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避开守卫。
我跟在小黄门身后混出了宫门，眉眼弯弯的敲开了将军府的大门。
不过片刻，钟离就步履匆匆的出现在我眼前。
“殿下缘何来此？”
我负着手，姿态悠闲的往院中走，声音不紧不慢。
“我来此的原因，你不知道吗？”
钟离抿唇不语。
我只好拽住他的半截衣袖，迫使他俯下身子。
迎着他颤抖的眼睫，我嗓音甜蜜的道。
“永乐是为小将军而来。”
我咬着唇，将小将军三个字说的格外缠绵缱绻。
钟离蓦地红了脸。
我却不能放过他，一面将凑近他，直到彼此呼吸相闻。
“永乐的心意，小将军不知吗？”
钟离沉默着，乌黑的眸子紧紧的盯着我。
我故作伤怀的松开衣袖准备往后退，他却陡然伸手将我拢进了怀抱里。
他的眼睫颤的厉害，嗓音还有些哑。
“公主思慕着臣下吗？”
我含笑点头，在他潋滟的唇瓣上留下一个一触即分的浅吻。
钟离有些怔愣的立着，惨若星河的眸子变得湿漉漉的。
我掐着他玉白的下巴迫使他看向我，声音含着两分认真。
“钟离，我思慕你，很久了。”
以一当百，英勇善战的少年将军温顺的任由我掐着下巴。
神情怔怔。
不像是威风凛凛的白虎，反倒像是向主人邀宠的狸奴。
我挑眉将绣好的锦囊递到钟离面前。
他垂着眼睫，珍而重之地将锦囊收入怀中。
“钟离此生必不负公主！”
我勾唇将一把鱼食撒入湖面，数百锦鲤竞相跃出水面。
看了两眼后，我抬眸看向面前眸光诚挚的少年将军，轻声发问。
“那你愿意为我肃清蛮夷，将整个北疆奉到我的面前吗？”
少年将军神情郑重的点头，声线清越。
“钟离愿意为殿下而战！”
原以为经历过贺衍以后，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雪夜惨案后，我甚至以为自己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可是看着眉眼温柔，神情诚挚的少年将军。
死水一般的心湖被春风拂过又雀跃的泛起了波澜。
我抿唇扑进钟离的怀中，眉眼认真的道。
“你要平安归来。”
一只大手轻轻地落在我头顶。
钟离声音有些哑。
“我答应你。”
7
没想到，我会再一次被贺衍拦下。
看着他步履踉跄却又眉眼自信的模样，我气的发笑。
他没敢上手拽我，反而隔着半丈距离抿唇，认真道。
“只要殿下同意换个人去和亲，衍就愿意收下公主的锦囊。”
到了现在他还是认为我现在还思慕他。
为了一个婢女来作践我。
我垂眸看着他的脸。
还是那样俊秀。
可是我现在唯一的感受只有厌恶和恶心，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在青宴未曾出现时，我们也曾有过一段快乐的日子。
那时贺衍刚过殿试，他被小黄门带到了御花园赏景。
正值百花盛放，他站在花丛中回首一笑，惊艳绝伦。
我看的出神，被春风吹落了手中绢帕。
那时我害了春症，脸上长满了水痘，整张脸看起来丑陋不堪。
就连皇兄们都笑话我是个丑姑娘。
可是新科探花郎却垂下眼睫，拾起来绢帕，眉眼含笑的递到我面前。
温柔的夸赞我。
“殿下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后来，我和贺衍渐渐熟悉起来。
他会在上朝时为我带来民间的新奇玩意儿，神情温柔的为我讲解玩法。
直到我将青宴捡回长乐宫。
拥有共同出身的二人有着说不完的共同话题。
贺衍怜惜青宴身世凄苦，便将带给我的玩意儿和糕点送给了青宴。
我红着眼同他闹脾气。
他也只是冷冷的看着我，声音不耐。
“公主金尊玉贵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同一个孤女争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可是在我眼中。
