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年初一，爸妈走完亲戚后去村里的一家小赌坊里打牌，爷爷也跟他的老朋友一起出去喝茶，家里只剩下我和奶奶两个。

陆鸣来了我家给我奶奶拜年，拿了红包就到我房间里。

我的心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

陆鸣靠近我，一只手放在我的脸颊，对着我笑嘻嘻的：「好冷，橙橙给我暖暖。」

「你可以喝点热水。」

我面无表情的走出去倒了一杯水给他。

家里没人，他倒是更加肆无忌惮。

在我端着水杯进去，他突然从后面抱住我。

「橙橙，我好想你……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5

我的身体陡然一麻，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只能小声反抗。

「你别动我！」

「你就没一点想我吗？好没良心。」

我挣扎着，眼泪都快要掉出来。

只要一想到之前的事，我就觉得无比羞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肮脏的。

可是我什么都不敢说。

在这样的时代，一旦这种事传出去，我妈会怎么对我，我不敢想象。

陆鸣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呼吸有点急促。

「我们出去好不好？」

「不去。」我直接拒绝。

「你就不怕你爸妈知道我们之前做的那些事吗？你现在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此时此刻，曾经的「好哥哥」就像一个恶魔在我面前，他那丑恶的嘴脸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他死死的拿捏住我的七寸。

他猜的没错，我害怕，我害怕家里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我选择妥协。

我像个没事人一样跟着他走出去，路过门口，奶奶还笑着看着我们。

「整天在家就跟个书呆子一样，今天初一，好好出去玩玩。」

我强颜欢笑，和陆鸣一起走出去。

除夕的夜里下了一场雪，这会儿吹着寒风，寒风刺骨。

我瑟缩着身子，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有两年没回来，这里的许多地方都变了。

我们最后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停下来。

房子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钻孔木门，直接可以靠人力移开的。

这会儿大家都在热闹的地方聚着，这里几乎不会有人经过。

他移开门进去，吆喝我跟着他一起进去。

「我回去了。」

我转身想离开，他却用那样得眼神看着我。

「别忘了，我们已经做过这种事，你就不怕你爸妈知道吗？」

这句话狠狠戳中的心窝子。

我再一次屈服了。

我走进去，看着她把老房子的门重新移回去。

瓦砖堆砌成的房子，因为年久失修，这会儿已经有点漏风。

我们现在站着的大概是厨房所在的位置，还有一个废弃的灶台。

陆鸣看着我，低头对着我吻下来。

他的吻那么粗暴无礼，不管我怎么挣扎都不肯放开。

我死死的咬住他的嘴，直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我看着他这张脸此时此刻只觉得恶心！

他当着我的面拖了一半，重复着和以前一样的动作，这次却多了一些。

直到身体里传来刺痛，我猛的推开他，慌乱的穿上自己的衣服。

恐惧，愤怒在这一刻集中起来，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移开了木门跑出去。

我没有直接回去，一个人在桥上吹着冷风。

我站在桥上，看着桥下被寒气冰冻的河面，有那么一瞬间，我好想跳下去。

我想死在这里。

「橙橙，在哪里干什么呢？」奶奶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狂奔过去，扑进奶奶的怀里。

奶奶抱着我还以为我被陆鸣欺负了。

「陆鸣也真是的，这么大了还和你一个小孩子计较。」

我哭的厉害，奶奶拉着我的手回去。

从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陆鸣。

事情过去一周，好像一切都平静下来。

6

初五这天，我被一阵迎财神的鞭炮声吵醒，爸妈都在另一张床上看电视。

电视里的剧情大概是，女主和男主偷吃了禁果，女主意外怀上了孩子。

「孩子」这两个字在我的脑海里炸开了锅。

我死死的盯着电视屏幕，就像看到这女主后来的结局。

后来，我爸关掉了电视，他们起床的时候发现我也醒了。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了。」我说。

初五一过，村子里逐渐安静下来，很多外出打工的都再一次离开村子。

我爸妈虽然都在身边，但是初八上班，村子里只剩下我和爷爷奶奶。

起初我是不愿意留在这里，但是知道陆鸣已经去上学，我就心甘情愿留在这里。

寒假已经过去一大半，我的作业只动了几页。

我和往常一样陪着奶奶晒太阳，脑海中再次想起那天看到的电视画面，我突然变得很害怕。

如果……如果我怀孕了怎么办？

我难以想象这个后果。

这件事就像是一个心魔折磨着我，我整日整夜的睡不着，白天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过了十五元宵，我也该回去了，我妈过来接我，我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我妈。

