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10255更新时间:26/05/28 19:41:43
我带着弟弟将爹娘搬到山上时,身后一直跟着个人。
我没理他,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待我为爹娘捧上最后一捧土,累得瘫倒在爹娘的坟上时,他才幽幽出了声。
「寒冬腊月,近来又下过雨,按理说院内不易起火。」
我眼珠动了动,男人从怀里拿出从我家烧毁的房子处找到的火折子。
「这火折,是从京城来的。」
5
冬去春来,我们从受灾严重的小乡村,来到繁荣的京城。
再次见到妹妹,是在太尉府千金的及笄礼上。
被丞相收为义女后,妹妹被养得珠圆玉润,丝毫看不见曾经又瘦又黑的村姑模样,俨然一位身份尊贵的丞相府千金。
她身着华贵,养得白嫩的皮肤戴上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一颦一笑间摇曳生姿。
自进了京城,她就没少结交权贵千金,听闻今日是太尉府千金的及笄礼,收到邀帖的她自然要盛装打扮一番。
从她踏进太尉府,我的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弟弟紧紧拉着我的手,稚声道:「姐姐,二姐好漂亮。」
我眼底的光彻底冷了下来,蹲下身叮嘱他:「俊儿,那个人不是二姐,以后见着人了别乱喊。」
俊儿脸上露出迷茫,仍坚持道:「她就是二姐,她还去过家里,带了很多人……」
我忙捂住他的嘴,笑着道:「好好好,你先去吃点东西,待会儿姐姐带你去问问她到底是不是二姐。」
俊儿被人带走后,我也戴上了面纱,朝前厅走去。
「我在京城待了这么久,怎从未听说过太尉府还有一位千金,姐姐可曾见过?」
隔得很远,我都能听到妹妹说话的声音。
她对京城的众贵女,还真是了若指掌。
「听说这位太尉千金从小身子弱,从未出过府,也从未有人见过她是何模样。今日若不是她的及笄礼,你我只怕难以见着这位贵人。」
妹妹眼中散发出期待的亮光,嘴里小声说道:「也不知这位太尉千金好不好相处。」
「众位久等了。」我的声音适时响起,待我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妹妹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她指着我,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我扫了她一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走到众人面前。
「今日是我的及笄礼,絮儿在此谢过众位赏脸到府上一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见谅。」
如果说妹妹方才只是觉得我似曾相识,那现在我开了口,又道了名字,她百分之百确定所谓太尉府千金,就是我了。
「怎么可能?」她看着我喃喃自语,脸白得仿佛刷了漆。
「这位妹妹是哪里不舒服吗?」我朝她望了过去,关切的眼底掩藏不住的冷意。
妹妹紧紧地盯着我,她身边的将军之女忙问道,「陈小姐,你没事吧?」
妹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6
及笄礼后,太尉夫人送给我一枚玉佩作为我的及笄礼。
据说这是先皇赏赐的,西域使者所赠,可谓价值连城,无比珍贵。
看到周莲儿不甘地盯着我脖子上的玉佩看,我笑了笑,以身体乏了为由回了房。
妹妹在半路无人的地方叫住了我。
「周絮儿!」
我停下脚步,笑意盈盈望着怒气冲冲的周莲儿。
「陈小姐这是在叫谁?」
妹妹成为丞相义女后,就改了名,和丞相姓陈。
「少给我装了!」周莲儿走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瞪着眼质问我,「你一个村野丫头,怎么会变成太尉府千金!你是不是用什么手段蒙骗了太尉大人!」
周莲儿力气很大,若真是丞相府千金,哪儿有这么重的力气,这分明是做惯了重活才有的力气。
「你可以从村野丫头一跃成为丞相府千金,我为何不可?还是妹妹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才配得上这泼天的富贵?」
我与她对视着,周莲儿眼底惊疑不定,似在害怕什么,又在警惕什么。
她松开了我的手,深吸一口气说道:「你是我姐姐,你能过上好日子,我自然替你高兴。我就是想知道,你是如何成为太尉府千金的?」
她成为丞相义女只是偶然,当初她毅然决然要跟着丞相离开时,从未想过丞相会将她收为义女。
她一直认为是自己运气好,才能摆脱那个贫困潦倒吃不饱肚子的家。
可如今她姐姐也进了太尉府,一跃成为人上人,她不信这一切会这样巧合。
更何况,周絮儿不该早就死在那场大火中了吗?
