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食物吃完的那天，网上的热度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热了。
小心翼翼将自己包裹好，站在镜子前，我几乎认不出映照起来的人是自己。
头上带着帽子，脸上带着口罩，却仍能看出眼底的淤青和憔悴。
身上是一件从未穿过的黑外套，准备好一切，我终于来到了超市。
买了一堆东西，虽然一路上都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但总算是没有人认出我。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身后喊我。
「乔欣！」
身体一僵，我不敢回头，可微微发抖的身体却暴露了身份。
愣神间，一个石头砸到了我的头上。
一阵眩晕，我跌坐在地上，温热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一抹，刺眼的红。
越来越多的石头砸在身上，身体越来越冷。
我突然觉得好困，太阳离我好远啊。
为什么明明身处阳光下，却仍然感受不到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呢？
身边的噪杂和辱骂如潮水般褪去，我抓紧这片刻安宁，闭上了眼睛。
「姑娘，姑娘？」
有人喊我，我睁开眼，是一个年迈的老奶奶，之前打我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受伤了，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我强撑着坐起来，拒绝了她的帮助。
这周围可能还会有季珂的粉丝，我怕连累她。
往医院走的路上我给时端越打了一个电话。
「我在忙，有事吗？」
他那头是噪杂的游戏声，「季神辅助这么强，我靠！」
有男声，伴随着惊叫。
「我，我走路上被人砸了，现在流了好多血……」
话还没说完，时端越带着不耐烦打断，「下个月比赛，乔欣，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你是小孩子吗？受伤不知道自己去医院？」
电话被挂断，我木然走到医院。
包扎完伤口，医生建议住院疗伤，我拒绝了。
回家的路上，虽然有人对我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上前。
电话响了，是季珂的。
「乔欣，怎么样，你看看你，多失败，对时哥那么好，可时哥却只在乎我。」
时端越的声音响起，「小珂，你在和谁打电话呢，笑那么开心。」
「之前的同学啦，报个平安。」
笑声太刺耳了，我闭上了眼睛。
挂断了电话，我什么也不想再说了。
恶心，胃里泛着酸水，我捂住嘴。
快步跑回家，把空调全部打开，我冷的实在是受不了了。
7
头上的伤过了半个月都没好。
前半个月，我每天都睡在沙发上。
有时半夜惊醒，总能听见门开锁的声音，时端越打开门进来，向我张开怀抱。
一如从前。
可每当我扑向他时，却只能跌坐在冰冷的瓷砖上。
打开灯，入眼的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
幻觉越来越严重，我几乎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我太想见到时端越了。
等了足足一个月，他也没有回来。
每天只能在季珂的朋友圈里看见他。
看他带季珂去了我们曾经去过的游乐园。
夕阳下，有人为他们拍照，也有人将他们认了出来。
鲜花和掌声中，季珂和时端越再次拿到了比赛的冠军。
时端越将奖杯给她，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辅助和射手。
这些日子里，他们天天都在一起。
时端越脸上的笑越来越多，我的心也越来越冷。
或许，不属于我的终将不属于我，如果没有遇见季珂，我将会拥有美好的人生。
可是，时端越确是我自己选择的。
最后一次看见他从门外走进来，我扑进了他的怀抱中。
头痛的厉害，他温柔的看着我，然后拉起了我的手。
天台上的风很柔和，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时端越问我。
「你不想逃离这样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受够了，没有一秒不觉得煎熬。
从天台上坠落，听着耳畔的风声，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可只是一瞬。
再次睁眼，我看见了时端越正温柔的看着我。
我不是死了吗？
我朝他招手，却发现他径直穿过了我，向后走去。
回头，季珂正蹲在路边，时端越将手上的冰激凌递给她，季珂笑的格外灿烂。
可能是路途有点远，黏腻的奶油沾到了时端越手上，季珂用纸巾替他擦去，他只是下意识皱了眉，转瞬又变成了温柔的笑颜。
我不禁一怔。
时端越有严重的洁癖，曾经，他甚至不愿意用我叠在口袋的没有包装的卫生纸。
