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一切如常。
只是李彤颜时不时的会来找我的麻烦。
有时是来让我帮她抄书。
有时是来抢其他贵女赠给嫡女的专属毛笔。
我总是遂了她的愿。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肯，那么庶母就会在背地里面给我使绊子。
若是庶母使不出绊子，那么庶母就会让父亲出面。
父亲自然也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于是，我学会了按照李彤颜的笔迹抄书，也将一些珍奇的玩意儿通通送出。
今日，李彤颜又来找我了。
我将正在温习的诗书藏起来。
她没有经过允许，堂而皇之的进门。
「姐姐在做什么，怎么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没干什么，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眼下科考在即，父亲说不想让你太过丢人。若我得了第一，你却是倒数第一。岂不是会被他人说父亲厚此薄彼了？因此我特地来点拨你一二。」
她命丫鬟将古琴拿出。
「姐姐，勤能补拙，你不如就将最简单的这首曲子弹奏个十遍先吧。」
我不想惊动父亲和庶母，故而按照她说的做了。
弹奏十遍，这与我平日的训练量相比较，就跟牛毛一样。
我假装不熟练地慢慢弹奏。
十遍终了。
她又让我弹奏另外一首曲子，也是十遍。
我开始装作手有些疼痛。
可李彤颜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姐姐，你要是不好好练习，在外面丢了脸，父亲恐怕连我也是会怪罪的。」
就这样那个晚上，李彤颜让我弹奏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庶母来找她吃饭。
庶母知道她的宝贝女儿在教学我弹琴。
便把父亲也拉过来。
「真不愧是我的宝贝女儿，已经能够为人师了。」
「更为难得的是她长大了，知道了帮扶长姐。」
父亲慈爱地看看李彤颜，又深情地望着庶母。
「真不愧是你的女儿。」
李彤颜又接着让我弹奏另外一首难度很高的曲子。我知道她是想让我丢人。让父亲看到我学艺不精。
我龇牙咧嘴，表现出自己的手指疼痛。
但是假装还是要坚持弹奏。
「若言，学艺本来就是幸苦的，你妹妹小时候就是这样子学习过来的。」
我的手指有些颤抖。
「父亲我也是想多加练习的，但是科举在即，若是为了练习手指损伤了恐怕有些麻烦。」
父亲变得不耐烦。
「算了算了，那你别弹了，省的颜儿费心费力了。」
「那行吧，今日厨房的人做了鱼子羹，我们先去吃晚饭吧。」
庶母拉着李彤颜和父亲走了。
我叫茯苓给我端来温水给自己泡泡手。
「小姐，庶小姐可真过分，刻意为难你，老爷也真是的，他还帮着庶小姐。」
茯苓在我身后给我按摩。
「只要李彤颜开心，庶母开心，父亲才认为自己的这个家庭才算美满。父亲与庶母青梅竹马，这样的家或许是他年少时候的向往。」
「只是，他断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将我和母亲牵扯进来。」
「他为了自己，牺牲了我和母亲。」
「小姐～」
「茯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好离开这个不属于我们的地方。」
茯苓眼含热泪，点点头。
8
有了父亲的默许，李彤颜的气焰更甚。
今日下了学堂，她便要我抄书，助于我记忆诗文。
我在学堂的课桌上面抄写，终于将十遍诗文抄写完毕。
我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回到房间。
我刚跨入房门，就看到李彤颜带着人以丢东西为理由在我的房间里面翻找东西。
我上前阻止。
「住手，你在干什么？」
「姐姐，父亲送我的玉佩丢了，想来是之前在你这里玩耍的时候丟的。」
「我可没有看到什么玉佩，若有会给你送去的。」
李彤颜走近我，压低声音。
「你的房间，我想搜就搜，你能奈我何？」
「在府中，我有父亲和母亲护着我，你又有谁呢？」
「你若是听话，将来我让母亲给你寻个平常人家，若不听话，要是嫁到什么魑魅魍魉可就怪不得我了。」
她拿起我书架上的书卷。
我的心脏随之被提起来。
这本书卷里面是我多年的成果，若是被她发现，怕是会被毁于一旦。
