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帮爸妈在彩票店代班的那天，我遇上了个出票后赖账不给的奇葩。
我轰他出店，他却大言不惭说明天一定会来取票。
爸妈回来后告诉我，这人就是个无赖，只有号码中奖了才会回来补钱取票。
“听说他守号好多年了，每次都是中少输多；可谁让他是老板家的亲戚啊，我们只能吃这哑巴亏了。”
我气不过，把他没付款的彩票处理掉了，谁知当晚那张彩票就开出了亿元大奖。
他兴冲冲的来取票，得知彩票已被我转赠给其他客人，丧心病狂将菜刀挥向我们全家。
再次睁眼，我又回到了父母要我看店的那天。
1
「小泳，大夫说你爸爸情况有点严重；店里那边不能没有人，你现在就去吧！」
电话那头妈妈已经带了哭腔，依然不忘叮嘱我要去替他们看店。
「放心吧妈妈，我早就到了；不跟你说了啊，我这儿还有客人呢。」
挂了电话，我将目光移转到眼前那个因为白嫖失败而恼羞成怒的男人。
这个混蛋叫张玉达，正是前世杀害我父母的凶手。
几分钟前这个家伙大摇大摆的进店，念了一串号码要我打够20倍。
出完票后我没有直接给他，而是立刻摊开手来要钱。
他先是试探性地问我的身份，得知我是替残疾爸妈代班后，便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老板关大明家的亲戚，先赊后付是他的特权。
「别说没用的，我只认钱不认人，要么付款要不滚蛋。」
「艹，你这个郑哑巴生的犟种，信不信老子今天就能让我大哥开了你爹？」
白嫖惯了的张玉达没想到我会拒绝，抄起一旁的扫帚就压在了玻璃柜台上。
柜台里的刮刮乐被震开，散落一地。
店里其他的客人也纷纷起身躲避，眼神中都是对他的鄙夷。
透过张玉达撒泼的丑态，我仿佛看到了前世爸妈遭遇过的一切。
听爸妈说，这人奇葩的很。
仗着是老板关大明的表弟，他买的彩票只有中了奖的才付款，不中奖的票款都要从我爸妈的工资里扣除。
一开始我爸妈也反抗过，可老板关大明为了店里多点营业额，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说是我爸妈对错了账。
过往的工作经历让爸妈明白，残疾人想要一个包吃包住的工作有多难，最后他们还是选择遵守了这个不公平的潜规则。
前世的我做了父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导致白嫖侠张玉达错失亿元大奖，也害了无辜的爸妈被他砍死店中。
「你砸呗，反正这店里有监控，等你哥来了你自己解释吧。」
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张玉达终于发现了头顶亮红的摄像头，他的手尴尬地滞留在了半空。
轻捏着那张彩票，我又一次重复了那句话。
「要么付款，要不滚蛋......」
「今天，没人惯着你。」
2
「好，小王八蛋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给我哥打电话；敢他妈的不给老子面子，今天不开了你爹我跟你姓！」
张玉达骂骂咧咧地放下扫帚出了店门，站在门口打起了电话。
他故意喊得大声，每句话开口都是大哥大哥的叫着。
不多时，彩票站的老板关大明也来到了店中，后边还跟着一脸小人得志相的张玉达。
殷勤点烟的张玉达算是找到了靠山，指着我开始泼脏水。
「哥，这小王八羔子拿着鸡毛当令箭，真是不识好歹......我来店里打票他还给扣下了，这不耽误你赚钱嘛？」
「你就是郑哑巴家的崽......大人的事儿小孩少插嘴。」
厚嘴唇的关大明满不在乎地叫着他给我爸瞎起的外号，伸手朝着柜台摸去。
五短手指划愣了一圈，没找到票的男人这才懒懒地抬头扫了我一眼。
「刚才打的那张彩票呢，给我。」
付款码早就被我摘了下来，怼到了关大明的面前。
「大人也得讲规矩不是？今天是我替我爸妈管账，不付款就不给票。」
「你小子白长一双眼了，我是这家店的老板！」
头次被怼的关大明也愣住了，大拇指头反压在自己的酒糟鼻上。
