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5530更新时间:26/05/27 15:0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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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将白澜握入手心那刻,血瞳明亮了几分,就连压抑许久的杀意都忍不住翻腾。
喊着杀我的人没了,口中的话换成了「快跑」。
但大概是被白澜往日凶名吓得不轻,没人敢妄动。
周遭死寂一片,像是被突然其来的寒霜冻住了。
「皇上驾到——」
这道声音让其余人如梦初醒,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散开,露出一队排场比起苏欢只大不小的人马。
苏欢先朝我瞪了眼,接着欢天喜地跑到一车驾旁。
「陛下,这俩乱臣贼子扰乱了臣妾的封妃礼,而且他们还是少陵一案的逃犯,您绝不能放过他们!」
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慌乱的声音,「陛下,无双剑挣断了陨铁所制的锁链,它跑了!」
「跑了便跑了,不妨事。」
车驾珠帘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波澜不惊的声音,
「萧总督,抓住那俩人,你所管辖的西厂想必不会让我失望?」
身着红色飞鱼服的男子正要下跪领命,却被一苍老浑浊的声音匆匆喊住了。
「陛下且慢,那名姑娘是否与少陵一案相关暂且不论,但她身后那名男子,看起来像极了当年率领大军南伐的齐晟齐将军啊!若真是他,以他的为人品行,怎么可能与卷宗中所写的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沆瀣一气呢?!」
我微微侧身,总镖头不知何时从城墙落下,他没穿铠甲,只在身后背了六杆长枪,手中还持有一杆。
那是从镖局练武场随意拼凑而来的,长短造式不一,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但在场无一人发笑。
只因十年前曾经有一人,靠着七杆白银龙枪斩敌方将领于千军万马中,曾以三千对阵十万,取得一场又一场胜利。
那人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眼中是在六年前。
他应皇帝命令领兵南伐,本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却在归途中遭落败的敌人暗算,从此下落不明。
可真是他吗?
在场人心中都有这个疑问。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向皇帝求了恩准,走到跟前来颤颤巍巍道:「晟儿,是你吗?」
总镖头拱手作揖,沉声道:「是我,老师。」
认亲结束老人止了哭声,怒道:「少陵镖局一案,你可涉事其中?从实招来!」
总镖头看向一脸不忿的苏欢,「我俩是你们口中少陵案的逃犯,苏贵妃是此案的人证,双方都在,对质便知一二。」
7
七日前一桩大案揭开,震惊天下。
江湖中颇富盛名的少陵镖局,明面上是送镖、暗地里却干着刺探秘辛向外贩卖的勾当。
所幸污浊之处还有清白尚存。
一女子挺身而出,向官府检举镖局勾当,这才止了一桩可能贻害无穷的祸事。
这些出自皇帝的金口玉言,做不了假。
「齐大哥,我知你俩怨恨我检举你们,可身为大周子民,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镖局死了那么多人我也很难过,恨不得死的是自己才好,只是有错就要改,这不是你们教我的吗?」
苏欢先陈情一番,接着凛然道:「虽然你们今日搅了我的封妃礼,但我还是盼着你们能迷途知返束手伏法,如此才对得起天下百姓。」
这话引得在人们一阵叫好。
在场人里多的是饱读圣贤书的朝臣和刀尖舔血的江湖侠客,谁不想有个天时地利的场合来成全自己的一腔孤勇大义?
如今一人便站在他们眼前,行他们所想之事,怎么能不让人击掌称赞?
