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你当时要走抚养权是怎么承诺的，你说你的条件能让悦悦过上更好的生活。」

「你不让我去看悦悦，我忍了，你就是这么对悦悦的吗？」

「悦悦连为数不多的奖学金，都是拿来给你买礼物，和你在寒风中冻着摆摊也笑着说不辛苦。」

「陈芳，你有没有心？」

父亲的声音已经嘶哑地不成语调，我好像能感觉那一字又一字吐出时的疼痛。

母亲这个最好面子的人，就这么站在街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但现在，眼泪是最不值钱的。

她捶胸顿足，她试图找借口：「我，我带着孩子嫁过去，我也被夹在中间啊，我怎么可能不爱她，她也是我的孩子。」

眼泪把她的妆容糊花，印成一道又一道的黑痕。

「快到悦悦生日了吧，你准备了什么礼物？」父亲的神色没有一丝动容，反而眼神中愤怒之色更盛。

母亲有一丝呆愣，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生日……」

父亲怒极反笑，「为难到连生日也记不得了吗？」

母亲一下像泄了气，双眼无神，喃喃道：「一开始，一开始我真的是想带她过好日子的。」

「那时候看着镇上的小姑娘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然后看见我们家悦悦灰头土脸，我就想，以后一定要让悦悦过上小公主的生活。」

「后来有了瑶瑶，我，我就把缺失都弥补在了瑶瑶身上。」

「我看着从小被娇养大的瑶瑶，再看悦悦，就……」

父亲复杂地看着母亲，开口道：「你不过是只敢面对沈之瑶。」

母亲被戳中了心事，泪又抑制不住的流了出来，含着哭腔道：「对……我不敢面对悦悦，我一看悦悦，好像就看到了我贫苦的过去，我好像就又一次满身黄土的了……」

我飘在空中，看着母亲头发半散，珍珠耳环也掉了一只，满脸黑糊衣衫凌乱。

我很想问问母亲，现在我死了，她那个贫苦的过去是不是就从此摘掉了。

用精致掩盖的过往，会随着我的离开而消失吗？

是不是我的死，正合她意呢。

8

为了准备举办葬礼，父亲去到宋万池家收拾我的遗物。

他看着这个没什么人气的家，沉默的移开眼不与宋万池交谈，只是低着头收东西。

「是我们不好，但瑶瑶不会做……」宋万池看着父亲，几次尝试开口。

父亲瞥了宋万池一眼，淡淡道：「警察已经在审了，我们说的都不算。」

宋万池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说道：「瑶瑶说过她愿意没名分的跟着我，她没有动机的……」

「悦悦生前吃的那个混合糖，在你车上发现了整包，不是沈之瑶，那就是你？」父亲冷声说。

宋万池赶忙摇头，澄清道：「我……我虽然出轨了，但我没想害过她……她把家里打理的很好……」

父亲打断了宋万池的剖白，「我替悦悦恶心。」

父亲看着我的相册和日记本，眼泪又一次流泪下来。

我有留存照片和记录的习惯，大部分我珍视的东西都会照下来。

开头泛黄的照片是我和父母在镇上照的，那时候父母感情还很好。

我坐在父亲的怀里，笑着拽他的胡子。

背后是小时候我用笔歪歪扭扭的写着的：最珍贵的照片。

现在再看，里面的人早都支离破碎了。

后面的照片都很少出现人，大多都是各种物品。

给母亲做的生日蛋糕，专门为宋万池研究的食谱，送给宋万池的袖口，还有我们的婚纱照。

「给万池准备的生日惊喜，偷偷藏在沙发下面！」

但那天他没有回家。

「趁着秋天给母亲织个毛衣。」

但她没有穿过。

「当时还是坐在父亲肩头看的花灯，好想他。」

宋万池站在旁边一起看着，神色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我感到十分讽刺，他现在开始惺惺作态。

突然，宋万池伸手按住了父亲翻页的动作，「这个是什么？」

我也跟着看了过去，原来是第二次见到宋万池的生日宴我带去的礼物的照片。

「织眼罩好难，手都扎了几次。」

对当时的我来说，参加宋家的宴会是我第一次被和沈之瑶一样同等对待。

自那次接风宴后，我就开始用心准备礼物了。

因为看到他很重的黑眼圈，于是我自己织了一个眼罩，又专门去调了助眠的茉莉精油。

又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条领带。

我也不明白，明明宋万池经常戴那个领带，心却在沈之瑶那。

宋万池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转身出来房间，又开始阳台上不停抽烟。

9

沈之瑶虽然承认自己买了那包混合糖，也承认知道我对菠萝有严重的过敏，但不承认自己是有目的性的给我吃。

「我只是买了自己吃，我不知道她会拿了吃。」

正当我以为，沈之瑶要逍遥法外的时候，闺蜜张惠出现在了警局。

本来正准备离开的沈之瑶也被她拦了下来。

「警察同志，我有证据。」张惠哽咽地说，看向张惠的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负责案件的警察刚还为此头疼，立马打起来十二分精神。

