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我决定去找段奈坦白，他要辞退我还是让我赔钱，我都认了。

这个公司，我快待不下去了。

等我准备走时，一抬头，发现段奈就站在门口，隔着一个盆栽，静静地看着我。

我愣了两秒，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下眼睛后，他已经收回了视线，朝我这里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赶紧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好像当年他的离开，是我的错一样。

我忽然意识到，这几年，生活将我磨得多自卑。

段奈在我身边停下，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挺拔，身上还是一样有淡淡的清香，干净清冽。

可惜，这个男人，不再属于我了。

我忍住心头的酸楚，看到男人拿起我桌上的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感受，我却无比煎熬，每一秒，都仿佛架在火上炙烤。

直到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我的心还绷得紧紧的。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我提着一颗心，害怕他当众骂我愚蠢，连这点小事都会办砸。

尽管这不是我的错，但也是由于我的疏忽，才导致这么重要的文件被人毁掉。

出乎意料的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好像要说什么，却又没说，最后只留下一句：「我这里有备份，你过来拿。」

他竟然没有责怪我。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满脸的意外。

其他等着看戏的人，见好戏没开场就结束，纷纷觉得无趣，寡然无味地撇了撇嘴，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跟上他的步伐，来到他的办公室，拿到那份备份的文件。

「第十九页，有打印出来的名字。」他低着头，正在处理什么文件。

我听着他没那么冰冷的声音，有那么一瞬，感觉我们好像回到了五年前，我们刚刚相爱的时光。

那个时候的他，对我真的很好，很温柔……

我翻开十九页，看到了那位王总的全名，以及他们公司的地址。

离得不远。

我合上文件看向他，心头藏了五年的千言万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段总，我这就给您送去。」

「您」这个字，刺痛了男人的心脏，他捏这笔签字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我。

我向他微微低头，不再耽搁时间，也不再继续怀念从前，转身就走。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留念也回不来了。

8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儿子的专属铃声。

这个时间他正在上课，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一急，顾不上段奈在我身后，就接通了电话。

我还没出声，就听到了电话里江海的声音：「顾莞，是我。」

「江海？」我有点意外，江海平时没事不会打我这个号码的。

「我刚好经过幼儿园，来看看小元，他说想你了，想给你打个电话。」江海说着，将电话给了小元。

听着儿子软乎乎的叫妈咪的声音，我的心也融化了。

「我也想你。」我边接听电话，边往电梯的方向走。

送完了文件，回到公司，我刚想休息一下，主管就走了过来，扔给我一堆如山的文件。

「这是段总让我交给你的，让你务必在今天之内，把所有文件里面的错别字都改一下。」

我惊愕地看向主管：「今天……全部吗？」

这也太多了，就算给我十天，我也未必能改完。

还有，改错别字这种事，为什么让我来做，不该是他的秘书做的吗？

「对。」主管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堆在眼前的文件，欲哭无泪。

看了眼时间，再不抓紧修改，就来不及去幼儿园接儿子了。

今天小元打电话来，说他肚子不太舒服，我接他放学后，还得带他去医院看看。

时间在忙碌的工作中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下班时间，也到了去幼儿园接小元的时间，而我面前的文件，只修改完了一本。

犹豫许久要不要给江海打个电话，让他帮忙接小元。

回想起上次他帮忙接孩子，他妈跑到我家里来，当着孩子的面，指着我的鼻子痛骂了一通，我心有余悸，更怕在孩子心里留下什么阴影，最后还是放弃了请他帮忙。

打开我爸的微信，又想到他几乎每天半夜才回到家，我到底没给他发信息。

无力的感觉，再次袭击了我脆弱的心灵，我突然很想哭。

收拾起了东西，将桌上的文件锁在了下面的抽屉里，想了想，给主管发了条道歉的消息，提着包就离开了公司。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不用看我也知道，主管一定在劝我回去先完成工作。