「姐姐也有同样的疑问呢。当初妹妹一声不吭离开,我和爹娘都以为你被洪水冲走了,找了你几天几夜,娘亲险些就坚持不下去了。谁曾想,我的好妹妹,竟躲到丞相府享清福去了。」
周莲儿脸色难看,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我也想过,待我在这边安定下来,就派人去接你和爹娘弟弟,谁曾想,我派人去家里时,才知道家中早已烧得干净,爹娘都……」
她垂着眸,似在哽咽。
可我看来,这更像是在掩饰她眼底无法闪烁起来的泪光。
我等着她亲口说出大火的真相,但她从始至终只想逃避掩盖。
「算算日子,妹妹来丞相府也有些时日了。」
我望着妹妹周身华丽的打扮,她进了丞相府后,变化真的很大,整个人都脱离了村姑的土气,脱变为一个真正的富家千金。
「听闻你在丞相府穿金戴银好不快活,如今看你如此富态,想来进了丞相府就没过过一天苦日子。」
「妹妹既然早就过上了好日子,却早不派人晚不派人,偏偏在爹娘被烧死后才派人回家,到底是巧合呢还是……」
「周絮儿!」周莲儿努力隐藏住眼底的慌乱,眼神狠狠望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被她问得想笑:「我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好奇问一问呗,还是妹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让人知道?」
周莲儿被我气炸了,知道这里是太尉府不能把我怎么样,她只能压下心头的忐忑和愤怒,低声道:「丞相认我为义女是有条件的,他不让我与家中联系,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望着周莲儿这张涂脂抹粉的脸,最后一次问她:「妹妹没再回去过家中?」
周莲儿眨了眨眼睛,咬着牙道:「没有。」
我笑出了声,周莲儿看我的眼神更加阴翳了。
「再过几日,我便要被丞相送入宫中选秀,倘若我能顺利成为皇上的妃子,我定会向皇上说明爹娘惨死的情况,求皇上允我回家祭拜爹娘。」
我望着周莲儿面不改色地撒着谎,终于忍无可忍。
「莲儿,爹娘被大火烧死那日,有人望见你回家了。」
周莲儿如五雷轰顶,震惊在原地缓不过神来。
她到底还是稚嫩,比不得闺阁里从小斗心眼的千金镇定自若。
我靠近她,不紧不慢道:「那日你既看见了家中起火,为何不救爹娘?还是说,那场大火本就是……」
「你胡说,火不是我放的,我没有回去过!」周莲儿用力推了我一把,又惊慌失措地退后了几步,逃也似的跑了。
不是你放的火,你跑什么?
我眼底的光彻底冷了下来。
如果说弟弟可能看错的话,那么周莲儿的反应,则证实了烧死爹娘的那把火,就是她周莲儿放的。
周莲儿,你要攀上高枝,我们绝不拦你,可你为何如此歹毒,在过上好日子后,还见不得糟糠亲人活在这世上!