张惠深呼吸了几下才勉强能正常说话，「我有电话录音的习惯吗，今天我清理内存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上周有一次通话，沈之瑶也在旁边。」

她点开录音的播放键，里面传出了我的声音，她又一次泪崩了。

一边捂着嘴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一边泪流满面。

「喂，惠惠，明天去不去做美甲？」

「可以啊，你那边怎么有点吵。」

「哦，我妹妹在旁边，等会聊。」

随着录音中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服和手机麦摩擦的声音，沈之瑶的声音传来出来。

「瑶瑶，你在干什么呢？」

「挂了？」

「啊？」那时我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现在想来，估计就是怕留下证据。

「姐姐，这个糖非常好吃，而且没有你过敏的成分，你一定要尝尝看。」

「好给我一颗尝尝。」

「你不是刚吃了巧克力吗，现在吃味道会蹿的。」

「那我之后尝吧。」

「行，我给你包里和口袋里放点。」

录音到这里就停了，张惠也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沈之瑶的脸色变得惨白，但还是强装镇定的说：「我没说过这些话，这个录音肯定是处理过的。」

「事已至此了你还要狡辩，放着你公主般的生活不过反而去杀人，沈之瑶，你会下地狱的！」张惠几乎要冲到沈之瑶面前挥拳打她，被刚赶到警局的宋万池拦了下来。

张惠愤恨的怒视着沈之瑶，用力甩开了宋万池的手。

「奸夫淫妇。」

张惠将录音移交给警察，冷眼看着旁边的两人。

我也没想到那次对话居然被恰巧录了下来，因为当时我也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就随手揣进了兜里，是后来沈之瑶离开我家后才发现电话还通着。

那时张惠还故意不说话，就为了趁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故意在电话里大叫一声吓我。

我们还为此笑闹了很久。

谁知，转眼便物是人非了。

我看着失神低落的张惠，心里也很难过。

明明我们都计划好要去哪边玩，挑好的搭配的衣服，每天在微信上叽叽喳喳安排行程。

现在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旁边的沈之瑶看到宋万池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迎了过去。

「万池，你是相信我的吧，那个录音肯定是张惠伪造的。」

沈之瑶眼睛含泪地看着宋万池，想去牵他的手，却被缓缓拨开

宋万池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定定地看着沈之瑶，开口道：「张惠，是经过我提醒才想起来曾经可能有电话录音记录下来的。」

沈之瑶满眼不可置信，「万池……你怎么能怀疑我？」

「不是怀疑，证据确凿，录音真不真等警察的结果就行了。」宋万池看上去也十分疲惫。

「宋万池，我无名无份跟了你那么久，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沈之瑶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望着宋万池。

「沈之瑶，难道你就没骗过我吗？」宋万池转过头来看着沈之瑶。

「两家联姻，我其实一开始对你们两个谁都没有兴趣，我厌烦。」

「直到我看到了你的那份礼物，比起那些昂贵却没人气的礼物，它是被人饱含祝福做出来的。」

「于是我在想，可能这场婚姻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哪怕母亲说不能选你，我也默认了你的靠近，和你私下在了一起。」

「但沈之瑶，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那个眼罩是你织的吗？」

「那份礼物真的是你做的吗？」

沈之瑶顿了一下，突然笑了：「宋万池，你现在装什么深情啊？」

「你要真有点担当，一个女人你都不会伤害到。」

「现在你倒好，沈之悦死了你开始了，想把自己摘干净，减少愧疚还是怎么？」

我飘在空中，看着沈之瑶和宋万池为此争吵，突然觉得很可笑。

对于宋万池来说，他只不过想要一个心理安慰。

就算他当时真的为我的礼物动容而认错送礼人喜欢上沈之瑶，那他就不会让沈之瑶躲躲藏藏了。

他以为这样他会减少痛苦吗，他要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他会发现，他自欺欺人的爱也不过是假的，谁也骗不了。

但我始终想不通，沈之瑶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辉和陈芳都很舍得给她花钱，她自己长得又漂亮，身边不缺追求者，难道真的是因为喜欢宋万池？

我自认为一直以来都对沈之瑶很好，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的亲妹妹。

我什么都比不上她，也没抢过她什么风头，她又何至于在我各个能接触的地方去塞含有菠萝的糖。

10

父亲和母亲赶来警局的时候，沈之瑶已经被拘留，剩下的就等法院判决了。

母亲瘫坐在地上，似乎怎么也没想到本是团团圆圆的过年，却失去了两个女儿。

这几天她流的眼泪太多，这时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呆愣着。

拘留所的沈之瑶看见狼狈的母亲，也终于真心流下了眼泪，她胡乱地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妈……对不起……」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摇了摇头。