她伸手要去翻开书卷。
「李彤颜！」
「你若再闹，我便把你多日以来的所作所为，全部公之于众。」
李彤颜有些不屑一顾：「就凭你，谁会相信你的话呀。」
「我自有证据，就算我人微言轻，但无风不起浪，达官贵人最看重声名，若是你的贤良之名受损，你多年高嫁的期许，只会化作泡沫。」
李彤颜被激怒了：「你敢，你觉得父亲和母亲会放过你吗？」
「放不放过我又如何？我已经声名狼藉，左不过去道观终了一生，可是你，不一样。」
李彤颜陷入思考。
趁其不备，我用力一拽，将她手上的诗卷夺过来。
她气急败坏，握着一纸残角，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我偷偷跟在她的身后，看到她去了父亲的书房。
庶母正端着小点心和父亲一同品尝。
李彤颜进门便是一副委屈的模样。
「父亲，母亲你们看。」
李彤颜将笔记的碎片拿给他们。
「这是什么？」
「姐姐的笔记，从她书架上拿的。」
他们丝毫没有在意李彤颜私拿我东西的事情。
「你是说这首诗文是若言写的？不可能吧，她肚子里面的那一点墨水。」
「就是她写的，那副蠢笨的模样，必定是装出来的。」
「不会吧，若言小时候就蠢笨，还因为学不会诗文遭受到了老师的各种惩罚。若是装的，她怎么可能忍受的住。」
父亲沉思了一会儿。
「到也不是全然无可能，若言六岁下时，学究说若言是难得之才，必得好好教导，只是她失了娘亲又害了麻子，成绩便大不如前，我原以为是这孩子没有了心气，便泯然众人了。」
庶母咬牙切齿：「她倒是真的能够忍，还得是主母的孩子有出息。」
父亲立马说道：「胡说八道，在我眼里彤颜最有出息。」
他拍了拍李彤颜的肩膀：「女儿你放心，我已经将信送出去了，你是女子科考的状元这件事情，已经是榜上钉钉的事情了，放心吧。」
「是呀，父亲已经帮你把事情给办妥了。」
「可是，如果姐姐有一鸣惊人的才华，在场有数十位的判官，父亲您那位同乡如何能够只手遮天。」
父亲想了想：「彤颜若还是心里面不踏实，那这次科考我便不让若言去了，反正科考不过也是为了寻一门好亲事，她满脸麻子就算成为女状元也是无人敢娶，倒不如成全了彤颜。」
李彤颜欢喜的点了点头。
我的内心尽是心酸。为了李彤颜，我是随时可以被断送的。
「父亲准备怎么办？」
「科考那日，随便找个由头将她锁在房间里面。」
庶母遮掩不住脸上的笑容。
「也只能这样办了，有些委屈大小姐。夫君你放心，我一定紧锣密鼓的给大小姐张罗一个好婚事。」
9
我偷偷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寒风吹着脑袋，脑海里回忆起。
在很小的时候。
学究和父亲赞美我天赋异禀。
父亲也是回摸摸我的头，慈爱地看着我的。
他会偷偷带着我去吃爱吃的糕点作为奖励。
和我说长大了要去做最神气的女状元。
后来李彤颜也来上课了。
他便再也没有夸奖过我。
我也再没有吃过父亲的糕点。
我渐渐明白了他的心中偏爱。
他如今为了李彤颜要将我锁在房间里面，不顾我多年的付出。
那么以后他在我这里也将得不到任何顾忌。
我同茯苓筹谋。
在书架后开出了个小窗，作为科考当天出门的通道。
我经由小窗出了房间，茯苓再找一辆马车在后门等我。
茯苓找了做了工匠的发小，来替我们开这一扇窗。
我们叮嘱工匠要将声音降到最小。
我在前头弹奏古琴，弹的磕磕绊绊，但也算是遮盖住了开窗的声音。
茯苓在院子里面守着，若是有人来，她便会举手示意。
历经三日，我们终于将这项工程完成。
我们将书架搬到小窗的前面，屋内的模样与之前一般无二。
这才放心。
父亲你要终结我的道路，那我便自己给自己找出路。
只是，与那位公子之约怕是不能奔赴了。
眼下，也顾不得别的了。
10
到了科举前一日，庶母带着李彤颜来了。
她们先是在房间里面环顾一周，然后说：「府里面进来有盗贼，传家宝都丢失了。」
「大小姐这个地方如此偏僻，若是盗贼潜入，玷污了清白可不好。」
「于是老爷说，要将你的房门锁上几日，待抓到盗贼，再放你出来。」
我装作惊慌的样子。
「盗贼？可是我从未看到呀？而且明天不是科考吗？」
「老爷的意思是，女孩子家的清白是最重要的，你努力科举不也是为了日后找个好婆家吗？」
这是她们的想法，与我所想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那彤颜呢？」
「我已经搬去和母亲一起住了，衣食起居都和母亲一起，母亲会一路护着我的，直到进考场。」
