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前，我代妹出嫁敌国，饱尝心酸折磨。
三年后，敌国城灭，我被送回家，却成了全家人的耻辱。
他们逼我自尽保全家族清白时，太子的聘礼到了府。
太子点名求取府刚从敌国被送回的女儿。
父母对视一眼，朝我开了口。
「小婉，当年你代妹出嫁，此次太子求娶，让你妹妹替你出嫁，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再合适不过，如果你嫁过去万一太子嫌你脏，连累的可是我们全家。」
我了然一笑，不再挣扎，被他们灌进毒酒。
他们自信不已，以为太子和我绝不相识，让妹妹替我绝不会露出破绽。
可他们不知道太子在敌国做质子的那三年，是我拼了命的守护，才换来他今日回国。
分离那天，他牵着我的手信誓旦旦：「此生不负陆婉。」
1
我死之前，太子才刚命人送来一袋红豆子。
红豆寄相思。
太子还记得那三年，我与他在敌国相依为命的点滴。
可红豆还未来得及放下，就散落一地。
父母和妹妹陆倩突然冲进我的房间，将我的胳膊攥的生疼。
陆倩的妒忌溢出眼眶：「你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太子竟然点名要求娶你。」
「你哪里配得上太子，就凭你这个肮脏的贱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我被突如其来的辱骂弄得头脑发晕，一时有些恍惚。
后母目光厌恶地看着我，假惺惺指责陆倩：「你是大家闺秀，不可如此粗言粗语，况且还是对这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
父亲给后母使了个眼色，后母了然，拉住我的手，轻声威胁道：「小婉，当年你代妹出嫁，此次太子求娶，让你妹妹替你出嫁，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再合适不过，如果你嫁过去万一太子嫌你脏，连累的可是我们全家，尤其是你那病怏怏的生母。」
我冷笑一声，顿时明白了。
我甩开后母的手，冷冷道：「你们从前逼我代替陆倩嫁去敌国，我饱尝心酸，好不容易回来，我就快嫁给太子过上好日子了，又要陆倩顶替我嫁给太子，你们当真是端的一碗好水啊。」
一旁沉默的父亲听到我的话，立刻上前一步，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你有什么资格和你妹妹相提并论，你生来就是贱命，这就是你的命！」
父亲多年习武，力道瞬间让我耳中嗡鸣。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想多了。」陆倩在一旁嘻嘻笑。
「小婉，为父最后教导你一次，人要有感恩之心。」父亲语重心长道：「你想想啊，要不是你妹妹把嫁去敌国的机会让给你，你怎么会如此风光的回来，现在到你该回报的时候了。」
「你已经这么大了，做事之前要想想后果，尤其是你的生母。」
当年就是这样，用生母和伦理道德来威逼利诱，强迫我替嫁，如今又要故技重施。
可我已得知消息，我的生母早就去世了，就在我去往敌国后不久。
他们从未想过要信守承诺。
「你就不怕当年替嫁一事败露吗？你们犯的可是欺君之罪！」我盯着面前的三人。
2
后母将一枚药丸投入酒壶中，轻轻摇晃，嘲笑道：「你呀，还是太年轻了。真以为你能想到的事情，我和你父亲不会考虑到吗？」
「这杯毒酒下去，很快，你就会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后母摇晃着酒壶，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脑中飞快地想对策：「我和太子早就私定终身了，太子一旦认出嫁去的是假的，他一定会来查，到时候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陆倩闻言放声大笑：「贱种就是贱，要死了还在痴人说梦，太子只是被名声迷惑了，他要是见过你，打死都不会想娶你。」
「别跟她废话了，拖的越久越容易出事。」父亲冷声道，上前将我狠狠押在地上。
父亲的身手鲜无敌手，他既然决定要我死，我便是再抵抗，也毫无机会。
一滴泪滑落，就像我这飘零的一生，无从抵抗，无路求生。
父亲和陆倩禁锢住我，后母将酒壶灌入我的喉咙。