和我来游乐园的那次，我说想吃冰淇淋，他直接拒绝了我。
还记得时端越那副对我永远是淡淡的表情，「乔欣，不要再吃这么幼稚的东西了。」
「如果你吃了，那你就不要和我走一起了，等会化了以后很恶心。」
原来，他不是不爱吃冰激凌。
而是和我在一起实在是太掉胃口了，所以才变得不爱吃冰激凌罢了。
8
就这样跟着时端越和季珂一路往回走，走到基地门口，时端越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要回去一趟了。」
他拿起手机，我已经有很久没有给他发消息了。
「乔欣她，算了，我回去让她给你道歉。」
季珂摆了摆手，「哎呀，她这个人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也不需要她的道歉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当初对我的伤害也是无法磨灭的。」
「我还是不太想接受她的道歉。」
时端越抿着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我突然有了一些期待。
他终于要回去了吗，只是我死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大概率是看不见我的。
大概是因为死过一次的缘故，曾经对他的那些爱大多已经消失了。
屏幕亮起，时端越的眼睛突然直了。
我走到他身边，凑近了看，却见是微博热搜。
「乔欣没有霸凌。」
「季珂，自导自演。」
热搜上升的很快，就如当初季珂开发布会的那天一样。
时端越点了进去，是一个女生举着当年班级集体照。
「我叫陆琪，当初季珂是因为嫉妒乔欣才开始霸凌她，我一直在帮乔欣解释，可是季珂买了水军，那次月考我偷带了手机，下面，是季珂霸凌的片段。」
视频里，高中时期的我跪在厕所里，季珂一边扇我巴掌，一边让姐妹撕碎我的试卷。
她将我一脚踹进污水里，「写啊，学霸，你不是爱写吗？」
那时的我，已经被打的麻木了。
反抗，会迎来更强烈的毒打，校门口那时有保安查书包，我也带不进任何刀具。
可是季珂能带。
记得我第一次拿美工刀反抗时，季珂的小跟班一脚踢在了我的手腕上。
美工刀划破了胳膊，浸在污水里，污垢与血肉融合。
可能是死了，那段记忆再次浮现时，我已经没有了当初绝望的感觉。
这个视频火了之后，还有陆陆续续的人为我发生。
时端越一个个的点着，第四个时，季珂抬手想夺他的手机。
「这些都是假的。」
她眼角划过泪，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时端越却第一次没有理会。
他开始拨打我的电话。
傻子，打不通的。
我已经死了，我在他身旁说道。
可是他听不见。
也是，阴阳两隔，
我突然有点累了，不明白被困在时端越身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9
家里仍然是他走时的模样。
时端越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我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我看他从一开始的冷静逐渐变得暴躁，最后有些声嘶力竭。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时端越。
内心毫无波澜，到了最后，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吵。
季珂上前抓住时端越的手。
「不是我，不是我，阿越，你说你一直会相信我，当初真的是她霸凌我的啊！」
「对，乔欣消失了，她现在肯定在某个地方藏着，然后雇这些水军来黑我，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们。」
时端越看了她一眼，突然大声吼道。
「她哪来的本事找这些水军？」
「季珂，事到如今你还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呢？」
季珂愣住了。
她还在喃喃的重复。
「不是我，是她霸凌我，是她霸凌我。」
时端越疲惫的蹲在了地上。
电话铃响起，他立刻接起了电话。
「时先生，我们在这里发现了您夫人的尸体，目前来看应该是自杀，麻烦您来现场一趟。」
瞬间，时端越僵住了。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一滴滴的落下，我看了两眼，突然感觉他有点丑。
不想再看他，我飘到离他最远的地方。
过了许久，他还蹲在地上哭个没完，我烦躁的想，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说起来，当时我落地的时候似乎是脸着的地，大概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我并没有觉得那一瞬间有多疼。
当看见我的尸体时，我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了。
