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女生频道 作者:天航字数:4040更新时间:26/05/27 15:13:01
及笄那日,我跪在九千岁面前。
他问我想要什么。
我只说:「我娘临死时告诉我,不想烂在后宫,便爬出去。」
他笑意不减,用浮尘挑开我的领口。
「那要看看九公主,能给咱家什么了。」
1
我是大梁的最不受宠的九公主,姜玥。
娘亲出身江南清流世家,端庄温良,温柔淑慧。
早早与祖父的得意门生定下了婚约,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只因父皇南巡的一夜荒唐便有了我,娘亲被掳掠回宫中。
母亲爱抱着我,给我哼水乡的小调,讲江南的烟云,兰姑姑就在一旁给我们煮又香又浓的牛乳,整个依兰阁都是暖洋洋的气氛。
直到主位的纯嫔薨去,高贵妃搬了过来,父皇像突然想起来母亲了一样,夜夜留宿依兰阁。可每日清晨我都能看见母亲哭肿的眼,和身上的淤青鞭痕。
高贵妃无德善妒,自然容不得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公然夺宠的嫔妃,日日苛责打骂,让娘亲在隆冬之时穿着单衣弹琴唱曲,直至声声泣血;
我不懂她对着无权无势的母亲如此浓烈的恨意从何而来,可在目睹她设计生生害的书美人难产,血崩而亡,以及诬陷于婕妤施压胜之术害她夜夜睡不好觉而被一丈白绫赐死了事,我明白了,贵妃她就是个疯子,一个草菅人命,丧心病狂的疯子。只因娘亲为她送牛乳沐浴之时不小心打翻了木桶,便被她以冲撞贵妃,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生生绞死。
那些小太监的劲可真大,就那么轻轻一扭,娘亲脖颈间腥甜的血喷了我一脸。
她死死拽着我的手,以我从未听见过的决绝语气一字一顿的对我说,「玥儿,若不想一辈子烂在后宫,便爬出去。」
我哆哆嗦嗦点头答应,整个身子抖如筛糠。
良久,她猩红的双眼终于合上,以后每年的生辰,都会是娘亲的忌日。
2
长春宫里进进出出,不消多时,娘亲就被一张薄薄的草席卷走了去。
高贵妃趾高气扬地俯视着我。
「九公主,可别怪本宫心狠。以下犯上,本就是死罪。你还年轻,切莫被这目无尊长,不懂规矩的娘给教坏了!」
我死死盯着她那笑得癫狂的面容,她被我看得心里发了毛,狠狠瞪了我一眼,又转身吩咐。
「兰美人生性节俭,不爱铺张浪费,我看这丧仪啊也就免了吧,丢到乱葬岗,喂喂野狗也是好的。」
说罢,便带着宫人趾高气扬地离开。
荣姑姑被吓得六神无主,躲在墙角处瑟瑟发抖,蓦地又想起来什么一般,扑到我身上。
「公、公主……我们去禀报皇上、对,去禀报皇上,让他为娘娘做主、娘娘她,死的凄惨呐……」
我拍拍她的背,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父皇他,谁知道这会儿又死在哪个女人的床上,无用的。」
「那可怎么办啊公主,高贵妃嚣张至此,圣上也是指望不上……我们、我们以后的日子可还怎么过?」
我无声地望向殿门外,雪下得正大,像在拼命地掩埋掉什么,让人忘记掉什么。
可是流出来的血,又怎么擦得干净?
