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婚恋 作者:天航字数:5322更新时间:26/05/28 19: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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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我不是个称职的女儿,饶是和妈妈相处了十年,我还是不太懂她的脑回路。
关于爸爸出轨这事,她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爸爸的解释也和现实情况基本吻合。
可她不听解释,反倒把事情闹这么大,即便让我们一家人没脸,她也不澄清,反倒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面对爸爸不堪其扰提出的离婚,还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她凭什么会认为,自己的无理取闹伤害了家人,家人还会无底线地回头?
她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我和爸爸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决绝。
第二天,爸爸还没动作,妈妈就马不停蹄地去民政局打了离婚申请。
基于新婚姻法的离婚冷静期,严格意义上来说,爸妈还属于婚姻存续期间。
但妈妈还是麻利地从家里搬了出去。
说搬也不准确。
她只收拾了几套换洗衣服,提了个二十寸的小行李箱就出门了。
似乎只是出去旅行几天就要回来。
我冷眼旁观着。
只从她每天七八条朋友圈动态里,得知她的现状。
一连几天,她的朋友圈内容,都是那种遗憾和故作释然的文案,再配上自拍和定位。
现在不用点赞评论夸她美哄着她了。
我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身边的老公看到我的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你说妈闹这一出,是图什么呢?」
妈妈走了,我和老公平时工作又忙。
接送儿子和洗衣做饭这种家务活就落在了停职在家的爸爸身上。
好在这几十年来,爸爸虽然忙于工作,但基本的生活常识也没落下。
家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连饭菜都比妈妈做得更为可口。
倒是妈妈,总是隔三差五给我打来电话。
询问我她不在家的这几天,爸爸有没有什么反常反应。
「晚意,你老实告诉我,你爸这几天是不是食不知味,辗转反侧?」
「他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没?」
「别看你爸平时正经得跟什么似的,在我面前,还不是跟普通男人一样。」
「他啊,怎么可能离得开我?」
12
毕竟是亲妈,半个月下来,我也心平气和不少。
我看着一旁正耐心指导儿子作文的爸爸,还是对着听筒问出了声:
「妈,既然你放不下爸,为什么要跟他离婚呢?」
「爸没有出轨……」
谁知,电话那头咯咯咯笑了起来。
几秒后,妈妈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
「我心里当然门儿清了,你爸那个人,向来墨守成规,让他真的出轨,应该是不太可能。」
「但男人嘛,没贼胆不代表没起过贼心。」
「正好趁这个时机,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先离婚,才能让他追妻火葬场,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和你爸平平淡淡一辈子,细细想来,确实没什么意思,再不疯狂一次,我们就真的老啦!」
「晚意,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可一定要保密哦!」
挂完电话,我的三观隐隐有崩塌的趋势。
我以为我会被我妈的自私自利气到,但是好像并没有。
可能是妈妈离婚后,爸爸找老三的谣言再次甚嚣尘上。
我焦头烂额得澄清、配合调查,保护我儿子幼小的心灵。
没有空余去关心妈妈了。
原来不关心,就能麻木。
13
事实证明,现实不是火葬场小说,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
妈妈的期待落空了。
和妈妈去完民政局回来后的前几天,爸爸的情绪的确十分失落。
但一周过去,爸爸逐渐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这天晚饭后,他和我促膝长谈。
「晚意,这段时间,因为我们老一辈的事,让你跟着受困扰了,爸爸跟你说一声抱歉。」
「和你妈结婚后,我坦坦荡荡,和你吴姨之间从没有过任何僭越朋友的感情。」
「但我仔细想了想,整件事因我而起,你吴姨品行端正了大半辈子,无辜被泼了脏水,我有责任和义务亲自去跟她赔礼道歉。」
