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女生频道 作者:天航字数:4811更新时间:26/05/29 10:11:50
「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离婚。」

这话出自我那苦口婆心劝和无果,直接放狠话将我推出门的母亲。

后来,她没死,死的是我。

我死在了阖家团圆的大年夜。

1

死亡来得很快,不过是眼一黑。

灵魂挣扎的时间却很漫长,反复用过往的经历来抽打我。

不知是我心事重重,怨气太重还是刚刚拼死救人有恩,我没有见到什么黑白无常,而是以灵体的形式漂泊在了人世间。

宋万池来的很慢很慢,眉眼中还隐隐有着化不开的不耐烦。

怕是觉得我在喜庆的大年夜给他整这么一出很是晦气吧。

你看,连被救下的小女孩都为我流泪,他却连装模作样都不愿意。

灵魂不自觉的飘向宋万池,而正是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宋万池车上还有一个人——沈之瑶。

宋万池隔着打开的车窗,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温声说道:「如果累了就先睡,后座有你的毯子。」

沈之瑶流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万池,她死了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宋万池一瞬间也有些阴沉,但他很快调换了情绪,安慰道:「别担心,我们能在一起的,你在车里等着,我进医院。」

我像是被狠狠打了一个巴掌,疼痛渗入骨子里。

我知道宋万池天天不着家是外面有人了,但我没想到,这个人是沈之瑶。

沈之瑶是我的妹妹,比起我在父母没发家前被丢在老家,她从小被养在父母身边。

不仅母亲对她好,连母亲找的后爸都对她疼爱有加。

我喂鸡养鸭,她琴棋书画。

沈之瑶有千千万万的好,但对于宋家这种古板的家庭,沈之瑶是他们如何也不会接受的。

沈之瑶没办法生育。

怪不得宋万池现在厌恶我了还是不离婚,怪不得母亲也一直不同意我离婚。

怪不得。

宋万池常常夜不归宿,衬衫上的唇印也毫不遮掩。

我窝在沙发上等待他的一夜又一夜,凉了又热的一道又一道菜,都不过是对我的嘲讽。

我也是人,我也会心凉,我希望得到家人的帮助。

「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离婚。」

那天母亲把我推出门外的场景我还历历在目,不停的劝和无果,最终还是为了钱藏不住狠厉的脸。

我真想冲到她的面前,质问她:「沈之瑶是你的女儿,沈之悦就不是了吗?」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坐在母亲的怀里,蚊子都被她的蒲扇挥走,只有凉凉的扇风吹到我的身上。

她轻轻对我说:「等妈赚钱了,就把悦悦接到大城市,悦悦要幸福一辈子。」

难不成回忆也能作假吗?

现在,我的一辈子结束了,最幸福的时光居然还是最穷的小时候。

好像只有那个时候,他们才是爱我的。

事到如今,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2

已经确认了人员死亡,开完死亡证明,宋万池开始抽烟。

一根接着一根,烟味浓的沈之瑶都咳嗽着关上车窗。

我居然有点想发笑,你是想以烟代香吗?

怕我变成厉鬼纠缠你们吗?

「走吧,先回去。」宋万池用力捻了捻香烟,钻回了车上。

沈之瑶双手微微摩擦了几下,柔声问道:「警察那边怎么说,现场勘察完了吗?」

宋万池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不清楚,我们可以先回去,之后配合调查就行。」

「其实,我们去抱养一个孩子,说是沈之悦和你生的,反正你们今年没怎么和宋家来往。」沈之瑶语速越说越快,似乎真的觉得可行。

宋万池却并没有做出她期待的反应,反而语气很冲地说:「今天你还要讲这些吗?!」

说罢,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刺耳的喇叭声划破黑夜。

沈之瑶似乎有点不可置信,她有些僵硬的扯出一个笑容:「万池,你这是怎么了?」神色间却是不满,那是对掌中物脱离轨道的不满。

宋万池轻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沈之瑶啊沈之瑶,看来你还不知道,宋万池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

只是平日里,他把谦和有礼的一面留给你,把一触即炸的坏脾气给我。

不过看来宋万池也不知道沈之瑶的脾气,只以为她真的是满眼只有自己的爱侣。

「路边是不是有个人在招手?」宋万池有些迟疑的问道。

沈之瑶满不在乎,偏过头说:「万池,你别瞎想了,赶紧回去吧,我好困哦。」神色间的烦躁就快藏不住了。

眼看着就要开过去了,沈之瑶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就顿住了,赶紧让宋万池停车。

「好像是爸。」沈之瑶有些没想到。

他们赶紧打开车门,真的是我爸。

我也是一怔,这么算来都快有五六年没有见到他了。

没想到再相见,是眼前这样的局面,阴阳两隔。

当我被接到城里时,就被告知父母离婚了。

除了头几年,断断续续见到过父亲,就再也没有了。

带着线头的短袖衣服,凌乱的头发,脚上的拖鞋满是尘土。

他似乎也没想到路边拦车居然拦到自己女婿的车,但是惊讶不过在他面上闪过一瞬。

他没有回应沈之瑶他们的招呼,而是急急地钻上了车。

「快,快,往铭德医院开。」

父亲顾不得接沈之瑶递来的毯子,只是不停拍着前座的车椅催促。

宋万池不得不再返程往医院开去。

我看着父亲这幅模样,应该是睡觉睡了一半急忙冲出门的,连手机也没带,就记着一个地点就往外跑了,我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

