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9221更新时间:26/05/28 16:22:15
4
是萧衍之在行刑前,想了法子救下了我。
却也只救下了我一个。
我闷在他的怀里,哀恸大哭,将满心的怨恨和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萧衍之轻轻拍着我的背,为我顺气,在我耳畔轻声说,他知道的,他相信,他相信沈家是清白的。
我抬头,隔着朦胧泪痕,望着面前模糊不清的面容,心下忽然涌上一阵苦涩的酸楚意味来。
倘若没有这场浩劫,此刻我大约应该要成为萧衍之的妻子了吧。
这个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坚定地陪在我身边,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之意。
他是整个皇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因其是皇帝在醉酒后与宫女所生,自呱呱坠地那日起,就写好了他该有的结局。
他说他过得连奴仆都不如,原来光是平安的活着,就已经让他花了毕生的力气了。
对外,我是一个已经死了的罪人之后,从此再也不能站在阳光下,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如暗角中的老鼠一般,终年不见天日。
每每想到那一幕血流成河的场景,我的心就似凌迟一般,锥心刺骨地疼着。
再三犹豫下,萧衍之还是告诉了我,这场荒唐阴谋下的真相。
他将暗自搜索来的证据一一摆在了我面前。
他告诉我是太子害了沈家,一切都是太子的阴谋,只因夺位过程中,为太子主动亲近我爹,想要拉拢我爹,我爹拒绝为太子所用,才会被太子涉及陷害,以至于到了如今这般结局。
他说着深深叹了口气,满含歉意,却无可奈何。
我看着诛心无比的铁证,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刹那撕裂开来,悲哀恨意泛滥而下,淹没了我,将我浸得快要窒息。
萧衍之握住了我的手,满眼的心疼。
他紧紧地抱着我颤抖不已的身子,语气里满是愧疚和愤恨。
他不停地重复着说,对不起。是他不好,是他没有本事,才没能保护好我,眼下哪怕得知真凶,也无力为我报仇。
倘若他不是宫女所出,倘若他能再厉害一点点,他就能拼尽全力护下我了。也许还能护下沈家更多的人,又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惜,没如果。
我看着他失落无助的模样,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更加碎了些。
萧衍之连活着都是拼尽全力了,却还是为了我不惜犯险,暗地帮我查清事情真相。
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不怪他。
这等刻骨铭心的仇恨,须得我亲自来报了才算。
我央求他,帮我最后一次。
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在我的百般恳求下,他才终于答应了助我实施计划。
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将我送进了青楼里,又暗地散播出我手上有沈家暗卫信物的消息,在一个傍晚,将太子引到了我面前来。
此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我进了东宫,成了最得宠的侍妾。
即便如此,却鲜有人见过这位叫人艳羡不已的宠妾。
不是太子金屋藏娇,不是我当真不愿见人,而是我见不得光。
沈月梨这个名字,和这张脸都见不得半点光,于我于太子都一样。
也要多谢太子将我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所以我才能在无人知晓的院落里,穿过重重禁军,顺利脱身。
然后将太子叛国的证据找了出来。
在太子发现纸包不住火,妄想逼宫的时候,帮助萧衍之一举击毙太子。
我记得太子死时眼底的不可置信。
我笑着告诉他,不要忘记了,我是谁的女儿。
沈家人忠心爱国,沈家的女儿从不怕死,也决不会忘记沈家的血海深仇。
太子死后,东宫的位子悬了空。
萧衍之说,他想坐上去,想要变得强大起来,好好地护我一生。
5
没有犹豫,我就将能够号令沈家暗卫的信物交给了他。
