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誉身虚体弱，每天都要靠着人参汤续命。
人参价贵，为了赚钱，我除了原本的绣娘活计，还接各种私活，舍不得点蜡，就借着月光绣，险些熬瞎了双眼。
孟誉总是心疼的拥着我：「念娘如此为我，待我考上功名，就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直到，我经其她姐妹介绍，去侯府做贵公子们玩乐的人型射靶，接一箭十两银子。
而站在我身前的男人正是跟我自称贫寒的孟誉。
旁边友人见他愣住便戏谑笑道：「怎么？小侯爷，对美艳小娘子下不去手，这一把你若是输了，你花千两拍下的那凌烟楼花魁的初夜可就要让给我了。」
1
烈日炎炎，我被绑在靶场中央的柱子上。
管事的拿了块黑布蒙上了我的眼。
「这活儿得是个胆大的来干，给你蒙上眼，省的你一会吓出事来冲撞各位贵人。」
我点了点头，有些煎熬的继续等待着。
只要再忍耐一下，孟誉下个月的药钱就有着落了。
「来，咱们今儿玩点有意思的。」
我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来。
「李兄这是？」
脚步声近了些。
「这可是我重金寻来的箭靶，如何？美人侍箭，岂不妙哉？」
随后便是一阵调笑声。
我握紧双手，只期望着快些结束，我好回去照看孟郎。
「孟兄怎地一言不发？可是小弟哪里招待不周？」
「陈兄言重，并无不妥。」
听的这一句，我猛地睁大了双眼。
这个声音......
不，不会的，孟郎体弱多病，正在家中静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能只是声音有几分相似吧......
「那这第一箭，便由我先来了。」
我只听得一声破空声响，眼前忽然亮了。
那支箭矢堪堪擦过我的肩头，却射断了我蒙眼的黑布。
我心有余悸的看了看那根离我不足半寸的箭，忐忑的抬起了头。
然而这一抬头，便叫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孟誉。
他一袭锦衣华服，面若冠玉，即使站在那群公子哥儿里气度也不输分毫。
我脑中犹如惊雷炸响。
「下一箭，孟兄来吧。」为首的人哼笑一声。
孟誉并没有立刻拿箭。
「怎么？孟兄舍不得这等美人吗？这一把你若输了，你花那一千两拍下的凌烟楼花魁的初夜，可就归我了啊。」
孟誉淡淡笑了一下，随后握箭拉弓。
不要，不要。
我紧紧的盯着他，泪逐渐模糊了我的双眼。
那支箭最终稳稳的落在靶心，我却已经不在意了。
朝夕相伴的三年，在今日化作一场泡影。
「下一箭我来。」
另一位小公子兴冲冲的拿过弓箭。
「徐公子请便。」
我甚至听到孟誉轻飘飘的说了这么一句。
我失去了前两只箭的好运，被这只箭射穿了肩膀。
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执着的望向孟誉的方向，却只看到他同旁人调笑的背影。
被下人拖走时，我听到他有些戏谑的声音，「凌烟楼的那位花魁可是我的心头好，怎么能轻易让给别人。」
「也是，你为了她都已经砸了几万两了，孟兄真乃风流人也啊。」
2
我曾一度相信，我同孟誉，是天造地设的缘分。
三年前南方洪灾，我为避难孤身北上，在荒郊遇到遭遇抢劫，奄奄一息的他。
他进京本为赶考，不料碰上强盗。
我二人自此相识。
孟誉学问甚好，常常教我读书写字。
可他身体虚弱，大夫说只能用参汤慢慢将养身体。
人参价贵，我只好做些绣活贴补家用。
无数个点灯到天亮的日子，他拥我入怀，在我耳边低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3
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
我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好似做梦一般。
屋内一片漆黑，我躺在床上思绪混乱，就这么挨到了天亮。
孟郎没有回来。
我努力安慰自己，或许当中另有隐情。
傍晚，家中忽然来了一帮小厮打扮的人。
「我家小侯爷吩咐我们接您过去。」
小侯爷。
我心下酸涩，跟着他们去到了一处崭新的宅院。
这处宅院敞亮大气，同我们之前的小屋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位便是阿念姐姐吧？」
一声娇嗔传来，直叫人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闻声望去，看到了我朝思暮想的孟郎，
和他怀里楚楚动人的美娇娘。
「嗯。」他淡淡看了我一眼，不含任何情绪，却叫我如坠冰窟。
那美人见我愣住，纤腰一扭，微微下拜。
「馨儿见过姐姐。」
我尚未开口，孟誉却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真算起来，她还不如你我相识的时间长，倒是她该同你见礼。」
孟誉说完，轻飘飘的看了我一眼。
我咬着牙行了礼。
「好了，带她去北边的别院安顿吧。」
孟誉说完，牵着馨儿的手离开了。
留我一人站在原地，怔怔地流下泪来。
管家见我这样，叹了口气。
「走吧念儿姑娘，我带您去您的住处。」
我麻木的跟着他走了，只觉头重脚轻。
「姑娘也别多想，那位馨儿姑娘可是凌烟楼的花魁，在小侯爷面前得脸些也是正常的。」
我听得此言，脚下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凌烟楼的花魁......
