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8054更新时间:26/05/27 15:13:58
7
有了皇后坐镇,我知道贵妃的事要早早提上日程。
贵妃每日的趾高气扬,颐指气使,在我看来也全然算不得什么了。
反正她活不久了。
到了冬天,最时兴的点心便是梅花酪,贵妃嗜甜,每日总要吃上三四碗才能解馋。
这么千古难逢的好差事,便被我揽下。
贵妃冷哼一声。
「你倒是还算孝敬,罢了,本宫便给你这个表现的机会。」
我低眉顺眼的谢恩,盘算着她这高傲的嘴脸还能的得意几时。
随着一碗碗梅花酪下肚,贵妃的肚子,日复一日发胀起来,还有她时不时地头痛恶心。
明眼人心照不宣,直到太医来请一旬一次的平安脉。
贵妃娘娘有孕的消息如插了翅膀,传入了皇城的大街小巷。
高枝兰当然喜不自胜,得了消息就要去长信殿报喜。
我跪在地上,恭贺着她有孕之喜:
「贵妃娘娘有喜,这是天大的好事,父皇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听完我的话,高芝兰更加得意地扭动腰肢,虚托着压根儿没显怀的肚子,大摇大摆进了长信殿。
无人在意地角落里,我嘴唇勾起一抹不易察觉地笑,高芝兰,你倒是猜猜我那父皇会不会真的高兴呀。
那日复一日下在你饭食中引起腹胀的豆粉,又怎会是孩子。
临走前,赵太医与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目送他出去。
「你个荡妇!你怎么可能有了朕的孩子!」
怒不可遏地吼声骇得长信殿上下抖了三抖,
御台之上,高芝兰的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臣妾、臣妾确是怀了圣上的骨肉啊——皇上!」
「你个毒妇,你还要狡辩!你你你……朕能否再有孩子,朕自己明白的很!」
我心下一惊,正要开口,李叙便已跪伏于地
「入冬之后,皇上龙体欠安,一直服药调理,为了不让娘娘们担心,皇上便下令封锁消息。」
「为了使皇上能够早日康复,药的剂量便大些。」
「而加大药量之后,在服药期间,娘娘们,是不会有喜的。」
「所以娘娘,这喜脉,究竟是太医糊涂了,还是您糊涂了?」
高芝兰原本张扬跋扈的脸登时惨白了颜色,扑通一声跪下,跌跌撞撞地拉扯着父皇的衣角,声泪俱下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臣妾知道错了,臣妾罪该万死啊皇上!」
怒不可遏的男人一脚把她踹了出去,肚子不偏不倚地磕在门槛处。
「说!你这肚子里的孽种,到底是谁的!」
父皇一把拉起她的头发,叮呤咣啷的发钗珠翠勾掉了满地,
「好一个高贵妃,好一个高侍郎!要不是朕服药,朕到何时才能知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的勾结!」
说着便一巴掌一巴掌扇在高芝兰的脸上,将她的头一下一下磕在花瓶上,珊瑚上,棱角分明的火炉上。整个长乐殿都是贵妃的惨叫和哭喊。
李叙挡在我身前,我回绝了他。
我要看着,我要看着欺凌我之人忍受痛苦,我要看着折磨我之人生不如死,我要看着虐待我之人永坠深渊。
良久,直到贵妃的腿下渗出殷红,父皇才停住了手。
他颇为嫌弃地踢了踢那瘪下的肚子
「呵,贱种。」
父皇下令把把没死透的高贵妃乱棍打死,再去高侍郎家里把他五马分尸。
之后是怎样一番精彩,我不得而知,父皇破天荒地拍拍我的头,夸我清正了皇室血脉。
他扇贵妃耳光而沾染到的血腥令人作呕,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母亲被绞死那天脸上被溅上的温热。
令人害怕,令人恐惧,令人难过,令人作呕。
直到我回到依兰阁,那股翻涌的反胃再也忍受不住,哗啦一下全部吐了出来。
李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身后,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顺气。
「说了让你别看,为何要逞强?」
我背对着他,没说话。
「今时今日,大仇得报,你难道不畅快?」
「嘿,公主,您这不地道了啊,咱家为您除掉了贵妃,您不但一句谢字没有——」
未等他把话说完,我扭过身去一把撞进他怀里,扑鼻的茶香缓解了我的不安与恶心。
李叙呆愣在原地,两只手不知所措的腾空虚放着。
「……公主,哭什么?」
我心里慌乱如麻,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我高兴吗,我当然高兴,高芝兰以她最狼狈最凄惨的样子死在了我眼前。