既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7
三日后,各世家贵族未出阁女眷都引入进宫。
我再次见到了盛装打扮的周莲儿。
及笄礼那日的谈话,让她对我多了层恐惧和恨意,哪怕见着了我,她也装看不见,从我面前直直走过。
我还是叫住了她。
「陈小姐,几日不见,便认不得我了?」
周莲儿观察了眼四周的人,压低声音警告我:「我是丞相送入宫中来的,你敢胡说八道,丞相定不会饶过你!」
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满脸迷茫道:「陈小姐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周莲儿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她不知道我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在装听不懂。
「姐姐。」周莲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丞相带我入府,并非看我可怜,他膝下无女,又想夺得更多权势,只好认下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好将我送进宫中,将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我也才能活下去。姐姐,爹娘已经没了,我是你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你就不能给我一条生路吗?」
我望着她眼中真情流露的泪花,原来她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只有为了她自己,她眼中才会含着泪水。
「爹娘被你活活烧死的时候,你想过给他们一条生路吗?」
周莲儿彻底错愕在原地。
她下意识反驳,我却没有再给她任何机会,提步就走。
周莲儿望着我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慌乱慢慢凝为杀意。
「姐姐,是你逼我的!」
待秀女们到齐时,第一轮选秀正式开始。
周莲儿就站在我对面,眼睛紧紧盯着我。
宫里的管事检查了我们的卫生情况,手指是否干净,身上是否有异味。
等管事走过,周莲儿对她身边的秀女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秀女看着我蔑笑了下,举手叫住了管事。
「何事?」管事转身,满脸不耐烦。
「李管事,对面这位姐姐一直戴着面纱,不会是毁了容,或是脸上有什么传染性的疾病吧?」
周围人听她这样一说,吓得往旁边躲,生怕被我传染了。
我望着周莲儿挑衅勾起的嘴角,眼底没有任何起伏。
我与她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竟从未发现她有如此恶毒狭隘的心思。
为了自己活下去,她连爹娘都敢杀害,如今为了当选上皇上的女人,她甚至不惜诋毁我。
周莲儿啊周莲儿,这么多年了,我才看清你的真面目,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啊。
李管事走到我跟前,又转身看向出声的秀女,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要你多嘴,她脸上有没有毁容杂家会不知道?」
秀女捂着脸,对视上我带笑的眼睛,气得咬住了嘴巴。
李管家走后,周莲儿望着我的眼神多了些忌惮。
8
第一轮选秀结束,李管事带着几个公公婆子离开了,众秀女终于不必紧绷着身子,全都松懈了下来,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话。
方才举报我毁容的秀女孙小小带着周莲儿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不好招惹的秀女。
「听说你是太尉之女,样貌极丑也能靠着太尉大人的关系入宫?」
我没看孙小小,只注视着周莲儿,眼神询问她想做什么。
周莲儿没避开我的视线,站在孙小小身侧抱着手看我。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孙小小伸手就要抓我,被我一巴掌打开。
「我劝你,别碰我。」
孙小小怔了怔,随即更加恼怒起来。
「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女儿?」
「谁的女儿?」我不紧不慢问她,「除非你是公主,否则就算你是丞相之女,我也不怕你。」
孙小小脸色憋得涨红。
她是少府的女儿,官阶比太尉还低。
而我如今是太尉之女,太尉与丞相平起平坐,丞相看似权势更大,但太尉千金的地位,却不比周莲儿这个丞相府千金的低。
周莲儿眼底一冷,突然推了孙小小一把。
孙小小没站稳,猛地朝我扑来,我脸上的面纱就这样被她拉扯了下来。
面纱落下,露出我肤若凝脂的容颜。
我抬起眸,刹那间周遭的燕环肥瘦都失了颜色。
周莲儿得逞的笑僵在脸上,等着看我好戏的秀女们也被我惊艳得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会……」
周莲儿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从前,她因鲜少在外面干活,时常待在家中帮忙做饭,没被太阳晒,皮肤比我还白些。
村里的人简朴,知道她爱美,常常夸她比我还漂亮。
短短几月间,我竟生得比她还白,五官容貌比她更为精致、柔美。
简单涂抹上脂粉后,容貌更加生动明艳,一眼惊鸿。
「什么不会?」
我笑盈盈望着她,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再清楚不过。
她以为,我只是侥幸逃过那场大火,却还是被大火毁了容,才一直戴着面纱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她以为,我跟她一样,为了这荣华的日子,不惜手段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孤苦伶仃受尽折磨的孤女。
可我怎么会是她呢?
