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来人在房间中站定，开始攀谈起来。

我能从声音分辨出其中一个是院长，另一个则是完全不熟悉的低沉喑哑的男声。

「那批货已经到了……很满意……」

「合作继续。」

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但是身边的沈炎小小的身躯突然一震，我低下头询问的看向他。

借着漏在床底的微弱的灯光，我看到了沈炎惊惧的眼神和颤抖着的唇。

他抬起手，就像刚刚想要给我展示手中的弹珠那样抬起手。

我看清了，他手上的东西。

小小的手上，满是鲜红的血污。

他另一只手给我指了一小片地方，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是一摊已经半干涸的血。

外面的交谈声还在继续，他们似乎是走近了一点，说话的内容也越来越清晰。

「新的一批货可以准备起来了，最近动静太大了，有点被察觉了。」

「那就选存在感不强的货，走了还是死了也都不会被发现。」

「还真有几个这样的，有个叫沈炎的孩子就是这样的。」

「行，尽快处理了吧。」

我死死的捂住沈炎的嘴，防止他出一点声音，他的泪一滴一滴的顺着脸蛋落在我的手上。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我的眼泪也大滴大滴的掉下，因为刚刚顺着那摊血污，我发现了个更为惊恐的事情。

这间房间里地上斑驳的痕迹，根本就是一摊摊已经干涸掉的血液。

伴随着血液的零星的还有几捋小孩细软的头发。

在其中一摊血污中，我看到了一条小小的，带着小兔子的红绳。

那是我给小白妹妹编的。

沈炎似乎能感受到身后的我的颤抖。

他回过身来，反过来将我死死的抱在了怀中。

脚步声逐渐远去，整个密室又重归于平静。

我在沈炎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们必须要逃了。

8.

装作无事发生般我们离开了密室，离开了那院长办公室。

院长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沈炎，我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对沈炎动手。

但总之，离开孤儿院这件事刻不容缓。

接下来几天，我们两个趁着出去玩的时候悄悄观察起孤儿院的四周。

我和沈炎没有离开过孤儿院，也不知道孤儿院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是之前听每周来送物资的叔叔吐槽过。

这里似乎是一个很偏僻的郊区。

一天我照常跟沈炎在一起玩的时候，院长走到了沈炎的面前，对着沈炎笑。

她的笑容很僵硬，脸上的褶子挤的像是一朵花。

眼神中还带着隐藏在暗处的贪婪与不屑。

沈炎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正常孩子得知自己要被收养绝对不会是这种反应。

我立刻一把握住了沈炎的手，装作欢喜亲昵的样子。

「阿炎别舍不得我。」

随后将他抱进怀里，挡住了他的脸和眼睛里的惊惧。

院长很满意的离开了。

我将沈炎拥在怀中，小声的在他耳边安抚着

「别怕，别怕。」可是话还没说完我的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我也是个孩子，面对这种生死之间的事情我也会本能的惧怕。

我和沈炎逃了。

当天夜里，我们两个用着不算长时间制定好的计划翻出了孤儿院。

夜色深重，郊区的夜慕中闪烁着无数的星子，像是监视我们的眼睛。

两个小朋友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头也不敢回。

院长刚刚查完房，可是我们不确定我们的离开会用多长时间就会被发现。

我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字「逃」。

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终于能看到略显开阔的水泥路面，应该马上就要出郊区，我们两个稍稍松了口气。

此时的我们经过了漫长的逃亡，体力俨然有些不支，最后我们选择在大道附近的树丛旁边休息一会。

睡前我们在想，离开了孤儿院进了市区我们要干什么。

「我们报警吧。」我开口。

沈炎却阻止了这个想法。

我们年级太小，警察可能不会相信我们的话，如果被他们认为我们在开玩笑送回了孤儿院，那一切都会暴露。

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或许也会是比死更残忍的惩罚。

沈炎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坚毅起来，不再是几天前躲在我怀中需要我保护的弟弟。

我们决定天亮了就去到最破败贫穷的城区一起生活。

做了这个决定后的我们都知道。

从今天开始，我们会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了。

就这样，小小的我们依偎在一起熬过了漫长的黑夜，和此后无数的日日夜夜。

9.