但我没法听他的，上次我就因为工作的事情，晚到了一会儿，差点儿把我儿子弄丢了。

从那后我就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将来的生活有多辛苦，我都不能丢下我的小元。

9

接到儿子后，他已经发了烧，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会这么烫？中午江海叔叔来看你的时候，也这么烫吗？」

如果烫了一天，他的脑袋怎么受得了？

小元摇头，声音也变得弱弱的：「没有，刚刚才烫的，老师让你尽快带我去医院看看。」

我立即将他抱了起来，顾不得节省那十几块钱，伸手拦了辆车，匆匆赶往医院。

好在小元的高烧没那么严重，打了一针，又在医院吃了点药，就差不多退烧了。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带着他回家。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看到医院门口停着一辆豪车，车型特别漂亮，还有点眼熟。

我心里忍不住的羡慕，倘若我家当时没破产的话，我也一样开得起这样的豪车，我的儿子也不会在一所普通的幼儿园里上学，我这个单亲妈妈的生活，也不会这么辛苦。

可惜世上没有倘若。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靠近那辆车时，我故意移开了目光，假装自己不在意。

10

第二天到了公司，我人还没坐下，主管就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公事公办地喊了句：「顾莞，段总昨天让你改错别字的文件，你都改完了吗？」

我不敢回答，怔忪地看着他。

主管没多问，只道：「段总让你抱着文件去他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我抱着文件到了段奈的办公室，想给他解释时，发现他的办公室里还有别人。

他们正在聊什么项目，段奈看见了我，却没理我。

我不敢打扰他们，只好抱着文件在原地等着。

他们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站了许久，怀里的文件快抱不动了，只能咬着牙暗暗坚持着。

又一个小时过去，他办公室里的人终于走了，段奈也终于舍得将目光施舍给我。

他的眼神很冷，比我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还冷，好像还藏着不明显的怒意。

我不知道他的怒意从何而来，只能小心翼翼将文件放在他的案桌上。

「都改好了？」段奈好像随口地一问。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原本在心里打好的腹稿，也因为在他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而忘得一干二净。

「还……还没。」

男人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盯着我，幽深的眼底仿佛质问般：「昨天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改好？」

我握紧拳头，抱了两个多小时厚重的文件的手在微微颤抖，没法回答他。

他已经有了别的伴侣，儿子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他，我不能破坏他的家庭，更不能让他把儿子从我身边夺走。

我的沉默，让男人的表情越发不耐烦，语气也跟着重了许多：「顾莞！」

「抱歉，我昨天有点事，下班的时候只修改完一本，就匆匆离开了。」我心跳如雷，期盼着他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什么事，比你的工作更重要？」段奈记得，顾莞的履历上写着，她还单身。那他昨天见到的那个孩子是谁？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我喉咙里就像卡着一口苦莲，原因根本说不出口。

「我……」在他的迫视下，我闭了闭眼睛，昧着良心说道，「我爸……昨天生病了，我提前回家照顾他。」

我以为我的谎言天衣无缝，已经另寻伴侣的段奈不会无聊地去查我家里的事。

殊不知，我一开口，他就知道我在撒谎。

他的眼底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失望，表情也变得有点可怕。

我看着这样的他，心里更是难受得紧。

如果此时脚下有个地洞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藏起来。

「你爸……」段奈轻蔑地笑了一声，忽然问我，「你跟江海还没结婚？」

我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问懵了，也没懂他的意思。

我和江海，为什么要结婚？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段奈紧接着又问，每一句，都像是直接用一把刀刺进了我的胸膛！

他知道孩子！

我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心脏跳得飞快。

我想问他怎么知道这些，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有个孩子。

忽然，我的脑海里想起停在医院门口的那辆豪车，那辆车，我分明在这个公司的楼下见过！

他昨天跟踪了我带孩子去医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我要稳住，我不能慌，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我慢慢地镇定下来，意识到他或许还不知道小元是他的儿子，这样小元就还是安全的。