周莲儿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来:「原来太尉府千金如此天姿国色,怪不得要戴上面纱。」
我没有回答她,周莲儿有些自讨没趣,在管事回来前,带着孙小小几人离开了。
9
这次的秀女都是从百官府中挑选的,都是百官宠在心尖上的女儿,因此待遇也相当的高,晚上休息的屋子都是单独的。
我的房门被敲响时,我就知道周莲儿按捺不住了。
「周絮儿,你什么意思?」
周莲儿一进门便质问我:「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要报复我,还是要抢了我的贵妃之位?我告诉你,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当心跌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自从我揭穿她放火烧了爹娘后,周莲儿彻底露出她的真面目,对我也不客气了起来。
「阿珠。」我喊了声,身后很快出现一个丫鬟,我给周莲儿介绍道,「阿珠,我的婢女,在太尉府当了十年的丫鬟,能文善武,深得太尉大人喜爱。自我入府,太尉大人便让她跟了我,保护我的安全。」
周莲儿气得发抖,她在丞相府这么久,丞相大人连个丫鬟都没有给她。
「你是在给我炫耀吗?」周莲儿问我。
我摇头:「我是在向你宣战。周莲儿,你残害爹娘天理不容,你以为这次选秀你能走到哪里?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送你去地下给爹娘赔罪!」
周莲儿吓得后退一步,眯起了眼睛。
忽然,她笑道:「送我下去?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我在她离开前,淡淡说了句:「这有何难?只要我成了皇上的妃子,而你……」
「你做梦!」
那日之后,周莲儿更加针对我。
我戴着面纱,周莲儿在一众秀女中说我的脸晒不得太阳,否则就会溃烂,到时候无法入宫。
当天晚上,我屋里的面纱就被人偷光了。
我只能舍弃面纱,还是顺利过了第二轮,脸也没有任何异样。
周莲儿自然也知道我的脸没有异样,她只是在让那些与我们一同入宫选秀的秀女潜移默化地嫉妒上我。
这日,她从宫外丞相手中拿到了一种毒药,怂恿一个小秀女放在我的吃食里。
我捧着小秀女端给我的吃食,笑着将它倒给了狗,结果狗死了,小秀女也因下毒谋害太尉府千金的罪名被带出了宫。
一计不成,周莲儿再生二计三计,定要将我置于死地。
夜深风高,我站在她的屋檐下,听到她与屋子里的人密谋。
「她知晓我在针对她,警惕心很强,下毒根本没用。」
屋中是个男子,嗓音低沉。
「你怎知晓没用,上回是你没动脑子,选了个那么蠢的秀女给她下毒,表现得那般明显,她怎么会察觉不了?」
「那我现在该如何做?」周莲儿语带焦虑,「马上就要进行第三轮选试,一旦她选上秀女,入了皇上的眼,此后我便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急什么。」屋中男子运筹帷幄,似乎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做。」
10
两轮选秀结束,能留下来的都是个中翘楚。
要么是容貌惊人的,要么是才华出众的。
每位秀女都家世显赫,各有所长。
「姐姐,恭喜你,又入了第二轮。」周莲儿望着我,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笑,「不过下一轮姐姐可要小心了,我听说第三轮会无比严格,宫里会派专门的嬷嬷来……」
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扫过我的下腹,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也提醒她:「妹妹也要小心,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得不偿失。」
周莲儿脸上的笑慢慢淡去,望着我离开的背影握住了拳头。
第三轮还未开始,我们的时间都是自由的。
皇上让人将御花园划了一部分出来,给进宫选秀的修女们参观游玩。
我在御花园走了一圈,正打算回去休息,一个御林军打扮的男人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
