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几千年前，我在魔窟救了一小孩。
谁知他是白眼狼，设计与我凡间相爱后，伤我仙家数人，剔我仙骨，夺我肉身。
我承受烈狱之痛重塑肉身归来，他却说，他要把命还给我。
1
我爱上了一个人，对方是魔窟的魔君。
那时候我们都在凡间历练，他是将军之子，我是丞相之女。
他在外征战，保家卫国，我在家持掌中馈，孝敬爹娘。
我们是青梅竹马，更是指腹为婚，从小我便知道，我要嫁给他，而他，从小就说过会娶我。
他功成回京，骑着高头大马十里红妆来娶我，我心中感动，那个让我心心念念等了五年的少年郎，终究没有负我。
京中人人都在传颂我们二人的爱情故事，我自己也被巨大的幸福淹没。
可我枯坐一夜都未曾等到我的少年掀起我的盖头，与我喝那合卺酒，同享春日暖账，共赴春宵。
反倒是刀剑四起，我与他共同死在刺客刀下。
临死前，他满身鲜红，吐着鲜血与我说让我去奈何桥等他。
我毫不犹豫的扑向刺客那泛着寒意的刀尖，早早的到了奈何桥边，可我苦等三年，我的少年始终未见踪影，到头来，竟是来了一个魔君。
从我下凡历劫开始，他便也投胎出世，和我指腹为婚，陪我青梅竹马的长大，这一切，不过都是他设计好的。
“琉夜，我们已经处理了沙华上仙，你该退兵了。”上林仙君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斥责。
“她我也要带走。”琉夜伸手指了指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我不过就是随手要的一个物件。
“她仙骨已剔，没了仙法，跟随你下去，会灰飞烟灭的。”饶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上林仙君，言语里也透露出几分不忍。
“是吗？”琉夜反问一句，冷绝的脸上终于扯出半丝冷笑，“灰飞烟灭岂不是更好？”
“琉夜魔君！沙华上仙再怎么说，也是我仙界之人，你带下去不合适吧？”上林仙君急的往前走了一步。
上林仙君虽然为了仙界剔我仙骨，但他始终明白错不在我。他想让琉夜尽快退兵离开仙界，介时他可以趁着我伤口还没愈合，给我重新装回仙骨。
虽然那样恢复不了我的仙法，但到底还能有一具健康的肉身不至于成为凡人，继续在这仙界当枝养眼的花也是能做到的。
可琉夜明显就不想给我和上林仙君这个机会，“她是奈何桥边的彼岸花，我带她下去，也不过就是回家而已。”
“魔……”
“上林，你怕是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了，你看看你们仙界，如今你还有和我谈话的资格吗？”琉夜的气势一下就暴涨起来。
黑色的魔气四散开来，让众位仙家极为痛苦。
仙和魔本来就是势不两立的存在，这两种力量本就属于分庭抗衡的。
仙强则魔惧，魔强则仙惧。
我朝着仙君摇摇头，“我跟他走。”
“沙华！你这样神魂俱散的，彼时，三界都没你的容生之处，你会彻底消失！”上林仙君急了。
我们做仙的，最怕的不是生死，而是神魂的聚散。
神魂没了，那就彻底没了。
我无所谓的笑了笑，然后抬头直接和琉夜对视：“要被夫君接回家了吗？可惜家没了。”
“想唤起我在凡间的记忆？”琉夜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目的，满脸不屑的讥讽。
我忘了，他是琉夜，他才不会被世间的凡尘所困扰。
我粲然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2
我被他带回了魔界，魔界的魔气让我极度不适。
我不仅满脸的痛苦，身体甚至还因此产生了痉挛。
他冷冷的看了我一眼：“麻烦。”
说完，我就感觉自己好受了很多。
是他给我支撑了一个保护罩，有这个保护罩护着，我没那么难受，喘息几下，终于能开口了。
我抬头看向他：“不是说我死了更好吗？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对我还于情未了。”
“自作多情。”他冷漠地吐出四个字。
随后就大步往前，随意的将我丢在了一个宫殿里。
他走的干脆，不过留下了魔族侍女来服侍我。
接下来半个月，我一直都没有见到琉夜。
他仿佛失踪了一样，如果不是这里充斥着魔气，让我越来越虚弱了，我都有一种这是在人间的错觉。
毕竟在人间的时候，自他上战场起，多数时间都戍守边关。
只是他会抓住每一个可以送信的机会，托人给我送来边境的小玩意，一同的还有书信，简短的四个：平安勿念，却是让我好像吃了蜜糖一样甜。
我一直认为，他是个武将，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东西。
他一直给我送来边境那些我没见过的小玩意，就说明他心中是有我的。
毕竟就算是再小的东西，想要搜罗起来送给我，也得费些时间心思。
那时的我，时常会看着从边境送来的小玩意发呆。
我在脑海中勾画他为我寻这小玩意时的神色心境。
那个画着小人图案的拨浪鼓，他给我寻来时是不是在想着我们未来孩子抓着摇晃的画面？