只要我咬死不承认小元与他的关系，他就不会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

我垂下眼眸，在男人的逼视下，语气淡定地开了口：「孩子是我生的，江海不是他爸爸，他爸……我们还没来得及结婚，他就……去世了。」

当初他毅然决然离开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他当成死人了。

死刑犯还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当初段奈离开的时候，却没有给过我一个他离开我的理由。

我至今都不知道，我当初哪里做错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怀疑自己、否定自己，觉得他的离开，一定有我的一部分原因。

现在，我却觉得，男人变心，或许不需要过程，更不需要理由。

只要离开，所有的过错，所有的责任，都会有女方来承担。

段奈的脸色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我不敢看他，只好垂着眼眸。

「他几岁？」他又问。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元。

「三岁。」

我用力抓住衣角，面不改色地少说了一岁。

三岁的孩子，他再怎么推算，也怀疑不起来了吧。

段奈的呼吸重了起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出声讥讽：「我以为你会和江海白头偕老，没想到才一年的功夫你就移情别恋了。还真是，符合你的性格。」

我不解地看向他，他是什么意思，在他眼里，我是什么性格？

「所以，你打算让他做孩子的后爸？」段奈又问。

他的神态和语气，完全不像是要跟我唠家常。我实在想不出来，他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嘲笑我吗？那他成功了。

我心如针扎，定了定神道：「段总是在了解我的私生活吗？我并不认为我的私生活，跟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吗？」

段奈一句话，彻底让我噤了声。

我看着桌上，他昨天交给我的任务，我还没有完成。

尽管他在下达这个任务时，有故意为难我的嫌疑。

「如果没法处理好自己的私生活，就不要来公司耽搁大家的时间。」段奈盯着我，停顿了两秒，又质问我，「孩子的后爸就是这样表现的？什么都让你亲力亲为，要他那个后爸有什么用？」

后爸后爸，谁告诉他，江海是小元后爸的？

还有，他怎么知道江海的，当初我们在一起时，江海还在国内，他应该不知道江海这个人才对。

还是他调查过我？

我心里有点不安，但也没有解释。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吧，还能省了我不少麻烦。

段奈定定地看着我，见我没有解释，也没有澄清，更加心浮气躁起来。

咬了咬牙，挥手，让我离开。

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回到办公室。

只是他的话，在我心里引起不小的冲击，哪怕回到自己的安全区，那种酸疼的滋味还折磨着我。

「去了那么长时间，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啊？」市场部经理从我身边经过，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我咬着牙，忍住将桌上的水杯砸在他背上的冲动，不断告诉自己，我需要这份工作，我需要工资还债和养孩子。

下午，我按时下班去幼儿园接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背后有一辆车，一直跟着我。

我假装没察觉到，带着孩子就往家的方向走。

他已经知道了孩子的存在，但应该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只要我不露出马脚，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离开幼儿园后，那种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终于消失，我也松了一口气。

我自以为孩子的事，我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那个男人在我带着孩子离开后，找到了送小元出来的老师，问了孩子的年龄，以及家庭关系。

