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4072更新时间:26/05/29 16:06:44
宫里新来了个美人,长得很像陆珉早死的白月光,我的姐姐。
 进宫半年连升三个位份看得后宫众人眼红不已,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太得宠招人嫉恨。这位新晋红玫瑰流产了,陆珉陪她一夜。第二天就要治我失职之罪,让红玫瑰统协后宫,把我禁足一个月。
再后来我一病不起,陆珉跪着求我看他一眼。
  1
今个是十五,按道理来说皇帝应该来我宫里。但是新进宫的宋美人实在是太漂亮了。皇帝流连忘返,在她宫里宿了三个晚上,加上今天是第四天。
 天冷得厉害,烧了炭火铺了厚厚的兔毛毯子仍觉得脚底冰凉。
 春枝说内务府新拨了人来伺候,问我要不要看看。
于是见见。
那小太监小跑到我面前,跪着嘴里叫着娘娘吉祥。让他抬头像是个哑巴怎么也不肯抬,头埋得极低。
 我看他的身形,虽然清瘦骨架却生得很大。声音也粗,看着不像少年倒像是成年男子。
太熟悉了,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某个认识的人。
左右今天陆珉是不会来了,我干脆走近了。蹲下身子,华丽的裙摆就这么逶迤在身后。层层叠得铺满了花开富贵,吉祥如意。
少女时我总爱这么蹲着,把胳膊摆在膝盖上。歪着头放在胳膊上,看花看草想看什么看什么。
我仍问他:“你是谁?”
 春枝拿来蜡烛,照清了那人的脸。
身子又凉了几分,坠在冰窖里一样昏昏沉沉。
麻木地站直了身子才觉得腿酸得厉害,怕是明日天气不好,犯了风湿。
那人又在叫我,压抑一样带着哭腔。
只有两个字:“娘娘。”
我搀着春枝的手往回走,不敢再看。只让她告诉陆珉,新送来的奴才很是得体。
 “他叫什么?”
“叫小狗儿。”
怎么取了这么个侮辱人的名字,若说相配倒是很配陆珉。
又是睡不着的一晚,春枝说我近日愈发憔悴。
我说老了,春枝说我胡说。
“娘娘才刚过二十二,风华正茂呢!”
  算起来我十七岁嫁给陆珉,到今天也有五年了。
我打了个呵欠:“上妆吧,嫔妃们该来请安了。”
  落座时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很多人,张贵妃依旧冷艳。见了我也不行礼,抬个下巴算是打过照面了。剩下的没她那么大胆子,行了礼看我点头才敢坐下,只是眼神依旧四处张望生怕做错了事。
我仔细看了,都是熟悉面孔。那个新封的宋美人今个又没来。
张贵妃垂着眼,把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
「娘娘别看了,人家新承雨露才不会来呢。」
我抿了口茶,吩咐春枝去请。
「宫里的规矩不能坏。」
嫔妃们都夸我英明,其实我只是好奇那个宋美人能有多像姐姐。
见了人才知道她与姐姐长得只有三分相像,可那股子柔弱劲简直一模一样。
我称其为矫揉造作。
宋美人柔柔拜倒了:「给娘娘请安。」
我喝了口茶才压住心里的恶心,搞不懂为什么陆珉喜欢这样的惺惺作态。
可我是皇后,我得端庄。或者说我早就麻木了,不管是对陆珉还是他后宫的莺莺燕燕。
不用我开口,张贵妃就会教训她。那个女人对陆珉的占有欲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她都恨不得用刀宰了。但她和我一样。把那股厌恶压得死死的,难得从眉眼露出来都是惊心动魄的恶毒。
是的,恶毒。
张若兰恨不得这里的人死掉,我恨不得陆珉立刻驾崩。
可是祸害遗千年,陆珉不会死那么快。
张贵妃问宋美人:「数日不来请安是不把皇后看在眼里吗?」
宋美人毕竟只是个歌姬出生,知道怎么对付男人却不知道女人难缠得多。
现在的她只会磕头说不敢。
我等她额头通红一片才假情假意让她停下。
「妹妹如花容颜若是伤着了可不好,本宫知道你身子累乏可宫里规矩不能坏。」
让春枝拿了药膏给她,宋美人小心接了坐在了末位。
没办法,做皇后都是这样。打一棒子给颗甜枣。
我没跟她们唠嗑的心思。不一会就遣散了众人。
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小狗儿拿着剪刀在修枝。露出来的手冻得青紫,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服里顶出一个尖尖的弧度。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那一点尖细的下巴白得骇人。
我忍不住拢紧了衣服。