我难过吗,我在难过什么?我在难过因为父皇当年对母亲些许的宠爱便使她无辜惨死,我也在难过承宠多年的高贵妃也会有如此不堪和唏嘘的境地。
「李叙,我害怕。」
「今日高贵妃能被我们的一个伎俩扳倒,那日后呢?若是日后我是那个被别人设计的那一个,我该怎么办呢?」
「我害怕,我害怕这在这宫里自保便要害人,活命便要满手血腥。」
我感受到李叙那双犹豫又放下的手,风吹乱了他的衣袖,便代替他环抱在我腰间。
「明月皎洁,咱家不会让阴晴坏了圆缺。」
「公主你只管放心地往前走便是。」
8
高贵妃一事在宫中就如石子击水,只一瞬的波澜过后,便归于平静。
长乐殿里依旧夜夜笙歌,无数得女子被抬进去,又有无数的女子像雪花一样飘入各大宫里的偏殿。
因为女子太多,每晚需要翻得牌子布开就有将近三尺长。
父皇不知从哪得到的主意,从御膳房牵来两头羊,造了一辆黄金马车。每至夜晚,便架着羊车出行,车停到哪里,便宠幸哪一宫的美人。
一时间各宫的娘娘都开始讨好那几只羊起来,打点招呼的银两流水一般进了李叙的口袋。
「这羊车宠幸的主意该不是大人的另一个生财之道?」
李叙好整以暇地数着金银细软,用蝇头小楷记下每一笔账。
「宫里的一切都瞬息万变,唯有这钱,却实实在在是自个儿的。」
「权钱势,奴才确是个贪心之人罢了。」
「贪心不足,大人要适度可止呢。」
李叙从重叠奏折中抬起头,我猝不及防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公主今日好兴致,竟有闲心来麒麟阁与奴才说笑呢。」
李叙一语戳破我的心事。可我难以开口,他帮我杀红梅,除贵妃,明明是我求他庇护,可他先我做了桩桩件件,却连一个投名状都未曾向我提。
「权钱势,大人都已应有尽有。普天之下,还有大人缺的东西吗?」
李叙玩味地勾起了唇角,站起身来踱步在我身前站定,附身贴近,温热的鼻息铺在我颈间。
距离危险又暧昧。
「公主难道忘了,那天您风尘仆仆来找奴才,奴才说了些什么吗?」
我气息一紧,那日在长乐殿门外他拂尘的冰凉触感历历在目。
——那就要看看,公主能给咱家什么了。
李叙毫无波澜地将我的情绪尽收眼底,却毫无退却之意。玉手轻执紫檀狼毫,欲滴的浓墨猝不及防绽在我衣袖之上。
那根绷紧的弦嗡地一声断开。
我抬手解开腰间白丝绦,与颈间琉璃扣,露出白皙的肌肤。刺骨的寒意铺面而来,我打了一个激灵,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啧,好好的姑娘,跟着姜禹都学了些什么。」
李叙摇头笑起来,毛笔被随意的扔在笔洗里,搅了一池澄澈。
抬手将我笼进大氅里,围了个严实。
「公主所愿,奴才心知肚明。可奴才所求,公主却不曾明白。」
「那大人所求,究竟为何?」
「我除了自己,便什么都没有了。我也……没钱。」
「所以李叙,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可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帮我?」
李叙没说话,目光深深的磨挲着腰间一枚成色下品的翡翠玉佩,浑浊杂色的玉却栓了鎏金挂穗的流苏,看着好不滑稽。
「公主担忧自己无功不受禄,可倘若,需要报恩的是奴才呢?」
9
我定定看着玉佩凿得粗粝的雪落梅花,瞳孔渐渐放大。思绪就像永安十三年的那场雪扑扑簌簌倾轧下来,李叙俊秀的眉眼渐渐与永巷那个衣着凌乱的小太监重合。
那时候我才十岁,贵妃命我去内务府拿牛乳,因为常年吃不饱饭,瘦弱嶙峋怎么能拿得动装满牛乳的木桶,一个跌跤便全部撒在了宫道上。
贵妃气急败坏,因为那日正是她的好弟弟进宫面圣的日子,春宵一刻她自然想肌肤似锻。取悦成了空,她便罚我日日去永巷抬恭桶,锻炼锻炼我的身子骨。
娘亲心疼地不行,死命跪求贵妃放我一马,却被打的连晚饭都呕了出来。
我细细为母亲涂好跌打损伤的药膏,一步一步迈进了茫茫白雪之中。
还未到永巷门口,杂物间传来的贱淫笑声让我心下一惊。
我小心地用衣袖擦去他脸上血污与黑尘,露出一张白净温润的脸来。
果然,我不合时宜地暗自腹诽,这些小宫女所言不虚,的确是个俊秀的人。
他一席单衣,发丝凌乱,瑟瑟发抖地站在冷风里,就像一棵被揉碎了的松。
「奴才谢公主的救命之恩。可奴才贱命一条,不值得公主可怜。」
瘦弯的脊梁好似要把他压垮,我心里一酸,同病相怜。
我忙把那个比我高出一大截的少年扶起来。
他不愿意告诉他的名字,他说在这宫里,奴才们不过是贱命一条,怕脏了我的耳朵。
淡淡的嗓音与了无生气的脸色就如满目的苍白孤寒。我看得出来,他一点都不想活着。
