眼只有陆珉,他守在我的床前。头发乱了,眼睛红红的,满脸胡茬。
他只会警告我。
「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拿走,你自己也不行。」
可是我不想活了,陆珉又俯下身,悲悯又悲哀的笑容。
「如果你再伤害自己,我会十倍百倍还给那个小子。」
我不敢再动,于是接下来的三年我都没见过顾守川。
夜深了,我偷偷推开门。小狗儿正坐在门口,歪着脑袋,好像睡着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吓了一跳。醒过来,慌忙地跪下来行礼。
「娘娘吉祥。」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两眼模糊,一摸早已泪流满面。
这次是为了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有提起顾守川三个字,几乎以为忘记了这个人。
为什么要把这样残破的他送到我面前。
我只是坐着,小狗儿就这么和我面对面跪了一晚上。
直到旭日初升我才看见了他的脸,和我记忆里一样好看。
我捶捶腿回了房让春枝放他一天假。
五年了,我已经知道怎么做一个皇后了。
4
宋美人终于学会了宫里的规矩,她小心又谨慎,终于明白了皇宫不是天堂而是会吃人的怪兽。还是不吐骨头那种。
她开始讨好我,每天第一个来我的未央宫请安。跟春枝打听我的喜好,然后送上那些不算贵重却稀奇的物件。
她总是柔柔地笑,「我喜欢娘娘,娘娘像臣妾的姐姐那样亲切。」
我看着她,并不说话。
宋美人,不,应该说宋昭仪。陆珉不久前才升了她的位份又赏赐了好些东西,一时间羡煞旁人。
就算我总是冷着脸,她也能喋喋不休地从家乡风情聊到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刻也闲不下来。
我终于忍不住,「宋昭仪的话挺多。」
宋昭仪低着头,嘴边是浅浅笑意。
「臣妾总觉得娘娘太寂寞了,寂寞到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化成一缕风飞走。」
我终于抬眼看她,宋昭仪指着自己的额头。
「臣妾这里有颗小痣,娘娘也有。」
「你想说什么?」
对方起身行礼,语气里有深深的落寞。
「让人都说后宫女子像极了先皇后,可臣妾觉得自己和娘娘像极了。」
「可能在陛下心里,娘娘的分量才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个吧。」
宋昭仪回去了,我才注意到她粉白色的衣裳是我素日里爱的颜色。
小狗儿依旧在院子里剪枝,冬天的时候他剪梅花到了春天就料理那些刚露了花苞的桃花。
专心致志,眼里除了那些桃花再也看不到别的。
剪下来的花枝也用不着扔掉,小狗儿会花艺。插在瓶子里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我在他身后站定了,小狗儿大概发现了我。只是谁也没吱声,默契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他比以前瘦了许多,衣服穿在他身上空旷地厉害。这个角度看过去,下巴尖细的吓人。睫毛依旧像一把小扇子,垂下来遮住了星星点点的眸光。
陆珉进来时没发出一丝声响,我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只知道那一声冷哼吓得小狗儿丢了手里的剪子。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下来,颤抖着却又一言不发只是瑟缩着身子祈求着一点怜悯。
我总觉得眼里热热的,用手去摸却是干的。大概是眼泪哭干了,只有些哀愁的心绪。
陆珉与我面对面,探究的眼色将我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最后,那道视线落在小狗儿身上。话却是对着我说的,充满了恶意的挑衅。
「不长眼色的奴才,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我走向陆珉,顺从的挽住了他的胳膊。
「臣妾昨日去拜了送子观音,想求个孩子。这段时间还是心平气和的好,不要见血。」
陆珉看着我,忽然扯动了嘴角。他捏着我的下巴,我与他对视,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胆怯。
陆珉最终妥协,「那就免了吧。」
他不再往未央宫走,而是转身出了宫门。最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竟有些哀戚。
小狗儿抬起头,万分熟悉的面容。我在梦里见了数百次,如今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重重的叩头,渗出血色来,声声悲痛。
「娘娘吉祥。」
只这四个字。
风来,摇落了一树桃花。
宋昭仪又升了位份,这一次封了妃,赐字婉。双喜临门,她还有了身孕。
我捉摸不透陆珉的脸色,但是想来应该是高兴的。
他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后宫子嗣不多,这是他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是公主。这一个说不定是个皇子。
我真心实意地向他道喜,陆珉就盯着我的肚子,「送子观音什么时候送一个嫡子给朕?」
我笑笑,「臣妾身子不好,大概是没有福分。」
陆珉转过脸,孩子一样生气。
「你不想罢了。」
婉妃也很开心,她是第一次当母亲,而且这个孩子说不定是陆珉的第一个儿子。
只要平安出生,下辈子就稳了。