「姑娘要去何处?」男人生得俊美倜傥,眉眼轻佻,眼中是赤裸裸的暧昧。
「与你何干?」我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绕开他继续走,男人不依不饶追上来。
「姑娘此言差矣,你是进宫选秀的秀女吧,这地方我熟,不如我带你到处看看?」
「不需要。」我拒绝了他的提议,朝人多的地方走。
「姑娘……」
他还想说些什么,伸出手来拉我,我在他触碰到我前尖叫出声。
「救命啊!」
此处虽没有什么人,但保不齐我尖叫后,会有人冲过来。
调戏秀女可是大罪,一旦被人发现,他只有死路一条。
男人眼底划过不甘,到底还是没拉住我,我趁机飞快地跑出了御花园。
待男人追不上来时,我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抬头,就看到周莲儿站在假山石上望着我,眉心微蹙,似有遗憾。
「姐姐,你跑什么?」
她见我看到了她,便笑了起来。
她身边还有其他的秀女,闻言朝我一起看了过来。
有人叱道:「这就是太尉府千金吗?毛手毛脚,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也有人装作关心:「絮儿,后面有什么,你怎跑这般快?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事情?」
周莲儿轻蔑道:「这可是皇宫,哪儿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怕有不干净的人吧。」
她的暗示让其他秀女纷纷好奇地打量起我来。
方才问话的秀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陈小姐的意思,这皇宫里有不干净的人追她,还是说絮儿小姐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话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般,歉意地向我道歉:「絮儿,我不是说你不干净……」
没等我出声,另一位秀女问周莲儿:「皇宫里有不干净的人追她?」
周莲儿没说话,眼角的笑意味深长。
我仰着头,叫住欲离开的周莲儿。
「陈小姐,这皇宫是皇上的地方,你称皇宫里有不干净的人,说的是当今圣上,还是谁?」
周莲儿面色一变,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绕过假山来到她跟前,与她面对面对峙。
「陈小姐既然敢说这皇宫中有不干净的人,就不敢将他指名道姓出来?还是说,这个不干净的人,是你故意杜撰出来,好让秀女们以讹传讹,造成皇宫动荡,引起皇上震怒?」
我的话,惊醒了被她带偏的秀女们。
皇上一旦震怒,必定以为有人在宫中作乱,到时候她们一个都逃不过。
皇宫是什么地方,也是她能随口胡诌的?
周莲儿死死地盯着我,她无话可说,转身就走了。
离开假山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等着瞧」的唇语,飞快走了。
11
又过了两日,我们终于要迎来了最后一轮的秀女选拔。
这次选拔最为严格,众秀女前一晚不能吃任何东西,只能喝宫中准备好的汤食。
李管事将汤食给我端过来时,我已经顶着水杯站了两个时辰。
李管事乐呵呵笑道:「太尉千金身子弱,这些端正仪态的事儿就改日再做吧。这是皇上御赐的参汤,今晚喝下,明日定能容光焕发。到时候您成了皇贵妃,可千万别忘了老奴啊。」
我将准备好的一锭银子给了他,谢过他后,李管事便离开了。
我身边的丫鬟小声问:「这参汤该作何处置?」
「给猫尝尝。」
当天夜里,周莲儿带着几个嬷嬷气势冲冲闯进我的院中。
「陈小姐,嬷嬷,我家小姐还在休息,有何事明日再议行吗?」
丫鬟拦住他们,却一个五大三粗的嬷嬷推开。
「走开,有人举报,你家小姐在皇宫里私会男人,再不让开,连你的命一起要!」
丫鬟吓得脸色苍白,仍死死拦住他们:「不要进去!」
「好忠心的一条狗啊。」周莲儿冷笑,「可惜跟错了主子。」
说话间,几个嬷嬷已经闯入了我的闺房,里面很快传来一声尖叫。
周莲儿眼睛一亮,她就知道事情一定成了。
一旦让嬷嬷们看到我跟男人光溜溜藏在被子中,我的清白毁了,除失去秀女资格外,还可能以欺君之罪被满门抄斩!