「以后能不能不回来了？」

「过年肯定是要回来看爷爷奶奶的。」

尽管我再怎么挣扎，每年还是要回来一次。

开学之前的几天，我依旧被折磨着。

一个多星期，我的体重剧烈下降，直接减了十几斤。

爸妈看着我急剧消瘦，带我去医院做了个全面的体检。

检查出来就是有点消化不良，其他没有任何问题。

爸妈放心的工作上班，而我又步入了学校的课堂。

明明是熟悉的朋友，可是我却感觉那么陌生，好像他们跟我之间隔着很远很远。

看到朋友们牵着手一起放学做游戏，我突然间好羡慕。

已经有很久，我没有和别人这样牵过手。

最后一次班主任喊家长来学校，我爸妈一起来的，我在办公室外面清楚的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

「我建议你们带孩子去看心理医生，张允书这孩子根基不错，但是性格有点奇怪，咱们班已经有好几个家长反映过她有偏激打人的行为。」

「我孩子怎么可能会有心理病？」我妈难以置信。

我站在办公室外面，等爸妈从里面出来，我被他们带回去。

这一个月，我已经和同学发生过十几次矛盾，而每一次，我都以暴力解决。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是我每次都忍不住。

一个寻常的周五下午，我背着书包出了学校大门，却在大门口看到了陆鸣的身影。

就像猫抓老鼠那样，我几乎是立刻提着自己的书包拔腿就跑。

可是他跑的远比我快得多。

我没跑多远就被他拦住，刚好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巷子。

「从你的寒假作业上看到你的学校，原来我们学校都靠的这么近。」

「你想做什么？」我死死的盯着他，双目猩红。

那个在别人眼中的翩翩少年，在我眼中却是个恶魔。

7

他把我堵在巷子里，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这一次我选择了反抗。

我手上一用力，他疼的嗷嗷叫。

他的叫声很快就会吸引更多的人过来，我不能在这个地方多待。

我从巷子里跑出去，奔着不是家的方向跑。

我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完全没力气，瘫坐在马路边上。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黑了，马路上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和自行车，我坐在那边有点突兀。

「橙橙？」我妈的声音传过来。

我有点恍惚，转过去看到我妈背着上班的包走近我。

我狂奔到我妈身边，抱着她的身体不停的抽泣。

我妈一直拍着我后背，直到我的情绪稳定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妈看你这怎么晚没回家过来接你，你班主任说你一早就离开了，要是再找不到你，我就要报警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今天考试有题目大意了，心情不太好。」

「一次考试能代表什么，下次继续努力。」

我拉着我妈的手，我们两个一起走回去。

我家离学校没有多远，十分钟不到的路程就到了。

我妈像往常一样给我做饭，我一个人躲在卧室里。

我知道，陆鸣不会就此罢休的，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住的地方，以后等待我的肯定是无止尽的纠缠。

十一岁的我，脑子里居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除了每晚回来的晚一点，我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再一次爸妈被叫到学校，不是因为我打人事件，而是我的成绩直接一落千丈。

从年级前十直接掉到了三科都几乎都是倒数。

办公室里，老师耐着性子跟我爸妈究其原因，爸妈也是一头雾水。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可能会知道原因。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的班会课结束之后，我拎着书包直接去了隔壁高中，就在高中门口等着。