张若兰酸的厉害,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缝制孩子穿的虎头鞋。
她喜欢孩子喜欢的紧,可惜恶名在外。两位公主的生母提防她提防得厉害。张若兰想孩子也只能在她们从各自的老师那回来时堵在路上亲热一番。只是两位公主看她都觉得是画本子里恶毒的继母,故而都不亲近。
张若兰纳着鞋底,得意的眼神斜过来。
「苏明仪,你都承宠五年了,那肚子怎么就一点动静没有?」
我懒得理她,「不孕不育的事你别管。」
真诚是最好的武器。
张若兰果然不说话了,她兴致勃勃地猜测起来,「你说婉妃怀得是男是女,看着像女孩她肚子圆圆的。我怀子虚那会肚子尖尖的,他可爱动弹了。」
子虚是张若兰给她孩儿起的名,当初若不是气大伤身,那个孩子应该能活下来的。
我和张若兰一起喝茶时从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比我还可怜。
「子虚呀子虚,你在那边过得好吗,什么时候再会来找娘亲啊?」
她心里清楚,那个孩子回不来了。
婉妃怀胎六月时天气已经很热了,她胎相不好。今年便不去灵泉宫避暑,只在宫里运了多多的冰块。饶是如此,婉妃依旧热得寝食难安。
她依旧爱往我的宫里跑,用完蜜桃冰后舒服得喟叹,「娘娘,你这里真凉快啊!」
「皇后宫里的冰块这么多吗?」
我点点头,我是皇后,一切自然是最高规格。
婉妃眉眼落寞,「当皇后真好啊。」
她从我这里回去后就流产了,太医诊断之后断言是中毒。
婉妃今日去了哪吃了什么?无非就是我宫里那点子蜜桃冰,除了这她什么也没吃。
陆珉传我过去问话,我捂着眼笑了。
婉妃面色苍白躺在陆珉怀里,她哭得实在可怜。质问我为什么她把我当姐姐我却能下此毒手。
张若兰在一边,白眼翻到天上去。气得她把虎头鞋烧成了灰全撒在了花坛里,这会子看婉妃更是充满了鄙夷。
「你当皇后傻子吗,这么明目张胆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干的?」
婉妃吓了一跳,泪眼汪汪地盯着张若兰。
「可是,可是臣妾确实只吃了皇后娘娘的蜜桃冰。」
陆珉走到我面前,我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争锋相对,不像是同床共枕五年的夫妻而是彼此最深的仇人。
「是你做的吗?」
我没有任何犹豫,「是。」
「杀了我吧。」我的手放在陆珉胸口,「杀了我这个恶毒的,满手是血的女人吧。」
陆珉闭上眼,突然抓着我的手腕一路将我拖回了未央宫。
路过小狗儿的身边,他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我朝他挥挥手,有种要飞起来的快感。
陆珉将我甩在床上,他覆身过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为什么不解释!」
我仍旧平静的看着他,尽管我已经喘不过气。
我艰难地开口,「杀了我吧,陆珉。让我和明颜一起死吧。」
我双目欲裂,眼前逐渐一片漆黑。
我快死了。
陆珉却突然松开我,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里,我下意识大口呼吸。
「咳咳!」
陆珉吓了一跳,竟然落了泪,他死死抱住我。
「明仪,明仪,不要死,明仪!」
我被他抱在怀里,心底死灰一片。
「你为什么就不肯看朕一眼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不辩解朝廷众臣认定我已经失去陆珉的宠爱。一时间弹劾苏家的折子雪花一样纷沓而至,陆珉对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解释,整个苏家就会倾覆。
母亲进宫求我,她憔悴了不少,却依旧穿金戴银。很多规格都超过妾室变成了当家主母才能用的。
她抓着我的手,「明仪,我的好女儿,娘求求你了。你开口吧,不然谋害皇嗣是要满门抄斩的啊!」
我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寻求温暖。
「娘,我好累,我撑不下去了。」
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
「娘知道你累,可是陛下说了,只要你开口他就原谅你?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苏家上下一百四十四口命赴黄泉吗?」
我抬起头,突然觉得母亲变得好陌生。
于是便问:「那明仪怎么办?明仪是女儿,是妻子,是皇后。可明仪唯独不是明仪,明仪不想做皇后的啊,为什么没有人问问明仪呢?」
我发疯一样把母亲赶出了未央宫,却在关门的瞬间看见了小狗儿。
他站在那,悲悯地看着我,而后朝我伸出了手。
「明仪。」
我呆呆地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最后嚎啕大哭。
「顾守川!」
他走进屋子顺手带上了门,我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顾守川我们逃吧,我不想活了,我们一起走吧!」
他柔声安慰我,「好啊明仪,我们走吧。一起走,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像梦里发生过无数次的场景,顾守川拍打着我的后背,而我在他的怀里安心睡着。
闭上眼之前,我抬头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带了点少女的羞怯与甜蜜。
「晚安。」
是无比香甜的一觉。
可等我再睁眼,身边什么也没有。
顾守川担了所有罪责,他成了谋害婉妃的罪魁祸首,被除以绞刑。