「并且,我打算在领完离婚证后找律师发个声明,还我跟你吴姨一个清白。」
「如果可以,我比谁都不希望和你妈妈反目成仇,但现在的情况,爸爸实在无能为力了,希望你能理解爸爸。」
我沉默了半晌,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公在一旁不无唏嘘。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我内心的煎熬,老公都看在眼里。
两位老人决定离婚的当晚,他还是偷偷出去,苦口婆心地劝了妈妈两个小时。
最终,却换来妈妈的一句:「男人永远无法共情女人。」
然后,毫不留情地将老公赶出了房门。
后来,她拖着箱子临走前,还拒绝了老公开车送她的提议。
「你好好对你媳妇儿,别像你爸似的那么不解风情。老娘的事,用不着你插手。」
至此,老公哑口无言。
14
一个月转瞬即逝。
这期间,爸爸果真上门跟吴教授负荆请罪了一回。
妈妈掐着时间点回来,和爸爸去领了离婚证。
而后,第一时间在社交平台上晒出了自己的离婚证。
网友们一拥而上,纷纷夸赞妈妈是新时代独立女性的标杆,庆祝她六十新生。
就在妈妈享受着万人吹捧的虚荣时,爸爸终于出手了。
他连夜实名注册了社交账号,并发布了一则长文。
文中严词否认了这段时间以来,关于他和吴教授网传的不实传言。
并整理了他和吴教授从始至终的所有聊天记录,和那些陈年旧事的叙述。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很快,有不少他们昔日的学生,学术界的权威大佬下场转发支持。
一夜之间,舆论呈现两极分化。
一部分站妈妈的网友表示:「真这么清白,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澄清,反而走到了离婚的地步?」
一部分占爸爸的网友则还击:「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那老太太一人言,连那场捉奸,地点也是在会议现场。她说你们就信?证据呢?依据呢?真可悲,三言两语被人牵着鼻子走。」
还有一部分中立的网友。
一时间,好不热闹。
殊不知,正在外立着大女主人设的妈妈,看到爸爸的发言,霎时间慌了神。
15
就在爸爸发声后的第二天清早,天才蒙蒙亮,妈妈就火急火燎地拖着她的箱子打开了家门。
我们是被妈妈的大嗓门吵醒的。
「周如柏,你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真的?!」
「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
「我说了,只要你放下身段哄哄我,我一高兴,随便澄清一下。」
「你想继续回学校工作就回去,只要不跟那个姓吴的打上照面,这事不是不可以翻篇。」
「可是你呢?这一个月来,电话电话没有,短信短信没有。」
「现在更是下场,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你怎么这么一根筋!」
说到最后,妈妈的语气俨然带了哭腔。
隐隐有丝撒娇的意味。
许久后,爸爸疲惫的声音才透过卧室的门板传来:
「孟白,我们能不能讲讲道理?」
「我尝试跟你沟通过不下十次,可是结果呢?」
「永远是不欢而散。」
「我不明白,我们相敬如宾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到头来需要你搭上我和女儿、以及无辜的吴教授的声誉,来试探我。」
「想来,我们这段婚姻也真的挺失败的。」
「结束了也好。」
「既然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情绪价值,那我最后能做的,只有放你自由。」
话音一落,门外又是长久的沉默。
只剩下妈妈低低的啜泣声。
我看不下去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把将门打开。
「妈,你究竟还要作到什么时候?」
「年轻时,你嫌爸忙于工作,不肯抽出时间多陪陪你,你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留我一个人在家饿着肚子等爸爸下班到家。」
「人到中年,你强迫爸陪你拍视频,陪你四处旅游,还时常因为嫌弃他给你拍的照片不好看发脾气。」
「现在好了,看了一本小说戏瘾发作,生生把你和爸的婚姻作没了,这会儿知道哭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爸的感受,想过我的感受?」
「爸被你心血来潮的一场捉奸直播差点害得晚节不保,遭受了多少无端的谩骂,被戳了多少脊梁骨。」
「我被同事指指点点,我儿子被同学孤立,你关心过吗?」
「你知道爸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吗?因为,托你的福,那些网友人肉到了爸的电话号码,每天有成千上百条污言秽语的短信,爸压根不敢开机。」
「别说他了,就连我的联系方式也被人扒了。我的手机也只能被迫开飞行模式,线上办公。」
「如你所愿,这个家真的散了。」
「你现在知道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16
