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5059更新时间:26/05/28 14:5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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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许是临死时的怨恨过重,我被强行附着在陆倩身边,最多只能离开她身旁十丈。
第二日清晨,陆倩推开门,看到那一截竹子,一脚踹开,口中怒骂道:「什么破烂放我门口。」
「下人都死光了吗?我定要叫爹爹好好整治他们,我都要成太子妃了,他们还不好好伺候我。」陆倩一边骂着,一边向前走,忘记看脚下的台阶,尖叫一声便跌倒在地。
「啊呀!」闻声赶来的后母,看到陆倩扭曲的腿大惊:「怎么会摔成这样。」
陆倩整条腿都摔成了蛇型,可怖至极。
「好痛啊,娘。」陆倩满脸鼻涕眼泪地哭喊:「痛死了。」
「娘这就去找大夫。」后母也是被吓得哭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找大夫,毫无平日里的仪态。
这不是我做的,我与生人似乎身处两个世界,我只能看到他们,却无法对他们做出什么影响。
让陆倩跌倒的,不是我,而是那截被她踢开的竹子。
阿镇说过,他此生不负我。
没想到,哪怕他并不知道我已经死了,他仍然能以一种命运的方式,来为我报仇。
「娘,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个贱人的鬼魂来找我了。」陆倩惊惧地环顾四周。
「不会的,别自己吓唬自己,大夫马上就会治好你的。」后母慌张地安抚着陆倩。
可随后,后母就找父亲:「有可能那个贱人的魂魄还没散,我们得找个法师。」
父亲当即拒绝:「当今圣上最忌鬼神之时,若是传扬开来,于名声有碍。」
「好痛啊,爹!娘!」陆倩尖叫着哭闹。
后母听见陆倩的哭声,心一横:「你要是不请法师,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父亲指着后母,气急败坏。
「倩倩是我的宝贝,从小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她受了这么大的罪,你也能看得下去!」后母第一次对父亲如此态度,往日都是顺着父亲的毛捋,也只有陆倩,才会让他们二人反目。
「要死就去死。」父亲甩袖离去:「我是不可能同意请法师的。」
后母垂泪跌坐在地上,陆倩哭喊着娘。
后母将陆倩搂在怀中道:「娘在,娘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爹不给你请法师,娘给你找。」
8
陆倩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后母自小将陆倩视为心头肉,哪里会让她受这样的苦。
后母爱自己的女儿,所以能为了自己的女儿,杀死别人家的女儿。
爱女到如此癫狂的地步,她又何尝做不到,为了自己的女儿,去害自己的丈夫呢?
第二日,后母摆了一桌子菜,对父亲表达歉意。
她贤淑地将父亲爱吃的菜夹到父亲碗里,只吃那些父亲不喜的饭菜。
饭后便主动给父亲按揉肩膀,父亲很快便昏昏睡去。
父亲放一睡下,法师便浩浩荡荡的从陆府正门而入。
如此大的阵仗,父亲却丝毫没有被惊醒,显然是方才的饭菜中被下了药。
后母自信的认为,以她这些年的治家威仪,不会有下人敢把这事说漏了嘴。
父亲醒来永远都不会知道,法师进过了家门。
我像看戏一般,看法师在院子里比比划划。
后母还特意在我尸体在的位置,让法师们着重施法。
起初我见那些法师,心中也有些担忧,却没想到法事对我毫无作用,这些法师恐怕都是江湖骗子。
我伸手在他们面前摇晃,他们显然看不见我。
「娘,万一爹爹醒来知道我们把法师请回家,训斥我们怎么办。」陆倩躺在床上问后母。
「娘就算舍出性命,也不会让你爹训斥你。」后母的目光中露出一丝阴冷,叫陆倩都不禁有些害怕,可她很快又笑道:「快让法师给你驱驱邪气。」
我无聊地在法师间穿梭闲逛,无意间一瞥,看到窗外有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厮。
那个小厮有些眼熟,似乎是太子身边的。
9
深夜,我看到太子来了。
只是这次,他不仅仅只是站在门外。
他蒙面一身夜行衣,轻功翻墙进院,悄无声息地从窗户跃进屋内,来到陆倩的床边。
我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当太子看到床上的人并不是我时,他狠狠掐住陆倩的喉咙。