我记得他在宫里艰难立足的模样,记得他颇为难堪的将袖口的补丁和污渍往身后藏了藏,更记得每年在他母亲的忌日里,他都默默地一个人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默默神伤。
从出生起,他就在不断失去。
看着他眼眸深处的痛苦愤怒,我妥协了。
同时也是试探。
面对我放在手心里的小小玉佩,他眼睛亮了亮,转瞬又暗了下去,合上我的手指,退了回来。
我不解地望着他,告诉他以此物在手,他便可一步登天,将属于他的势力迅速扩大。
我永远都记得,他眼底星星闪闪亮着细碎的光看向我的模样,眉眼温柔如初。
他认真地对我说,这是我爹留给我傍身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不能收。
的确,他是很想变强大,想要尽快地踏进东宫的门,可他断然不会利用我以血肉护着的东西来为自己所用,他不想看到我伤心,更不想让我觉得好像我们之间竟掺杂进了利益纠葛。
那一刻,我瞬间卸下了心防。
这个受尽苦楚却依旧想要捧起美好送与我的少年郎,从始至终都没变过。他往前数的短短十数年,过得并不如意,却还是在尽他所能,一点点温暖我。
如果没有这场惨无人道的浩劫,也许现在我怕已经顺利地嫁给了他,成为他的妻子,与他携手并进,直至白头终老。
这原本是我最大的愿望。
好在时过境迁后,我们还一直站在一起,彼此依靠,相互扶持。
就这样,我安心地在他的宅子里住下了。只是因为身份太敏感,若是被人发现的话必死无疑,还要连累萧衍之一场。
为此,我几乎是坐牢一般,独自在一方种了梨花树的院落里自顾自过着生活,和心爱的人一起。
他要我安心地等着,等到他身居高位时便娶我为妻,要我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挺拔的梨树在清亮的月光下,皎洁清丽,甚是美好。
这是萧衍之亲手种下的,在他遇见我的那晚听闻我名字中有个「梨」字,连夜寻了一棵梨树栽植在了这方院子里。
他出神望着窗外的梨树,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他说,当时他就想啊,以后要是能有幸将我娶回家的话,一定牵起我的手,带我来看一看这棵生的茂盛的树。
花团锦簇间,寸寸相思。
与世隔绝的日子里,我每天都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望着头顶这小小的一片天空发呆。
萧衍之常常会给我带些新奇的玩意儿,耐心地揽着我的肩头,与我说外头最近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大多都是鸡毛蒜皮,可我却听得津津有味。
在一件芝麻大小的八卦上,也要拽着他的衣袖问个没完没了。
从前在家时,我总是闲不住,隔三差五就溜上街去看这世间热闹的烟火气。
大约因我是武将之家出身的缘故,性子里天生就带着一份风一般的自由不羁,和世人所喜欢的闺阁淑女大相径庭。
那时候,我爹对我十分头疼,怕我这般野的性子嫁不出去,却又不忍将我拘在家中,久而久之便也破罐子破摔了。
好在,我爹并没有头疼多久,我就在遇到了那个对我一见倾心的少年郎。
即便在我身陷囹圄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6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萧衍之回来的越来越晚,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疲惫,十次有八次都会忘了给我带梨花糕。
我心里微微难过,更多的却是心疼。
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想要入主东宫何其艰难,不用想也知道,这些时间他在外过着怎样的生活。
偶尔闷的烦心了,我也会发牢骚版拉着萧衍之,要他不论如何都得给我一个说法,我究竟何时才能出去这巴掌大的院落重获自由。
每每此时,他都要颇歉疚地宽慰我,再等等,等他将大权在握的时候,才能为我沈家洗清冤屈,到那时,不仅我不再是罪臣之女,还会是他的皇后,生同衾死同穴。
我知道,因为太子一事,皇帝气得一病不起,眼下已经病入膏肓。
萧衍之的眼睛已经不再是盯着东宫了,而是皇位。
这也意味着,他的路会走的更辛苦,更谨慎,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我开始笨拙地学着照顾一个人。
他在外奔波的时候,我便待在家里学着洗手作羹汤,从开始将厨房搞得乌烟瘴气似战场,到后来渐渐熟悉,游刃有余。
一向最怕疼的我,竟忍着切到手的疼痛,将一碗面完整地做好端了上来。