「春枝,天太冷了,给他两件衣服。别让旁人说我们未央宫苛待下人。」
春枝应了,声音散在风里,低低地叫我听不真切。
恍惚间回到了十六岁的春天,少年蹲在我家的墙头,手里攥着一枝桃花说要娶我。
我又抓住了春枝,她有点不解所以茫然地看着我。
「娘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我摇摇头:「没有,你也要多穿点衣服,别感染了风寒。」
春枝就笑,说:「娘娘人真好。」
陆珉午时来了未央宫,说是陪我用膳。
他有些责怪的意味:「宋美人刚进宫不懂规矩,你不用那么苛刻。」
我放下筷子,觉得好笑。
「陛下不正是希望我做好一个皇后吗?我正在按照你希望的样子管理后宫。」
纵然我冷着脸,陆珉也没有生气。他伸出手来放在我的嘴角,使其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别总是板着脸,不好看。」
我知道我笑起来更像姐姐,可我并不是她,我也不稀罕皇后之位。
我看着陆珉一字一句说:「我不是明颜。」
陆珉耸耸肩:「我知道。」
「不要指望我变成她。」
陆珉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夹了一个虾球递到我嘴边。
「我知道,你是明仪,不是明颜。」
 他笑着像是在逗弄我又像在威胁,我顺着他倾斜的身影看见跪在门口的小狗儿。
陆珉勾着唇,目光殷切,「明仪张嘴,啊~」
我一动不动像任人摆布的木偶。
2
陆珉很少在未央宫过夜,若是在不把我折腾到散架不罢休。
我时常躺在床上看着恢宏的穹顶想,或许这个人人向往的位置并不适合我。于我来说皇后宝座更像是囚笼,是煎熬。
我是只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鸭子,每分每秒都恨不得逃离。
而陆珉总会在我这样失神的夜晚摩挲我干裂的唇瓣,他遮住我空洞的双眼。亲吻我每一寸因为厌恶而颤抖的皮肤,然后将我揽进怀里。
「你就这么厌恶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陆珉会残忍地告诉我。
「做皇后是你们苏家女子的命运。」
是的,如果姐姐死了会有我,如果我死了会有我年幼的妹妹。在她成年之前皇后的位置都会空闲直到她的肩膀足以承受那顶桂冠的重量。
此时,陆珉会看着妥协的我满足的笑出声。
他说:「明仪啊,你终究是我的。」
刚嫁进宫来的时候我总是梦魇,梦里的人影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我死死喘不过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陆珉,他总会在我睡着后看我。烛光下的影子化作了梦里的山叫我动弹不得。
我总是求他。
「我不想当皇后,陆珉哥哥求求你了,让我回家吧。」
陆珉从来不跟我生气,他只会一遍又一遍重复:「不行。」
十七岁的我发疯了想要回家。
我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见什么砸什么,整个未央宫没有一天是清净的,永远充斥着器物破碎的刺耳声。
陆珉并不阻拦我,只是在我发泄过后重新摆上那些名贵的物件。
他抓着我的手,温热的舌尖舔过那些不小心划破的伤口。
「不要伤着自己,明仪。」
他吻我的唇舌,被我狠狠撕咬。血滴滴拉拉流了一地,陆珉只是捂着嘴一言不发。
他依旧每日来未央宫,看守罪犯一样看着我。我在屋内可以看见窗户外的影子,小心翼翼又明目张胆。
而我,无处可逃。
我割腕了,如果不能活着回家,起码死了能给我一个清净。
我有贪慕的少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梦里我和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可我睁开眼只看见了陆珉。
他双目猩红,质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去死。
我突然不敢说话,只是睁大了眼。
屋外,惨叫声一声大过一声。
是我的贴身侍女春枝,因为照顾不周被陆珉罚了一百大板。
我光着脚下地,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却被陆珉拦腰抱住。
「这不符合皇后的礼仪。」
他死死掐着我的下巴,「你应该学着怎么做一个皇后。」
春枝的惨叫折磨着我,后来的每一个梦里都能看见她质问我。
「为什么不救救我娘娘,为什么不救救我!」