我的脸是十分漂亮的。
不然的话，季珂也不会嫉妒我那么多年。
可是，躺在停尸间里，面容青灰，面部凹陷，几乎像是苍老了十岁的女人。
这真的是我吗。
可惜魂魄看不见自己的长相，不然我真得照照镜子。
时端越看见我尸体的那一瞬，彻底崩溃。
他哭的声音太大，我忍不住离他远了一些。
我活着的时候，不曾见他为我掉半滴泪。
哪怕是那次我为了他被车撞躺在医院半个月，也不见他半点心疼。
我死了，他却做出这幅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曾经有多恩爱。
他哭的几乎要断了气，季珂一直跟着他，几次想抱住时端越，都被他推开。
最后一次力气用的大了，季珂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时端越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她。
「季珂，等着赎罪吧。」
10
时端越在我们曾经的房间里呆了三天，每天都将窗帘拉的死死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那时变得害怕阳光。
可是我现在不喜欢将窗帘拉起的感觉。
阴暗，湿冷。
凑到窗户边，正研究怎么晒到太阳，却听见时端越喃喃的喊了一声。
「乔欣？」
我回头，却见时端越看着我的方向，他能看见我？
下一秒，时端越猛的摇了摇头。
同时，他也发表了一篇正式退网的消息。
「挚爱已逝，我将不再从事她热爱的行业。」
「同时，对于@季珂造谣的事情，本人将起诉，希望校园霸凌者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消息发出后，为我发声的人越来越多。
我看见了曾经坐身边那两个抓住我的女孩。
她们举着手机，眼泪一滴滴落下，「当初坐在她旁边就觉得，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没想到居然真的误会她了。希望逝者安息，我们在这里向乔欣道歉。」
视频一闪而过。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活着的时候恨我，死了又开始爱我。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世界以利维持，今天为我发声，估计也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流量。
飘到门口，我看见季珂正站在大门前等着。
「阿越，你听我解释啊。」
她如当初的我一般狼狈，每天，都要给时端越打许多电话。
拉黑就换号，时端越也被她折磨的几乎彻夜难眠。
他蜷缩在床上，抱着我的枕头，小声喊，「欣欣，欣欣。」
屋外下起了大雨，季珂还站在那里。
时端越终究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隔着门，隔着雨幕。
「乔欣都死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季珂狼狈到了极点，「阿越，我真的只是爱你啊，我不能没有你。」
时端越忍无可忍，打电话叫来了保安。
季珂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阿越，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怕我淋雨才赶我走啊。」
时端越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只是觉得你在这里，打扰了我和乔欣休息。」
这样的闹剧每天都要看一遍，从一开始的有趣，变成了无聊。
我看着窗外雨景，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也很配。
男贱女婊，天地绝配。
11
时端越开始将自己关在家里，盯着我的抑郁症证书呆呆发愣。
他在家里找到了我的日记本。
那是我被诬陷后写的，字迹潦草，字里行间皆是悲伤。
网上关于季珂霸凌的消息铺天盖地，时端越看完之后，他又崩溃了。
「厕所的污水不好喝吧，手上的伤也很疼吧。」
他手里拿着我的照片，将照片捧在心口。
我已经对此毫无波澜。
看他眼泪滴在照片上，我忍不住想。
时端越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呢。
我看他将我收拾好的家变得乱糟糟的，然后用神经质似的重新收好。
一边收，一边还开口。
「这是欣欣收好的，等她回来看见这么乱，会生气的。」
做完一切，他打开了手机，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
大致内容是，让全网开始搜集季珂霸凌的证据，再让她霸凌我的热度上一层楼。
其实网络上现在铺天盖地都是季珂霸凌的消息。
时端越添的这一场火，也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波澜。