无形中,苏欢便占了一波上风。
总镖头道:「苏贵妃向官府检举少陵镖局走私秘辛,那请问苏贵妃是如何察觉到的?」
苏欢有些不屑,冷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与你们日日同吃同住,你们所干的勾当瞒不过我。」
为了证实其所言非需,苏欢说了两件事。
一是叛贼祁王拿下肃州,势力越发壮大,直逼长京皇城虎视眈眈。
二是朝廷派军剿灭流民组成的起义军,却大败而归。
「若不是你们在其中通风报信,大周岂会落败,你们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还有吗?」
苏欢哑了声,她说不出来。
「苏贵妃与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些年,却只知道这些吗?」
总镖头不等她回答,便提起另一桩事,「那再问苏贵妃,我们是如何刺探消息,又是如何找到买家,又如何接头?」
苏欢强撑着开口,「你们的手段暗号千变万化,我又如何一一知晓?」
「当真?」
总镖头从怀中掏出几页纸,那是我们连夜从大理寺偷出来的。
「卷宗将少陵镖局如何行事编排的十分清楚详尽,并说为苏贵妃亲口所言,您自己都不记得吗?」
苏欢顿时脸色煞白,她慌张看向珠帘后稳如泰山的男人,「陛下,求您信我,我只是看见这么多血腥太害怕了……」
「你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8
苏欢一怔,「陛下……」
珠帘后端坐许久的皇帝终于走了出来,露出一张久不见血色的脸。
「为我献上人鱼泪,无双剑则是意外之喜,你已经很能干了,毕竟西厂那些废物十几年都没办到的事,你一年就办到了。」
苏欢被人钳制堵住了口舌,皇帝拧过头,「无双剑主,朕有话要同你说。」
「少陵镖局蒙冤,朕愿为其平反,并将罪魁祸首苏欢交由你二人处理,条件是你来朕这边。」
「去你爹的!」
我手抵住剑镗,下一刻白澜便闪着剑光带万钧之势劈到了皇帝头上。
四人从旁边举剑格挡,堪堪卸掉了剑上的力度。
皇帝似乎有些遗憾,「你既然不愿意自己过来为我所用,那便只能杀掉你给无双换个新主人了,不过五十年,我还等得起。」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众多黑衣人齐齐从城墙冒出,手中抓着覆满刀片的天罗地网,如同鬼魅一般向我和总镖头飘来。
这些黑衣人可不会避讳着无辜人手下留情。
大道旁人群四处逃散,众多官员还记得护卫皇帝不肯离去,一声比一声嚎得起劲。
总镖头抽出两杆枪手臂环住一挑,便有人上了天。
我挽了个剑花,不等黑衣人合围便冲入敌阵,挑出一阵阵血花,就连稍远的人都被剑刃带出的剑气所伤。
白澜久不见血腥,兴奋极了,剑身不住散出红雾,碰到的人当即便有如烈火灼烧一般的痛感。一时间到处都是鬼哭狼嚎,真如人间炼狱。
黑衣人在多不在精,源源不断。
少陵镖局出事之后,总镖头头一次笑出了声,「蝼蚁多了也会咬死大象,可谁让我们冲进人家大本营了呢。」
我道:「无碍,我去杀了皇帝就好。」
但前方却被一老头挡住去路,正是被总镖头称作老师的人。
刀剑无眼,也不知他怎么敢扑到这前面来。
「这位姑娘,你不能杀了皇帝!」
总镖头在不远处拦住了其他人,此处兵力还没补足,正是偷袭皇帝好时机,被他挡住我心下顿时烦躁,懒得尊敬他。
我一边与皇帝近侍缠斗,一边直言道:「滚!」
「不滚!」
老头十分顽固,张开双臂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们一个两个心底装的滔天的仇,但你们真不能再往前了,如今各诸侯并起,对着中原那把椅子虎视眈眈,一旦皇帝死了,一场大战就在眼前,受苦的只是黎民百姓。」
我飞身抹掉了老头身后一人的脖子,此时他手中的长剑离老头不过一指。
大约是想将其当盾牌遮下自己的行踪。
「老头,你看起来懂很多大道理,那我倒想问问,我,还有那边的总镖头,也是你口中的黎明百姓吗?」
9
老头愣了会说是,接着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我指了指地上几具平民打扮的尸首,再指了指自己。
「这些人在皇城中生活,我们在少陵镖局生活。」
「那人看样子是个摊贩,而我们是送镖的。」
「他死了,我们侥幸没死,却有很多家人死了。」