泪眼婆娑的妈妈无措地望着我,一脸苍白。
她数次伸出手,想打断老公的话,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
半晌,她怔楞在原地,眼底是无尽的慌张和懊悔。
那天,妈妈失魂落魄了一上午。
最后,浑浑噩噩地将自己的行李拉进了和爸爸的房间。
她在家里住了下来。
即使离婚了,话也说开了。
但我和爸爸和已经对她寒心了。
爸爸出轨事件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爸爸是清白的。
消息被公布到官网,他也算是最大限度地恢复了名誉。
又被学校通知恢复了职务。
他索性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搬去了学校的员工宿舍。
只在每周末休息时,会过来看一看孙子,和我交流一番。
从前在爸爸面前说一不二惯了的妈妈彻底噤若寒蝉。
被爸爸纵容了大半辈子,一心想着享受一把爸爸追妻火葬场快感的她,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到最后,是自己的「追夫火葬场」。
是的,她开始了单方面的追夫火葬场。
17
一辈子没起过早做过早餐的她,开始每天雷打不动的六点半起床,给我和爸爸做起了早餐。
面对她希冀的眼神,我无数次叹息,「妈,不用做这些的。」
妈妈看我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了,「不让做妈也做了,你上班这么辛苦,早餐一定要吃饱的。」
而后,在我要出门的时候,她又满怀希望地将给爸爸准备的那份递给我。
我无奈扶额,「爸是铁了心不会回头了,您这又是何必呢?」
早在第一次我替妈妈将早餐送去学校,爸爸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眼里只有无奈与释然。
并无动摇。
妈妈这次,是真的玩脱了。
可妈妈却并不死心。
她每天沉默着,将爸爸留在家里的东西一一仔细的陈列,整理。
爸爸衣柜里的衣服被她一件件洗干净,熨烫挂好,然后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套动作。
做完这些的空闲时间,则是抱着她和爸爸合影的相册默默垂泪。
甚至在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还是流泪。
短短两个月,妈妈原本精气神饱满的面容肉眼可见地衰落下来。
可这招「苦肉计」并没有令爸爸回头。
一个阴雨连绵的周一,我忽然听到同事的惊呼:
「周老师,不好啦,你妈妈在地科院大楼和人打起来了!」
18
听到这个消息,我连忙放下手里的琐事,朝那边赶去。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大楼外,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隔着老远,我都听到了妈妈的尖叫。
「好你个周如柏!我就知道!你和这老女人果然有一腿!」
「难怪那样毫不留恋地跟我提离婚!」
「难怪迫不及待地要在网上澄清!」
「枉我这段时间又是对你嘘寒问暖又是在家闭门思过!差点就被你PUA了!」
「你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差点连我也骗了!」
妈妈的声音比起上一次教研室捉奸,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这一次的爸爸,显然比之前更沉静。
他不再仓皇和狼狈,而是目光灼灼地盯向妈妈,满眼都是怒其不争的失望。
而后沉声叫来了保安。
三下五除二就将暴怒中的妈妈按了下来。
被保安半拉着带离现场的途中,妈妈还在高声宣扬:
「垃圾学校,官官相护!」
「周如柏你枉为人师!为老不尊!道貌岸然!」
爸爸收回视线,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围观群众,不怒自威:
「清者自清。」
「我将保留追究苏孟白女士造谣侵犯我名誉权的权利。」
「大家都散了吧。」
闻言,人群逐渐四散开来。
狼来了喊多了,人们也不再轻信。
我站在人群外围,爸爸这才看到我。
旋即对我无奈一笑,「晚意,爸妈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我摇摇头,走过去,无声地拥抱了爸爸。
爸爸从头到尾都在关心我的感受。
但很可惜,妈妈并不在乎我们的体面,只想肆意发泄自己的不甘。
19
回到家后的妈妈怒火中烧,在家里又哭又闹。
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还不够,甚至一不做二不休,爬上了顶楼。
她拿着喇叭,在楼顶字字泣血,诉说着自己被背叛的心酸,惋惜着破碎的婚姻。
而后,整个人向后一扬,摔了下去。
所幸被邻居家的雨棚拦住,只造成了轻微的擦伤和右腿粉碎性骨折,没有生命危险。
被邻居和医生打电话告知这个消息时,我,老公,爸爸都吓了一跳。
之后是又急又气。
匆忙赶到医院时,妈妈正虚弱的躺在病床上呻吟。
见到爸爸,她「哇」一声,哭得像个孩子。