可能人在窘境的时候,看到比自己还惨的人生出一股沾沾自喜情绪的同时,还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救人情怀。
小太监一点都没有宫里公公们拿腔拿调的细碎做派,反而清爽干净,人要不说,活脱一个翰林院的儒雅文人。
「他们这样对你多久了?为何不去告诉总管公公呢?」
「公主以为,刚刚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是谁?」
「那……你为何不反抗?」
「奴才已经习惯了。反抗会挨打,挨打影响干活,会再挨打。」
「岂有此理,我去找人让他们——」
小太监清瘦的手腕拉住我的衣袖,碰住了贵妃踹脱臼的地方,我不禁吃痛惊呼出声。
我索性也不装公主派头了,得,他不是感觉奴才活着命贱,活着没意思吗,我一把拉开衣袖,青紫交叠,新伤旧伤赤裸裸暴露在冷风中。
「诺,你看,我虽然是个公主,却也落得如此境地。但我不是好好活着,没事摆摆公主架子。」
「在这宫里,就要能屈能伸,宠辱不惊,才能活下来。」
「娘亲告诉我,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只要活着,总还是有些盼头的。」
小太监闻言轻声笑了笑,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干咳。
「公主还真是人小鬼大呢。」
「奴才记住了。」
为了防止小太监寻死,我自发承担起了他的心理疏导和药物资源。
偷偷去太医院拿了不少风寒感冒,跌打损伤的草药,娘亲得知我在永巷结识了一位可怜人也是唏嘘不已,兰姑姑贴心的拿春天存下的柳絮好赖给他缝了几件过冬的棉衣。
小太监还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样子,可我偷偷回头的时候,他颇为珍惜地紧紧将棉衣抱在怀里,红了眼眶。
冬去春来,我与他的友谊竟也意外在臭烘烘的永巷结下来。
他帮我刷恭桶,他帮我去内务府抬牛乳,帮我把娘亲还有兰姑姑做的刺绣络子拿到宫外变卖换钱。
贵妃的气也如冬冰消融,免了我早晚去永巷洗刷恭桶,虽然这四个月来都是小太监刷的。
「你现在还要寻死吗?」在离开前,我颇为负责地再此询问。
「公主的救命之恩,奴才不敢忘。公主说过的话,奴才会永远记得。」
小太监难得眉目舒展温润了起来。
我扯下身上的玉佩,上面丑乎乎的刻着雪落红梅图,是贵妃一时兴起学金石篆刻时落下的废玉,随意赏赐给了我。
「这个给你,虽然成色不好,不值什么钱,但以后我不在了,好得能应应急。」
小太监光亮起来的眼睛登时黯淡了下来,明明比我大上许多,反而好像是我在哄孩子一般。
「好啦,我们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那我在走之前,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尘封的记忆就如大堤将溃,清秀单衣的少年与眼前红锻蟒袍的男人交闪相过。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那个小太监哀伤的眼睛和卷起的淡蓝色衣袍。
十八岁的他告诉我,「奴才叫李叙,木子李,余又叙。」
10
「那时候,公主再没来过,我以为您早忘了奴才。」
「心中愤愤,以为公主的许诺不过是一句玩笑。直至那日您跪在雪地里求奴才,奴才才知道,原来您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所以,公主可想起来了?」
我点点头,却恍若隔世。我不知道那么一个跌在泥沼里的小太监,是怎么一步步在荆棘遍地的皇宫里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的。
「我……想起来了。」
「公主想起来就好。所以日后不必再惴惴不安,报人恩情,天经地义。」
「可是,你那时候早已过了挑选中官的年纪,怎么会?」
我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公主可知陇西薛家?」李叙没回答,而是反问我。
薛家?这个经常存在祖父书信中那个扼腕叹息,惺惺相惜的家族,我并不陌生。
薛氏靠武将起家,破玉门,击蛮夷,守边疆,却在五年前的鼎盛时刻被查出贪污军饷,边关苦寒,兵弱马饥,在北狄的再三侵犯后接连败退,割让陇西郡,清河郡,安怀郡。
守城将领薛晟畏罪自杀,携一家十三口燃火自焚,无一生还。