在知道我撒谎骗了他后，他非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了笑。

「先生，你是小元的爸爸吗？你们长得可真像。」幼儿园老师的一句话，再次证实了段奈心中的猜想。

段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是不是孩子的生父，还需要进一步佐证。

11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在一个斜坡上，到我家，还要爬好长的一段石梯。

我们住的房子，是一栋许久没人住过的、很破烂的独立小楼。

说是小楼，其实很窄，木质的楼梯坏了，摇摇晃晃的，我们根本不敢住到二楼，只能将一楼的两个房间收拾出来，我跟儿子一间，我爸一间。

下雨天，屋顶没盖严实的瓦处还会漏雨，风吹来嘎嘎作响，我一直担心楼会倒塌。

周围还有类似的房子，但都比我们这栋好太多，里面都还住着人家，只是都不怎么富裕。

平时，大家也不怎么往来。

我牵着儿子快到家时，发现今天比以往热闹，不少邻居站在门口，看到我们回来了，都看着我们笑。

在我一头雾水时，发现去往我家的那条路上，挂满了气球。

路上的人逐渐变多，大家都自觉地给我和儿子让出一条路来。

等我看清，抱着一大束玫瑰，站在我家门口的男人时，我的脚步放慢了下来，最终停在距离他两米之外的地方。

「顾莞，我知道，这份告白来得太突然，但是这么多年的相处，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我对你的心意。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小到大，一直喜欢，从未间断。你，能不能嫁给我？让我来照顾你和孩子，一生一世？」

江海看着我，神情激动，脸都红了，抱着鲜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人群，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全都鼓起掌来，嘴里颇有节奏地喊着：「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我看到江海眼中的期待和兴奋，看到他这二十多年来对我的深情厚谊，在这一刻凝聚成的紧张。

可我要怎么回应他？

从小到大，我只是把他当作了哥哥，当作了亲人。

时间忽然变得漫长，我听到周围无数的声音，还有人弯腰，问小元愿不愿意让江海成为他的父亲。

我不知道小元是怎么回应的，眼前的画面好像被蒙上了一层透明的玻璃，让我看得不真切，声音也逐渐模糊。

直到周围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围观的人群看向我的背后。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背后站着的是一个黑洞，能随时将我吸进去，绞成碎片，永不复生。

「江海！」熟悉的凄厉的中年女人的声音，是江海他妈。

「妈，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江海脸上出现的慌乱，还有精心策划的告白被打断的恼怒。

江夫人没有说太多，只给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站在她左右两边的保镖就上前，将江海抓了起来，当众带了回去。

「妈！你们放开我！」江海挣扎着、叫喊着，十分狼狈地被带走了。

我听到他在叫我的名字，但，我永远不会回应了。

12

人群散去。

现场的鲜花、气球，也散了一地。

装扮得漂亮的小院，也因为围观人的践踏，变得杂乱不堪。

我转身，想看看江海最后是怎么被带走的，却看见段奈站在那里，跟我爸站在一起。

「不好意思，见笑了。」我爸给段奈做了个手势，请他进屋。

江海被他妈从我家带走的画面，我爸已经见惯不怪。

不一样的是，江夫人今天没亲自上手揪耳朵。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我家的段奈，他跟我爸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莞莞，还不快给你们老板倒杯热茶。」我爸见我在发呆，提醒了一句。

原来，他是以老板的身份家访。

我牵着儿子进屋，让他待在房间里画画，嘱咐他不要出来，就出去给他们倒茶。

我爸对我年轻的老板很是尊重，可能是这些年，生活也磨平了他的棱角，他再也不是当年顾氏的董事长了。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受尽生活磨难，却仍在苦苦挣扎的老头了。

不知道段奈跟我爸说了什么，我爸开始感叹起这几年的生活。

段奈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好像能坐着听完我们的一生。

「妈咪，小元肚子好饿喔，你能不能给小元做章鱼小丸子？」

在屋里画画的儿子忽然跑了出来，抱住了我的腿。

他从出生，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偶尔我爸会从外面给他带点零食回来，章鱼小丸子他只吃过一次，就一直记得。

「好，小元乖乖的，妈咪就给你做。现在先回房间里画画，画好了，妈咪就做好章鱼小丸子了，好不好？」

我轻声哄着他，以往听话的小元，这次却没动，稚嫩的小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裤子，小心翼翼地问我：「妈咪，你会和江海叔叔结婚吗？」

「江奶奶好可怕，她会不会把小元扔出来，小元以后是不是就没有妈咪了？」

孩子稚气的话，让我心头一酸。

我蹲下来，捧着他的小脸，压低声音道：「妈咪永远不会离开小元。」

「那妈咪，会嫁给江海叔叔吗？」小元纯净的大眼睛看着我，看得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