但灵魂的眼泪不过是虚无罢了,留不下一丝痕迹。

「爸,我们刚从医院回来,姐……」

沈之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不停的摆手打断。

「我自己亲眼看,我自己去看悦悦。」

说完他还笑了笑,哑声道:「悦悦从小皮实,她睡一觉就好了。」这样说着,手却攥的很紧很紧,紧的发白。

宋万池和沈之瑶都沉默了,谁都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开口。

3

父亲站在我的尸体面前,久久没有吭声。

他那张被灰白短胡渣围着的嘴唇时不时挪动两下,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宋万池低声说了一句节哀,他好像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红着眼眶,用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擦抹去眼泪。

一直僵直的肩膀弯了下来,似乎有无法言说的重量压在了他身上。

我好想抱抱他,但是生死就是生死,拥抱都变成奢侈。

「陈芳回去了?」最终是父亲自己打破了这份沉默,语调没什么起伏。

沈之瑶和宋万洁通过后视镜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开口。

「她没来?」父亲一字一句的重复道,「她没来?」

我苦笑着想,母亲怕是打麻将打的正欢,完全不看手机吧。

等她明天知道我死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为我流泪吗?

父亲说的没错,我小时候就是个很皮实的人,所以三天两头身上会带着泥巴带着伤回去。

母亲呢,总是嘴上骂几句,然后又心疼的帮我处理伤口。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那次骑车骑得太快,下坡路居然刹车失灵,连人带车飞了出去当场就晕了。

再次醒来就是在医院,父亲着急地在旁边踱步,母亲看我醒来后又教训了几句。

我倒是不以为然,只是有点委屈自己受伤了母亲还要训我。

不过也没多想,毕竟一直以来母亲都是这样。

小伤抱怨,大伤教训,但是行动中都展现着关心。

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母亲是会为了孩子哭的。

我终于被接到了城里,看到了被养的娇滴滴的沈之瑶。

夏天磕破了皮母亲都要着急半天,创口贴也一定要是卡通图案。

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是那次沈之瑶不小心骨折。

她红着眼睛把沈之瑶送去医院,一路是轻拍着沈之瑶的背,哄她不哭。

而旁边同样因为柜子倒了被压肿手的我,没有被分到一个眼神。

「开去陈芳家。」父亲颤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他低着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大声坚持道:「去陈芳家!」

4

父亲冲上了楼,大力地拍打着房门,嘶吼着:「陈芳!陈芳!」

门都拍的震天响,连防盗门的铁片都微微晃动。

里面终于有了反应,隐约传出来几句人声。

门啪的一下打开了。

「你疯了吧?大半夜的拍门。」母亲瞪大了眼睛,本来理直气壮的声音在看到父亲满眼通红,青筋鼓起的样子后一下就小了。

父亲扫视了一眼房内,颤抖着点头,哑着喉咙道:「好啊,好啊陈芳,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打麻将。」他说着说着,声音中都带了一丝哽咽。

「发生什么了……」母亲也有些不知所措,视线从父亲身上转到了旁边的沈之瑶和宋万池,「瑶瑶,出什么事了啊?」

沈之瑶抿了抿唇,低声说道:「妈妈,是姐姐出事了。」

母亲一下就松了口气,摆手道:「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了呢,悦悦那丫头就是爱闹腾,说几次都没用,我说沈松你真是紧张过度了。」

说完还准备进屋继续打麻将,连问都没问。

这一刻,我居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是啊,我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父亲气的不住咳嗽,连宋万池都是一脸意料之外,唯独沈之瑶习以为常。

大概在她看来,这就是母亲对我正常的态度,或者说符合她预期的态度。

「她死了,陈芳,她死了,她死了。」父亲一声比一声大,好像不只是在告诉母亲,更是在逼迫自己,嘶哑又低沉,就如同绝望的悲鸣。

母亲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沈之瑶扶住了。

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父亲:「大过年的,你别乱说晦气话。」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俯视着母亲,问道:「这个事,你满意了吗?」