陆倩猛地惊醒,剧烈地挣扎,断断续续道:「我,我可是,太子妃……」
「太子妃?」太子沙哑着声音,冷笑道:「孤还是太子呢。」
「我没说假话,我真的是太子妃。」陆倩目光更加惊恐:「我是陆府唯一的女儿,太子要娶的就是我。」
「哦?那陆府另一个女儿呢?」太子问。
陆倩愤怒道:「那个贱种早就死了,你要寻仇找我做什么!」
「死了?」
太子松开手,瞪大了双目,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她怎么死的?」
陆倩抚着淤青的脖颈,烦躁道:「还能怎么死的,贪慕太子妃的位置,想将我取而代之,结果自作自受呗。」
太子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伸手便将陆倩劈晕。
他摇着头,呢喃道:「不可能,你怎么会死,我不相信……」
我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难受,天命不公,偏叫有情人受生死别离之苦。
他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向庭院冲去。
此时他仿佛将过往所学的武功忘了干净,脚步声在夜色中清晰地响动,还碰倒了几个摆件。
若非此时父亲还被后母药晕着,不然他定会被当成贼人抓住。
他疯狂地翻动庭院里的土。
那里是我尸体埋着的地方。
法师的符咒贴在上方,下人也不敢来打扫,故而他不需要寻找,便知道我在哪里。
他颤抖着手,掀开盖子,酒缸中我的尸体已经腐烂的不成人样,可他仍然不愿认命一般,一定要确认尸体的身份。
即便知道那是自己的尸体,我还是有些不敢看。
可惜鬼魂照不到镜子,不知道现在我,是不是就是尸体的丑样子。
陆府三人在掩埋我时,没有将我的首饰衣着褪去。
衣着首饰都能随处买到,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我死的时候,手心里还紧紧攥着一枚红豆子。
太子使劲浑身力气,才从我手中掏出那枚红豆子。
他无助的像个孩子一样,跪在地上哭泣着。
我知道他早晚会发现真相,却还是希望这一刻可以来的更晚一些。
一个黑影飞快地来到太子身边,小心翼翼道:「殿下?」
太子闻声,极力压抑住情绪,低沉着声音下令:「把这里恢复原样,不要叫人看出破绽。」
10
第二日醒来的陆倩,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殊不知,待她清醒时,真正的噩梦才刚开始。
太子派人来告知婚事将提前,陆倩欣喜万分。
「爹娘,太子一定是等不及要来娶我。」
「我要成为太子妃了,将来就是皇后,咱们家要成为皇亲国戚了!」
陆家三人笑的嘴都合不拢,我却知道,他们离坟墓不远了。
「为父私下从同僚那打听到,太子殿下尤爱女子一双明眸,民间有一偏方可使双目如星般夺目,若倩倩在新婚当夜便一举抓住太子的心,将来皇后之位定如囊中取物。」父亲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张药方,仿佛那张纸是无价珍宝。
还有三日便大婚,陆倩担心依照药方上的剂量见效会慢,几乎将药汁当水饮,而父亲也将之视为神药,认为多饮些只有好处。
陆府这几日的药味,熏得半条街都闻得到。
就在新婚当天,陆倩却发出凄惨的尖叫。
她的眼球上出现一块硕大无比的胎记,如鬼魅一般,她抖着腿,呼吸都无法顺畅的焦灼道:「怎么办,马上就要拜堂了。」
后母见状,当即扇了父亲一巴掌:「看看你做得好事,女儿眼睛本来就漂亮,你非要弄什么偏方。」
「你不是也没有反对。」父亲咬牙愤恨道:「我就不信,这嫁出去的女儿,那太子即便再嫌弃,总不能退回来。」
后母大哭:「你这让女儿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陆倩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一味地哭着。
父亲指着陆倩愤怒大吼:「本来就丑,哭什么哭!新婚当夜万不可睁眼看太子,否则太子定会将你视为妖孽,我们全家都完了。」
陆倩本就惊慌,现下被父亲猛地一吼,顿时三魂七魄散了一半,整个人有些痴傻了起来。
二人给陆倩盖上盖头,轿子来迎时,唤了陆倩许多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听见起身。
陆倩四肢如筛子般抖动着,唇瓣不停扇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迎亲的嬷嬷费力搀扶着她,可是在即将上轿时,头顶的盖头被她抖落了,她下意识迷茫地抬头。