盛夏的雨真的好大啊,大到天地间茫茫然一片。人就像置身混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浅淡的褐色瞳孔盛满了笑意,柔柔地叫我一声明仪。
「明仪。」
「再见了。」
我醒来时只有陆珉在我身边,他的手放在我肚子上。像哭又像笑,他说,「明仪,你有喜了。」
5
我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才刚刚满月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顾守川做了替罪羊,几乎是立刻间那个摇摇欲坠的苏家又重新站在了群臣之首的位置。
母亲又进宫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她看着我的肚子,好像那里面是什么天大的宝贝。
哦,这确实是天大的宝贝。
「明仪啊,你真是娘的好女儿!」
她几乎落下泪来,回忆那段为妾的岁月。虽说不至于凄楚度日但总归处处刻薄。而现在,她终于熬出了头。
「这个孩子一定要生下来!」
他是所有人的希望,也是陆珉的希望。
我忽然想到什么,笑得浑身发抖。
母亲以为我病了,可我只是拍拍她的手。
「我高兴,娘,有了这个孩子我的地位就无人动摇了。」
她也跟着笑起来,「你想开就好。」
原来她也知道我想不开,知道我耿耿于怀什么。
顾守川的头七我做了很多酒酿团子。
宫里不准烧纸,连祭奠他都得偷偷摸摸。
桃树结了大大的桃子,甜腻的香味萦绕在鼻尖。我将那些团子摆在桃树前,不多时就落了一只飞蛾。
民间有些传闻,若是过世之人有不舍就会在头七化作飞蛾回来最后看一眼故人。
我不知那飞蛾是不是顾守川,只知道他向来喜欢甜食。想了想又剪下一缕头发,取下耳环埋在了桃树下。
你看啊顾守川,我从来没忘记你。你送的耳环,我日日戴着呢。
夜里起风时陆珉来了,我仍坐在桃树下。他顿了顿,只说了句起风了。
「批件衣裳吧。」
我转脸看他,陆珉眉目深沉,压着浓浓地愁。他看向我时,嘴角总是向下的。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抚平了那微微蹙起的眉。
「陛下。」
「嗯?」
他顺势将我搂入怀中。
「好冷啊。」
「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明天,就该入秋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嫔妃们依旧每日来请安。婉妃恹恹的,每每看着我的肚子出神。我用话刺她,「若是没那场意外,妹妹的孩子这时候该出生了。」
婉妃嘴角抽了抽,「是啊。」
她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陆珉已经很久没去她宫中,自从我有喜那人就没踏入过其他宫门一步。
我斜着眼,婉妃不知为何打了个哆嗦看得我发笑。我一笑,别的嫔妃便也跟着笑。只有婉妃自己拉着脸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只能尴尬的扯起嘴角。
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我没了兴致,散了一众妃嫔。婉妃走在最后,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跌倒。
我告诉春枝,让她多找些猫儿放在婉妃的宫院。猫儿的叫声声声凄厉,像极了她那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婉妃吓破了胆,夜夜吵着闹鬼。
闹得什么,那是她自己的孩儿,她该开心母子团聚才是。
张若兰看不过眼问我如何处理,我的肚子已然显怀。婉妃这样日日吵闹扰得我休息不好,龙胎也不得安宁。
「搬到慈竹苑去,那里安静,可以好好养养婉妃的疯病。」
慈竹苑,和冷宫有什么区别?
张若兰看了我半晌,最终冷哼一声走了。
当晚我睡在陆珉怀里突然惊出了一声冷汗,梦里明颜扒着窗户向我索命。
她嘴唇乌青,七窍流血分明的中毒模样。
我吓了一跳,窝在陆珉的怀里。肚子一跳一跳的,疼得厉害,好像留不住这个孩子了。
陆珉安慰着我,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言语间都是缱绻的温柔。
「明仪不怕,明仪乖。」
我闭上眼,「我梦到姐姐了,她怪我,怪我抢走了你。」
陆珉神色一滞,「你们是姐妹,她怎么会怪你?」
「会的!」我做起来,害怕一样捂着肚子,「明颜问我为什么不救她,她说她快痛死了!」
「你说她会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偿命?」
「就算偿命也该是我,不关你们母子的事。」
我的下巴搁在陆珉肩上,听他沉稳的呼吸,安心不少。
「是我强娶明仪,不关明仪的事。」
眼前又浮现起明颜临死前乌紫的嘴唇,她说了什么来着。
「我的好妹妹,要逃的远远的。」
我去见了母亲,向她要一味药。
「你要做什么?」
「杀人。」
我微微一笑,「那些挡了我路的贱人。」
我的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破碎的片段。
母亲为妾时主母的刁难,陆珉垂眸看我时眼里的缱绻。
我穿着明颜的嫁衣,母亲说,「明颜是嫡女你算个什么东西。」
药包稳稳塞在我的手心里,母亲侧过身子指着春枝。
「那个丫头信得过吗?」
我点点头,「信得过的。」
这是怎样的罪孽啊,因为我害死了我的姐姐,害死了我的春枝,连我的顾守川也跟着去了。
药粉灌进我的嘴里,好苦真的好苦。要吃多少糖才能压得住这样的苦味啊,明颜死得时候害怕吗?她是不是很难受?
