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妈沉迷于银发文学。
65岁的爸爸退休后被返聘，她固执地认为爸爸是为了白月光才留校。
在一次重要的学术会议中，妈妈开着直播闯了进来。
一边抹泪一边嚷嚷: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给他生儿育女，他却找老三！」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差点晚节不保。
我和儿子也被人指指点点。
爸爸气急，要跟妈妈离婚。
她兴奋地答应。
「先离婚，才能让他追妻火葬场，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1
妈妈气势汹汹地拿着手机闯进教研室时，爸爸正埋头记录着会议内容。
她二话不说，将手机镜头直直怼向台上的吴教授。
「就是这个女人！」
「表面上教书育人，背地里净想着怎么勾引别人老公！」
「青丝变白发，小三熬成老三！」
妈妈这些年养尊处优，吃嘛嘛香身体倍棒，自然，脱口而出的声音也分外中气十足。
说着，她猛地将镜头对准爸爸，开始嚎啕大哭。
那叫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给他生儿育女，他却背着我找老三！」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呜呜呜呜呜……」
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她这么一番哭闹，现场竟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学术大拿，哪有人遇见过这种正室捉奸的阵仗？
两位当事人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呆滞。
爸爸脸色铁青，嘴唇颤抖，一向沉稳的眼充满着不可置信。
被打上「老三」标签的吴教授更是怔楞在原地，眼底一片迷茫。
而妈妈虽然情绪激动地抹着眼泪，另一只拿着手机的手却稳如泰山。
一点不带抖的。
我有些不忍直视，默默将头埋到教案上，力求减少存在感。
我这妈妈，最近属实有点魔怔了。
2
老太太年轻时就是摩登女郎，乐于接收一切新鲜的事物。
韩剧、泰剧、小说、娱乐圈八卦，这些年她总能精准地冲浪在时代前沿。
各种网络热梗比我接收得还快。
其实我挺佩服她的，甚至希望我到她这么大岁数，也能这么与时俱进，心态年轻。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沉迷起银发文学、变得神神叨叨之前。
妈妈开始不对劲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六。
收拾完到客厅，我就看见妈妈戴着老花眼镜刷手机，时不时会心一笑。
看见我，她献宝似地将手机往我跟前一推。
「上次我给你推的文看完了吧？快，看看这个。」
「银发设定的追妻火葬场文，真不错！」
「终于有人写我们中老年人的爱恨情仇了！谁说爱情故事的主角只能是你们年轻人？」
望着妈妈一脸恨不得我立马吃下这口安利的表情，我上道地接过手机。
平心而论，文笔不错，但写得挺不现实的。
我熟练地指了几个情节，陪着妈妈一起品评。
必须给她提供情绪价值，老太太才会开心。
但我没想到，这篇文会引发妈妈的连锁反应。
傍晚，爸爸下完棋回家，带来一个好消息。
六十五岁的他被学校退休返聘了。
这原本是件举家同庆的大好事。
哪知就在爸爸分享了返聘名单后，妈妈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拧紧眉心，幽幽开口:
「吴月梅也在名单内？」
爸爸被问得一愣，随即点头，抚着白须感叹:
「是啊。」
「共事四十载，退休后还能一起被返聘，也是一种缘分。」
就这一句，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当晚，妈妈脚一跺脸一捂，噘着嘴红着眼将自己锁进了卧室，饭也没吃。
我和爸爸大眼瞪小眼，一头雾水。
蓦地，我灵光一闪，想起早晨看的那篇小说，隐隐有个猜测。
但我觉得太荒唐了，很快就抛之脑后。
3
这次之后，妈妈没有阻止爸爸的返聘之路。
可妈妈的不对劲，却一天比一天更甚。
她会隔三差五状似不经意间对我问起爸爸在学校的动态。
也会大半夜趁爸爸睡着后，偷摸拿他的手机一遍又一遍的翻阅。
更会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偷偷尾随爸爸出差。
如此几次终于被我碰见。
我知道这种侵犯隐私的行为会让爸爸不高兴，只能委婉地劝导妈妈。
想要知道爸爸在学校的日常可以直接问他本人。
想要查手机也大可以光明正大的看。
更遑论每次出差，爸爸都会不厌其烦地问她，要不要同行。
风风雨雨几十年了，爸爸一直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我们应当给予他信任和尊重。
更何况爸爸一心都在学术上，为人古板木讷，是个老学究。
如今看来，我说破嘴皮子，妈妈是一句没听进去。
4
教研室内，爸爸将桌子敲得一声巨响。
「胡闹！」
「苏孟白，你……」
一辈子没跟人急过眼的爸爸气得有些词穷。
顿了几秒，他才继续开口:
「简直不可理喻！」
「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跟吴教授道歉！」
被他这么一喊，吴教授也反应过来了。
她双目炯炯地望向妈妈，一脸正色:
「嫂子，你这是做什么？」
「我和周大哥几十年的同事情谊清清白白，你是不是误会了？」
闻言，妈妈不屑地嗤笑一声，「清白？」
「清白你大半夜给老周发消息？」
「清白你一辈子不结婚，退休了还变着法跟老周扯上关系？」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和老周，阴差阳错没能在一起。我们结婚前，你守着他大哭了一场。」
「怎么着？年轻时要脸面，不好意思做小三。现在半截身子入土了，老脸厚了要当老三了？」