他同那些纨绔公子用我的性命做赌，就是为了她。
管家似是对我十分同情，忍不住劝慰我。
「姑娘同小侯爷情谊是不一般的，万万不可想不开呀。」
我扯了个笑。
情谊，
我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是谁。
又从何谈起他对我的情谊？
4
孟誉为我安排的住处极为偏远，像是十分不愿见到我这个人一般。
可我想见他，想问他一切的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等来他，他把我安排在别院，像是忘记了我这个人。
这一日，我枯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花木苍翠盎然。
「念姑娘，小侯爷请您去前院。」
一个侍女站在窗前笑意盈盈的望向我。
我猛地站起身，心中惊喜。
「我.....我先梳洗一番......」
「姑娘还是快些去吧，小侯爷那边催的急呢。」
我一听此言顾不得梳妆打扮，便急忙跟着她走了。
远远的，正院传来些许响动。
我心下着急，竟没注意到跟着我的侍女什么时候不见了。
离的近了，院中传来悠扬的丝竹声。
「孟郎。」
我推开门，轻唤出声，却被眼前的一幕刺痛了眼睛。
屋内宾朋满座，舞姬赤脚踩在雪白的毯子上翩翩起舞。
孟誉坐在上首，怀里揽着馨儿。
我的突然出现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符号。
「哟，孟兄风流不减啊，只是养在院子里的怎么如此没有规矩？」
有一个男人开口道。
「几位爷们莫生气，这位念儿妹妹还未学好规矩，并非故意冲撞。」
馨儿笑意盈盈的下来，拉住我坐到一边。
此情此景，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抬头望向孟誉，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念儿妹妹温柔体贴，颇得小侯爷宠爱，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暗淡无光了。」
馨儿复又回到孟誉身边，娇嗔着推了他一下。
我看了眼自己，粗糙的衣服，未经梳洗的头脸。
如此狼狈。
果然立刻就有人说，「孟兄这眼光还真是令人不敢恭维，这位姑娘同咱们京都第一美人，哪里有可比之处啊？」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羞辱，我只能低下头。
「孟兄家大业大，怎的给府里的美娇娘穿这种粗糙衣裳。」
那人说着，有些促狭的看着我，「孟兄若是无力承担，尽可叫小弟分忧啊。」
孟誉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这就不劳李公子操心了。」
场面没一会儿又热了起来。
我坐在角落，像是珠宝堆砌的宫殿里，一团惹人嫌恶的泥巴。
这一场宴，宾主尽欢，只有我一个人如鲠在喉，咽不进吐不出。
我悄悄离了席，在府中的荷花池边赏月。
说来也好笑，曾今穷苦到灯油都点不起的时候，借月光做绣活，却也不觉得苦。
今时月光终于不再用于谋生，我却觉得心头苦涩。
不知在那荷花池逛了多久，我拖着酸痛的双腿回了别院。
别院灯火通明，我推门进去，发现孟誉在里面。
他应当是喝了很多酒，耳廓通红。
我下意识想提醒他，身弱不宜饮酒，却忽然想起来，原来眼前人已非彼时人。
「孟郎，今日之事，我......」
「你既进了我的府，就是我的人，一言一行都跟忠勇侯府挂钩，今日这种有损侯府颜面的事，我希望下次不会再发生了。」
他目光沉沉，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心下委屈极了，直直的落下泪来。
孟誉忽然叹了口气，将我揽进怀里。
「念娘，我也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再等等我，很快。」
我抽噎着搂住他，终于在今天晚上的他身上找到了些许曾经的影子。
孟誉歇在了我这里。
他极尽温柔，竟让我生出一种仍在从前的错觉。
尽管我心里还有许多提问，最终还是按捺了下去。
只要孟郎爱我，只要他还爱我。
5
或许是孟誉想明白了什么，他不复前几日的冷淡，渐渐的对我又似从前那般。
他还是一月有多数时间歇在馨儿的房里。
但他闲暇时，常常教我读书写字，如同寻常的夫妻一般。
这是我们从前爱做的事。
我不再奢求能获得他的全部，他的身份注定了我们曾经的约定，只是一场奢望。
所以，只要在这个府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仍似从前，我就知足了。
馨儿似乎是被他敲打过，再没对我做出什么事情来。
也有可能是她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
转眼间入了秋。
别院里的花开败了，他见着不舒服，又叫人送来一批。
我默不作声的收回目光。
关于曾经的事，我们都默契的选择了不再提起。
馨儿被打发出府的消息传到我这里时，小厮们刚把那几盆开败的花搬走。
平心而论，我是吃惊的，馨儿在府里风头正盛，俨然快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
缘何忽然被逐出府去。
地上落着乱七八糟的枯叶。
「衰败的花会被抛弃，人也会的，对吗？」
我喃喃自语着，却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晚上孟誉来了我的房间。
我试探性的问起这件事，他却避而不谈。
「我赶她走，你不开心吗？」
他问我。
我看着他平静的脸，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开心谈不上，倒是生出几分唇亡齿寒的战栗来。
孟誉捧住我的脸，「你放心吧，欺负过你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我觉得有些困惑，却也不知道从何去讲。
「睡吧。」
我闭上眼睛，一夜好梦。。
6
过了秋，转眼又到冬。
那日我同孟誉在府中作画，圣旨忽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