看着萧衍之眼圈泛红的模样,我便觉得什么都值得。
不知过了多少个难熬的日夜,终于开始渐渐露出曙光。
萧衍之脸上的苦闷一扫而空,常常挂着满脸笑意。
唯一不变的,是他来看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佯装生气将他关在门外,任他好声好气哄着我,才算是作罢。
原本这不过是些调笑的小情趣罢了,可不知为何,那日我总是觉得很不安。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气,也许是因为他颈间的淡淡红痕,也许,是因为他的眼里不再有我。
我总觉得,他好像是在透过我看别人。
这样的感觉随着时日渐长愈演愈烈,反复挣扎过后,我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
为避人耳目,萧衍之并未在我的院外大肆布置人手看着,只是有几个乔装为仆人的暗卫不远不近地守着。
趁着日月交接的朦胧,在他们换班的时候,我偷偷换了丫鬟的衣裳溜了出去。
时隔多日再踏上热闹的长街,我的鼻头不禁泛酸,曾几何时一天要逛上三趟的地方,如今竟是要费这般大的力气才得以窥一眼。
一时间,我淹没在熙熙攘攘的烟火气里,竟忘记了我究竟是为何偷跑出来。
我沿着长街满屋目的地向前走,不知不觉停在了一间胭脂铺子前。
初次和萧衍之相遇时,就是在这里,披着朦胧月色,一个眉眼温润的疏朗少年掀帘而出,落入了我的眼里,钻进了我的心里。
正值我陷在回忆里发怔时,胭脂铺的布帘轻轻飘动,任由一只手干净利落地掀开,走出了一对璧人。
女子有些眼熟,但不得不说,她生得很好看,一双眼睛秋波似水,温柔落在身侧人身上,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鬓边还簪着一支清新绽放的梨花。
饶是我自负美貌出众,也觉得她很是出挑。
大约是因为她举手投足间的自信热烈,是家破人亡之后的我从来都不具备的吧。
又或者,是因为她身侧长身玉立的俊俏男子,此刻正脉脉含情望着她的目光。
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7
萧衍之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的刹那,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惊慌。
即便如此,他牵着女子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他说,我是他的表妹。
唤作叶芸的女子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冲我友好一笑,见我面色不悦,始终冷冷清清的,才微微愕然,转而很知趣地同心上人依依不舍作别离开。
叶芸绰约婀娜的身姿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长街上。
萧衍之一把将我打横抱起,不管不顾地扔进了马车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他眉头拧成个死结,将他今日所做缘由一一道来。
他说,他是不得已的。
叶芸是丞相嫡女,尚未婚配。若是能讨得她的欢心,那皇位便是稳稳地落在他的手掌心里了。
他不愿我再整日躲藏在一方院落里,禁锢半生自由。
他想要护着我,想要为我沈家沉冤昭雪,可他的根基太浅了。没有母族可依仗,没有父皇的青眼相待,一切的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然而,时间不等人。
皇宫里的那位已经时日无多,他若再不能把丞相的支持握在手上,那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解释清这些后,他又伸出三指向上,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发誓,此生他的心里唯有我一人,再无其二。
他对叶芸,从头到尾都是利用,没有半点真感情。
说罢,他耷拉下脑袋,一副任君处置的委屈模样。
可谁不知道,京城所有的人都说,叶芸才是他的白月光。
只是因为从前从未见过,我便当做听不见罢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许久都未言语,直到他疑惑抬头时,我才挤出一个笑来。
我擦干眼角溢出的眼泪,笑问他,倘若他登上皇位后,会如何处置叶芸?是否会当即与之划清界限,从此再无瓜葛?