我蜷缩成一团，浑身浸入骨髓的痛。
但是至少，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痛了。
我死了。
变成一缕魂魄，纠缠在三人身边。
我看到，在我断气之后，三人都松口气般跌坐在地上。
「总算除了这个祸患。」父亲低沉道：「当年道长就断言，陆婉会害死我们全家，要不是她那该死的生母还有我的把柄，我必定不会让她活这么久。」
「不过让她替我们女儿嫁去敌国，又叫她走了狗屎运被太子看上，给倩倩做个垫脚石，也算是物尽其用。」
父亲当真好狠的心，杀死自己的女儿，还能如此平静。
这个男人恐怕根本没有心。
「就是。」后母得意地昂头：「我们女儿是母仪天下的命，一切阻碍都要扫干净，就像陆婉的生母，那个自作聪明的贱人，最后还不是被我们弄死了。」
听着后母的话，我心中一咯噔。
难道母亲不是病逝，而是被后母害死的吗？
以后母的狠辣，对待母亲绝不会单单一杯毒酒了事，母亲死前，定然受过万般折磨。
思及于此，滔天恨意从心中涌出，我恨不得扑到后母的身上，拔了她的筋，抽了她的皮。
若能早知晓母亲是被她害死，我必会与她玉石俱焚，怎会等到今日，落得这般惨死的下场。
我冲上前想掐死她，可无论我费了多大的力气，都无法触碰到到他们，只能不甘而愤恨的看着三人，却无法做些什么。
母亲，女儿不孝，没能早点替您报仇。
我诅咒陆府一家三口，死无全尸！
泪水从脸颊滑落，穿过陆倩的身体。
陆倩猛地打了个哆嗦：「你们有没有觉得，突然有点冷。」
「我们快点把这个东西处理了吧。」
3
三人对视一眼，将我的尸体抬进酒缸中，接着将我连同整个缸，埋入土中。
陆倩欣喜地拍了拍手：「这下后患已绝，我会嫁给太子，将来成为皇后，父亲母亲，你们就等着光耀门楣吧。」
父亲抑制不住心底的兴奋：「乖女儿，为父必定会让你风光出嫁。」
陆府是小门小户，若与寻常百姓比还能略胜一筹，可是嫁去太子府，即便将整座陆府搬空给陆倩做嫁妆，也仍是九牛一毛。
当年我只身去往危机四伏的敌国，北地寒凉，我唯有一袭粗布蔽身。
待我作为灭敌的功臣回国，又有太子作保，圣上奖赏了大量金银，才有了陆府今日的模样。
可这些恩赏，如今都轻而易举的被夺走，沦为陆倩替嫁的嫁妆。
那是我九死一生才换来的财富。
三年前，我替陆倩出嫁敌国。
北国蛮夷，本就对汉人虎视眈眈，一路上对我千般刁难，我历经艰辛，险些丧命，方一到敌国国都，便被押去了青楼瓦舍。
我本就是闺阁女子，岂肯委身于蛮夷粗俗之徒。
面对肥肠满脑的色汉，我心想，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之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于是我放了一把火，直接将那座青楼烧了。
大火混乱之时，我顺手救了个汉人男子。
后来才知，原来他是从汉地来北国的质子。
他在汉地处境艰难。
北国人战事得胜时，加倍瞧不起他，将他圈在猪笼中，围着嬉笑怒骂。
北国人战事退败时，又将满腔怒火倾泻在他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我总去北地贵族那里偷伤药，为他疗伤，又在寒冬腊月为他偷被褥吃食。
起初，他意志消沉：「我就是一枚没有价值的弃子，你当初就不该救我，此刻便不用为我冒险送东西了。」
我为他包扎伤口，看着那一身斑驳的数不清的伤，忍不住心疼道：「你不是弃子，你是我们汉人的英雄，你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我们心中都知道，前朝战事瞬息万变，一旦战局发生逆转，我们便可近水楼台，擒贼先擒王。
4
北国战败，汉军大举入侵，其余的贵族在第一时间，便是要将质子灭口。
质子平日喝的水中便被下了致命的毒药，我警觉打翻了他的杯子，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的唇已沾上了杯沿，很快他便浑身疼痛。
我搀扶着他，在层层追捕中找寻出路。
他抬手制止了我：「算了吧，许是我注定要止步于此。」
「谁说的！」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重话：「你一定要活着回去，要让你那些养尊处优的兄弟看看，什么才叫英雄。」
他没力气与我执拗，唇颤动两下，似乎是在说谢谢，便昏了过去。
我顺手找了几块木条编成担架，两只手拖着充满倒刺的木条在草丛中穿行。