父皇只在割让三郡时骂骂咧咧了一阵,怒斥过一群上书为薛晟说情的人之后,此事就此搁下。那场塞外的硝烟和大火,那个曾经盛极一时的陇西薛氏,成了无人在意,无人记得的一捧灰。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李叙。
「你是……薛家之后?」
李叙默然应下,闪过一抹痛色。
「可我父亲,根本没有私藏军饷,因为那连年户部的款项,根本就没有拨给陇西分毫。」
「而是全部进了姜禹骄奢淫逸,如同无底洞一般的后宫。」
「陇西一役战败,疑点重重,任谁查都觉得可疑。姜禹为了撇清自己国库空虚而五年来未曾给军费拨过一两银子,索性便给我父亲安上这么一个由头,杀一群忠心良将,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名声,这就是姜禹的为君之道!」
窗外的阳光照得刺眼,可阁内却是彻骨的冰凉寒冷。
「岐王姜洲,原是当年与我一起登科,后因为为我父亲说话请求案子重审而触怒了姜禹被降罪。」
我看着李叙平静地说出这五年来他的血泪,他的伤痛。
我不动声色地把眼光从桌案上的折子移开,那字字珠玑,针砭时弊的策论,如今看来又是那么悲伤与无奈。
若没有那桩惨痛冤案,他也本应该是春风得意的进士郎,入翰林,执笔墨,完成心中丘壑。
可如今,却什么都变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所以你,想要支持三哥做皇上?」
我知道三哥宽厚亲仁,在江南政绩斐然,深受百姓爱戴。
」岐国地处江南,远离京师,多半参与不到朝廷事务。」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请公主帮忙。」
「兰老先生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而江南均督同龄更是出身三一书院,与老先生感情甚笃并且掌握了南方基本所有兵马。」
「若是兰老先生能够开金口,在如今这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庙堂之上,岐王怎么不算没有胜算呢?」
原来如此,原来自始至终李叙的目标仅仅只有一个,那就是要父皇的命。
正巧我也有此意,不过此事若行,也要从长计议。
「可老人家不屑于党争站队,又因为我的母亲,他对皇家的事情更是厌烦至极,我不确定他到底立场如何。」
李叙淡淡一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公主只需修书一封即可。」
我疑惑地望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与祖父有书信往来?」
「公主以为,在这密不透风的皇城,真的能有顺利送出的信件?」
李叙潋滟的桃花眼促狭地看着我,扬扬手中书简。
「奴才,一直在看着公主呢。」
11
一月后,不出意外的,祖父劈头盖脸的把我臭骂一顿,向来温和儒雅地老头难得在信里发了脾气。
李叙忍俊不禁地读完,我伸手夺过。
「你看,我说没戏吧,祖父的脾气我是最知道的。」
「那你是没看全,祖父一骂你,你就没了耐性,你看看,最后一句说了什么?」
我一目十行地扫过,定格到最后一句,那苍老却迥劲的笔锋赫然写着,「岐王纯善,勤朴爱民,端正凛然,虽不喜朝堂争斗,却实在是可堪大任之人。」
「老身年迈,但尚可在为大梁振臂一呼。」
我扭身看他,心情雀跃,可蓦地一怔。
李叙站在我身后,站在深沉花色里,含笑看着我。
春日的暖阳似乎格外偏爱他,他站在光里,俊秀如画一幅。
他拿起信纸,放在香炉之中,任由火舌舔舐。
「江南军督已派人给我送了密报,他血气方刚,早就秘密纳入岐王麾下,我们此行,会顺畅不少。」
我难得看到他正经温柔地说话,坏心思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故作严肃地问他。
「李叙,你可知道,你在当着一个公主的面,密谋造反?」
他也接招。
「公主以为,每日偷偷溜进麒麟阁,在圣上的汤药里做手脚,奴才就浑然不觉吗?」
我心虚地没应声,李叙拍拍袖子,心情颇为松快地煮上一壶茶。
拍了拍身下软垫,「今日天气好,左右无事,公主可愿意屈尊与奴才手谈一局?」
我将信将疑地挨着棋桌坐下,手执白子,不消半刻棋盘上便是一派激烈之相。
娘亲琴棋书画样样在行,我也一脉相承了她的棋艺,但也学的是柔中带刚,讲究你来我往的打法。
李叙的棋风严谨中带着杀伐之气,咄咄逼人,将我的白棋困在一隅。
全无对弈乐趣,尽是辣手凌厉。
正投入忘了形,胜负欲也激出来,焦头烂额之际,我全然忘了对面所坐之人是谁,脱口而出