「老板也不能亏空公款啊，这票不给钱谁也别想拿。」
见我认着死理，关大明渐渐没了耐心。
他朝着张玉达使了个眼神，二人一前一后堵住我。
离我更近的张玉达大手一伸，直接上来抢票。
薄薄的彩票被我团成一团，顺势就扔进了关大明身后的废票桶里。
废票桶说是桶其实大的很，里边装满了客人们没中的废票，不少都是搓成小团的。
那桶得有半人高，爸妈在店的时候十天半个月才会倒一回，彩票扔进去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层层堆积的废票宛若小山，彻底激怒了兄弟二人。
「大哥，我看那郑哑巴就是嘴巴废了，心里花花肠子才多呢。」
「他媳妇肯定没少在家说你的坏话，要不然这个小兔崽子能这么不拿你当回事吗？」
张玉达一顿拱火，恨不得立刻给我活剥了。
店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周边的商户，一双双吃瓜的眼睛都盯着我们三人。
爸妈平日里对邻里都很客气，很快就有打抱不平的声音飘了出来。
「今早我去医院看我婆娘，在急诊瞧着老郑疼得不行了，他媳妇哭着求关大明请假，就是不松口啊。」
「要说平日里克扣人家老郑两口子工钱就够缺德了，这怎么人家儿子来帮忙看店也不给好脸啊？」
「都说欺负老实人有罪啊，难怪他这彩票站开了这么久一注大奖都没出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自知我爸妈这样的工人低廉难寻，气急了的关大明也恢复了一丢丢的理智。
他无视表弟张玉达的怂恿，假惺惺地摆出一副要给我个台阶下的模样。
「得了得了，念在你爸妈不全乎儿的份上，我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
「现在把那张彩票找出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算准了我绝对不敢拿爸妈的工作开玩笑，关大明抽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了椅子上。
凶手张玉达更是故意走到废票桶前，朝着我的方向狠推一把，顿时地上就堆满了废票。
「愣着干嘛，找吧！」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不慌不忙地掏出了手机，对着付款码扫了上去。
「支付宝到账，四十元。」
顿时自关大明的裤兜里传来一道女声，全国人民都异常熟悉。
「那张彩票我买了，想要的话，你们自己找吧。」
穿上自己的外套，二人还来不及反应，我已经迅速离开了彩票站。
3
赶往医院的地铁里，我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包里的彩票。
重生后的我，第一时间就打好了张玉达选中的那串数字。
至于刚才丢在店里的那张彩票，早就被我提前换过了。
脑海里浮现起前世的画面，身体的残疾让爸妈早早给自己套上了枷锁，连带着对我也总是奉行吃亏教育。
他们总跟我说凡事能让就让，千万不要为了所谓的尊严吃大亏。
「人各有命，咱们这样的家庭，吃饭活命才是硬道理。」
推开急诊的大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冲入鼻腔，我记得爸妈前世就是在这间医院过世的。
如今的爸妈依然没有轮到一张床，只能在走廊里彼此合目依偎着。
熟悉的电话铃响起，惊醒了疲惫的妈妈。
她常年熬夜看店，老年机的通话声比公放都大。
「阿月，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居然敢把你们家的衰仔弄来找我的晦气，以后你们都不用再来了！」
「关老板你不要跟小孩子生气啊，实在是我老公病得太严重了，我们才出来吊水的......」
「别他妈的废话了，你儿子搞坏了我店里的东西，我已经报警了，你就等着赔钱吧！」