到那个时候,丞相一家独大,太尉府将不成气候。
「姐姐,你怎么能做出如此……」周莲儿掀开帘子,却见我手上提着一只硕大老鼠的尾巴。
周莲儿吓得尖叫,后退了几步。
从小到大,她最害怕老鼠,因她年幼时被老鼠咬了耳朵。
好在伤口不大,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但这已然成为她的终身心理阴影。
「你……你……」
我提着老鼠笑盈盈走上前。
「让各位见笑了,屋内近日老鼠频发,今夜更是扰得睡不着,我只好将它抓了来,省得它夜夜吵人。谁能想这老鼠如此肥硕,宰了来当下酒菜,应当是无比美味的,各位嬷嬷要尝尝吗?」
周莲儿带来抓奸的嬷嬷们见状,吓得脸色苍白直往后退。
「不、不用了,不用了。」
「既然絮儿小姐无事,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一行人忙不慌逃出了我的闺房,还有人一只脚刚跨出我的房间,便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我看着站在原地强忍着恐惧四处寻找什么的周莲儿,拎着老鼠的尾巴在她面前晃了晃。
「妹妹可是要寻什么东西?」
我的房间连个屏风都没有,一眼望去干干净净,根本不像是能藏一个人的地方。
周莲儿阴谋再次落空,气得转身就走。
我在后面喊她:「陈妹妹,要不要吃点再走?很香的。」
周莲儿加快了脚步。
待所有人离开后,我的丫鬟才走上前来。
「絮儿姐姐,那人……该如何处置?」
李管事今晚给我送来的所谓参汤里加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如果我真的喝下,今晚只怕要呼呼大睡到周莲儿的大戏结束。
我望着喝了参汤后还在熟睡的猫,可怜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还好它喝得少。」否则只怕一命呜呼了。
周莲儿真毒啊,我到底还是你亲姐姐,你竟如此不择手段来害我,想找男人毁了我的清白,连累太尉府一起从此成为你和丞相府的垫脚石。
你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亮。
「留着。」我望着周莲儿离去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亲情彻底泯灭,「待我大功告成之日,送给她当作贺礼。」
12
第二日,我便以徒手抓鼠的粗蛮罪名,被踢出了秀女之列。
我无辜地望着扬起下巴得意不已的周莲儿,她的眼底仿佛在说:就算我的计谋落空了,你这辈子也休想跟我争皇上女人的位置。
而周莲儿也在这最后一轮的秀女选拔中脱颖而出,被皇上亲自赐为皇妃。
丞相夫人亲自为她换上皇妃的衣裳。
一夜间,周莲儿的身份高不可攀。
我收拾包袱准备回太尉府时,周莲儿找到了我。
「姐姐,我早就提醒过你,皇宫水深,你是斗不过我的。回去后你若安分守己做你的太尉府千金,过往种种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倘若你冥顽不灵,非要与我作对,那我也只能不念手足亲情了。」
我勾了勾唇,道:「那便祝你能永远得到皇上的宠爱。」
「这个自不必你说。」周莲儿走到我跟前,夺走了我脖子上的玉佩,她盯我这枚玉佩很久了,「这么珍贵的东西,戴在你身上岂不可惜?」
我眼底聚起怒意,周莲儿反而更加得意。
她背后有丞相府,皇上只会更加偏宠她,待她在皇宫站稳了位置,丞相大人都会乖乖听她的话。
到那个时候,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将她踩在脚底下!
「倒是你,一失足,再也选不了秀入不了宫,太尉府还会将你当做太尉千金伺候吗?」
周莲儿望着我,似乎已经看到我后半生为奴为婢的凄惨生活了。
「谁说我入宫选秀是太尉大人的意思?」
周莲儿根本不信太尉大人没有利用我,就像丞相大人想利用她一样,太尉为什么会让我一个乡村泥腿子成为太尉千金?
我自然不会给她解释,带上东西就出了宫。
几日后,周莲儿被皇上正式册封为妃子,身份高不可言。
一夜间,她从枝头的麻雀变成了凤凰,风光无限。
我出宫后,还能从百姓口中听说,周莲儿丽质天成,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自册封她为皇妃后,皇上就没有上过早朝。