「你呢？你有母亲护着你吗？「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入肉里面。
「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丫鬟们把她们护送出去，然后将房门上锁。
留下我和茯苓二人。
茯苓抱着我：「小姐，茯苓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将我扶着坐下，开始为我收拾科考的行装。
「不知道科考场里面冷不冷，厚衣服还是带上吧，以防万一。」
「吃食呢？吃食要带上吗？若是考试中途饿了可就不好了。」
看着茯苓忙碌的身影和唠叨我模样。
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下。
「茯苓，谢谢你。」
11
第二日。
我和茯苓早早起身准备。
茯苓要给我带上头纱。
「小姐，不如带上头纱遮盖一下，省的那些人又要说三道四。」
「不必了，你拿一盆温水，我们今日以真面目示人。」
「真的吗？小姐。」茯苓很是欣喜：「我这就去准备。」
我用药水将脸上的麻子擦去，渐渐的黑斑没有了。
镜子里面出现了一张可人的脸。
娇嫩白皙，唇红齿白。
「小姐，你真漂亮，要是庶小姐看到了你，必定会惊掉下巴的。」
我宛然一笑。
我们按照计划，到了后门。
只是马车迟迟不来。
「车夫呢？「
茯苓有些慌张。
「我明明和他再三叮嘱过了，要早到的。」
「想必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办呀小姐。」
眼下再去叫一辆马车，恐怕是来不及了。
我一时也没有好办法。
「小姐。」
我回头，看见了假山后的那位公子。
他的眼睛由欣喜转向失望。
「不好意思，认错了人，刚刚看姑娘背影有些像故人。」
「假山后的公子，不用怀疑，就是我。」
「你的脸。」
「有些说来话长。」我拉上他的衣角，看向他身后的一匹骏马：「公子，能够帮我一个忙。」
「小姐是要去赴考吗？我可以送你。」
我点点头，他一个飞身上马，将我也拉上马背。
到了考场的时候，李彤颜也恰好到了。
他们并没有认出我来。
我递上凭证，门口的小厮大喊一声：「李家大小姐李若言到。」
众人看向我。
「天啊，李家大小姐不是个黑麻子脸吗？怎么如今出落的如此漂亮，跟仙女一样。」
「李家二小姐是美人，可看到大小姐才知道什么是惊为天人。」
李彤颜看着我咬牙切齿：「李若言，你等着，纵使你有本事，你也拿不到这状元之位。」
我不理会她，自顾自地配合等待入场。
小厮让我进去的时候。
那位公子突然叫住我，在我身后大声喊着：「姑娘，加油。」
我嫣然一笑，向他点点头。
12
考试进行的很顺利，无论是古琴还是诗文，我所抽考到的题目，都是温习过的。
我走出考场，心里有石头落下的舒畅感。
那位公子在考场外等候我。
「谢谢你，公子。如果以后有能够帮到你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举手之劳，那日初听你的琴声，就觉得你并非池中之物，我相信你必定会达成心中的理想的。」
「公子，我从未同你透露过身份，你怎么会来李府找我。」
「京城里面有麻子的姑娘，又是官宦之女，似乎只有你一个了。」
「原来如此，拿公子以后就唤我若言吧。」
「好，若言，在等待放榜的这段日子，你作何打算？」
我看向不远处在等待李彤颜的庶母。
「只有我夺得状元，我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我只能回到李府等通知。」
「一路小心。」
茯苓上前来搀扶我。
我们上了李家的马车。
等到接到了李彤颜，我们一行人回府。
父亲，庶母和李彤颜一路没有说话，唯有李彤颜用憎恨的目光看向我。
这是他们的默契，不在外人面前撕破脸，为了维护父亲的面子。
一回到府上，父亲重重地打了我两个耳光，还是不解气，拿了鞭子来抽打我。
「你可真能装啊，我的女儿，你又是扮蠢，又是扮丑，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让你出门，你到想办法自己偷偷溜出门，你可真有本事。」
茯苓护在我的身后，父亲便连同她一起打。
我推开茯苓，却发现自己已经毫无气力，一下子昏倒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就回到了卧房。茯苓在一旁照顾我。