高中的学业远比我们忙碌的多，我站在门口，很久才等来一批出来的学生。

陆鸣就在其中。

他穿着篮球服，跟几个个子差不多的男生勾肩搭背，后面还有几个女生看着他们议论纷纷。

我握紧了拳头主动站出去喊了声：「哥！」

陆鸣被我的声音吸引过来，径直走向我。

「橙橙怎么来了？」

那几个男生也走过来，眼神打量着我：「你还有妹妹啊？」

「邻家妹妹，是不是长得很可爱？」他当着众人的面摸我的头，就像大哥哥疼爱妹妹那样。

「哥，我有事找你。」

我拉着陆鸣的袖子，有点紧张。

他看了我一眼，跟其他人打招呼：「我今天有点事，篮球比赛不约了，下次吧。」

「重妹轻友啊，我们队伍没有你肯定赢不了。」

「说不去就不去。」

陆鸣直接冷着脸。

看得出来，他在这一群学生当中应该是个头头，其他几个人都顺从他的。

我被他搂着肩膀往前走。

「怎么样橙橙，哥哥混的还不错吧，以后就跟着哥哥。」

8

像陆鸣这样学习成绩好，长得不赖还有特长的，妥妥就是女生心中的白月光。

但这前提都得是我和他没有那些事。

我被他搭着肩膀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我们学校前面的箱子。

「橙橙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他问我。

走到巷子里，我放下自己背上的书包，小半个身子的身高差，我刚好到他的胸膛。

我的手搭上他校服的系带，手心里已经全部被汗湿透。

「我来帮你。」

他似乎也被我的话惊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就是笑容。

「陆哥哥，闭上眼睛。」

他听我的话乖乖闭上眼睛，我校服的袖子里多了一把削铅笔的小刀。

手起刀落，有鲜血不断的涌出来。

耳边是陆鸣的尖叫声，他狠狠的把我撞在墙上。

可是这一刻我丝毫不觉得疼。

既然得不到救赎，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我看着掉落的东西，嘴角居然溢出了笑容。

陆鸣跑出了巷子，外面不断有尖叫声传过来，我瘫坐在地上。

一切都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还有警车的声音。

「橙橙！」

我妈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她抱着我，不断有眼泪流出来。

「妈妈，我好脏。」我木讷的开口。

「傻橙橙，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妈，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承担这些。」

「我不想让妈妈丢脸……我也想好好活着的……」

……

安静的病房里，病房外的银杏树叶落了一地。

病房的门打开，护士小姐姐推着车过来，上面有各种各样的药。

「张允书，吃药时间到了。」

趴在窗口看外面的女人转过身来，一头长发蓬乱，面上更是没有一点色彩。

「可以不吃吗？我没病。」她说。

「药还是要吃的，乖乖吃药，等我下午交班可以带你下楼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

女人高兴的像个孩子，拿着一把药塞进嘴里，高高兴兴的吃下去。

没多久，她就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睡了。

护士看着病床上的女人叹口气，给她盖好被子，床上的镣铐全部锁上。

她的床头有一支笔和一本日记，护士也连带着一起拿出去。

护士把日记本拿到医生办公室，一个头发泛白的中年男人一脸愁容的站在这里。

「橙橙的病最近怎么样了？」

护士摇摇头，医生也是一脸无奈。

「这是她这个月第十二篇日记，她总会想尽各种办法拿到纸和笔，就是为了写日记，你自己看看吧。」

中年男人就是张允书的父亲，其实那件事后都是她自己的想象。

张允书的妈妈发现了这件事，趁着暑假回村子里和陆鸣的母亲大吵一架。

那天村子里出了命案，死了一家三口。

张允书和她爸爸一起赶过去的时候，妈妈手上戴着镣铐，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

她的衣服上沾染了血，却温柔的抱住自己的女儿。

「橙橙，妈妈给你报仇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跟着爸爸好好生活。」

9

陆鸣死了，张允书得到了自由。

可是她的家庭也不完整了。

她苦苦守了那么久的秘密成了人尽皆知的事，爸爸把奶奶接到了城里一起生活。

妈妈的案件审理下来之前，张允书休学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重新背着书包回到学校，同学们都用惊恐的眼光看着她。

曾经的同学都变得疏远。

甚至有一次，放学的时候她去找老师，听到有学生家长在办公室里闹事。

「我的儿子绝对不能跟杀人犯的女儿在一个班上，这太不让人放心了！」

「要么我们一起退学，要么把杀人犯的女儿开除，我们只能接受这两种选择！」

张允书在门外听着，老师左右为难的样子深深刻进她的脑海中。

她敲了门走进去，那些大人都比她高出半个身子，可是看到她却不自主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张允书走到班主任面前：「我不上学了，老师以后不用再觉得为难。」