萧衍之有些意外,一瞬便了然。
他犹豫了下,才试探般地握上了我的手,说不论如何,我都会是唯一的皇后。
也许在开始的时候,他会迫不得已将叶芸册为妃嫔,但也仅仅只会是空有虚名的妃嫔。
他的人,和他的心,永永远远都只会在我这里。
在他满眼的真诚下,我点了点头,顺势靠进了他还带着脂粉气的怀抱里。
我紧紧地抱着他,对他说,那你要永远记得你对我的承诺,就算是死了,也不许忘。
他沉默片刻,轻轻一笑,从微哑的嗓音里吐出一个「好」。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终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宫里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以丞相为首的重臣纷纷推举萧衍之登基为新帝,加之军中武将支持,在那个夜晚,萧衍之顺利地披上了龙袍,坐在了那个他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位置上。
也是从那天起,我不再被囚禁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终于重获自由。
很快,萧衍之便将当年沈家一事调出重申,经过层层暗查,终于将一纸写着沈氏满门清白忠心的圣旨宣了下来。
我将这一页白纸黑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多遍,念着念着,纸上的墨字便开始氤氲模糊,在泪水的浸泡下渐渐模糊成团。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久到我已经快要忘了那个不谙世事的野性少女的模样。
我甚至想要问问我爹,一直忠心的君主是不是真的值得他为之付出全家的性命。
心怀天下,忠心报国没有问题。
但是忠心的这个君主本身就是昏君呢?
8
萧衍之派人将我接进了宫,安置在一所华贵的寝殿里。
所用之物,一应皆是最好的。
他所答应过我的,都在一步步慢慢兑现。
我的目光掠过满室琳琅,仿若已经看到了我册封为皇后,母仪天下的模样。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做皇后。
比起那个圈禁着我自由的小院落,皇宫不过是面积不同的同一座囚牢罢了。
我的骨子里,天生就藏了风,但若是为两心相许的心上人,这风倒也不是不能藏起来。
我等来的并非是皇后之位,而是贵妃,宠冠后宫的贵妃。
叶芸以皇后身份看到我的时候,显然很意外。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写满了受伤。
还有一丝愧疚。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向我时会有愧疚,明明我们之间也没有多少交集。
我以为她会向我发难,至少应该将心中的怨怼宣泄出来,毕竟站在她的立场上来看,我是不折不扣的破坏者,破坏了她与心上人之间的郎情妾意。
我等了许久,也没等来这场闹剧。
后来我才知道,我和她谁都没有赢,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萧衍之对我独宠,人尽皆知。
朝臣自然也皆知。
弹劾我的折子漫天纷飞,短短几日就在桌上立起了高山。
「红颜祸水」、「祸国妖妃」等字眼全都一股脑儿强加在了我的头上,从我知道自己独得恩宠的那一日,我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一个下场。
群臣激愤难平时,就是我死之日。
没人记得我出身将门,没人记得我沈家为本朝做出了多少贡献,没人记得我沈家有多少二郎为了守护这片疆土,都惨死在了边关。
他们眼睛里只看到了一个整日霸占着君王不早朝的妖女。
而妖女,就该死。
我侧坐在萧衍之的腿上,一双手勾着他的脖颈,目光在桌上摊开的折子上游移一瞬,转头弯起唇角,略微带了些委屈地问眼前人,还会不会像从前许诺我的那般,永远都护着我?
萧衍之握着我侧腰上的手顿了顿,旋即温柔地将我往怀里带了带,耳鬓厮磨间,说了一句「会」。
真的会么?
若是从前,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叛逆少女,我此刻定是会毫不怀疑,继而将一颗真心捧到面前人的手上。
可也只是从前了。
我将萧衍之曾许诺我的天长地久一字一字刻在了心上,又在无数个深夜,一笔一笔地尽数抹去。
这些打动人心的真情,从始至终都未属于过我。
太子临死前,看着我笑得讽刺。
他说,你以为萧衍之就干净吗?
沈家满门虽然明面上是他导致的,但是背后推泼助澜的人到底是谁,我心里当真不清楚吗?