沈炎端着一碗甜汤回到了客厅。

男人已经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棱角分明，外人眼中他是个话极少的人，脸上永远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哪怕是在笑着决定一个人生杀的时候。

此时他眉眼下敛，长长的睫毛微微扫下来，带着些许温柔的意味，语气温柔的哄我喝着那碗甜汤。

身后的陈甜甜看的有些发愣，眼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似乎是想不到沈炎居然还能有这样的一面。

我推开面前的汤窝在他怀里，手上紧紧的拽着他的领口不松手，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心中酸涩想哭，但是眼角却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那么好那么好的沈炎，怎么就变了呢？

那时我们一起住在最为破败的城区，度过了一段极为艰难的日子。

城区中的人带着极强的市侩习气，捧高踩低，为了一点点小小的利益争执不休，大打出手。

我们两个孩子在这里住下的时候也格外的艰难，好不容易在落败的一角找到一个还算可以挡雨的小角落，围围补补就算做我们的家了。

面对这样的「家」，那时的沈炎咬着牙向我保证，一定会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说道做到，此后他早出晚归跟着心善的一些大人做些事情换取微薄的酬金，而我就跟着姨姨婶婶做一些手工活计。

夏天还尚且好过，可一入了秋日子就格外难捱起来，「家」里四处漏风，萧瑟的风吹在人身上很快就起热生病。

每次在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沈炎就总会借隔壁邻居的小锅子为我煮上一碗甜汤。

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和习惯，经年不变。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有跟着学识字念书，每次资助物资中的书我都会很快看完，然后翘首以盼下一批的到来。

所以来到了城区后我也会带着邻居家的小孩子认字学习，从而换取到能看更多书的机会。

某天邻居姨婆闲聊时说，我这么有天赋，要是生在好人家就可以去读书了。

读书才会有出路，才会离开这片已经烂透了的地方。

这话正巧被刚回来的沈炎听到了。

没过多久，沈炎不光拿着钱带我租了个像模像样的小房子，还给我拿了一笔钱让我去上学。

「傻不傻，我们是黑户。」

我喝着沈炎手中递来的甜汤，把钱塞回到他的手中回答他。

他强硬的又把钱塞了过来：「那你就去买点书。」

我拗不过他，数着这些钱，然后抬起头平静的看着他问了一句：「你这钱哪儿来的？」

10.

沈炎是为了我走上这一条路的。

当时他不肯开口跟我说，可我们一起相处这么久又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我没法一边享受着他对我的好一遍又责备训斥他。

只能同他定下约定。

不伤无辜的人，不干伤天害理的事。

他很爽快的答应了。

他告诉我他其实另一个目的就是能让自己强大起来，好有一天去揭露孤儿院的真相。

他当时确实很好的守着同我的约定，始终守在那条底线上。

他也越干越好，慢慢的一步一步往上爬，爬的越来越高。

我们也一天天的长大。

这条路注定是危险的，他向上走的速度太快，很快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他们没有办法动已经根基稳固的沈炎，便将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于是，我被他的对头绑架了。

他们向我逼问着沈炎的各种消息，我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沈炎来到前，他们愤怒的将我丢进冰冷的江水之中，此后我的身体便落下了病根愈发的羸弱。

在医院醒来后，别人眼里少年有成，沉稳狠厉的少年抱着我哭的厉害，他的泪一滴一滴的滚落，打湿了我的肩颈的病号服。

泪水滚烫，也砸进了我的心里。

他对我说。

「阿离，你回家吧。」

他的势力逐渐庞大，在很久之前的阴差阳错中找到了我的亲生父母的消息，可因为想把我留在身边瞒了我很久。

我并不是被抛弃的小孩，我有爱我的父母和哥哥，他们找了我很多年也从未放弃。

回到家后，我成为了陆家的大小姐。

父母觉得「离」这个字寓意不好，转而给我换成了另一个璃，我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家。

他们为了补偿我在外的这些年，给了我无数的关心和爱，用爱妥帖的养护着我这颗冷漠却又脆弱的心。

我非常爱他们，也无比珍视他们。

就是这样，我才会恨沈炎。

11.