「李大人,你竟也欺负我!」
霎时,李叙施施然拈着的黑棋滑落,落在茶盏中,惊起一圈涟漪。
我意识到不妥,补救却也只会越描越黑,只好压住尴尬继续棋局。
但往后几步也是零碎慌张,阵脚全无。
可,棋乱了。
12
我闲来无聊翻阅着医书,思忖如何加大父皇汤药里毒素的剂量。
没等我想到,中宫的邀约却先一步到了。
世家的小姐,就算再不谙世事,不屑争斗,可那天生的政治敏锐却是谁也偷不走的。
皇后端坐上首,自贵妃死后,她被夺回的精气神也慢慢回来,如今看来的确能称得上一句光彩照人。
「听说,最近圣上的身体不大好了?」
拖长的尾音让我瞬间明白,她早已知道了我的筹谋。
皇后不愿意挑明,我也乐得与她打哑谜。
「正是,父皇久久不好,儿臣也是心急如焚。」
皇后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瞻前顾后,不愿意自己出手,最爱作壁上观。
既然如此,就要逼得她自己承认,有让自己儿子夺位之心,承认自己谋逆造反的深沉心思。
「江山社稷为重,父皇迟迟不知道选哪位皇兄做太子,让人不禁担忧大梁国本。」
皇后挑眉看我一眼,嗤笑一声,
「五公主不会还以为本宫如今还是那个缩头缩脚,畏首畏尾的窝囊皇后吗?」
我有些惊讶地望向女人雍容华贵的面庞,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却感觉哪里都变了。
「你与李大人想拉拢江南世家支持三皇子做皇帝。」
「怎么越过我这个当娘的,要不是女子和宦官——」
「本宫还真的怀疑,肖想皇位的另有其人呢。」
我与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其他已无需多言。
可是在她笑意融融的脸上,我嗅到了一丝危险。
那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无尽寒凉。
13
父皇身体渐垮的消息不胫而走。
宫里流言纷纷,都在猜测这纵欲过度的帝王到底何时会死在寻欢作乐的龙榻上。
我再去见父皇时,他疲态的脸上毫无声色,对身边侍候的美姬嫔妃也丝毫提不起兴趣。
我假惺惺地堆出关切伤心的表情,一口一口给他喂下养生补肾的汤药。
一碗下肚,姜禹黯淡下去的眸子亮了起来,燥热地扯下身上衣袍,随便抱住一个美人便是一阵颠鸾倒凤。
我装作看不见,低眉顺眼地收拾好膳盒,他却突然想起来什么。
「咳咳咳……你——是姜玥?」
我看着他浑黄的眼珠与口涎乱滴的嘴巴恶心不已。
「你、你是朕的哪个女儿?」
我放下手中的汤碗,淡淡地说。
「儿臣的母亲是依兰阁兰贵人,两年前被贵妃下令处死。」
榻上的皇帝以一种很费劲的样子努力回忆着。
「兰贵人?哦……是那个江南的女子,她,她已经死了?」
那股无名的怒火仿佛要把我灭顶,瓷碗啪地一声碎裂在地。
我一把掐住他的脖颈。
「我的母亲因你的淫欲被强行纳入后宫,因为你的滥情宠爱而被贵妃记恨,因为你的始乱终弃而惨死宫中!你如今,告诉我你记不清了!?」
「姜禹,人要脸狗要皮,你这样的腌臜崽种,根本就不配做我的父亲!」
那个男人因为惊惧慌乱而涨红了脸,因为汤药泄力的缘故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你你、你反了!来人呐,来人呐!」
「李叙、李叙!快来救朕啊——」
我冷笑一声,颇为享受地看着他恐慌无助的样子。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姜禹以为救兵已到,面露得意之色。
可他没想到的是,那位总是阿谀奉承,赔笑恭顺的李掌印,却是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吊楣含笑的,玩味含笑的眉眼却是森森杀意。
姜禹哆哆嗦嗦指着我们。
「你、你们两个……难道要反了不成!」
「姜玥、你堂堂一个公主,竟然会和一个阉人——」
我一把掏出袖中的弯刀,抵住他的喉咙。
「你可闭嘴吧,你这种马身体,不过走肉一个罢了」
李叙眉心微动,却又转瞬即逝。
姜禹闻言,急火攻心,捂着心口,一口气上不来。
李叙蹲下扭过他的下巴。
「陛下,您落到今天这境地,真真怨不了旁人。不然怎么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呢?」
「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怪不得你惹公主伤心,怎么陛下害死的条条人命,都没有印象呢?」
说着,他拿过我的弯刀,一把插在了姜禹的大腿之上,一瞬间杀猪般的哀嚎响彻整个长信殿。