他面带戏谑,躺在血泊里瞧了一眼我身上的丫鬟装束,顷刻了然。
他说,我当真是一个被宠坏的娇小姐,被人蒙在鼓里当刀使唤,还津津有味感恩戴德。
殊不知,最该死之人便在眼前。
他还说,他是真的对我动了心的。
不像萧衍之。
那个白眼狼。
我见不得有人侮辱我从小保护的少年,何况这人还是我的灭门仇人,我直接给了太子致命一击。
后来,住在梨花小院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太子临死前的话。
直到萧衍之说,他想要进东宫,想要变强大,想要登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我心里的一处阴暗角落彻底松动了。
在交给他沈家信物的时候,我顺带告诉他,这枚信物所传的谬误之处。
并不是紧紧凭着一枚信物,就可以令沈家的暗卫和军中的人信服听令的。
更重要的是,是手握信物的人。
也就是说,这枚信物在我的手上便是能助他夺得兵权的利器,可若没了我,它就是一块玉佩,仅此而已。
萧衍之面露惊讶,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随即便被很好的隐藏了起来。
可我是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啊!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所以,即便只有一瞬,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为着这个,他便不能除掉我,只能将我好好地护起来,起码在他站稳脚跟前,他都非常需要我。
在失去自由的日子里,我自然从未闲着。
顺着太子死前意味深长的话,暗地查了下去。
一点点,将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挖了出来,重见天日。
9
萧衍之的心上人,并非是我,而是叶芸。
在沈家上下枉死当日,萧衍之正牵着叶芸的手,在数十里外的山下亭阁里看烟花。
而我之所以能够侥幸活下来,亦不是他所为,是当初受过我父亲恩惠的一位部下冒死将我救了出来。
在我得救的第三日,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一开始,萧衍之就是算好了我会出现在那间胭脂铺子前。他着人查了很久,将我的秉性脾气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跟我的相遇更只是他故意制造的巧合。
我不同于旁的闺阁千金,十分叛逆,他就陪着我一同奔波自由。
我喜欢枝枝成簇的梨花,也爱少女嫣红的胭脂香,他便不厌其烦地为我寻来,细心簪在我的发髻里,涂在我的脸颊旁。
他几乎是注定为我而生的一样。
就这样,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在我预想的余生里,是嫁给萧衍之,与他在别苑里安安稳稳地生活着,游山玩水,看遍河山。
许是爱情使人头脑发昏,我竟从来都不知道,他还有一颗伺机而动的野心。
至于沈家满门,不过是因为他说他喜欢我,倘若娶我进门,有朝一日登上那高位之时,便是立我为后之日。
可我爹依旧冷眼拒绝了,并直截了当告诉他,做臣子的效忠天子是本分,旁的他一概不知,一律不管。
便是这句话,惹恼了他,让他记恨上了。
不久后,我爹奉命出征,征战数日,眼看就要大捷之时,本该运到的补给粮草却迟迟未到,硬生生拖了月余,导致胜局坍塌。
而授意粮草缓行的人,是他。
派人散布谣言的人,是他。
怂恿太子,在朝堂上参我爹一本,判定我爹勾结敌国叛国的人亦是他。
在求亲遭拒后,萧衍之不动声色,将一张专为沈家所罗织的大网拉近,不知不觉间,将有违于他的整个沈家,都推下了悬崖。
我如何能想到最爱的人,我从小到大一直护着的人,一步一步将我的家人推入了深渊?
苦难总会叫人长大。
我也不例外。
终究是在萧衍之的面前多留了个心眼,这才有了查清真相的一线机会。
成为贵妃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等,等一个能将萧衍之手刃了的绝佳时机。
他不是最想要权势么?他不是穷尽一生都在为了皇位努力么?他不是另有一个珍视的心上人么?
他不是一直在欺骗我么?