她若真的知错，就不会是现在才流泪。

我突然有些想笑，沈之瑶对母亲的爱究竟有多少呢？

我一直求之不得的宠爱，她得到的那么轻易，却毫不珍惜，毫无回报啊。

「你……你为什么……」母亲现在连张嘴都需要力气，手也抬不起来。

沈之瑶咬了咬嘴唇，开口道：「我讨厌她，我恨她。」

母亲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沈之瑶会说出这种话。

「我一开始，只是想让她进医院，我只知道她过敏，但我不知道这么严重。」沈之瑶的眼泪突然掉的更凶，像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上气不接下气。

沈之瑶突然看向斜方的宋万池，满眼怨气：「他凭什么呢？」

宋万池显然没想到沈之瑶会这么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凭那张脸吗？我也长得很好看啊，姐姐一阵夸我漂亮啊，怎么被宋万池吸引呢？」

「还有你，为什么总是约姐姐出去玩呢？」沈之瑶的眼神落在了张惠身上。

张惠眉头紧锁，沉声说道：「沈之瑶，悦悦不是你的所有物。」

母亲也震惊道：「沈之瑶，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沈之瑶笑了，点了点头：「对啊，我疯了，我早就疯了啊，不是你们养出来的吗，你们不是说，天上的星星也该被我拥有吗？」

「我恨死她了，她只要围在我身边就好了啊，那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就像以前一样，跟在我后面，也只跟在我后面。」

「你们看，宋万池那么幸运得到了姐姐，却根本不珍惜，还要和我出轨，他该死。」

「我本来想着，姐姐知道他出轨就一定会离开他吧。」

父亲听不下去了，怒道：「宋万池该死，你害悦悦做什么。」

听到了这句话，沈之瑶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手，笑道：「你讲的很对。」

宋万池愣住了，他的眼中闪现出一丝恐慌，紧张道：「沈之瑶！你别乱来。」

沈之瑶满不在乎地瞥了瞥嘴，说道：「你放心，我手还被拷着呢。」

「亲手弄你沾了你的血的话，实在是脏了我的手。」

「你要给姐姐陪葬。」

「不过现在时间还太早了，你可别着急挡了姐姐的路。」

沈之瑶歪着头看向宋万池，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宋万池浑身颤抖，冲到警察身边大喊：「报警，我要报警，那个女人还想杀我。」

沈之瑶看着宋万池惊恐的样子，收回了微笑，一脸冷漠。

母亲呆滞在原地，不知所措。

「妈，你说过姐妹要相亲相爱，我只是太爱姐姐了。」

母亲晕了过去。

而我也有些怔愣，沈之瑶对我居然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

但我知道，这不是爱。

我记得她看我的眼神，那不是爱我的眼神，而是看所有物的眼神。

她从小被李辉和陈芳捧在手上，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她自私的认为，只要是她想要的都应该是她的。

我是她的姐姐，也是她心中的玩伴和所有物。

所以我的目光只能放在她的身上，我也只能爱她。

所以只要我看向别处，她就要用极端的手段。

因为在她心里，我是她的，所以她怎么处理都可以。

如果她真的爱我，她就不会在知道我死时没有悲痛，只是后悔自己下手重了。

11

我的葬礼办的很简单，来的人三三两两。

母亲受打击太大，现在只能依靠轮椅行动。

宋万池进了医院，根据调查，沈之瑶前几天在他的早餐里加了农药。

现在他肺纤维化，怕是凶多吉少。

而沈之瑶在判决前，就在拘留所一头撞死了自己，但我没有看见她的灵魂。

我很庆幸没有和她的灵魂遇见，不然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到头来，伤害过我的人都死的死，伤的伤，爱我的人也陷于我离去的悲痛中。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张惠的黑眼圈。

我还见到了那个被救下来的小女孩，虽然活了下来，状态却很差。

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突然，我有了一种感应，我好像要彻底离开了。

滞留人间太久，时间已经到了。

我去摸了摸那个小女孩的头，希望她不要自责。

那不是她的错。

「下次玩耍时一定要多注意安全。」我轻声道。

我飘到父亲和张惠身边，拥抱了他们。

虽然没办法真正触摸到他们，但至少我卷起了最后一阵风。

父亲和张惠似有所感，伸手去接我带来的风。

「爸爸，一个人也要认真生活啊，不能再像这几天这样熬夜了。」

「惠惠，一定要去那个新开的商城替我逛逛哦！」

转头已是泪流满面。

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