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考上北大后。

亲生父母出现了。

上演了一出苦情戏。

我笑了。

如果不是知道她们丢了我为了生儿子，我就真信了。

1

当我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和我的养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爸爸，以后我再也不是你的拖累了。」

「傻丫头，说什么拖累呢，我就你这一个孩子，不为你为谁啊！」

我爸已经快六十岁，脸上长满了皱纹。

我是被我爸从垃圾站那边捡回来的，爸爸的前妻接受不了要养育一个非自己亲生的孩子，所以跟我爸离婚了。

这么多年，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其中的辛酸一言难尽。

我知道我爸的辛苦，所以自己也很争气，在学校的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当我高考分数出来的时候，我紧绷的弦才松了一点。

为了庆祝我成功考上北大，我爸带我去县城吃了一顿。

这是我第一次和爸爸一起出来吃饭，也是最奢侈的一顿。

爸爸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工，一年的收入也没有多少，大部分都花在我的学业上了。

「爸，什么时候去派出所把我的名字换成你的姓吧。」我忽然开口。

我爸愣了一下：「改姓多麻烦，不管你姓什么，你始终都是我女儿。」

爸爸姓胡，而我姓洪。

爸爸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还放了一个出生证明，洪意绵是我的名字。

他是一个很传统的人，觉得这名字毕竟是我亲生父母给的，就一直用了下来。

所以从小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在我心里，爸爸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你想改就改吧，等这几天农活忙完就去。」

「嗯嗯。」

我饱餐一顿，而我爸却没吃几口。

他说他吃不惯这些油腻的菜，我却知道，他是为了省给我吃。

我们又从县城里买了一些鱼肉鸡肉回去，爸爸说我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我们两个一路上说说笑笑，坐着我爸的破三轮骑回去。

到了村口，村干部在那边站着，看起来十分焦急的样子。

他看到我们，把我爸的车拦了下来。

「老胡你去哪儿了？半天都见不到人！」

「带我闺女去县城吃饭了，买了些菜回来，晚上到我们家喝点酒？」

爸爸乐呵呵的，心情一直很好。

我看到村干部看了我一眼，然后拉着爸爸到旁边说话去了。

没过几分钟，我爸回来了，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绵绵啊，你想你的亲生父母吗？」

我皱着眉头，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想，我只有爸爸一个亲人。」

我回答的干脆利落。

在我心里，亲生父母什么都不是。

看着我爸愁云密布的脸，我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

「爸爸是想告诉我，我亲生父母过来找我了？」

我爸点头：「已经到我们家门口了，一起去看看吧。」

该来的总会要来的，逃也逃不开。

但是在我心里，除了我爸，我不会接受任何一个人。

我爸推着小三轮，我就跟着他一直慢慢走回去。

还没到门口，我就看到院门外面站着三个人。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走近一些，看到年轻男孩的脸，我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2

这男孩的脸跟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偏女相，他偏男相。

我猜，这应该是我弟弟。

他们一家三口都穿着一身名牌衣服，看起来和我们就不是一个生活层次的。

女人看到我先是打量了几眼，然后迅速走过来抱住我，痛哭流涕。

「妈妈终于找到你了，绵绵，你是我的女儿啊！」

第一次被陌生人这样抱着，有那么一瞬间，我心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知道我是爸爸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我真的被我这个妈的演技给骗过去了。

我面无表情的推开她，脸上的疑惑恰到好处。

「你是谁？我没有妈妈，只有爸爸。」

我用手指着我的养父，脚步挪到他身边。

已经很明确的表明了我的态度。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冷漠。

她擦着眼泪，带着她老公孩子走到我和养父面前，对着养父一鞠躬。

「我们是在学校表彰名单上看到了我们女儿的名字，就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看看，绵绵这张脸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就是我女儿。」

「所以两位过来是想把小绵带走的？」养父客气的问她们。

「自然是要带回去的，绵绵这些年托你照顾，你肯定也吃了不少苦，这是我们给你的一点回报。」

我妈手里拿了一张卡递给我爸。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够你一个人养老了，绵绵肯定是要跟我们回去的。」

我心里不停的冷笑。

若是我爸妈真心要我，当初就不会选择把襁褓中的我直接狠心扔掉。

如果他们心里真的有我，又怎么可能在二十年之后的今天才找到我？

我和他们在同一个县城里，想找我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钱我不会要的，绵绵已经长大了，要不要跟你们回去也是她自己要做的决定。」

养父的脸拉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只有爸爸一个亲人。」

我坚定的拉着养父的手臂。

除了养父，我谁都不认。

这时候，我站在旁边的亲生父亲也总算站出来说话。

「你是我们的女儿，你有弟弟有家庭，跟我们回去才是你原本应该有的生活，你养父这边，我们不会亏待他的。」

我扯着唇笑了声，并不想当面揭穿他们虚伪的面孔。

「我和爸爸过这种日子过习惯了，你们回去吧，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我拎着手里的菜，一只手扶着我养父一起进去，进去后顺便还把门关上了。

门外面，是我亲妈的哭泣声，声音大的传到屋里，好像死了人一样。

从他们来了之后，养父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愁云密布。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没多久，消停了，我想人应该走了。