只是，他的人炸出了季珂在国外时，也霸凌过其他的电竞选手。
那是一个女孩，居然也是华人。
消息一出，就连季珂家的公司也受到了牵连。
季珂得知是他下手的那天，跑到了时端越家门口，几乎崩溃。
「阿越，你为什么这样做呢？」
她这几天也瘦了很多，脸上憔悴到脱相，和当初的我居然有了几分相似。
时端越看向她的眼神一顿。我知道，他这是想到了我死前的模样。
「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季珂听完，突然笑了。
「那你呢，你敢说你没错吗？其实你才是心里最清楚的那个吧，我只是说了几句话，伪造了伤口你就相信了我的话，可是乔欣陪了你那么久，你却没有半点相信她，你才是压死他
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端越痛苦的抱住头，「不可能，不可能！我没有害她。」
虽然讨厌季珂，我却十分认同她的观点。
我死之前，无数次向时端越解释。
可他却从未相信过我说的话。
我死后，他又做出这个深情的模样。
人的情绪很复杂，可惜我死了。情绪基本都被封存了，或许活着的时候，我能懂时端越一点吧。
可是，现在的我只觉得他十分讨厌，季珂说的没错，但凡他在众人网暴我时帮我说一句话，或是认真聆听我的话，去为我寻找证据。
我都不会死。
季珂疯了。
是时端越的手笔。
她被抓进精神病院的时候，突然看着我的方向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时端越，乔欣已经死了，你再做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而且就算她活着，最不想见的也就是你。」
时端越站在门口，无悲无喜。
12
解决完季珂，时端越开车去我的墓前。
藏我的地方是他为我挑选的，按照我日记中的要求，将我葬在了一个山清水秀之地。
他跪在我墓前的那一瞬，我只觉得身体一阵轻松。
那些一直以来似乎是在牵引我的线，似乎快要断了。
我闭上了眼睛。
耳畔传来鸟鸣，时端越看着墓前我的照片，缓缓开口。
「乔欣，是我对不起你。」
他将鲜花放在我的墓前，眼神放空。
「上次送你花，似乎是我们在一起一年的时候了。你说你不喜欢花，我便没有再送给你了，可是我听说轮回路前需要鲜花，这样来世才会漂亮。」
死之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我却记得我很喜欢花。
家中花瓶里每天都会摆新鲜的月季，时端越不止一次说过我喜欢这种浪费钱的事情。
他说第一次送我花，那天好像是个晴天。
一周年纪念日，我为他精心挑选了礼物，是我平日里打工加上省吃俭用买的一块手表。
花了我一万块。
他看了以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那时他还没什么钱，刚出社会的少年，心比天高。
「我的礼物呢？」
我朝他伸手，却看见他抿着唇，一幅为难。
强压住难过，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没有关系，你陪着我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时端越拉着我，「我给你买一束花吧。」
一束花一百块，可有总比没有好。
花店选花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跨洋电话，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打完电话，我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变了的情绪。
「还没有挑好吗？」
他看着手里拿了一束花的我，冷冰冰的开口。
「这束……」
我将花举到他面前，却发现时端越骤然冷下了脸。
「你怎么总喜欢这种浪费钱的东西呢。」
一瞬间，尴尬，无措，还有店员那种异样的眼光。
我放下花，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他掉头就走，我跟在后面。
「我不喜欢花，你不用送了。」
事后他重新来哄我，说要给我买一束花，我拒绝了他。
那时我已经知道了，季珂在国外搞电竞，字里行间吐槽时端越没有钱。
「欣欣，我好想你啊。」
他从胸前摸出那张照片，紧紧贴在心头。
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合照。
他说不喜欢拍照，可和季珂在一起时，三天十张合照，都是平常的事。
天色渐晚，绚丽的彩霞铺满天空。
随着天空逐渐变黑，我的身体越来越淡。
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时端越站起了身。
「欣欣，我已经给你报仇了，希望我们下辈子还能在一起。」
这次他离开，我没有再受控制的跟上他。
身体越来越轻，看着时端越的背影，我只觉得好笑。
这样的深情，我一点也不想要。
如果有来生，还是不要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