它们从来不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它们代表了贺衍对我的情谊。
可是贺衍轻而易举的就把这些给了青宴。
我对着眼前人露出一个讥诮的神情。
他怔愣了一下，却还是继续说道。
“只要公主放过青宴，衍愿意成为公主的驸马。”
我好笑的看着他委曲求全的模样，淡淡开口。
“你一个六品小官，凭什么求娶天子的女儿？”
贺衍脸上的血色蓦的褪了下去。
我戏谑道。
“人贵在自知之明。”
我转身往长乐宫走去。
锦衣卫拎着失魂落魄的贺衍藏在房梁上。
青宴眉眼含笑的迎上前，声音清脆。
“贺大人收下殿下的锦囊了吗？”
我发出一声轻嗤。
青宴察言观色立刻屈膝跪伏在地上。
往日里我将她当玩伴，从不许她行给主子的跪拜之礼。
可是当下我只是腻味的看着她，声音冷淡的问。
“你怎知一定是送给贺衍的？”
“揣测主子心思，嗯？”
青宴将头深深地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奴才不敢！”
我的视线越过伏地的青宴，看向房梁上满脸屈辱的贺衍，声音平静。
“你也知道你是奴才。”
内殿静了下来，只剩下青宴颤抖的低泣声。
贺衍满眼怜惜，蓦的红了眼眶。
我无所谓的轻笑。
抬脚勾起青宴的下颌，倚着贵妃榻漫不经心的开口。
“你为何想去北疆和亲？”
在她说出报恩之类的废话前，我沉下眉眼，发出一声冷笑。
“若是你说实话我还能考虑成全你。”
“倘若你撒谎，我即刻要了你的贱命。”
上一世我一直当青宴是朋友，甚少对着她发火。
所以她从未见识过皇族一怒，血溅千里的模样，对我阳奉阴违。
当下我拿她当奴才，释放出皇家的威仪。
她被吓住了，怔愣半晌才磕着头回话。
“奴只是想成为北疆王妃，成为主子。”
她声音哽咽而不甘。
“奴不想永远当个奴才！”
我托着腮，看向哭到抽噎的青宴，声音平静的开口。
“贺大人对你向来和善，你想不想嫁给他做妻子？”
房梁之上的贺衍陡然握紧了手心。
房梁之下的青宴却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勾着唇问她缘由，青宴支支吾吾的不愿意开口。
“你嫌弃他是六品小官，看不上他是不是？”
青宴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心虚。
我抬眸，声音平静的问。
“贺大人，你还有什么疑问没有？”
贺衍被锦衣卫从房梁上提着下来，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青宴怔愣的伏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勾唇道，“二品女官和六品编修原是般配，本宫今日心情舒畅，可为你们赐婚！”
青宴垂着眼偷觑贺衍。
贺衍将头伏到地上，声音很轻。
像含着哽咽。
“臣不愿意！”
8
钟离请旨出征的消息传遍了大周。
青宴想要成为北疆王妃的美梦碎了，转而想要同贺衍重修旧好。
听说贺衍下朝时路过玉藻池时落了水，整个人突然变得阴沉而冷厉。
不同于以往。
宫婢说贺衍不止扔掉了青宴的锦囊，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讥讽她是个不上台面的贱人。
知道我厌了青宴以后。
这些宫娥就会挑我无聊的时候在我面前绘声绘色的描述她的惨状。
并且乐于为青宴的惨状添砖加瓦。
这也导致了青宴虽然身为二品女官，但是却过得比低阶宫婢还要凄苦。
她也曾想过向我求情，让我向以往那样为她撑腰。
可当我把她写给贺衍的信件扔到她面前时，她又血色全无的沉默了下来。
宫娥告诉我青宴承受不住欺凌投了太掖湖时，我也只是愣了一下，便重新描眉梳妆起来。
今日是钟离出征的日子，我要去送一送他。
当着父皇和文武百官的面我自然不能对钟离做些什么。