她试图从沈之瑶和宋万池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神情,但是没有。

她颤颤巍巍地找出手机,看见了那几通警察和宋万池打来的未接来电,晕了过去。

5

「尸检结束了,可以签字带走遗体安葬了。」负责的警察对父亲说道。

我一直跟在父亲的身边,看着他一夜没睡很是着急。

好在他身体还不错,还是撑住了过度悲伤和疲劳的打击。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签字。

反倒是沈之瑶表现的很关心,问道:「警察先生,请问调查结果怎么样了?」

我有些奇怪,沈之瑶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警察看了她一眼,说道:「根据尸检结果,死者在溺水前因过敏休克,她是否知道自己有忌口。」

我当然知道,我是绝对不能碰菠萝的,小时候差点因为菠萝而休克,稍微一点点都不能碰。

说道这点,我终于想起来什么。

在跳下江去救那个小孩的前几分钟,我正好吃了一颗口袋里的糖。

但那颗糖并不是我平时吃的,包装上都是法文,我也没看懂,随手丢进了嘴里。

而在这之前,沈之瑶和我通电话时提到了买了糖给我吃,还反复提到很好吃,一定要尝尝。

但是我没有通话录音的习惯,那个手机也早浸水报废了。

宋万池有些迟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我不了解,但她平时吃东西不是很挑。」

「知道。」沉默许久的父亲开口道。

「她小时候就差点因为过敏死掉,怎么会不知道。」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宋万池,十分怀疑的说,「你们都结婚有两年了,你不知道她对什么东西过敏?」

警察也对宋万池的反应感到奇怪。

而刚刚提问的沈之瑶则躲在后面,警察不问便不出声。

6

看着父亲的憔悴模样我放心不下,但又着急警察的走访情况。

考虑到现在灵魂形态发生什么我都无能为力,我还是跟着警察去走访了。

邻居家的蔡姨一脸惋惜,说道:「多好的孩子,哎,造化弄人。」

「不过警察先生,说起来还真有些奇怪,宋先生真的是很少回家。」

同事老张也是一阵叹息,说道:「小沈啊,真的是能干,可惜结婚后便辞职了。」

闺蜜张惠流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宋万池出轨,说不定他和那个情妇合伙的,他们会遭报应的。」

……

众多的矛头都指向了宋万池,大家都的话中都或多或少的透露出了夫妻关系不合或是宋万池外面有人的讯息,唯独母亲坚称我和宋万池感情稳定。

都已经出了警局,母亲还要不断重复,就像是给自己催眠一样。

「万池和悦悦关系是好的。」母亲不自然的捋了一把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了一样,我都死了,她还要为了钱伪装吗?

父亲突然开口道:「是和沈之瑶关系好吧。」

父亲死死盯着沈之瑶,咬着牙说:「车里没有老婆的东西,全是你这个小姨子的东西,你觉得正常吗?」

他步步紧逼,不遗漏沈之瑶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母亲一下就急了,冲过去把父亲推开,骂道:「你疯了,悦悦已经死了,你还要毁了瑶瑶的声誉吗?」

沈之瑶也跟着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爸。」

「别喊我爸,我女儿本来就只有悦悦。」父亲闭了闭眼睛,「陈芳,我对你真的是仁至义尽。」

母亲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但强撑着淡定:「你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父亲冷笑了一声,指着沈之瑶对母亲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你和李辉的女儿吗?」

母亲一下就慌了,手紧紧捏着沈之瑶的胳臂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你看不上我,就可以牺牲悦悦的幸福来换沈之瑶的幸福吗?」

父亲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耳边炸裂,「轰」的一下把我这么多年的坚持毁的一干二净。

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乖,不够可爱,嘴不够甜,所以后爸和母亲都更喜欢沈之瑶。

我曾经为此委屈过很久,为什么沈之瑶随便写的贺卡都能被珍藏在箱子里,而我认真制作了好几个晚上的手工品却只会被看一两眼。

他们根本就是完整的一家人,我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累赘。

我再怎么为此努力都是没有用的。

我突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疲惫涌上心头。

而旁边的宋万池,神色间居然没有一丝震惊,原来他也是知道的。

我自嘲一笑,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我和宋万池是由两家家长牵头见面的。

本来是宋万池的接风宴,临近结尾时,母亲带着我和沈之瑶去和宋家人打招呼。

除此之外,我和沈之瑶又和宋万池在生日会上见过一次,那次之后母亲便告诉我宋万池对我很有兴趣并且撮合我们俩人见面。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沈之瑶和我中选择了我。

加上宋万池长得不错,又一幅文质彬彬的模样。

我那颗心飘飘然,一下就喜欢上了他。

现在想来,不过是为了应付家里人才选择了能生养小孩的我吧。

而我还傻乎乎地曾把他当成最亲密的人,倾吐心里这些年的种种委屈。

想必宋万池当时心里在偷偷嘲笑我呢,可能还在和沈之瑶甜蜜说笑的时候一起吐槽。

我一直以来,都是沈之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