从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如今,也该天道好轮回了。
若是,想要在宫里活下去,找到庇护,那就只能找那一个人……
不顾姑姑的疑惑,我胡乱抓了一把头发,拨乱了素钗,朝长信殿飞奔而去。
3
整个梁国都知道,圣上昏聩无能,沉迷女色,耽于享乐。
可谁都不担心大厦将倾,因为大家知道,就算天塌了,也有九千岁撑着。
那是司礼监李叙。
短短三年便爬到了掌印的位置,深受宠信。
杀伐果断,专权擅政,民间都戏称,虽首辅亦要仰其鼻息。
我顾不得那么许多,反正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颜面,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叙面前。
他一身华丽锦袍,发束金冠,倒不像是个中官,光亮激潋间,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尽是玩味。
「这大冷天的,公主可是稀客啊。」
我早知他笑面虎的传言,人前笑脸相待,人后不知道有多少阴狠毒辣的手段等着呢。
生怕惹恼了他,只好开门见山。
「姜玥、在宫中举步维艰,朝不保夕,望求李公公庇佑。」
他笑意促狭,装模作样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诶呦,您可真是折煞奴才了。公主身份尊贵,咱家全是仰仗皇室荣宠,怎来庇佑一说……」
许是看见我脸上的血污与凌乱,他微不可闻地顿了一顿,旋即又滴水不漏地换上那副看不清喜怒的假笑。
「娘临死前告诉我,若是不想烂死在这宫里,便要爬出去,求李公公给我指条明路。」
「哦?公主金枝玉叶,宫里泼天的富贵便是那条明晃大道,还需奴才指手画脚吗?」
「还望请公公指条明路!」
我强硬的求人态度好似惹怒了他,空气陡然凝滞,带着说不清的阴冷与危险。
「呵——」骨节分明的手拿拂尘挑开了我的领口,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冷风中,我打了一个寒战
「那就要看看,九公主能给咱家什么了。」
我弯腰为他拂去靴上的雪尘,看着他的眼睛。
「只要能离开这皇宫,不管您要什么,姜玥都会竭尽全力,为您寻来。」
良久,头顶上传来他的轻笑。
「姜禹这个软骨头皇帝,是个会生不会养的。这般水灵惹人怜的姑娘,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我垂眸,默认了他对父皇的大不敬,低眉顺眼的样子很好地取悦了他。
他抬手解开身上的披风,搭在了我身上
「公主仔细冻着伤了身子,您与咱家,来日方长呢。」
4
姑姑听闻我去长信殿的事,满脸担忧地问我。
「玥儿,李掌印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承了我们的请,可是我们又能给他什么呢?」
是啊,天下没有人会做亏本的买卖,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又能给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什么呢?
权势地位钱财李叙统统不缺。
我恍然一惊,还未等我能进依兰阁喘口气,殿外宫人们如临大敌噤若寒蝉的模样让我心下一沉。
「哟,我们的九公主这是上哪去了呀,雪下的这样大,不怕冻坏了?」
高贵妃施施然地踱步出来,那红如鲜血的豆蔻指甲看得我一阵眩晕。
她本得意又趾高气扬的脸在看到我身上的流云披风之后掉了下来。
气急败坏的指着我叫唤。
「你你你、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竟然敢去勾搭太监!真的是败坏皇家的脸面!」
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宫中人人各凭本事,娘娘您不是也攀了怡亲王府的高枝吗?」
大梁后宫与前朝的混乱是公开的秘密,譬如高贵妃为怡亲王送上自己的身子,一步一步爬上贵妃的宝座;譬如宜贵人与户部尚书千丝万缕的不可言说;再譬如那么些个与皇帝样貌毫不相干的皇子皇女。
基本上都是各玩各的,皇上只要自己快活了,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真真放在历朝历代都是头一份。
高贵妃的纤纤玉指指了半天也没憋再憋出半句话来,只好吃瘪。
「你和你那个母亲,都是贱人痞子,天生勾引别人的贱命!」
听见她提起娘亲,我暗暗攥紧了拳头,直到渗出丝丝血迹。
只不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低头任她辱骂,不再争辩。
终于她口干舌燥,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许是站了太久,又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我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兰姑姑惊呼一声,连忙心疼地把我揽进怀里。
「玥儿啊玥儿,我可怜的孩子,真是命苦啊……」
我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反握住她的手。
「姑姑,你别太担心了,我今日去见了李叙,求他庇佑咱们……」
「傻孩子,那、那可是宫里的九千岁,一手遮天,把持朝政的奸佞之人,你、你糊涂啊——」
小黄门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兰姑姑,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人儿提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
他看着我们狼狈的模样有些手足无措,不过还是定住心神开口。
「李公公念及今日是景和公主的生辰,特地嘱咐奴才来为公主来送长寿面。」
我与姑姑均是一愣,半信半疑地打开了食盒,垂涎的香味扑鼻而来,在湿润缭绕的食物热气中,我红了眼眶。
5
临近年关,宫中的气氛渐渐松懈下来,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慢慢消散下去。
前几日送长寿面的小中官悄悄递信给我,说是李叙邀我去御花园赏梅花。
心中惴惴,姑姑也奇怪,好端端的为何要请人午夜的时候去?