「你口中的大军还没来,可我们这些黎明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如果你是那摊贩的孩子,看见自己父亲死于非命,你会想给他讨回个公道,还是想劝说自己不能杀了那个侩子手,因他看起来好像是个对天下有点作用的恶棍?」
老头怒视着我,气的胡子都在颤抖。
「君子不与女子争长短,我不管你,但齐晟我还管得了。」
他高声道:
「齐晟齐将军,少陵镖局总镖头,你南伐时见过大军交战是何等惨剧,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懂得利弊和分寸,知道自己修的一身武艺是为了什么,你在那穷乡僻壤消磨时间便罢了,你却要弑君,怎么对得起过去的自己,怎么对得起你保护过的家国百姓!」
总镖头停下往这边看了眼。
但只是将手中已经废掉的长枪丢下,又重新从背后取了两杆出来,便投入了新一轮的厮杀中。
老头失望神色溢于言表,「我竟教出如此不忠的学生……」
我看也没看反手将剑捅入了偷袭者的心脏,血液溅在了老头的花花白胡上,一滴滴滑落下来。
「欺软怕硬的老头,不劝谏皇帝滥杀无辜,反来指责我们这些苦主。若我是总镖局,在我征战归来时遭自家人暗算,我早提着枪送他们去阎罗殿了。」
老头抬头惊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心心念念护着的狗皇帝,怕总镖头功高震主对他不利,便勾结外敌想要致总镖头于死地,要不然他明明死里逃生,为何不回朝复命,却甘愿在你口中的小小镖局蹉跎光阴?」
这对老头无异于一道重击。
他呆愣在原地,如同痴傻。
有敌人此时攻来,我将老头一脚踹远,踩着来人的肩,纵身便到了守卫空虚的皇帝面前。
这次凌空劈下,没有人挡,却有人鱼泪。
白澜剑号称天下至锋利,无坚不摧,而人鱼泪,则号称无锋可破。
二者相遇,是人鱼泪被破,还是白澜被折?
没有人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但那个皇帝显然不在无知者之列,他简直欣喜若狂。
「一百多年了,先祖未竟之业……我终于能长生不老了哈哈哈哈……」
10
人鱼泪与白澜相接处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血瞳能使人直视,却不由想暂避锋芒。
然而我却抽不动白澜剑。
硬壳崩裂的声音从光芒传出,看不清颜色的浓稠液体从缝隙溢出,被皇帝凑过头贪婪地吮吸了个干净。
皇帝大笑时,我回身试图砍下他的头颅,却被一股巨力推开,飞出数十米后狠狠撞到了城墙上。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总镖头扶起我看向远处疯癫的皇帝,「原来他不顾一切地疯狂寻找人鱼泪和白澜剑竟是为了这个,真是个怪物。」
「你干什么?!」
总镖头扭头惊呼出声。
我收回架在手腕上的白澜,往日削铁如泥的它这次连皮都没蹭破。
「白澜用不了了,传说它与人鱼泪相克,原来还真是。」
总镖头平静道,「长枪还剩四,我去解决守军。」
我抽出最后的素水剑,「足够了,皇帝交给我。」
脚步声震地响,数十道利刃向外的人墙团团围住了皇帝。
身着红色飞鱼服的西厂头子举起刀,「陛下正是涅槃之时,不容任何人打扰,所有人拼死保卫陛下!」
顷刻间,短兵相接。
西厂头子不屑道,
「无双剑只听从主人的命令,之前为让你心甘情愿祭出无双才有意松懈了陛下身边的防守,你若以为这次能冲破便是异想天开,何况,一把木剑?」
他看了眼我手中的素水。
那是当家的佩剑,她从前与我对练时便用这个。
我头也不回向后一划削掉两人脑袋,微抬起下巴看着他,半边脸都糊满了爆出来的血浆。
「当家的说了,小瞧素水的人,最后都会死的很惨。」
这场大战一直打到了黄昏日落之时。
鲜血染红了整个长街,尸横遍野,晚风一吹,满鼻子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众黑衣人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无畏轻视,变成了现在的惊惶不安。
我走前一步,他们便往后退一步,刀尖都不住发颤。
脚下突然碰到一物,低头看了眼。
是那个西厂头子。
他断成了两截。
什么时候死的?