幼小的孩子，最怕失去至亲的人，哪怕明知道至亲是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也会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弃。

这样的不安全感，在他们这样的单亲家庭里，最容易出现。

哄完了孩子，我起身去做饭，心里期盼着段奈赶紧离开。

那个男人却像是赖在了我家一样，他听到了小元问的话，也看到了我给出的答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回去，端起茶，掩饰嘴角勾起的笑意。

「孩子的生父还没下班么？」段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实则话中藏着试探。

顾天明愣了一下，苦笑道：「孩子从出生，就没有爸爸。」

段奈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向顾天明，顾天明叹了口气，似乎不愿意多说。

对他而言，眼前的年轻人虽是自己女儿的老板，但也是个还没摸清性子的陌生人。

他们家在私事，自然不便让他知晓。

13

等我做好饭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发现段奈不在了。

他回去了？

我松了口气，正要叫小元出来吃饭，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小元的笑声。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了过去，就看到段奈将儿子抱在怀里嬉闹，他的脸上还沾了点颜料，眼底的笑意也还未散去。

我的心瞬间坠入冰窖，手脚都变得僵硬，最害怕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在干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这五年来，儿子已经成为我的命，任何人想带走他，都无疑是想要了我的命。

段奈看到我，脸上的笑收了回去，动作温柔地带着儿子站了起来。

「妈咪……」小元的声音弱弱的，畏惧地看着我，可见我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过来。」我向小元发出指令，不想让他在段奈身边多待。

小元有点犹豫，抬头看了看段奈，最后还是向我走了过来。

我冷着脸看着段奈，心头的怒火几乎快要憋不住。

「段总，如果没什么事，请您先回吧。天色不早，我们就不招待了。」

我的语气非常生硬，可我没有办法，我无法接受已经和别人组建家庭的他，还来招惹我，招惹我儿子。

他的出现，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莞莞，你怎么能这样跟你们老板说话？」我爸明显还在状况外，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和小元的关系，哪怕他们父子长得那么相像。

「没事。」段奈走了过来，本想揉揉小元的脑袋，却见我带着孩子后退了一步，他只好停下，看着小元说，「叔叔过几天再来看你。」

我紧紧地攥着小元的手，男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碍着我爸在旁边。

「叔叔，今日打扰了，改天再来拜访。」段奈向我爸提出告辞，我爸出于礼节，还想留他吃顿饭，被我打住。

段奈离开后，我爸把我说了一顿，说我们家已经比不得以前，要收起我的小性子，好好与领导相处。说他年纪大了，干不动几年了，到时候我和小元怎么办。

我听着他的唠叨，眼泪滚进饭里，尝不到食物的味道。

段奈离开顾家后，就将从小元头上取下来的头发，以及自己的，交给了他的手下。

「尽快验出结果。」

他想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他在跟顾天明交谈时，了解顾莞这些年过的苦日子，越发坚定了他要寻回他们母子的决心。

是他来得太晚了。

14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犹豫要不要重新换一份工作。

好在段奈没有再继续刁难我，也没有像那天一样，突兀地出现在我家，跟我爸和小元拉近关系。

这让我紧绷的心放松了下来，不由得怀疑是不是我想太多了。

办公室里，还是有不少与他有关的议论。

英俊多金的老板，总是很容易成为员工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更容易成为女员工们春心萌动的对象。

「好几天没看见段总了，人家怪想念的。」

「想他就告诉他啊，说不定他看上你了，你就是我们的老板娘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我也跟着笑，但从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什么嘛，人家早已经结婚了，我们哪儿还有机会。」被起哄的女生羞涩道。