有人骂周莲儿狐狸精转世,骂昏君无道。
有人艳羡周莲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羡慕她身后有家世显赫的丞相。
两个月后,皇上终于早朝。
他的面色看上去像被人吸干了精气,双眼黢黑凹陷,人也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百官为他终于上朝庆幸的同时,发现皇上还让莲妃一起来到了朝堂上。
众朝臣不敢言,默默交换视线,暗地里朝丞相竖大拇指,夸他养了个好女儿。
「皇上,自古没有后宫妃子参政的道理,还请皇上三思。」太尉身先士卒,提议让莲妃回到后宫。
周莲儿撒娇一哼,声音娇生生喊道:「皇上,人家就是来见见世面,太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看不上我?」
皇帝怒拍龙椅,指着太尉的鼻子斥道:「太尉注意自己的身份,莲儿是朕的宠妃,她心思单纯可爱,朕今日带她过来,太尉有意见?」
一句话结束,他猛烈咳嗽起来。
百官跪在地上,请皇上保重身体。
只有太尉仍一身正骨,让皇上三思:「皇上,后宫不得参政!」
周莲儿皱眉娇嗔:「这老头儿,实在无趣!」
她一句话,皇上便革了太尉大人的职。
「来人,将太尉大人带下去,如此冥顽不灵,留在朝堂也是祸患连连。」
太尉大人就这样被带走了,口中不断嚷着皇上三思的话。
朝堂局势一时间风云巨变,原先保持中立的,开始与丞相结交,原先与太尉府走得近的,也开始巴结丞相。
太尉府成为众矢之的,门口被人扔臭鸡蛋和烂菜叶。
13
我带着本来就不多的东西,搀扶着太尉夫人走出太尉府,迎面就遇上了周莲儿回丞相府省亲的马车。
马车富丽堂皇,车队浩浩荡荡,抬着皇上御赐的金银珠宝,声势浩大地占据了整条长街。
我与太尉府夫人站在原地等他们回丞相府省亲的车马过去,其中一架最为奢华的轿子在我们跟前停了下来。
「这不是我们一同在宫中选秀,徒手抓老鼠生剥活剐要吃老鼠肉的絮儿姐姐吗?」
我看着周莲儿得逞的得意模样,勾起嘴唇笑得云淡风轻。
「妹妹可曾听说过风水轮流转的道理?」
周莲儿一点儿也不急。
「可你如今是罪臣之女,你还有什么翻身之地?」
「罪臣?」我玩味地念着这两个字,「何罪之有?就因为太尉大人说你后宫不得干政?」
周莲儿轻蔑道:「如今我是皇上的掌中宝,太尉如此针对诋毁我,便是罪大恶极,不是吗?」
我继续怜悯地看着她:「你现在的确是皇上的掌中宝,可皇上能护得了你几时?」
周莲儿面色一变,色厉内荏道:「周絮儿,你什么意思?」
她一时性急,竟叫了我的真名。好在太尉夫人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我没回答她,只是屏声静气了一会儿,说道:「嘘,别说话,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长街外,皇宫里,传来似有若无的钟声,紧接着一阵又一阵哭声传了过来。
周莲儿眼中一慌,忽然看见她轿前的轿夫下人全都跪倒在地,口中呼喊着:「皇上——」
周莲儿从轿中走了下来,拉着跪在地上的轿夫质问:「你们在干什么?皇上怎么了?」
轿夫不敢回答,仍头埋在地上。
周莲儿问了一圈,没人敢回答她,终于回头看向我。
我与太尉夫人已经跪下,看到周莲儿满眼迷茫,我笑道:「皇上,驾崩了。」
周莲儿如遭雷劈,她靠着皇上才得来这泼天的荣华,怎料皇上这么快就驾崩。
「不可能,这不可能!」周莲儿不信,却见一条长街的百姓皆跪于地上,哭得伤心欲绝。
若不是皇上驾崩,谁还能有这么大的福气,让百姓自愿跪于长街?
周莲儿很快稳住心神,笑着道:「那又如何?皇上即便驾崩了,我也是皇上生前最爱的宠妃!」
周莲儿也不回丞相府了,直接带着人回了皇宫。
此时的皇宫庄严冷肃,所有人严阵以待。
宫门上挂满白幡,此起彼伏的哭声哭得人心慌意乱。
周莲儿以为自己能见到皇上最后一面,扑在他的脚边痛哭一场,好让人看清她对皇上的情深义重。
却不料,她刚到皇上的寝宫前,就看见乌压压的人跪在外面,她要往前走近一步,却被侍卫手里的刀拦住了去路。
「皇上驾崩,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闲杂、人等?
周莲儿不可置信,但附于骨髓中对权势和生死的恐惧,令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她是皇上的宠妃,可为何此时只能与宫女太监等人跪在殿外?