看到我醒了过来，茯苓连忙将我扶起来。
「小姐，你终于醒了。」
「没事，傻丫头，父亲他不敢打死我的。」
我拿出枕头下的信件。
「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等待。」
「如果二小姐真的谋得了状元的位置要怎么办？「
我顿了顿。
「那只有鱼死网破这一条路走了。」
等到放榜那日，我还未起床。
庶母和李彤颜就闯入我的房间，给我套上喜服。
「怀风哥哥说他愿意娶你了，父亲也答应了，过一会儿喜轿就要来了。」
「放开我。」
「你以为你能够逃的了一次，还能够逃第二次吗？我和怀风哥哥叮嘱过了，他说他会看好你的。」
「虽然怀风哥哥不喜欢你，但是他说他可以为了我娶你，婚后他自然会好好对待你的，我想大概就是父亲对你的母亲一样吧。」
「滚。」
李彤颜看着挣扎的我。
笑着对我说：「姐姐，你还是输了。」
她们将我五花大绑抬到了大堂，等待迎亲的队伍。
可是等来了不是叶怀风，而是那位公子。
他手拿着告发父亲贿赂的信件，带着一路的官兵将父亲缉拿归案。
他救下惊恐的我，为我松解绳子。
「怎么会是你。」
他灿然一笑：「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礼物。」
他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原来，在我告知他父亲要贿赂的事情后，他便去寻找证据了。
他通过我的麻子脸，确定了要贿赂的是我的父亲。
他找人跟着我的父亲，在茶馆里面看到被贿赂的判官，不是他人，正是他的叔叔。
他的叔叔同他一般是爱才之人，自然不会收受贿赂。
他的叔叔将信件交给他，任由他处置。
他那日说要在考试前见我一面，便是要给我这封信件，让我无论何时都有翻身的底气，让我能安心考试。
我未赴约。
他便在科考那日来找我。
他在后门见到我，他见我没有被奸佞所为所干扰，脸上还是从前自信的模样。
他便觉得我能行，处理奸佞小人的事情不妨交给他就好。
「走，我们去看出榜的结果。」
不出意料，我是女子科考的状元。
茯苓欢喜的不得了。
「小姐，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羞涩地笑了，我也一直相信我能行。
那位公子像我告别：「恭喜你若言，今日我还有要事，改日我们再一起好好庆祝。」
「公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我叫张清轩。」
张清轩，真好听的名字。
13 
放榜后没有多久我就被封了官。
官府分了房子，我也有了俸禄。
我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底气。
我一心扑在公务上，日日勤勉。
一日天朗气清，茯苓说要替我晒书。
无意间又看到了那封父亲的贿赂信。
「小姐，如果没有那位张公子，你会将这把这封信给衙门，告发你的父亲吗？」
「会。」
我顿了顿。
「即便是和李家的人决裂，即便是被人骂不孝，即便当不了这个女官，我也是会的。」
我的言语中有些苦涩但更过的是坚定。
「我不会让害死我母亲的仇人逍遥法外的。」
在衙门的人带走父亲后，李府被封了。
父亲被罢职，判流刑。
叶家的人不愿李彤颜过门。
李彤颜草草嫁给一个寒门的举子，终日过着贫苦的日子。
庶母无处可去，只能跟着李彤颜过门，李彤颜自己的日子都顾不过来，在庶母生病后，更是没有钱给她看病，于是庶母没多久就病死了。
茯苓和我讲着她打听过来的消息。
我喝了一口茶：「这是他们罪有应得。」
「茯苓，以后便不用再打探了，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14
我每天都过的很繁忙。
今日有空，我便在院子里面弹起了古琴。
以往弹琴是为了考试，今日弹琴只为了兴致所至。
于是我弹的很是欢快，仿佛琴声在替我诉说此刻的畅快。
「可人儿，好琴声。」
张清轩鼓着掌走近我。
「若言今日的心情看起来不错。那么我便敢将心里的事情同你说了。」
「什么事情？」
他很郑重地看向我：「我，张清轩，心悦于你。若言，你能否同我一起，一起去看这世间的清风明月，一起品人间的绝美乐曲。」
一阵风吹起。
我看着他红红的脸颊。
点了点头。
以后的日子，日日是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