晚上，饭桌上摆着一桌丰盛的菜，我爸给我端了碗饭过来，坐在我对面。

「绵绵，你真的不想回去吗？」

我摇头，一点都不想。

「你亲生父母看起来条件不错，跟他们回去就不用继续过现在这样的苦日子，你爸妈也会疼你爱你的。」


3

虎毒不食子，可我亲生父母不一样。

他们为什么生了我又抛弃我，为什么又生了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弟弟。

这其中的缘由，不用细想也知道。

「爸爸真觉得我回去的日子会好过吗？」我看着我爸，反问他。

「他们是有钱，但是不能给我关心和关爱，爸爸没钱，但是我想要的都能给我，他们如果真心想要找我，也不用等这么多年。」

现在找我回去，我猜大概是看到了学校的表彰名单。

出了个一个北大，以后的成绩自然不会差。

他们这摆明了是看中我的价值。

养父的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爸永远都支持你。」

「我不会走的。」

本来考上北大是件让人开心的事，现在却成了一根刺横在我和养父的心里。

养父一整夜都没睡好，我听到他房间的门来回开了十几次。

而我，也一夜未眠。

第二天，村干部拎着烟酒到我们家，嘴里依旧说着庆祝我考上好大学的那一套说辞。

「绵绵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去了学校好好努力，争取以后能够留校任教。」

「很有目标理想，不愧是老胡教出来的孩子。」

在他没有提起我亲生父母之前，我觉得他这个人还是挺好的。

中途，我回了趟房间，看到他拉着我爸从中堂里出去，我好奇跟了过去。

「老胡，抽根烟？」

他给我爸点了一根中华。

我爸一辈子都吃不上一包。

「老胡啊，我今天来就是想劝劝你，跟你说一些道理。」

「绵绵现在考上好大学了，以后的出路肯定是很好的，如果她能回去，她父母那样的家庭，以后一定能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都可以安心无虞，可是如果跟着你，到了以后绵绵要嫁人的年纪，对方一看绵绵是单亲家庭，还是捡来的孩子，这人家能不多想吗？」

养父陷入了沉思，吐出来的烟雾一圈圈把他包围起来。

「我也是为了绵绵好，让她早点回去，对她没有坏处的。」

「我才不要回去！」

我从屋里冲出来，把他拎来的东西全部丢出去。

「爸，你不要听他的，我肯定是不会走的，我嫁人又不是我爸嫁人，跟我家庭有什么关系！」

村干部大概没想到我听了他们全部的对话，这会儿也只能兜底。

「我说的都是事实啊，你要是不考上大学，这附近村子里你也只能嫁不好的人，农村都是封建的，谁家想娶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回去！」

「你肯定是收了他们的好处来这里胡说八道的，你出去，以后不要再来我家了！」

我用力推着村干部，把他推出了院子外面，连同他的东西一块儿丢出去。

我把门关上，后背抵着木头的门，看到我爸又吐出了几口烟雾。

他看着我笑了一声，目光凝聚在手指中的烟头上。

「这中华的味道就是比我吃的五块钱的好多了。」

烟雾模糊了养父的身影，我和养父之间好像多了一层捅不破的纱。


4

一天的时间，养父拿着锄头和农药出去，直到很晚才回来。

以前不管他多忙，都会抽空回来给我做饭吃，就算是农忙的时候也会让邻居给我带口饭。

可是今天没有。

我在屋子里等了很久，养父还没有回来。

隔壁的婶婶请我去他们家吃饭，席间，也跟我说了不少话。

「虽然村干部那人人品不行，但是说的话也没毛病，这个世道还是很势力的，回去是为了你好，而且回去之后又不是说不可以回来看你爸了。」

婶婶语重心长的劝我。

道理我都懂，我就是膈应我的亲生父母，也担心我爸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更依赖他而已。

很晚很晚的时候，我爸才扛着他的锄头回来，手里还多了一条中华香烟。

我不解的看着我爸。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的语气，多少有点生气。

「绵绵你别说，这好的香烟口感就是不一样，我都馋上了。」

养父答非所问，手里把玩着香烟。

我心里「噔」的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我爸从他的兜里拿出了一张金色的卡。

那张卡我记得，我亲妈昨天来的时候拿出来过，想要送给他的那张卡。

现在怎么会出现在养父这里？

「我想通了。」养父叹气一声，「村里干部眼光比我高远，他说的对，你回去是最好的，而且我还能拿这么多钱，这可是十万块钱啊，我坐在家里养老养到我终老都够了，也算是我养了你二十年的回报，一点都不亏。」

我以为我自己听错了，我爸不是这样的人。

「这钱咱不能要，我会好好上学，也会挣钱的，以后会赚很多个十万给您养老。」

这一刻我慌了，我害怕养父丢下我。

可是他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变了态度。

「等你一个小女娃儿赚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还是钱拿在手里安稳。」

「你在我这里东西也不多，随便收拾一下就行了，去了新家，你爸妈都会给你买的，他们明天一早就会过来接你。」

养父说完这些话之后就离开了屋子。

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就像一个小丑一样。

我再一次被抛弃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亲生父母。

如果没有他们的出现，现在我还可以坐在院子里和我爸爸谈笑风生，说着未来的理想。

可因为他们，我这最后一份宁静都被打破了。

他们第二次毁了我的生活。

晚上，我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哭了好久，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被一阵汽笛声给惊醒了。

「绵绵醒了吗？我们来接她了。」

「我去喊她起床。」

听到养父和亲生父母的对话，我自己从被窝里起来，蓬头垢面的走出去。

「我已经醒了，走吧。」

「你不收拾一下东西吗？」我亲爸狐疑的看着我。

我的目光四处转了一下：「没什么好收拾的，都是一些用了不想再用的东西。」

我看到我亲爸微微变了脸色，养父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