等我穿戴整齐,外面早没了声息,留下的只有触目惊心的血迹,连风里都夹杂着一股腥味。
陆珉捂着我的眼睛。
「冷静些了吗?」
我点点头,他靠在我的耳边:「不要再做傻事了,不然总有人为你付出代价。」
不久后我收到了陆珉送我的礼物。跪在面前的侍女有一张和春枝八分相像的脸,而她也叫春枝。
陆珉纳了张若兰,不再日日来我宫里。
我第一次见张若兰是在黄梅时节,细雨绵绵。她撑伞,伞下绕着桃花样的流苏。风吹过来,有淡淡的香气。
张若兰抬眼,眉目像极了一个人。
我的姐姐,苏明颜。
彼时陆珉的后宫还只有两人,却也初见雏形。总归来说,入宫的女子或多或少都沾了点明颜的影子。
在那些千篇一律的女子进宫前张若兰认准了我是她的头号敌人。
她的性子张扬,人又高傲。干什么事从来都是明目张胆,不屑于背地里耍些手段。
有她在,陆珉的目光被分去许多。
以至于从前天天往未央宫跑到后来只有几日待在这里还要被张若兰以各种名由叫走。
她漂亮的眉眼里一开始总是写满了嫉妒。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先皇后。」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相像本就不是什么奇怪事。
张若兰进宫第二年有了身孕,她很高兴。没什么耐性的人也会慢吞吞地去研究些药理,虔诚的诵经念佛,祈求平安生下一个皇子。
想了想她又说,「公主我也喜欢。」
那是我和张若兰最太平的一段日子,她终于不再和我争锋相对。而是安静的,浑身散发着即将为人母的温柔。
陆珉问我:「明仪为什么迟迟不见有孕呢?」
说这话时他的手就搭在我的肚子上,明明是温暖的一双手却叫我平白惊出一身冷汗。
「妾身子不好。」
陆珉不语,将我搂得更紧了些。他靠在我的耳边,语气阴冷像一条毒蛇。
「是不想还是不能?」
因为这句话第二日我没敢再咽下那些漆黑苦涩的药汁。也或许是一碗碗避子药灌下去伤了根本,我始终未能有孕。
张若兰小心地养胎,前朝却出了事。
我的父亲带头弹劾太师,也就是张若兰的父亲贪赃枉法。不久后就有了判决,陆珉把人贬去了云贵,与京都千里相隔。
张若兰跪在甘泉殿求情,还是黄梅时节。雨淅淅沥沥地下,张若兰跪在雨里,倔强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我为她撑伞被一把推开,张若兰指着我,
「都是你的主意,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的父亲!害便害了,何必惺惺作态!」
她披头散发状若疯癫,那个时候我好像突然学会了怎么做一个皇后。
我走上前去理了理张若兰的发,她睁着眼愣愣地看着我。
「你这样,陛下会不高兴的,他喜欢听话的女子。」
再闹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如果被帝王厌弃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张若兰怔怔跪着,裙摆下流淌的血迹第二次刺痛了我的眼。
我生了场病,缠绵榻上。
春枝说陆珉为了补偿张若兰封了她贵妃,因为对方再也生不了孩子。
一个贵妃之位比得上日日夜夜期盼已久的孩子吗?
恐怕张若兰还记得腹中胎动的感觉,这辈子却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骨血。
她变得刁蛮,愈发随性。一个没有母族没有孩子的贵妃再折腾又能怎么样呢?
我吃不下药,帝王的宠爱是悬在家族头顶的刀,等哪天他用不上,苏家的结局不会比张家好到哪里去。
春枝急得直哭,可那些灌下去的药汁总会在下一秒悉数吐个干净。
我飞快的消瘦下去。
黄梅时节过去,放晴那天陆珉来了未央宫。他和印象中一样高大又冷漠,那双手扶着我肩膀是只要稍稍一用力就可以折断我的骨头。
可他是温柔算得上小心地扶着我。
「明仪为什么不吃药呢?」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他,「陛下有一天会像对待张家一样对待我吗?」
陆珉端来药,凄苦地味道搅得我头脑发晕。
「如果你现在死了我会让整个苏家陪葬,但如果你活着他们起码能多蹦跶两天。」
我知道他话里藏话,他在告诉我苏家太放肆了,但是他愿意看我的面子上给他们一个机会。
或者,是看在明颜的份上。
陆珉掐着我的下巴舔去了嘴角的药汁,用命令的口吻告诉我。
「苏明仪,你要好起来。」
我果然好了起来,我要照看着我的母族不能让她过早灭亡。
我更加熟悉怎么做一个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