所以我只是对着身披银甲，眉眼英气的少年将军眨了眨眼。
钟离红着耳根垂下眼睫。
我无声的勾唇。
另有一道阴沉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看过去时贺衍已经低下了头。
送行礼结束后贺衍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我身后。
我置若罔闻的准备回宫时，他终于哑声唤住我。
我挑眉打量着贺衍的模样，被永乐公主厌弃后，他的日子过得不太好。
身量清癯，整个人透着阴沉鬼气。
我抬了抬下巴，冷淡道。
“贺大人唤住本宫，所为何事？”
贺衍没有回答，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我，脸上的神情似凄苦似悲凉。
在我不耐烦的想要离开时，他终于低低的道。
“你能不能…能不能在爱我一次…”
听清贺衍的话我只觉得可笑至极。
笑到涕泗横流。
笑到恶心反胃。
贺衍又用那种悲哀的眼神，沉默的将我望着。
我抹干眼角的泪痕，居高临下的道。
“你不配！”
贺衍脸上霎时血色全无，眼眶泛起一圈绯红。
整个人像被打击到一般，摇摇欲坠。
我细细咀嚼着他脸上的痛苦，不紧不慢的道。
“不过贺大人年近三十还风韵犹存，倘若自荐枕席，我也可以赏你一个男宠的名分。”
贺衍咬着唇，一道殊艳血渍从他嘴角流下。
我知道他为人清高，肯定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可我偏要他认清。
在皇族面前，区区一个六品编修，也不过是一个为主取乐的玩意儿。
9
我以为被讥讽后贺衍便不会在来自讨苦吃。
可他还是日日蹲守着长乐宫，身上穿着我从前夸过的月白衣衫，打扮精细的走到我面前，神情认真。
“倘若殿下喜欢，衍可以一直穿。”
我托着腮，凝视贺衍描过的眉毛和唇色。
他乌黑眸子里透着紧张。
我发出一声嗤笑。
“衣服我很喜欢，可是贺大人的脸叫人一看就觉得恶心。”
他眸子里的光黯淡了下去，抿唇跪伏到我腿边。
手中拽着我的小半截赤色湘妃裙，声音含着祈求。
“我后悔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垂着眸。
陡然记起上一世的雪地里，我也是这样拽着贺衍的半截衣袖。
固执的问他为什么，想要同他要一个答案。
当时贺衍一脚踢开了我。
所以此刻我也一脚踢开了他。
我蹲下身子，看向双眼含泪的贺衍。
“你若真心爱我，可以跪在太和殿门口，求父皇将我许给你。”
太和殿外有八十一节白玉阶梯，我曾一阶一阶的跪拜过。
只求父皇将我指给贺衍为妻。
10
贺衍竟真的跪在了太和殿前。
父皇震怒，命内侍剥去他的外裳，按在阶前杖刑。
斑斑血迹从白色里衣中渗透出来。
贺衍却咬着唇侧头看向了神色戏谑的我。
他垂下眼睫，声音暗哑。
“臣贺衍，想求娶永乐公主为妻，求陛下成全！”
杖刑翻了两番。
贺衍却仍不改口。
我看的失了兴致，转身准备离开。
大监却举着长长的受降书，神情振奋的一路跑来，口中不断高呼。
“天策上将大胜北疆，北疆王写下降书，割让边境求和！”
钟离回来了。
我雀跃的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跑去。
声后有人用暗哑的嗓音，字字泣血的求我留下了。
可我已经对这场戏玩的厌倦了，头也未回的向钟离奔去。
身披银甲的小将军立在宫门旁，眉眼温柔的伸手接住了我。
“永乐”
“我回来了。”
庆功宴在保和殿举行。
父皇神情愉悦，眉眼开怀的看向少年将军。
“卿为大周收复北疆，功不可没，想要什么赏赐，尽可开口！”
钟离眉眼沉静的跪在大殿上。
所有人都等着他说出加官进爵的请求，可他却突然侧头看向我。
乌黑的眸子诚挚，满是炙热爱意。
于是我眉眼含笑的点头，唇瓣翕合，做出我愿意的口型。