那个玛瑙玉石的簪子，他是不是想象着他得胜归来，我戴去迎接他的画面？
那本《边境见闻》，他是不是也想我去了解他经历过的风土人情？
而今，他让侍女给我送来了许多保命的东西。
带有仙界灵力的果子，能让我少受魔气侵蚀的玉佩，会时刻关注我身体状况的魔灵球。
我心里总想着，他就算没有心，其实也是有点爱我的吧。
不然怎么会一直想要护着我呢？
是吧！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我真的天真的可以。
一个月过去，我没有见到过琉夜，但我可以明显感到宫殿的气氛都不一样了我。
之前照顾我的两个侍女，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死气沉沉的。
而今天，她们两个在照顾我的时候，忍不住去交头接耳。
当然，她们认为我是睡着的。
因为魔界魔气太重，就算是琉夜给我寻了很多帮我抵抗魔气的法宝，没了仙骨的我，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所以在魔气的侵蚀下，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昏沉沉的休息。
“千小姐回来了，魔主终于变温柔了。”
“是啊，这次打上仙界，大家都说魔主疯了，其实魔主只是太爱千小姐了而已。”
“好羡慕千小姐啊，魔主为了她，都愿意用自身去设计上仙，将其带来魔界给千小姐做肉身。”
“这次千小姐有了上仙的肉身，一定可以在魔界和魔君长长久久了吧。”
3
那两个侍女你一句我一句的。
而我听完，瞬间如坠冰窖。
我就说为什么琉夜会那么执着的带剃掉仙骨的我下来。
原来……原来不过是要我的肉身啊！
我勾唇微笑，却是苦涩渗人。
仙骨若在，我的肉身始终都是我的，外人不会有丝毫的机会。
可是没了仙骨，只要是有点灵力的东西，修上一个月的邪法，就能有机会从早就满身虚弱，变成凡人的我这夺走肉身。
原来，从开始就设计好了。
原来，从我们指腹为婚就开始了。
我听两个侍女说了很多琉夜和千小姐之间的故事。
原来琉夜也是有心的，二人走遍了四海八荒，琉夜不仅仅给她写了无数首情诗，还写下万字婚书。
就连他现在给我寻来的那些东西，那也不过是为了好好温养我的身体，给他最爱的千小姐。
可是凭什么？
这是我的身体！
若是他用自己的手段强硬的夺舍，那可以说我技不如人，可他为何要选择先让我动心，然后再抢走我的身体？
我不甘心。
因为强烈的情绪波动，我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更加脆弱，那些魔气就好像是骤然找到了突破口，在我情绪强烈波动的时候，疯狂涌入我体内。
因为我是仙，魔气的涌入给我身体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我的呼吸再度被遏住，只要稍微呼吸一下，我就可以感受到肉身上传来的极大的痛苦。
就在我认为我可以这样结束自己生命时，空气波动，一月未见的琉夜匆匆赶来。
他大手一挥，原本那些不要命钻入我体内的魔气就好像是受到了某种可怕的力量，瞬间从我体内四散逃走。
我又重新开始呼吸，但我明显可以感觉到，我的肉体更加的羸弱。
砰！
是那两个侍女被打飞的声音。
“魔尊饶命！”
她们顾不得身受重伤，赶紧跪地求饶。
不过下一秒，他大手一挥，那两个魔侍的灵魂就被打散。
他向来都是雷霆手段，违背他命令者，或是办事不利之人，哪怕是轮回的机会，他都不会留。
恐怖的气息笼罩整座宫殿，刚刚那两个魔女灵魂消散时的味道还在。
琉夜转头看我，狭长的眸子此刻微眯，就那样睥睨而视。
“沙华，这是你的荣幸，就算你死了，你的躯体还可以继续爱我。”
充满了施舍的语气，仿佛我想放弃自己的生命就是在对他好意的亵渎。
我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安安静静的养好自己的身体，适应魔气，然后安静的将自己的肉身送给他的千小姐。
我脸上扯开了一个浓浓的讽刺。
我认真的看着琉夜。
他的五官立体俊朗，但一眼看去，十分的冷硬。
他是魔啊，还是有名的琉夜魔君，我竟在知道这样的真相时，还对他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我开始厌弃自己了。
为什么我会对这样一个魔头动心？
我九重天上的沙华上仙，若是我愿意，自有许多上好的仙君。
可我竟是在凡间，对一个魔头动心。
恋爱脑，该死啊！
我强烈的负面情绪引得四周的魔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它们最喜欢的东西就是凡人身上的负面情绪，就算有琉夜在这，那美味的诱惑，还是让它们难以控制的兴奋。
“该死的。”琉夜低咒一句，又是一道保护罩打在我身上。
“沙华，最后的时间，不要作妖。”他道，饱含警告。
这一刻，他甚至没有一点想要隐藏的意思。
就那样直直的承认了，他带我下来，不过就是为了我的肉体。
4
我笑了，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是有了几丝明媚。