谁不想嫁给段总这样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关键是还特别有钱有魅力的男人呢？

「谁说他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来公司多年的男员工问道。

「那天他来收购公司，离开的时候，是个漂亮的女人来接他的，我都看到了。」女孩的表情蔫蔫的，「那个女人还替他整理领带，你们说，如果那个人不是他的妻子，能接近他吗？」

我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几秒。

原来，那天注意到段奈和那个女人的，不止我一个。

我们的段总，还真是个魅力十足，走到哪里都不缺女人追随的目光。

「你说的不会是段总他姐吧？」

「段总他姐？」众人惊奇。

我也跟着愣了一下，没听说段奈还有个姐姐。

「是啊，听说她即将接手我们这个公司，以后段总会专注自家的总公司。你们都不知道？」

众人摇头。

「这么说来，咱们段总还是单身咯？」

来公司多年的男员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我就不知道咯。不过你们胆子大的话可以试试，万一真变成咱们的老板娘，以后咱们还得靠你多照顾呢！」

众人哈哈笑作一团，讨论得越发起劲。

我起身，将整理好的文件交给主管。

15

主管在另一个办公室，同样是多人共用的办公室。

我敲门的时候，听到一声进来，没多想，就推门走了进去。

等我看到里面只有市场部经理一个人时，心里下意识地皱眉。

走到主管的办公位置，将文件放在他的桌上，我刚要转身离开，就看到市场部经理站在门口，动作看上去像是刚刚反锁上了门。

「你要干什么？」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进来之前，我特意将门开得很大，没想到他真的敢锁门！

「这里可是公司，到处都是监控！」我抬头看向他们办公室里的监控，却被他打住。

「别看了，监控早就坏了。」市场部经理郭尹的脸上露出邪恶的笑，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的身后已经没有退路，看到他靠得越来越近，我只好伸手，抓住主管桌上的水杯，警告他不要再上前一步。

「顾莞，我劝你识相一点，公司里的人不喜欢多管闲事，就算我把你怎么样了，你又能拿我如何？事情闹大了，你也会丢了这份公司，成为全公司的笑话。」

「你站住！不要再过来了！」

「你以为拿个水杯就能伤到我？」郭尹笑了笑，「忘了告诉你，那天，你桌上的水的确是我弄的，你也怀疑是我，可你还不是拿我没办法？你去找段总，段总有为你出头吗？」

郭尹张开手就要扑过来，我急忙朝旁边闪躲，同时将手中的水杯往他身上扔。

「啊！」郭尹闪避不及，水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鲜血直流。

水杯也成了碎片。

「贱人，你真敢扔我！」郭尹摸了一把额上的血，眼眶瞬间泛红，扑上来就扼住了我的脖子。

「放开——」后面的话，被他的手用力卡在了脖子中。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郭尹双眸发狠，眼底散发出瘆人的冷笑，「从你进公司的第一天，我就想尝尝你的味道了。等了这么久，终于让我找到了机会。」

郭尹的嘴慢慢地凑了过来，我闻到他呼吸间喷出的浊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恶心得直想吐。

「走——」我的手一把抓在了他的脸上，指甲用力地抠着他的皮肤，阻止他越靠越近的脸。

郭尹被我抓得疼了，惨叫了一声，脸色发狠，掐着我脖子的力道更大了。

我已经彻底无法喘息，颤抖的手也逐渐失去了力气。

就在郭尹快得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有了动静，只可惜心急的郭尹没有察觉。

等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传来，郭尹才被吓得神志回归，松开了我，白着脸转身看向门外。

这一看，他险些腿软坐在地上，满面惊恐。

我跪在地上，埋着头咳嗽不止。

差一点儿，我就进了鬼门关。

一双皮鞋大步走了过来，在我还没看清人的时候，我就被他捞进了怀里，紧紧地拥在了怀中。

办公室外面，很快挤满了人。

段奈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出去时，围观的人群自动为让出一条路。

他冲着一脸惊慌跑来的主管说道：「报警！」

主管愣愣地点了点头，看向妄图狡辩的市场部经理郭尹，恼恨道：「办公室里的监控早就修好了，你在这里面做了什么，监控里记录得清清楚楚，去警察局狡辩吧！」

后来，因为人证物证俱在，郭尹最终被判杀人未遂。

本来还有一项罪名，但段奈考虑到我的名声，只让律师往杀人未遂上狠狠地告。

16

我被段奈带回他的办公室后，整个人还陷入在恐惧中。

他把我放在了沙发上，亲手为我擦眼泪。

等我慢慢缓过来，抬头，就看到他深深望着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心头的所有恐惧都被驱散。