周莲儿将这一切归于她来晚了,否则跪在皇上床边的人一定是她。
不多时,殿门被人推开,皇帝身边的公公拿着诏书,向天下人宣告,令太子登基为新帝。
周莲儿入宫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传闻中风度翩翩的太子。
她刚要抬起头,试图用自己楚楚可人的美貌征服他,却骤然发现新帝身边站着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周絮儿!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公公的诏书刚好念到我。
「太尉耿直端正,心向百姓,因先帝在世被妖妃蛊惑贬职,为不寒良臣之心,新帝令太尉官复原职。」
「太尉义女周絮儿,曾救新帝于危难中,先帝去世前,赐为太子妃。今新帝登基,太子妃周絮儿贤良淑德,与太子伉俪情深,故赐太子妃为皇后,掌管后宫。」
周莲儿如遭雷劈。
我与她一同选秀,她才成为皇妃多久,我就成了太子妃,如今更是成了新帝皇后。
「不可能!」周莲儿突然站了起来,指着我质问,「她就是个乡野村妇,凭什么担得起皇后之位?皇上,你可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新帝与我并肩而站,目光凌厉。
周莲儿还欲说什么,新帝已开了口:「来人,先皇妃违背先帝之意,诋毁皇后,与宫外男子苟合,罪该万死,将她带下去。」
周莲儿被御林军带了下去,仍不敢相信,她如今身份尊贵,谁敢碰她?
「皇上,皇上,臣妾知错了,求皇上饶过草民!」
「周絮儿,是你,是你蛊惑了新帝,我是先皇妃,我可是先皇妃,谁敢动我?」
「我没有苟合,我没有苟合!」
周莲儿大呼小叫,不过转瞬间,便被人带了下去。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
我和新帝忙到深夜,才抽得间隙休息。
新帝从身后抱住我,喃喃道:「絮儿,此后再无人能伤你我。」
我望着新帝俊朗的脸,此时的他,比我当初救下他时,多了些皇家威严。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带着弟弟来到大牢,见到了疯疯癫癫的周莲儿。
看到弟弟还活着,周莲儿一下子变得清醒起来。
「俊儿,俊儿,你还活着,来,让姐姐抱抱。」
俊儿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周莲儿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瞪着我质问我:「是不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周絮儿,你真卑鄙!」
「我说了什么?」
俊儿脆生生开了口:「二姐,爹娘葬身于大火那日,我看见了你。」
周莲儿的脸一点点退去血色,摇着头:「不,我不相信,火不是我放的,我没有烧死爹娘,我什么都没做。」
她癫狂地笑了起来,又痛哭流涕:「我只是不想再饱一顿饿一顿了,我受够了贫穷的日子,我受够了衣不蔽体的生活,我不想在洗衣做饭,我不想再吃糠咽菜了……」
她捂着脸,似要将年幼时受过的苦统统吐出。
「你所经受的这些,我也一样经受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我从未想过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就烧死自己的父母姐弟。周莲儿,你如此冷心毒肠,自私自利,如今的下场,是你该得的。」
「不!」周莲儿瞪红了眼,「我不信,我是皇帝的宠妃,我爹是丞相大人,他们一定会把我救出去的!」
「丞相?」我嘲笑她,「你所依赖的丞相大人,在水灾中大肆敛财,当初太子南下调查,被他派人刺杀,要不是我,太子许就死于他的刀下。如此深仇大恨,你觉得,新帝能让他活多久?而你,作为魅惑先帝的妖妃,罪丞的义女,陈家被株连九族,你又能逃得了吗?」
周莲儿崩溃尖叫:「不可能!不可能!」
她忽然想到什么,质问我:「新帝说我与宫外男子苟合,是不是你?」
我没有否认:「当初,你就是想让那个男人毁了我的清白,我只不过是原倍奉还而已。」
周莲儿大笑起来。
我望着周莲儿疯疯癫癫的样子,冷笑:「靠山山倒,周莲儿,你自以为当上了皇妃,此后便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男人,而你偏偏选择了这世上最不可靠的那个男人,你不输,谁输?」
周莲儿朝我扑来:「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贱人,你不也一样靠男人才走到今天吗?你跟我有什么区别?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周絮儿,我在地狱等着你,哈哈哈哈哈……」
我等她笑完,淡淡道:「周莲儿,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与新帝,不仅是救命之恩的关系,你知道先帝为何突然驾崩吗?」
「因为,你当初抢了我的那枚藏毒的玉佩啊!周莲儿,你的靠山,是你自己害死的。」
周莲儿大叫:「是你!是你!」
她吐出一口鲜血,我拉着俊儿后退一步,再没有多看她一眼。
「俊儿,我们走吧。」
此后,你便没有二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