我便要在他尽数得到后,再让他尽数失去。
我要让他永远都陷在痛苦的沼泽里,为我沈家上百条人命赎罪忏悔。
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只要杀了我,他依旧能得臣子赤心,掌天下万民,与叶芸琴瑟和鸣到终老。
就差这么一点点了。
他的生活马上可以回到预设好的正轨。
恐怕在他心口的疼痛上头前,他都仍在做着这个春秋美梦吧。
我偏要让他梦醒。
我耳后涂了能致人四肢无力却神思清醒的药膏,在他将脸埋在我肩头的时候,早就吸了进去。
他清醒地看着我,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他的心口。
我全然不记得自己刺进去多少刀,只知道待我回神时,他已经千疮百孔地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了。
忍着心底的无限悲凉,我仰头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却是徒劳。
我望着他惊悚苍白的面容,对他说,得到了再失去的滋味不好受吧?
只差一点点就能成功的感觉又如何呢?
这是他欠我的。
也是他欠沈家的。
他死多少次,我沈家上百口人都活不过来!
萧衍之无力地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连夜逃出了皇宫,带着我爹留给我的信物,联系上了我爹的老部下,离开了这座禁锢了我半生的地方。
临走前,还在宫门撞上了叶芸。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裙角的血渍一瞬,瞳孔骤然收缩,却并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我原是想要将她一并解决掉的,可仔细想想,她从未为难于我。
萧衍之的所作所为她更是一概不知,即便他是为了她才这般对我,可她也什么都没做错。
隔着浓浓夜色,我看到她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不禁有些苦楚涌上心头来。
萧衍之这样无情的人,竟也有全心全意想要护在身后的人。
而她,亦是对他情深义重。
却也与我无关了。
余下的日子,我要带着沈家的希望来用心地活着。
我要重振沈家。
我要让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记住沈家。
我要所有人都看看将门虎女的英姿。
沈家忠心卫国,沈家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
我要守护的是我爱的国家,是沈家世代守护的百姓,从来都不是萧家。
山海之间,永无归期。
10番外:萧衍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无论平头百姓还是身居高位的朝臣,似乎都对皇家充满了无限向往。
人人都道,只要与皇家沾上一点边,便是与破天的富贵和顺遂握上了手。
自出生时,萧衍之就明白了,这些不过都是错觉。
他是父皇在酒后与一宫女所生,出身低贱。可再低贱,他身上到底还是留着皇家的血,自然也要顶上皇子的名。
他的童年里,没有一日过成皇子该有的模样。
缺衣少食,遭人白眼,受尽欺负,便是他童年中的常态。
那时候,他常常会蜷缩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想着若是母亲还活着的话,会不会在他被人嬉笑着推进冰冷的湖水里时,哭喊着将他捞上来抱在怀里安抚。
会不会在他饿的两眼昏花的时候,变戏法儿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块喷香的点心来。
又会不会,在别的皇子公主,乃至宫女奴才们鄙夷地骂他是个贱种时,将他毫不犹豫地护在身后。
在他五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
安安静静地,仿若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上。
而直到她闭上眼睛时,他都没能叫她一句娘亲。
他是皇子,她却是一个低贱的宫女,尊卑有别下,只能喊他一声「殿下」。
尽管他这个殿下做的不如奴才。
可也是这一声「殿下」,带给了他无止境的枷锁,使得母亲近在眼前却不能喊一句,只能冷冰冰地叫着她的名字。
这样的皇家血脉,当真是像个笑话。
也是从那时起,他就在想,如果能够变强大的话,就没有人敢再欺负他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护着心中想要守护的人,不会再失去了。
及至及冠,他已经盘算了整整十五年。