四周一边惊恐声。
「别看,不要看!」陆倩发出绝望的哭喊。
「怎么会有人的眼睛长的这么可怖。」
「难怪陆府里的药味熏得呛人,我往日在这里卖点心,这几天给我熏得都没法卖了。」
「她不会是染上什么怪病了吧,看她也不太正常,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抖,这样的姑娘怎么能嫁给太子。」
嬷嬷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陆姑娘,此事恐怕老奴要先禀告皇后娘娘。」
「不要,求求你!」陆倩跪下紧紧抱住嬷嬷的大腿,苦苦哀求:「不要告诉皇后娘娘,我要嫁给太子,我一定要嫁给太子,我要……」
「来人!」嬷嬷见状喊迎亲的侍卫上前,把陆倩拽开,行了一个敷衍的礼:「老奴失礼了。」随后扬长而去。
「不是这样的。」陆倩摇着头,抓着路人说:「我的眼睛是最美的,太子殿下说他最喜欢我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样。」
「你疯了吧,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见过你,要是见过你,肯定不会娶你。」路人甩开陆倩的手,厌恶地扫了一眼:「真晦气,即便没拜堂,也是给太子殿下蒙羞。」
父亲跌坐在门口,看着陆倩的癫狂举动,无力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因为你!」后母冲到父亲身上,一双利爪狠狠抓挠着:「你害了我女儿,她本来能成为太子妃,都是你害的,你杀了糟糠之妻,杀了太子真正要娶的女儿,你就不是人!」
这番话令围观的人群都炸开了锅:「什么?太子要娶的是另一个小姐,还被杀了?」
11
衙门很快将陆家上下抓去审讯。
后母对父亲恨之入骨,将父亲这些年所犯的所有错,全都抖露了出来。
他是如何威胁着让我代妹出嫁敌国,又如何杀害我母亲,杀害我好让妹妹代我出嫁,最后又是如何为了博取太子喜爱,诱导陆倩服用偏方。
父亲被当堂定罪,气急之下,一拳用了十足的力道,叫后母当场呕血身亡。
怪异的是,陆倩看到这一切,只痴痴的笑,衙门只好将陆倩先关入天牢,择日再审。
陆倩在天牢中,不哭也不闹,整日便笑。
她背对着门,衙门的人不会专门进来查看,所以只有我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怕。
她已经完全疯了,似乎感受不到疼痛,指甲在身上抓挠,她的表情却像婴儿在玩游戏。
大仇得报,我本该心中畅快,可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就在陆倩将自己的五官抓的不剩什么时,太子来了。
他缓缓蹲下,看着陆倩笑:「我给你带了个新玩具,要看看吗?」
摆了摆手,下人便拖来了一个酒缸,比之前用来装我的那个小一些。
他拍了拍酒缸,发出清脆的声音:「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只是有一点点小。」
他顿了顿,用手比划了一下陆倩的身形:「可能,需要委屈你扔下些什么了。」
我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之后的画面。
我的怨恨,早在陆家声名俱毁的那一刻就已经消散了。
纵使她杀害了我和母亲,我也不愿看她活得这般全无人样。
我更不愿太子也深陷其中,忘却了自己的初心。
【不要这样了,阿镇。】
我看着太子,情不自禁开口。
太子猛地抬头:「你们有听到谁在说话吗?」
下人们纷纷摇头,太子环顾四周道:「婉婉,是你吗?」
我没想到他能听到我的话。
是我!我是陆婉。
可我之后说的话,他便听不见了。
太子低着头,眼中隐隐含着泪。
那般神情,就似我们在城外一别时那样。
「我知道,你一定还在。」
「若你不喜这般,我便不这样做了。」
说罢,太子将手中的匕首随地一丢,冷声道:「给她个痛快。」
12
陆倩死后,我便自由了。
能去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可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守在阿镇身边。
他常常到我的坟前,一坐就是一天。
他不知道,即便他不到我的坟前,我也一直陪在他身边。
太子抚摸着墓碑,回忆着我们的过往。
「你说我是个英雄,可我不是,在北地时,我有过无数次动摇,直到我遇见你,我才发现,这个世上竟有女子的意志会那般坚韧。」
「若没有遇见你,我恐怕早已死在北国的大雪中,即便侥幸得生,我的心也已经死了,余生只能混混度日。」