「还有你，周如柏！」
「家里需要一个忠心肯干的保姆替你操劳，你娶我。到现在你功成名就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和白月光再续前缘？」
「你怎么对得起我？对得起我们三十几年的夫妻情谊！」
妈妈一通输出，言辞犀利，声泪俱下。
不知内情的人，还真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
组织这场会议的主任就是其中之一。
5
他眼眸微闪，看向妈妈的眼神里分明带着点同情。
话确实对爸爸说的，「老周啊，你先带嫂子回去。」
「家和万事兴。」
「其中有误会，就好好跟嫂子解释清楚。人到暮年，最重要的就是名节，千万别犯糊涂啊。」
这短短两句话，摆明了是敲打爸爸。
顿时，在场的各位神色各异。
爸爸常年面色红润的脸庞继刚刚铁青之后，又是一白。
众目睽睽之下，爸爸有些手足无措，嗫嚅着嘴唇，欲言又止。
看着一向德高望重的爸爸如此狼狈，我心里一酸。
虽然教研会一般没我说话的份儿，但总不能放着老爸受委屈不管。
我站起来时，椅子和地面发出得巨大摩擦声激动了爸爸。
他猛地看向我，回过神来，给了我一个不容拒绝的眼神，示意我坐下。
我还想再说什么。
爸爸已经妈妈拉出了教研室。
走路间，那略显蹒跚的脚步和额角凸起的青筋，都在透露着一个信号。
一向温文尔雅的爸爸，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6
被妈妈这么一闹，会议被迫暂停。
我也在同事复杂的眼神中，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平时半小时的路程，我只用了二十分钟。
路上，我给在外地出差的老公打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
钥匙转动门锁，屋内传来妈妈中气十足的数落声。
爸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根本插不进妈妈的话。
只能不住地重复着一个词:
「不可理喻！」
我拉住喋喋不休的妈妈，出言安抚:
「妈，你先冷静一下，总得给爸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见我出声，妈妈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组织:
「晚意，你也是女人。你一定懂我对不对？」
「我跟这老匹夫没什么可说的了。」
「是他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婚姻，他不配当你爸，不配当人！」
「你也不必劝我了。」
「我这人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妈今天就要给你做个表率。要是你老公骆星游也跟别人这样不清不楚，你也应该和妈一样，绝不容忍，跟他离婚！」
她说得一脸激昂。
全然没注意端坐在沙发上的爸爸在听到离婚这两个字时，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短短一瞬，爸爸还是迅速恢复了理智。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沉声开口:
「我和老吴之间，没你想的那么多龌龊不堪。」
「年轻时我们是短暂的接触过，但彼此都发现了不合适。」
「我们领证前一天，她之所以会当着我的面哭，也不过是因为工作上遇到了一些不公平的事。」
「至于你说的半夜给我发消息，更是误会。就那一次，发的也是关于学术方面的探讨。」
「退休返聘的名单是上级定的，并非她为了接近我刻意安排。」
「我承认，这些年来，我的重心确实更多分给了工作，有时候难免忽略了你的感受。但我可以保证，除此之外，我并没有做任何对你不忠、对咱们的感情不忠的举动。」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有那样的认知，但今天你的所作所为，真的过了。」
「好在老吴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平复一下，抽个时间跟她当面道个歉。」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好吗？」
7
这是我第一次见爸爸在生活中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妈妈的脸色有松动的痕迹，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我在一旁看着，正要松一口气。
忽然，妈妈下巴一扬，得色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这辈子爱的，只有我一个人？」
闻言，爸爸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轻咳了声，应该是顾及到我在场，有些不好意思。
我熟练地替我爸翻译：「他是这个意思。」
「我爸从来都是只爱您一个人，我这个女儿都是靠边站的。也就是因为我是您生的，他才爱屋及乌。」
妈妈用鼻孔哼了哼，没理我，又对着爸爸咄咄逼人起来：
「周如柏，你能保证没有对不起我，但你不能保证别人没有那种心思！」
「都是女人，我还能不懂她？」
「总之……这事儿没这么容易翻篇！」
妈妈说完这句话，就摔门把自己锁进了卧室，任凭我怎么敲门怎么哄都不管用。
爸爸则是一脸心寒，也不想再和她解释了。
妈妈说到做到，此后的两天，一直拿着乔。
而她开的那场直播，也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很快，学校就上了某社交软件的热搜。
网友们群情激奋，在妈妈的账号下留言:
【长见识了！渣男果真不分年龄！】
【硬生生拖到了阿姨六十岁啊！真膈应！】
【震惊！渣男和老三竟然还都是高知，竟然还是返聘叫兽！表面风光霁月，背地里根都烂透了！】
【这种道德败坏的人不配教书育人，强烈要求学校解雇两人！】