「你……」我的声音还很沙哑，带着轻微的哭腔，「怎么知道……」

段奈握紧我的手，他也很害怕，倘若他晚来一步，倘若他没有突然想看看我在哪里，从而顺着我办公室的监控看到主管他们办公室，他根本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到郭尹掐着我脖子的那一刻，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我不会再让你有事。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我的眼泪再次流淌下来。

垂下眼，就感受到他在吻我的脸，像是要将我脸上的泪痕全部吻干净。

我有点无措，伸手想要推开他，他却再次抓住我的手，声音暗哑极了。

「莞莞，让我给你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吧。」

我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在说什么？

「别想再骗我了，我已经检验过，小元是我儿子。」男人的眼中满是伤感和怜惜，「还骗我孩子的父亲去世了，这些年你就是这样诅咒我的吗？」

他检验过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挣扎得更厉害了，可他的力气很大，依然让我无法逃离他的手掌。

「放开。」我的眼神瞬间冷漠下来，就算他真的检验过又怎样，小元是我生的我养的，跟他有多少关系？

「莞莞，嫁给我吧。」段奈忽然动情地看着我，眸中是深藏了多年的柔情与期待，「嫁给我，让我来照顾你和孩子，一辈子。」

「不可能。」我看着他，表情冷绝地收回手，起身打算离开。

「为什么？」段奈紧跟着起身，我的拒绝，让他气息跟着不稳起来，「莞莞，给我个理由。」

我停下脚步，转身冷视着他：「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

「离开就离开，我顾莞又不是没了谁就活不下去。」

「莞莞，我没有……」

「你现在想让我嫁给你，是因为小元吗？」

「当然不是……」

「段奈，我警告你，不要打小元的主意，他是我差点儿死在手术台上生下来的，是我好不容易养到现在的，如果你敢将他从我身边带走，我会以命跟你相拼！」

我说完，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这份工作，我大概真的要不起了。

脚刚迈出去，段奈高大的身体就追了过来，从后面紧紧地抱住我，不让我离开。

「当初我离开，是因为江海告诉我，你是他的未婚妻，等你回国，你们就会举行婚礼。那天，我看到你欢欣雀跃地跑到他跟前，就以为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很生气，就离开了。后来，我想给你打电话，可你的手机号已经注销……」

他们在国外不用微信，用的是国外的通讯软件，自从他离开后，顾莞就没有再登陆过那些国外的软件。

「我想娶你，是因为我爱你，我承认，这五年来，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对你的思念，快要将我折磨得疯掉。那天来谈收购时，看到你在这家公司，我就毫不犹豫地以高价收购了这里。莞莞，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这五年来的教训，痛得他心肺俱裂。

当他知道小元是他的儿子，知道顾莞与江海之间并没有婚约，甚至连男女朋友的关系都没有时，天都不知道他有多高兴。

他简直快要高兴到疯掉！

「莞莞……莞莞……」

段奈一声一声地叫着我的名字，我承认，我对他深入骨髓的爱意，终究还是让我心软了。

可我没有立即答应他，当初他说走就走，如今想让我回来，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抱歉，我现在对你，没有感觉……」

段奈的手捏着我的下巴，低头就吻了下来。

缠绵蚀骨的吻，几乎让我腿软，手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才能勉强站住。

待我眼中满是水光，他咬了我一下慢慢松口，喘着气低声道：「骗子，你明明就很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