春枝呢?如果我当初可以快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救下她,就不会流那么多血。
再如果,如果我再也不念着顾守川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那个说想要当大将军的少年是不是就不会在这个深宫,孤零零地死于绞刑了?
好痛啊,真的好痛。
视线模糊了,只有朦胧的一个影子。是陆珉抱着我,慌张地喊着太医。
他总是这样,阴郁深沉,想要的一定要得到。他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只要一个眼神就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他送上想要的。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物品愿不愿意被他拥有。
陆珉说,「对不起。」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滚烫的火一样灼烧着。
我心头充满了快意,于是得意地问他:「你痛不痛?陆珉,你痛不痛!」
他像是呆住,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只放的下一个我。
再然后,他忽然就笑了。
「明仪,我说过你的命只能是我的!」
我又被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不仅如此因为救治及时连这个孩子都不曾流掉。
陆珉给他起名陆昭,这是他的嫡子,他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我依旧是他的皇后,认命了的那种。
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和陆珉同塌而眠,我会习惯性地为他盖好被子。会在清晨和夜晚为他奉上一杯参茶,习惯了他的怀抱,习惯每天和他说话。
可是陆珉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
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头痛欲裂,时常喃喃自语。
我分不清他在说什么,像是明仪又像是明颜。
直到有一天,我照例为他按摩,陆珉却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指着我惊恐地喊。
「明颜,你怎么还活着!明仪,明仪,你在哪!」
我就知道,陆珉的大限到了。
他双眼深陷,嘴唇乌紫,常常喊着头痛。
病入膏肓,药石罔治。
我又痛快起来,痛快到坐在床边轻轻哼着小曲。
陆珉跟着和,我才恍然记起这首歌是陆珉一直唱给我听的。
他躺在床上,枯瘦如柴,可眉眼间依稀能看见年轻时的风华。
他就那么含笑看着我,「明仪,你快活些了吗?」
习惯真是可怕,我习惯每天在陆珉的参茶里下一点毒,陆珉也习惯了每天喝上两杯。
我本以为他不知情,可现在看来他清楚的很。
十五年前我不想死的,我只是做给陆珉看的,连用得药都不是同一副。
我只是想让陆珉觉得我妥协了,认命了。
「快活了。」
陆珉伸出手来,冰块一样凉得我惊心。
「快活就好,快活就好。」
他絮絮说着,「你看,我们总归有了二十年缘分。合该我死那么早,强求来的东西总要付出代价。」
我眼里已然蓄满了泪水。
「你胆子就是很小,倘若大些我哪有十五年好活。」
「死得太早,陆昭就做不成皇帝了。」
陆珉被我气笑了,他目光涣散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那会子我们之间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他和明颜还是恩爱夫妻,明颜还没有中毒,笑起来眉眼弯弯,动人心魄。
「我知道是谁在下毒,可是我没有声张。明仪啊明仪,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
他的毒又发作了,两眼像是要蹦出眼眶,疼得不住打滚。
我本来觉得让陆珉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应该受尽苦楚才能体会我那时的绝望。可他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时还记着收着指甲不抓伤我,痛到不住打滚仍叫着我的名字。
习惯真是可怕。
我突然意识到往后的每一个夜晚都没有人陪我睡觉,做噩梦的时候也没人哄着我让我不要害怕了。
陆珉他就要死了,充满痛苦的死去。
我应该结束他的痛苦的,我应该结束他的痛苦!
我猛然回过神,抓过枕头狠狠按在了陆珉脸上。
他挣扎地厉害,却不经意间摸到了我的头发。那一刹,挣扎地厉害的人就这么放下了手。不久之后,彻底没有了动静。
陆珉死了。
我又哭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哭过了。我以为自己不会为陆珉掉一滴眼泪,可此时此刻我哭得喘不上气。
我怨恨命运,如果相遇的早一点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
陆昭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他有一张肖似陆珉的脸。
抿唇的样子一样阴郁深沉。
可他的太子妃乖巧活泼,有一双灵动的双眼。是他自己千挑万选一眼相中的人。
陆昭唤我,「母亲。」
相似的眉眼让我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陆珉从河里捞起我的风筝。
我摇摇头,拉着春枝的手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