亦是忍辱负重,在夹缝里谨小慎微的生活了十五年。
他无依无靠,如漂萍般苟活在这世上,想要获得助益与其他备受宠爱的皇子一较高下,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他还是迈出了第一步。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熙熙攘攘的的人群里,一抹清丽的颜色落入了他的眼底。
他记得她,记得她的模样,也记得她的名字。
她叫叶芸,是丞相之女。
也是在他狼狈地从湖水里爬上来后,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她的眸子灿若星辰,在湖水的倒映下闪闪发亮。她叫人将他拉了上来,并且毫无芥蒂地取出帕子将他脸上淌着的水渍擦干。
那一刻,他忽然有了活着的实感。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会对他好的。
在他胸腔里愈演愈烈的震躁下,在他无措蜷起来的手指间,他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动。
他想要强大,想要权力,想要站在最高处告诉这个温柔似水的姑娘,他喜欢她。
所以,在那个人潮汹涌的月下长街上,他转身去往了相反的方向。
在精心设计好的偶遇中,他牵起了身旁恣意活泼的少女,一步步向前走着。
于他而言,沈月梨是最好的选择,出身将门,父亲手握重兵,只要能与之缔结,便能顺理成章的得到相当一部分兵权。
在他确保沈月梨对他死心塌地后,他鼓起勇气向沈将军提了亲。
意料之内,被拒绝了。
他倒也不气恼,反正在这期间他已经借着沈家的名义笼络了不少的朝臣,也算不上亏,再等些时日,沈将军迟早都会同意的。
直到他得知太子也登门向沈将军求娶沈月梨的时候,他忽然慌了,辗转反侧下,他起了杀心。
既然不肯为他所用,那就谁都不要得到好了。
他利用朝中爪牙,构陷了一出通敌叛国的戏码,让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蛊惑太子陷害沈家。
一夜之间,沈家覆灭。
在他自以为高枕无忧时,沈月梨却诡异出现。
查过后,他才知道沈月梨在行刑前为她父亲部下所救,侥幸留得一命。
与此同时,他留意到了一条更重要的信息。
沈家暗卫可通军中,得信物便得兵权。
他找到沈月梨,谎称是自己费心思将他救下的同时,将真正救她之人灭了口。
旁敲侧击数日,他成功地从沈月梨口中得知掌握的信息所言非虚。
的确有这么个信物。
正值东宫蒸蒸日上,他想了想,来了个一箭双雕,告诉沈月梨当初在朝堂上构陷沈家的就是太子萧容之,引诱着沈月梨去为沈家报仇。
借着沈月梨之手除了太子,可谓是妙极,不费一兵一卒便取得了一场胜利。
他原本打算在得到信物后,就把沈月梨给送到地下同家人团聚。
可她却笃定地同他交代这信物须得以沈家人为托才能发挥效用。
他只好留下了沈月梨的性命,将她囚禁在别苑里。
在计划外的无奈里,他的内心深处竟隐隐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了唾手可得的兵权,还是有理由得以存活的沈月梨。
他将朝堂权谋握在手里博弈时,她总是安安静静陪着他,为他学做羹汤,等他疲惫归家。
她对他毫无保留的好,越发显得他卑劣了许多。
渐渐地,他的生活里处处都藏了沈月梨的影子。
她喜欢梨花,喜欢吃点心,喜欢时新的胭脂,更喜欢自由。
除了自由,他将余下能给予她的,尽数奉上。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心底那个原本属于叶芸的角落已经渐渐缩小,全被一个叫阿梨的姑娘爽朗的笑声淹没。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笑声,还是因为偶然路过时,他听到叶芸说漏了嘴,当初将他拉上来的人是沈月梨叫上来的,而她只不过是路过。
他喜欢的人原本就该是沈月梨。
她所得到的幸福原本就是抢了沈月梨的。
所以她现在这般地步,是她应得的。
可他知道他爱沈月梨绝不仅仅是因为恩情。
在阿梨无情地将匕首插进他心口里的时候,他望着她绝望的双眸,脑子里竟只有一个荒唐的想法。
她的手上沾了鲜血,会不会害怕?
他的意识渐渐消散,身上的血液顺着心口汩汩流干,在这个筹谋了半生的位置上才坐了短短数日,当真是有些亏了。
可仔细想想,他好像已经忘记了,最初他究竟因何想要坐上这个位置,又究竟因何想要变强大。
他想要保护的人,他都没能护的了。
甚至在最后一口气将要断绝前,他才发现心里那个最想珍视守护的人竟是她。
而他,杀了她全家。
他喜欢她,却再也没有资格喜欢了。
也许,这就是对他生生世世,最好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