使劲按着音量键的妈妈狠狠咬住嘴唇，她的肩头上还躺着病中孱弱的爸爸，她连回问的勇气都没有。
三步并作两步，我夺过了妈妈的手机。
「关大明，你别在这诬赖人，我走的时候东西都好好的。」
「东西是我的，坏没坏我说了算。」
「你记住了，穷人没资格讲公平。你爸妈一个哑巴，一个瘸子，离开我还有哪个彩票站还会要他们，也就是仗着我心善这才让他们干了这么久.......」
「你心善，你心善你会联合自己的亲戚去店里打霸王票？」
「别以为谁是傻子，那些彩票钱都是用我爸妈的工资垫付的；中奖了你那个表弟张玉达乐，没中奖你有业绩你也乐。」
爸妈的苦我早已经看得清楚，以前他们总拦着，不敢让我想撕掉关大明的伪善。
「外边那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员工该收多少钱，你心里不清楚吗？」
「店里的厕所坏了你也不肯修，其实就是生怕他们偷懒。」
「晚上外边的公厕关了，我爸妈为了夜里少上厕所，过了下午就再也不敢吃不敢喝......」
憋了两世的话，今天终于被我都吐了出来。
「十年来你从我爸妈这里省下了多少工钱，只有你欠我爸妈的，没有他们欠你的......到底是谁离不开谁，谁自己清楚心里最清楚！」
3
对面污言秽语的威胁，被我一个长按关机键强制静音。
爸爸也被我的声音吵醒，迷惑地看着一脸绝望的妈妈。
不明所以的他还乐呵呵地打着手语安慰着妈妈：
——大夫都说了就是普通肠胃炎，老婆你这表情怪吓人的，孩子该担心了。
妈妈急得暂时忘了爸爸还残存些许听力的事，急忙用手语告诉他被我搞砸的一切。
——老郑，小泳去看店的时候得罪了关老板，彩票站咱们待不下去了了。
——什么？
卫衣下缘上是爸爸干瘦的双手，他无声地抻拽着我的衣裳，焦急地泪水涌了出来。
回过神的我急忙蹲下来，耐心地跟他解释。
——爸爸，我们学校也有针对特殊人群的岗位，我可以给你们报名的。
——我想你们陪我一起去我的大学，毕业后我们一家人也能留在同一座城市。
妈妈也看懂了，她立刻激动地摆手。
「不行，我们这样子怎么去你的学校，会给你丢人的。」
爸爸也着急地比划着，手速快得我差点没跟上。
——小泳啊，我们去跟关老板道歉，我和你妈去求求他，他还会让我们留下的。
——老婆，我好多了，你快去喊护士拔针，我们现在就回去！
爸妈甚至都没有时间来怪我为什么和关大明起了争执，一心只求能把那份远低于正常薪资的工作留下。
他们眼里只有还没毕业的我，和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模一样。
可我不是前世的我了。
「妈，我是认真的。」
年轻的双臂是有力的，妈妈的肩膀还是被我按住了。
当着父母的面，我拨通了学校辅导员的电话。
曾几何时，我以为自己早已经强大到可以随便坦言自己的人生。
临近毕业，全校知道我真实情况的依旧只有负责审核助学金的几个人。
不知不觉间，自卑的风终于追上了刚刚成年的我。
「我的家庭情况确实如此，助学金那边有我递交的资料；谢谢你徐老师，那我们开学见。」
「包在我身上了，郑同学你也要加油啊。」
妈妈全程听完了我的话，来自辅导员的肯定回答算是目前仅有的安慰。
可她依旧担心。
「小泳，人言可畏，你的同学会因为我们笑话你的。」
「妈，如果他们因为这样就笑话我，那最可笑的应该是他们......你陪爸爸吧，我去喊护士。」
等我带着护士回来，已经有人坐到了妈妈的身边。
那人正殷切地要把已经拆封的水果篮赠予妈妈，推搡间一个橙子不偏不倚地滚到了我脚边。
外皮看似无恙，用手一捏才发现，橙子早就不新鲜了。
抬头，竟然又是故人。
男人完美演绎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故作吃惊地指着我热络道：
「这是小泳吧，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我是你汪叔叔啊，你还记得我吗？」
4
记得，怎么会忘呢？
前世的我终究是命大，活得比父母长了一些。
活得长了，未必就是好事。