她从老师那里拿走了属于自己的作业本，从那天之后，张允书就没再跨进过学校。

外面的流言四起，小地方的新闻总是能穿的人尽皆知。

后来，他们就连出行都变成了问题。

张允书这张脸几乎成了整个镇上人人都能认识的脸。

张允书第一次在家自杀的时候，给上班的爸爸打了一通电话。

「他们都害怕我，觉得我是杀人犯的女儿，可是他们不知道这几年我遭受了什么，我的妈妈是最伟大的妈妈，我永远爱她。」

「爸爸，我不想拖累你了，没有我，你可以和爷爷奶奶安安静静的过日子，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爸爸，我好脏……」

张允书割腕自杀了，还好她爸爸赶回来及时，出血不多救回来一条命。

心理医生告诉她爸爸，张允书有非常严重的躁郁症，这种心理疾病甚至比抑郁症还要恐怖。

因为患者不配合检查，很难说清她是否还合并有其他精神症状。

为了安全起见，张允书必须住进精神病院。

爸爸听取了医生的意见，张允书刚从医院出来，就搬进了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

在这里一住就是好多年。

有几次症状缓解出院之后，她又产生了自杀的念头，然后又一次次的住进来。

这里的实习医生换了好多班，张允书清醒的时候都能说出他们的名字和现在的职位。

下午的时候，小护士交了班，推着张允书到楼下的银杏树下散步，她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面傻乎乎的站着傻笑。

风一吹，整个地面就铺上了一层金黄色。

这是她在这里住了真么多年最喜欢看的景色。

「橙橙。」

这熟悉的声音……

张允书回过头，银杏树的那一边，一男一女两个人站着，他们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就像从北方过来的。

「爸爸……」她嘴唇干涩的喊出声。

好久没见，爸爸都老了，旁边那位是他新娶的老婆吗？

她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

已经有多久没见到妈妈了，十几年了吧……

10

张允书的日记

××年×日天气晴

医院里传来消息，三个人不治身亡，折磨我这么久的噩梦终于消失了。

可我也永远失去了妈妈。

我好想亲手了结陆鸣的那个人是我，

应该是我。

××年×日天气阴

妈妈的判决下来了，无期徒刑，已经是从宽处理的结果，罪在陆鸣一个人，该死的是他！

爸爸去乡下把爷爷奶奶都接过来住了，因为我，爷爷奶奶现在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乡下人最喜欢聚在一起讨论别人的长短，不想让爷爷奶奶难受，所以是我提议把爷爷奶奶接过来住。

××年×日天气晴

休学了两个多月，这是我在小学的最后一个星期，高高兴兴的上学，但是往日的朋友都变得陌生。

她们都害怕我，看到我都会忍不住后退。

我知道，她们都知道了，觉得我妈是杀人犯，我也不是个好人。

××年×日晴

我主动退学了，不想让任何人再因为我的事情为难，学校和我已经没有缘分。

让我最难受的是，每次出去被人指指点点，她们只知道是我妈杀了人，却不想想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才是那个受害者，为什么到现在好像变得什么都是我的错一样，我好不甘心。

如果陆鸣还活着，我一定亲手把他了结了！

××年×日

好恨陆鸣，是他毁了我！

××年×日

我的人生毁了，明明才刚刚开始啊……

好不甘心，可是我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除了家人，好像也没什么舍不得的，这世上的善恶丑陋我都看遍了。

明明我还是个孩子啊！

爸爸，好好照顾自己。

××年×日天气小雨

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写日记，手腕上的伤还在隐隐做痛，自杀失败，医生调笑我动脉都没割到。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了，他们说我有精神病，我不否认，因为我觉得有时候的自己也非常陌生，陌生到我甚至害怕那样的自己。

不出意外的话，我可能要住进精神卫生中心了，希望我可以忘记之前的那些痛苦。

××年×日

好不容易才偷来的纸和笔，药物能麻痹我，却也只是一时的，今天看到隔壁病友发病了，原来我真的有精神病，是不是我发作的时候她们也是这么想的？

……

在后来的好长一段日子里，张允书都在医院里度过，每次乖乖听话就是为了秋天能下楼看看银杏树，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乐趣了。

张允书和父母一起从医院回去，她们过了一周幸福快乐的生活。

可是一周之后，张允书还是自杀了，她在医院偷偷攒下了大剂量的安眠药，还特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也许对她来说，离开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