更漏声响,我也顾不得许多,不知道李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穿的严严实实,包裹暖和,提起灯笼,迈向浓浓夜色。
御花园夜晚的路完全变了一个样,七拐八拐竟然走到了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
夜里凉风徐徐,本就让人寒毛直竖,在这万籁俱静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从草丛传来。
我瞥见两个交叠的身影和贵妃香汗淋漓的脸,看清覆在她身上的男人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是怡亲王!
坊间传闻高贵妃原本出身不高,阴差阳错间找上了怡亲王府,自恃美貌不但把怡亲王迷的团团转,更是被收为义妹,塞进了后宫。
由此一看,传言不虚,甚至掩盖了许多。
毕竟高贵妃的赤色鸳鸯肚兜还挂在怡亲王的腰带之上。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便被一双大手捂住嘴巴,拉至假山后。
那枚温润透凉的扳指紧紧贴在我脸侧,低低的热气铺在我耳边。
「嘘——」
万籁俱静下,花丛里的呻吟和喘息显得尤为刺耳和清晰,窸窸窣窣的衣物剥落声更是令我面红耳赤,浑身发烫。
李叙低低地笑了。
「我还以为,公主对这劳什子轻车熟路呢,现今看来,倒是奴才误会了。」
那天在麒麟阁我当着他面解开的衣襟终于后知后觉尴尬起来,想起往事,又听着如今不可言说的声响,我恨不得在地上钻个洞。
羞愤之下,我想挣脱他的手,却被拦腰抱起。
「公主的动静再大些,往后掉脑袋的可不止今天这两人了。」
我只好放弃挣扎,由着他步履轻快的带我离开御花园,不曾惊动草丛里天雷勾地火的两人。
「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我揉着被硌疼的肚子,转向一脸了然的李叙。
「奴才当然知道,觉得公主也得知道,故而带着公主来看。」
「贵妃私通外男,枉顾人伦,秽乱宫廷,多么好的一个理由啊,公主难道不喜欢吗?」
我揉揉被拽疼的手腕,心中有了计量,但我还是不太确定的望望李叙,在夜色里,他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6
后宫中的日子无趣又重复,干活受骂,受骂干活。
直到皇后的贴身宫女来传话,我才想起宫中还有一位默默无闻的中宫娘娘。
皇后由于母家近年败落,又无所出,只有一个收养长大的三皇子,却又不得圣心,早早被发配到封地岐国。
自己自怨自艾下,又不愿意触贵妃的风头,这么多年形同虚设,大门不出。
她才不会无缘无故想起我这个和她一样透明的公主呢,想来也是李叙的手笔。
我换上一身得体衣裳,稳稳心神,踏步凤藻宫内。
凤眸微眯,满头的珠翠金钗在晃眼的太阳底下更显华丽张扬。
可如若高台之上的女人没有满目苍白和病态之色,那便更是不容侵犯和挑衅的中宫仪态。
我不明所以,只能按规矩行礼下跪。
「景和参加母后,母后长乐无极。」
一阵心惊胆战的干咳过后,她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血迹,淡淡的命我起身,赐座。
「是李叙让你来的?」
我点头应下。
「呵,说来也是奇怪,他那么通天的本事,何不求了高贵妃,把你塞到本宫这里也是无用。」
坐上女人明明是自嘲愤懑之语,我却看到她眼中化不开的痛苦与荒凉。
我放下茶盏,诚恳开口。
「母后贵为中宫,大梁会有无数位的嫔妃 却只会有您一位皇后。」
「世人皆笑枯木萧索,可逢春便会再生,杂草虽繁,却只茂盛一季。」
坐塌之上的女人直起身来,珠钗跃金,细细碎碎撒在她繁复华丽的凤袍之上。
「我初见你时,你还是怯懦躲在兰贵人身后的孩童,如今再看,竟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我顾不得规矩许多,快步上前帮她拍背顺气,又拿出以前长給娘亲闻的香囊,柔和清爽的味道让她痛苦减轻,看向我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娘娘咳嗽,是陈年久疾,景和娘亲也有这毛病,我懂些民间偏方,可以缓解缓解症状。娘娘若是闻着这香囊喜欢,景和便再做些给母后送来。」
中宫凝视我良久,默认了我的示好与关心,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
「罢了,这香我闻着舒心,以后劳烦九公主再做些来。」
「瞧着日头正胜,五公主便等凉快些再走罢。」
我抿唇一笑,握住中宫微凉指尖,那双轩然无波的眼睛染上了一丝暖意
「不知道娘娘可否借一人一用?」
「你要谁?」
「娘娘的远方表弟,赵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