「老公……我疼。」
爸爸的脚步顿在病床前,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忍,终是止住了脚步。
他叹息一声。
「孟白,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妈妈还是哭,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我做了那么多,真心悔过,你都不为所动。我一时郁结难消,才会在看到你和吴月梅那张照片后彻底疯了……」
「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但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啊!我在意了你大半辈子,我实在放不下。」
「我们明明可以携手共度一生的,怎么说散就散了呢?」
「老公,我真的知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对你疑神疑鬼了,等我腿好了,我们就去复婚,好不好?」
她自顾自地说着。
爸爸蹙起眉。
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孟白,我们,回不去了。」
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蓦地抬起头,对上爸爸沉静的双眼。
一秒,两秒,三秒。
整个人慢慢彻底灰败下来。
20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口中的那张照片,不过是前两天爸爸去外地开会时和吴教授的合照。
主办方特意设定的合照环节,好巧不巧,爸爸和吴教授被分在了一起。
那张照片里,两个人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和公式化的笑容。
是一张再正常不过的合影。
可在妈妈眼里,却成了再度发疯的导火索。
妈妈伤了腿后,老公和我全程轮流陪护。
老公还给她约了心理医生。
心里评估显示,妈妈得了中度抑郁症。
抑郁症患者,往往情绪极其不稳定且容易情绪低沉。
拿到确诊报告书那天,我守在妈妈病床上呆坐了很久。
真是不知该拿我的亲生母亲怎么办。
再后来,妈妈的腿伤痊愈。
整整三个多月,爸爸只她出事那天出现过以外,再也没来过医院。
时间仿佛成了妈妈的镇定剂。
出院那天,她看着窗外橘红色的夕阳,转头对我牵起唇角:
「晚意,你说,我这算不算自作自受啊?」
不等我的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开口:
「走吧,陪老婆子我去一个地方。」
她带我去的,是一个茶铺。
落座后,她点了三杯茶。
望着对面空着的位置,我若有所思。
不久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而来。
吴教授穿着一套白蓝相间的国风套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落座时,微风拂过,我闻到一阵极淡的桂花香气。
她朝着妈妈微微一笑,眼里还有光。
妈妈望着她的脸,一时间眼神有些涣散。
几秒后,才回了一个僵硬的微笑,「对不起,吴月梅。」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仿佛鼓起某种勇气般,低声开口:
「我承认,过去的这三十几年,在得知你是周如柏的前女友后,我一直将你视作假想敌。」
「尤其是,你们还在一起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没有你们读书人那种高境界,还一心只想着风花雪月。」
「很可笑吧。老了老了,还捅出这么大个篓子。」
「不管你信不信,对于我情绪激动下带给你的伤害,我是真的感到抱歉了。」
「今天叫你出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总觉得,不跟你亲口道一声歉的话,我会良心不安。」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就先走了。往后余生,祝你平安顺遂。」
说着,妈妈放下茶杯起身。
我跟在她后面,不期然地,对上吴教授洞悉一切的眼。
我报之微微一笑,她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她不疾不徐地声音:
「生活不是电影和小说,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一切都会被岁月冲淡。」
「但我们终其一生寻找的,不就是漫长岁月中,携手相伴的人吗?」
「人生长路漫漫。」
「亦灿灿。」
妈妈猛地顿住脚步。
玻璃门上倒映出她的脸。
她眼神暗淡了一下,倏尔又亮了起来,很快地,渐渐有坚决浮了上来。
我看着她垂下头,口中喃喃。
她说的是:
「我知道了……」
我神情微敛,希望这次,妈妈是真的幡然醒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