男人还在跟我妈寒暄，丝毫察觉不出我已经逐渐冰冷的眼神。
「一晃都多少年，小泳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阿月啊，你好有福气的。我家那小子都复读两次了，还是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
「去年成绩一出来，他居然还怪我不能送他去留学；拜托啊，你说我们就是普通人家，哪有那个本事？」
「不说不开心的事了，正好这些水果我晚上也打算给你们送到彩票站的，这不巧了？小泳啊，你现在就去洗洗给你妈吃吧。」
呵呵，真逗。
果然不管是在哪里，他都是这一套说辞。
前世张玉达始终不肯付钱，那张彩票也就被留在了店里。
我临走前还叮嘱父母，一定要在开奖前将其转卖给其他顾客。
最后是这个叫汪恩义的熟客，用一袋不太新鲜的水果从爸妈手里换走了那组张玉达守了十年的号码。
「算是送个好运给你，你心善总接济我们，万一真的能中大奖呢。」
老天爷没辜负我父母真诚的期盼，那张彩票在两个小时后真的开出了二十注一等奖。
奖金整整一个亿！
去掉个人所得税，也有八千万。
足以改变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命运了。
得知彩票中奖后，父母没有拍大腿喊着懊悔，他们真心为这位汪叔叔感到高兴。
半个小时后，腰揣管制刀具的张玉达假笑着进了店。
无论爸妈怎么解释彩票易主的事，他就是坚信彩票还在店里。
为了逼问他们，张玉达的刀快进快出，刺穿了爸妈的五脏六腑，将我彻底变成了孤儿。
手中的水果篮沉甸甸的，熟透了的水果散发着过分的香气。
「谢谢汪叔叔。」
「要说咱们还是有缘呢，我爸妈以后就不去彩票站干了，差点就错过你的水果了。」
晃了晃水果篮子，我看到了汪恩义眼中的失算。
他尴尬地笑了笑，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我拎着篮子，追了出去。
「汪叔叔，这水果太贵重了，我妈让我还给你。」
对面再也没有推让，立刻接了过来。
男人带着一如前世的口吻，假惺惺地安慰了我两句。
「小泳啊，你爸妈以后还得靠你。虽说他们帮不了你什么，但是你可一定要孝顺啊。」
「要是你以后对你爸妈忘恩负义，汪叔叔第一个出来批评你。」
前世的汪恩义确实批评了我。
只是他说的，是另一种道理。
张玉达因为错失大奖疯癫杀人，汪恩义因为得到大奖疯狂炫富。
他买了足足价值一百万的烟火，在关大明的彩票站门口开启了烟花大秀。
路过的行人和车辆纷纷驻足，抖音里全是各个视角的烟花视频。
爸妈死因确凿，张玉达被刑拘，他的公益律师遗憾地告诉我对方名下只有几十万的负债。
死刑可能，赔偿无望。
年幼的我悲凉地发现，自己居然连一块墓地都买不起。
比起让爸妈魂无归处，我只能上门去求汪恩义。
他高调地找本地网红中介买了一座价值超过千万的大别墅，我蹲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他。
「汪叔叔，我求求您帮帮我吧！」
「我大学马上就毕业了，这个丧葬费就算是我跟您借的好不好，等我找到工作赚了钱一定会慢慢还给您的。」
发了财的汪恩义彻底变了，他装都懒得装了。
新雇的保镖隔离着我，和他新提的豪车保持着绝对触碰不到的安全距离。
「我说小泳啊，人要向前看，不要总拿着小恩小惠来道德绑架我。」
「今天你跟我要墓地，明天你还打算要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记住，我不欠你爹妈的，更不欠你的。」
医院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样的天气绝对不适合放烟花。
离开的汪恩义没有前世的豪车和保镖，抱着水果篮子跟路上所有没有准备的行人一样狼狈。
看来这一世，再也不会上演德不配位的人豪掷千金的戏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