「想当年,陛下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敛去陇西郡的军费用度,导致边关大劫,军队疲弱无力抵抗守城将领战死卫国,现今只留下轻飘飘一句,不记得?」
「陛下,你这位子若是不会做,奴才和公主只好为未来的皇帝清君侧。」
殿门外的内外禁军已经被控制,不管今天姜禹谁来杀,都是要死的。
「你你你你——到底是谁?!」
李叙弯腰,死死地戳弄着姜禹的大腿,大片的血迹洇散开来。
「奴才是陇西薛氏,薛穆,薛郡守的长子——这下,陛下可想起来了?」
姜禹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中也会有如此狼狈不堪的一刻。
他的命被攒在一个宦官和自己女儿的手里。
「你你你们、先放了我、要什么都好说、都好说!」
李叙一把拔出弯刀,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
「陇西的数百条人命,兰贵人的性命,陛下你当真还得起吗?」
说罢,一阵甲胄碰撞地清脆声传来,乌泱泱的羽林军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三哥,他背着手逆光站着,居高临下地俯瞰这个多年未见如今却潦倒衰颓的父皇。
「宠妾灭妻,骄奢淫逸,残害忠良,祸乱社稷。」
「父皇,你这个皇帝,当得够久了,久到,我们再也等不及了。」
三哥扬起手中森寒的宝剑,可我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我冷冷地扫视一眼,转身走向内室,从从玉壁上取下一个镶金嵌玉的宝弓。
下一步在三哥的惊呼和李叙平静地注视下,我讲弓箭套在了父皇脖子上。
弓碎弦断,姜禹狠狠地死盯着我,刺目的猩红温热,一如两年前母亲的绝望凄徨。
李叙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拂去了我脸上的血污。
14
自此,先皇薨,新王立。
大兴元年,先皇暴毙,中年四十八岁。三皇子姜洲人品贵重,元良治本,虔奉宗佑,宜继承大统。
新皇继位之后,肃清朝政,整吏治,操武功,为政以德,为政以民。
一时间天下称善。
新皇继位的第三日,宫中走水,火势滔天,近在京城的人家都目睹了这一场大火。
我换上宫女的素衫,背上简单的包裹盘缠,静静立在依兰阁前。
李叙倒上最后一桶米酒,酒桶咕噜噜滚在我脚边,沾湿了衣裙。
「李叙,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我若是问公主,能否为了奴才留下来?」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但是斟酌半天,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他。
「皇后,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我怕她会……兔死狗烹。」
李叙淡淡笑了。
「公主,您忘了,陇西一案,尚未翻案,奴才要看着薛家沉冤得雪那天,就算死,又何妨?」
一时寂静,只留漫天黑烟翻滚。
我们俩相顾无言地行至宫门,三哥拉着一匹不断嘶鸣踏蹄的马,兰姑姑在马车上等我。
我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李叙,他促狭地笑了,我不知道他真心笑起来是这样好看。
如亘古冰封的深潭突然泛起了秋波涟漪。
三哥欲言又止,只好摸摸我的头,嘱咐我一路小心。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
因为娘告诉我,若不想烂在这后宫,便爬出去。
如今,我终于做到了。
马蹄渐渐,皇城的景象像倒放的画卷,一幅幅在我身后轮转。
过往的一切心酸,苦楚,流的泪和受的痛和爱过的人。
从此与我无关。
「李叙,我知道你舍不得小五,为何还……」
年轻的掌印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宫门的方向。
时间久到,皇帝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下文,才听见他缓缓开口。
「陛下,月亮不必属于奴才,只要月光曾经照耀到奴才身上」
「便已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