想到这里，我的泪一滴一滴的落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怀中的湿润与无声的颤抖。

沈炎有些焦急的问我：「阿离，怎么了，是难受的厉害吗？」

我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阿炎，我想回家。」

沈炎的身形一顿，沉默了半晌，还是开了口。

「好，等你喝完汤我就送你回去。」

推开家门后，看着坐在餐桌前的爸爸妈妈和哥哥，我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有些许放松了下来。

妈妈有些疑惑：「小璃怎么突然回来了，在沈家呆的不开心吗？」

我的眼眶发酸，恨不得一头就冲进妈妈的怀中，可我不能让她们觉得我的异常。

强忍下心中的渴求温暖，我摇了摇头。

「就是想你们了。」

我的家人是知道一些我和沈炎的事情的，他们也对沈炎比较满意。

可沈炎年少缺爱，占有欲强，不是什么善人。

面对我对家人的依赖与珍视，他其实一直很嫉妒与不满。

我以为父母认可他后，我们就是会相伴一生的伴侣，没有人会把我们分开。

可是我却忘了，他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对我说上一句喜欢。

前世，这个时间点中我没有回到陆家，陈甜甜和沈炎的感情进展因为我的不满进展的比较顺利。

当陈甜甜的卧底身份暴露之后，一片混乱之中，她向沈炎开了枪，而我为沈炎挡下了拿枪，变成了他身边的孤魂。

我眼睁睁的看着，我的父母哥哥再次经历失去女儿和妹妹的痛苦，他们的苦痛无处发泄。

将我的死亡的原因怪罪到了陈甜甜的身上，在一次次为难陈甜甜中，沈炎对陆家动了手脚。

珍视我的父母成为了车轮下残破的尸体，疼爱我的哥哥变成了精神病院中的疯子。

我是自愿为沈炎死的，所以其实不求我死后他能为我做什么。

可是我却看着他伤害了我在乎的家人，并且我的死也在他和陈甜甜虐恋中一遍又一遍的被提起。

他一遍又一遍的跟陈甜甜说。

「我不爱陆绛璃，我爱的只有你。」

「我对她的感情就像家人，我一直都把他当成我的姐姐。」

是啊，他确实没有说过对我的爱是男女之情。

可是我们做的事情怎么可能算是清清白白的姐弟呢。

他还亲手杀了我这个假「姐姐」的真家人。

我不明白，我不理解，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我的死是促进他们感情的工具，我的存在只是为了让剧情更加华丽的工具人。

我曾经相信，依靠，珍视，深爱的那个少年。

背叛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12.

我以灵魂的形态在他身边浑浑噩噩几年，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他们之间的狗血爱情故事，听着他说的我们生锈的誓言，看着他做出违背我们当初约定的事情。

可是直到他死，我才能离开这个世界。

因为他的存在也是我在乎的一环。

真是可笑至极。

我看着手机上沈炎发过来的消息，没有回复。

按灭了屏幕后，我站在落地窗前。

这是父母留给我的采光最好的房间，可以看到霞光，飞鸟，一切世间的美好都像一幅画卷展开在我面前。

我贪恋着世界的生机。

沈炎，我已经为你死过一回了。

接下来，也请你为我去死吧。

*

我按照秘密网站上买入的那份资料，来到了市区的一角。

成功找到了书中真正的男主——许凌川。

他穿着破烂的衣服坐在路边乞讨，面前摆着一只破碗。

正直上班的高峰期，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些人路过他时会高高在上的撇下一个嫌恶的目光，然后撇出几枚硬币。

可更多的是对于他的一种无视。

我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

雪白的裙角落到地上沾染了大片的灰尘。

如玉般的指尖将一枚红色大钞推到了许凌川的面前。

许凌川抬头看向我，严重带着困惑与不解。

我轻勾唇角，小声开口。

「许少，你这样可不像个傻子。」

面对我的话，许凌川眼中万分惊诧。

「跟我走吧，我帮你完成你想完成的一切。」

就这样，许凌川跟我回了陆家。

他会是陆家新认回来的小少爷，我的「亲」弟弟。

父母并没有过多的过问许凌川的身份，他们无条件的相信着我支持着我。

看到他们这样，我的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在许凌川洗漱过后，我踏进了他的房间。

他额前的头发在乞讨的过程中留的有些长了，洗干净后乖巧的垂在额前，抬眸看我时带着柔软无害。

可这个人远远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他是本书的男主，本事自然不容小觑。

而他恨沈炎的原因跟我如今恨沈炎的原因有九成相似。

许家，是第一个挡了沈炎路而被沈炎除掉的家族。

故事从这里开始，从沈炎违背我们约定开始。

13.