【一对狗男女！解雇太便宜他们了！就应该收回他们毕生的荣誉，公开处刑！封杀！必须封杀！】
舆论的风愈演愈烈。
没多久，学校就顶不住压力。
8
爸爸被各种校领导人叫去办公室，出来时都是一脸挫败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的处境也不好，同事们都会若有若无的远离我。
事情发生第四天时，爸爸还是深陷舆论漩涡。
而妈妈不知去哪了，根本招不到人，电话也是直接关机。
我实在坐不住了，亲自去校长办公室帮爸爸澄清。
到门口的额时候，我听见校长和爸爸以及吴教授的谈话:
「学校当然愿意相信两位教授是无辜的。只是现在是信息时代，舆论发酵得很快，上级对这件事引发的讨论也高度重视。」
「学校的建议是，两位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
这是变相停职了。
我心中一凛，赶忙冲进去。
「校长，您不能这样处理我爸爸和吴教授，我能证明他们是清白的，我妈那个人……」
校长打断我：「小周老师，你稍安勿躁，等学校调查完，自然会还两位教授清白。」
「我正好要去找你，最近有人举报你和男学生过于亲密，夜间叫男学生到办公室……」
「你还是先去一下政教处，配合调查一下。」
听到校长的话，我整个人几乎被定在原地。
切身体会到了爸爸所受到的屈辱。
他清清白白做人，兢兢业业做事，就因为妈妈的无理取闹，莫名沦落到千夫所指、百口莫辩的境地。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人的污名一旦被灌上，也同样回不到从前了。
现在，甚至连他的女儿都要被牵连。
我大概想起来，有一次一个男学生的钥匙落在我办公室，叫他拿来。
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竟然会被歪曲放大成这样。
我感到一阵窒息，眼神僵硬地看向爸爸。
爸爸的眼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甘。
最后有什么东西。
熄灭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晚意，是爸爸害你受委屈了。」
「爸爸相信你，你也相信爸爸。」
「清者自清，都会过去的。」
我点点头，眼神酸涩。
这样的信任，我和爸爸之间有，为什么妈妈就没有呢？
我目送爸爸离开学校时，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里愈发气愤。
一连给妈妈打了十个电话，没有关机，就是不接。
我红着眼给她发短信，讲述了我和爸爸的遭遇。
质问她为什么就是不信任我们。
半晌，我收到妈妈回复的信息。
她对我没有一句关怀，只是冷言冷语。
【白眼狼，你不配当我的女儿，我要和你断绝关系！】
9
我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怎么熬过去的。
脑子里反复在想，母女关系，也是能随口断绝的吗？
到下班，我都没想出个所以然。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时，我和出差归来的老公在门口相遇。
怀中的儿子苦恼地问他:
「爸爸，外公和外婆会分开吗？」
「大家都说外公狼心狗肺，道德败坏。」
「还说外婆好可怜。」
「爸爸，出轨是什么意思啊？」
童言无忌。
不那么了解内情的老公脸色一沉:
「谁告诉你这些的？」
儿子天真地仰起头，「学校里，大家都在说呢。」
说着他有点委屈，「他们还说我家教不好，以后不跟我玩了。」
我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住了。
儿子读的是大学附小，都是教师子弟。现在谣言的影响已经不止是我了，甚至波及到了儿子。
我和老公对上一个眼神。
看到彼此眼中的痛心。
安抚好儿子后，我怀揣着沉重的心情，踏进家门。
意外的是，妈妈竟然回来了。
她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哼着歌在厨房忙碌着。
见到我们一家三口，还笑吟吟的打着招呼：「回来啦？」
「乖外孙，快去洗手。今晚外婆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10
我不动声色地瞥过坐在沙发上、双眼放空不知在想着什么地爸爸。
短短几天，他肉眼可见地苍老下来。
老公明显也注意到了。
气氛安静得诡异，只有妈妈哼着的调子格外刺耳。
眼见我和爸爸都脸色沉重，不发一言。
老公叫住妈妈，「妈，先别忙了。」
「你和爸是不是有些不愉快？」
妈妈动作一顿，眼神带着得意地扫过沙发上的爸爸，「他还感不愉快？」
「你看不出来么？你爸做了点让我误会的事，正在痛定思痛，接受组织观察呢。」
她说得沾沾自喜，老公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
「所以网上那些传言是真是假？」
妈妈一脸无所谓，「哦，你说热搜啊？」
「真真假假呗，我也没想到会火啊！」
「那些网友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用管。」
「要我说，某些人不如自动辞职，回来好好陪陪老婆。到时候我一高兴，澄清一下，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妈看了一辈子八卦，这点弯弯绕绕，拿捏。」
见她轻描淡写的模样，老公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时，沙发上的爸爸猛地起身。
他双目平视着妈妈，眼底不带一丝情绪，说出口的话却不容置喙，掷地有声:
「抽个时间跟我去趟民政局。」
「离婚。」
「财产归你，我净身出户。」
话落。
妈妈噙着笑的眼睛一亮，她双手交叠，颇有些兴奋地搓了搓。
说出了那句让我跌破眼镜的话:
「离就离。」
「等着你哭着回头找我的那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