从前，我的手只用来弹琴刺绣，可如今，两只手长满了冻疮和伤疤，丑陋不堪。
鲜血顺着木条滴落，我却只担忧血迹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夜里，狼群的叫声让我害怕的瑟瑟发抖，可我一定要回去，带着质子一起回去。
那么多艰难的日子都熬过去了，如今北国国君已被质子斩杀，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我咬着牙，摇晃着火把，即便双腿隐隐发抖，也依旧要摆出一副凶狠不惧的模样。
逃亡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我一瞬间眼前发。
一只狼猛地扑过来，那一刻，我想起了汉地的母亲，想起这辈子的点滴。
鲜血在我眼前喷射，我满目血红。
质子举着匕首，刺进了狼的咽喉。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质子苍白着脸色，愧疚地对我说。
5
汉兵很快找到了我们，质子虽误饮了毒药，但万幸分量不重，开几副药便能痊愈。
而我所受的伤虽不危机性命，但由于这三年生存环境恶劣，太医跟我说，我这辈子恐怕都无法生育了。
母亲一直希望我可以嫁个好人家，养个好女儿。
那时我满心忐忑，生怕母亲得知此事，会心疼的掉眼泪。
正当我满面愁容，担忧如何劝慰母亲时，突然马车一阵晃动，我听到一声奇怪的声音。
难不成是北地余兵追上了？
我的心跳顿时加快，神情紧张地握住匕首，猛地掀开车帘。
眼前的画面，却让我一阵愕然，匕首举在半空，不上也不下。
我无奈道：「阿镇。」
质子手举着一个活蹦乱跳的貂：「刚抓来的，要不要尝尝？」
「你吓死我了。」我放下匕首，不满道：「我还以为北国人又追来了。」
看着在质子手中挣扎的貂，我怅然想起我们在北国贵族的手底下，也是似这般被扼住了咽喉，挣扎求生。
「这貂也怪可怜的，还是放了它吧。」
质子看到我的神情，缓缓松开了手。
他没有说什么，但仿佛已然明白我的所想。
恐怕走到今日，唯有我们二人才是真心明白彼此。
前往京城的一路上，我与质子相伴而行，没有在北国时的凶险危机，那是我们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在城门外，我们依偎着看别离前的最后一场黄昏。
他拉着我的手，郑重道：「我一定会娶你，这辈子绝不会让人欺负你分毫，谁若伤你，我必让他千倍万倍偿还。」
「我此生定不负陆婉！」
6
「我一定会娶你，我做到了。」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恍如惊梦，向门外飘去。
是阿镇。
阿镇看起来比在北国时更加沉稳，更有威严了，许是成为了太子，被当今陛下委以重任，气势自然不同了。
看来，他现在过得很好。
我看着太子俊朗的面孔，不禁舒展了笑容。
「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怕。」太子站在门外，满眼都是幸福的笑容，他即将要娶到心爱的女子，一切都在向美好迈进，他和心爱的女子还有长长久久的未来。
他看着屋内，我就站在他面前，他却看不到我。
我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出来。
如果他发现他娶的人不是我，我早已化作白骨，那一刻，他该有多心痛。
我从未有过这样一刻，希望自己从未出现过。
屋内的陆倩翻了个身，低声咒骂道：「哪个疯子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瞎嚷嚷。」
「等我成了太子妃，这种不识相的东西通通都要弄死。」
许是我作为鬼魂，耳力更加灵敏，太子并没有听到陆倩说的话。
他只是从怀中拿出一截竹子，放在门前。
在北地时，我曾经跟他说过，我不喜欢芍药牡丹，娇贵艳丽，一场风雨便吹落满地，唯独喜欢竹子，在狂风中摇曳，却不曾倒下，可惜北地不长竹子，只长野草。
当时不过是做闲谈，没想到我轻飘飘带过的一句话，自己都险些忘记，他却还记得。
我追在他身后，想看看他现在的生活，身边有没有忠心得力的人，还有没有人会让他身处险境。
可我最希望做的事，是进入他的梦境，告诉他，不要再等我了。
不要伤心，好好的活着。
最好，可以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