“琉夜，你以为按照我对你有爱，就会心甘情愿的让我的肉身留下吗？这是我的，谁若是抢走了我的肉身，哪怕是我魂飞魄散，我也会让她生不如死。”
下一秒，我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传来了钻心的疼痛，那种疼痛，让我的灵魂都跟着颤抖。
眼前摇摇晃晃，让我看的不清晰。
但我还是听见了，琉夜说，不管是谁，都不能对千心羽有任何的不敬。
这次灵魂的痛疼，是他对我的惩罚。
如果我下一次还敢诅咒，他会提前抽离我的魂魄，找别的小鬼来温养我的身体。
原来，他护着一个人的时候，就连诅咒都不行。
哪怕是因为他要夺走我的身体。
这么美好的爱情，为什么要用我来当垫脚石？
我嘴角满是苦涩。
我也曾希望找到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能为我做任何事，哪怕是与这天下为敌。
原来这个世界上，是有那样的人的，只是那个人的满心满眼不是我，我是见证他做任何事的人，更是任何事的牺牲品。
我想攥紧拳头，以此来发泄我心中的不甘。
可惜，我竟是发现我动不了了。
琉夜给我下了定身咒。
为了保持我的肉身，所以他让我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我有再大的情绪波动，动不了身体，外面那些魔气就无法越过他设立的结界。
为了给他心爱的女人温养肉体，他还真是什么都能做出来啊。
我不能动，只能看着在保护结界内的那几样珍宝。
原本以为那是琉夜寻来，让我恢复身体的。
可是现在，我已经彻底的明白了。
那些宝贝，一直在削弱我身体里残留的神力。
用不了多久，那个想要夺舍我的人，就可以不废吹灰之力将我夺舍了。
琉夜消失了三天，这三天，新来了两个侍女照顾我。
甚至为了让我背后的伤口完全愈合，她们还给我做了药浴。
“魔主对千小姐可真好。”
又是那句羡慕的话，我本是不想听，可奈何那些话还是钻入我耳朵里。
“魔主说了，不能让千小姐有任何的痛苦，所以，她身上所有的伤都得先治好。”
听着那细心无比的话，我的心就好像是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甚至有点呼吸不上来。
原来他可以细心到这种程度。
所谓的武将粗鲁，只不过是因为爱的人不是我而已。
可笑我不仅没有任何察觉，还死心塌地的爱着他，为他找遍借口。
我愈发的感觉自己有种无可救药的蠢笨感。
5
被侍女服侍着泡完了药浴，我可以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好了很多，原本很是虚弱的肉体，也逐渐变得健壮起来。
他给的药，果然是顶好的，可惜那份好是对那个千小姐。
很快，我的身体就在他们强迫的照料下变好了。
背上那因为剔除仙骨导致的巨大伤口，如今已愈合的差不多了。
疤痕也用上了上好的祛疤膏，后背的肌肤再度恢复光洁，就好像我从来都没有剔过仙骨一般。
在确定我彻底好了的那晚，我终于见到了千小姐。
是琉夜抱着来的。
他脸上不见半分冷意，满脸的柔情，看着他怀中那个病弱美人道：“心羽，这是这三界中，最适合你的肉身了。”
“所有的一切我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过去附身夺舍就好了。”
他就那样温柔的，将我当做一个礼物，送给了他心爱的女人。
“可是，琉夜哥哥她的灵魂好像还在，如果我夺舍了她，那她的神魂怎么办？”千心羽好奇问道，脸上带着一派天真。
“乖，后面的事情有我，你不用管。”琉夜揉了揉怀中女人的头，眼底的温柔似乎都要溺出来了。
二人甜腻腻的，似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粉红色的泡泡。
“好。”女孩甜甜的笑了。
她的灵魂从羸弱的身体中离开，朝着我的身体而来。
我做不了任何反抗，哪怕只是动动嘴皮子上的诅咒。
琉夜当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势必要他的宝贝获得我的肉身啊。
就在千心羽即将夺取我肉身成功之际，宫殿突然传来异动，剔我仙骨的上林仙君出现在宫殿内，厉声打断了夺舍仪式。
“琉夜！沙华上仙的肉身，不是你心上人这个肮脏的灵魂可以玷污的。”
而这话一出，下一秒，琉夜直接就打出了一团魔气，带着浓重的怒意：“仙君，你是怕自己的仙途太顺！”
那团魔气穿过了仙君的身体，并没有任何的伤害，毕竟来的不是仙君的实体，而是投射下来的影像。
仙君苦口婆心的话倒是继续说出来：“沙华上仙的本体因救你被毁，她的肉身是后面聚集至纯之力凝聚而成，不是当初那一朵彼岸花，你若强行让你心上人夺舍，只怕到时候沙华上仙会从三界消失。”
“看来仙君对自己的徒弟还真是上心，都已经是剔掉仙骨的废物，还让你编出如此故事来救她。”琉夜开口就是浓浓的嘲讽。
他不信。
而我的记忆开始松动，似乎是失去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