若是以前看见许凌川如今那副无害的样子，我或许会和他演上一段，可如今我很乏力。

「许少应该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们也不用再兜圈子了。」

我直入正题。

许凌川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情绪。

男主的警戒心就是重啊。

「密网的人是你的，消息也是你同意透漏给我的，何必再这里演戏？」

「这不是个好的舞台，没有配角，也没有观众。」我说的更直白了些。

许凌川突然轻笑了。

「是，我是很好奇，沈炎捧在手心里的女人居然会找上我说跟我有相同的目标？」

「不信任才是正常的不是吗？」

他突然凑近了我，我不避不躲，只是目光平静的望着他。

「完全做一个身份是有难度的，而陆家正好可以帮你圆了这个身份，如果我只是为了耍你，完全没必要跟你绕这么一大圈，直接把你交给沈炎不是更可靠？」

「怀疑来怀疑去的真的很没有意思，你要的诚意我完全可以给你，以及你背后刚刚起步的团队。」

「但是我只有一个条件，沈炎……」

「我要亲自动手。」

许凌川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逐渐变得肆意张狂。

我表情未变，只等他笑的差不多了，我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走上前去，伸手帮他理了理胸前额领带。

「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我们陆家刚认回的二少爷，而我，是你的姐姐。」

许凌川又恢复了他那乖巧的模样，目光柔软清澈的看着我。

只是在临走的时候，他俯身凑到我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可真是个疯子。」

我权当做他对我的夸奖，微笑着收下了。

「看来姐姐有很多故事，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一切结束了，我很期待姐姐能向我分享这个故事。」

我的手握在把手上，半个身子已经出了房间。

回头扬起一个极为温柔的笑容。

「但是，你没那个荣幸听我的故事。」

他说的对，我就是一个疯子。

在沈炎身边游荡的那些年，无边的痛苦吞噬着我。

每到我的祭日，我父母的祭日，我都会亲身承受一遍曾经受过的苦难，再看着沈炎带着陈甜甜在我墓前惺惺作态。

我一直是个疯子，一直都是。

我的故事，会被我再一次带到地底。

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15.

沈炎正和陈甜甜打的火热，连对我的慰问频率都减少了好多。

正好，我也没工夫和他虚与委蛇。

至少现在，沈炎对我是不做防备的，收集他那些违法犯罪的证据简直太顺利不过了。

我对这件事心中并无愧疚之意，毕竟前世他也是利用我父母的信任害死他们的。

我们能相伴这么多年，是因为我们本质都是一样的人。

极度恶劣，自负，只不过我比他要再疯上一点。

这很合理，也很公平，毕竟我比他多活了一世。

许凌川建立起来的势力网，我借着陆家的能力将他补全，沈炎的罪证我也搜集了七七八八。

翻看着沈炎过往的资料，这些都是他曾经瞒着我坐下的事情。

「天使孤儿院」。

我的目光在这一份资料中定格。

怎么配叫天使孤儿院？

现如今从天使孤儿院中活下来的，不都是恶魔吗？

整理好证据，我将它们匿名提交给了专门的机关。

我不愿意这种事情由我经手，毕竟沈炎可是我的昔日情人，我的好「弟弟」呢。

做姐姐的怎么能忍心呢？

死是很简单的，可他应该去为他曾经做过的事情赎罪。

沈炎落网的时候，我正在哥哥送给我的新邮轮上吹着海风喝着红酒。

日出了，海平面上升起一道金色的光芒，我看着它以生机来亲吻海面的波光粼粼。

惬意的珉了一口红酒，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好享受啊，今天是你老相好被判的日子，不去见见吗？」

我没有理会他。

他依旧自讨没趣的开口：「他相见姐姐呢，我当然帮姐姐回绝了。可是另一个人我却不知道姐姐想不想见，也不敢擅自做主。」

陈甜甜。

她居然想见我？我有些疑惑。

说实话，我不恨她，但我同情她。

裹挟在仇恨与爱中不自知，又放不下内心的仇恨，却又贪恋那醉人的爱意。

爱恨在她那里共生，却无法共舞。

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对我来说，爱恨皆分明，我自己早已有了一套形式标准。

我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看了一眼飞在海面上的海鸟，转过身去。

陈甜甜对沈炎有着吸引力。

我们是一样的，可对我有吸引力的从来都不是哪个人。

我的灵魂早已苍老，所以我爱这万物的生机。

我拎着手中的高脚杯，依稀记得这是法国大使手作定制的，是沈炎专门为我找来的。

可对我来说，那跟我们的相伴一样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我头都没回的将高脚杯向身后一撇。

被子瞬间没入海中。

再见。

我如烟一般的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