钟离露出一个浅笑，将头伏在地上，嗓音清越。
“臣想求娶永乐公主为妻，求陛下成全！”
父皇有些惊讶，侧头看向我。
“永乐，你愿不愿意嫁给天策将军？”
我含着笑跪到钟离身旁，声音轻轻地。
“永乐愿意！”
11
大婚过后我遣散了大半宫婢。
犹疑着要不要搬入将军府。
钟离却先一步带着轻便行囊住进了公主府。
他摩挲着我的脸庞，声音温柔。
“我记得你说过要让小厨房每日给我炖补汤水。”
我抿唇，“你不觉得太过奢靡吗？”
钟离英气的眉眼间并无戏谑，反而认真的道。
“可是我们永乐本就是千金贵女，“即便骄纵奢靡一些，我也能供养得起。”
钟离将遣散的宫婢又召回了公主府。
不知他同老夫人说了什么，将军府里也不需要我去侍奉公婆。
住在公主府里的日子同长乐宫里的日子并无任何分别，只除了夜里会被人闹的睡不了觉。
我一把拍开爬上腰间的手，眉眼倦倦的讨价还价。
“明日我还要回宫中看父皇，你不能这样。”
钟离对我基本上有求必应，百依百顺，可是在这种事上他从不让我耍赖皮。
他将脸埋进我的颈侧，声音暗哑的跟我算总账。
“这是你昨天欠我的！”
我困顿的睁不开眼，却又一时拿钟离没有办法。
只能低低的警告他。
“那你要快一点！”
身后发出一声闷笑，钟离炽热的吐息喷洒在我后颈，声音无奈。
“这种事情怎么快得了！”
次日进宫父皇问了些夫妻相处的事情。
我困倦着，云里雾里的回答了一通。
他便挥了挥手让我退下了。
行至宫门，一个面生的小黄门拦下了我，眉眼低垂的道。
“贺大人想要见您一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贺衍已经因为御前失仪，不敬皇族被父皇打入了大牢。
我蹙眉转身就要走，并不愿意去大牢里看一个让我厌恶的人。
小黄门在我身后低低的道。
“贺大人说，您不去的话，他不会签下认罪书。”
威胁我？
我回身看向小黄门，声音冷淡。
“十大酷刑里头总有一样能让贺大人安稳的签下认罪书。”
“他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去看他？”
小黄门垂着脑袋。
我却陡然开始好奇。
死到临头，贺衍还有什么废话要讲。
12
地牢里黑暗而潮湿，一股腐败的气息扑鼻而来。
我蹙眉。
看向盘腿而坐的贺衍。
他身上的杖刑未愈又添新伤，惨白着脸色对我露出一个苦笑。
“落水后，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你本该是我的妻。”
“你为我遣散公主府的随从，跟着我搬进贺府，孝顺公婆…”
他黑沉的眸光紧紧盯着我，像是溺水的人要握住浮木求生一般。
“梦里的事情是不是真实发生过得？”
我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贺衍。
他艰难的启唇，眼睫也随之颤动。
“我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他闭了闭眼，眼角落下泪来，嗓音暗哑。
“你走吧！”
等我转身时，他却哽咽着开口唤我的名字。
“永乐。”
“我后悔了！”
这是贺衍第二次说后悔。
可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想他去死。
13
贺衍在牢中自缢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缝补手中的黑狐大氅。
闻言也只是顿了一瞬，便继续将手上的大氅往钟离肩上披，测量大小。
他噙着笑任由我施为，最终在我丈量腰围时一把将我拢进怀中。
垂眸落下一个轻轻地吻，嗓音缱绻。
“永乐”
“我的永乐。”
我弯着眼角将脸颊埋进他怀里。
庆幸再世为人。
有人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