「上天让我遇见你,我以为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姻缘,所以我向父皇求娶你,自以为能给你幸福的生活。」
「却没想到,正是我的自大,害得你命丧黄泉,我时常想,若我没有求娶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甚至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婚事,让你一辈子安稳无忧。」
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太子垂泪。
即便他没有求娶我,以陆家人的秉性,他们也可能会因为其它事情而害我。
他们本就没有将人命放在眼中,只要是阻挡到他们的路,他们都会毫不手软的下手。
更何况,如今能这般陪伴着他,已然是上天对我的恩赏了。
「婉婉,若你能听到我的话,你便放心。从前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你的每一个心愿,我都会一一替你达成。」
「我会给你一片锦绣山河,让百信安居乐业,边境再无战火。」
「惟愿你能待我完成这一切,在百年之后,你能与我在黄泉下相遇。」
13
阿镇登基后,就不似从前那般有闲暇时间去我的坟前了。
但是他确如他承诺的那般,励精图治,成为一个贤明的君王。
唯一让群臣们头疼的,便是他的婚事。
无论怎样的高门贵女,都不得他心意,迟迟不立后位。
三朝元老不惜以撞柱相逼,也无法让他在这件事上退让半步。
或许,在他的心中,他的皇后之位早就给了我一个人。
这世界的任何女子,都不能再站上那个位置。
他抚养了皇叔的血脉,用心栽培成堪当君王的材料。
一生无妻无子,只为国事而操劳。
本该在壮年之时,便已两鬓斑白。
或许余下的这数十年,对他而言,都只剩下虚妄。
他必须拼尽所有,来完成我曾经随口说出的愿望。
而他心中的支柱,也不过是能够在死后,与我相遇。
他在弥留之际,还躺在病床上,努力再看一眼奏折。
当他看见‘四海安康’四个字,松了口气,含笑着闭上眼睛。
没有人听见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可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他在说:「婉婉,终于见到你了。」
皇帝崩逝,这一天举国同哀。
我也终于可以牵上阿镇的手,对他说一句:「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过。」
「你可还怪我?」阿镇恢复了少年模样,愧疚道:「若非我当年自顾自要求娶你,也不会害得你惨死。」
「若你给我指了门别的婚事,我才会怪你呢!」我轻抚他的发丝,笑道:「对我来说,最幸福的事情,是陪在你身边。初次之外,纵使是高居皇后,又或是平稳安康,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与阿镇共同游历山川,看遍奇珍异险,也偷偷观摩过宅院中的恩爱情仇。
「当年城外一别,我以为离开了北地,便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够威胁到你的性命,终究是我算错了。」阿镇看到那那么多闺阁中的阴谋算计,愧疚道:「我以为,你能在北地的危机中转圜盘旋,回京自也能应对自如,却没料到,这闺阁女子的心思不必北地人复杂险恶。」
「人心本就险恶,人这一辈子与天地斗,但最终还是在与人斗。」
「你莫要自责,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我劝慰阿镇:「也许是我命定要有此一劫,但我们之间的情意跨越了生死,那些旁的东西,也不必放在心上了。」
「你还想去哪些地方看看吗?」阿镇问道。
我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情,该放下就要放下了,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要去自己应该去的地方了。」
「你想要我放下,我便放下,无论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我们来世一定要再做夫妻。」
「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苦,我们就做一对平淡幸福的普通夫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