抬头,其余人已经退无可退,一人的刀尖抵在了我的腰上。
「你再用点力,说不定就能杀了我。」
那人咬着牙,大吼出声像是给自己壮胆,刀尖却始终没能前进半寸。
「不杀那就算了。」
我捏住刀尖掰了下来丢到他怀里。
至此,士气尽数溃散,再无人敢拦我。
这条复仇血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11
皇帝被我割断喉咙吊在了城墙上,提前写好的罪己诏一到挂在他身旁。
但我想没人能认得出那是皇帝。
他没有得到他所求的长生不老,而是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那滩东西只能大概看出个人形,五官被碗大的肉瘤挤到了各处,皮肤全部溃烂了,露出乳白色的血肉。
人鱼泪唯一的功效大概便是使他的血肉变得坚韧。
即使那滩东西看着随时会脱落成一滩碎肉,它依然好好挂在上面。
总镖头在巷内找到了苏欢。
想是一开战便藏了起来,她身上毫发无损,倒是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看着受了莫大的刺激。
我们归家的路上与祁王军队擦肩而过。
总镖头说大概是知道京城变故,想趁机夺下皇城。
「天下大抵又要换主人了……」
这句感叹很快淹没在夜风里。
12
祭拜那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春日雨水充足,我们一来一回不过半月多,坟地上便长满了嫩绿可爱的草芽。
鬼医的化骨粉出了些差错。
那日坟场围杀后留下的尸体只有大块被清理掉了,许多碎骨散落四处。
总镖头去清理它们了。
苏欢不肯跪,我便一脚踢断了她的腿骨。
「这一百三十二座坟,我要你一座座爬着给他们磕头谢罪。」
「我没错!」
苏欢仰头怒道,「我本江南名门苏家之后,有倾倒天下之姿,若不是家族变故怎么会流落镖局和你们混迹一处,凭我的身份,我就应享荣华富贵,受万人敬仰!」
「你们为我求不来这些,我便想自己拿着人鱼泪去求,当家的却劝我放弃,我凭什么放弃!你们说,我凭什么放弃?!」
「说到底人鱼泪是我自家东西,我爱怎么用便怎么用,那女人拦着本就不占理,所以现在这番模样是你们罪有应得!」
苏欢猖狂大笑。
「啪——」
苏欢歪过脸,血迹从嘴角留下,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我又反手甩了一巴掌。
「当家的为什么拦你你不知道吗?」
「十年前的冬月,当家的去收货款那日,你家惨遭灭门,只有你父亲留有一口气。你父亲打开密室,里面是你和人鱼泪。」
「你父亲乞求当家收下人鱼泪这个祸端,还要带走你隐姓埋名好好抚养,让你切莫惦记前尘往事,你都不记得了吗?」
苏欢脸上闪过慌乱,眼珠不住乱飘。
「我当时年纪尚小,怎么会记住这些?」
我嗤笑了声,斩钉截铁道:「你记得。」
「你自小过目不忘,那日沈姐姐和柳弟只带你看了一遍镖局院内的陷阱布防,你就全记住了。」
苏欢死死瞪着我,胸前不住起伏。
「不过无凭据的猜测和杜撰罢了,想不到你这样厉害的人物也会耍这种小心眼,我那日在场都听见了,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所有人都想杀你,你也嚣张不了太久……」
「说起来,」
我轻声打断了她,「你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的灭门仇人是谁吗?对人鱼泪的渴求,黑衣人,灭门的手段……」
苏欢尖叫着打断了我,看样子她已经知道了。
或者说她早就想到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曾对杀父仇人投怀送抱,不愿意想自己的滔天大错。
否则她早就崩溃了。
13
苏欢拖着条断腿给每个坟头都磕了三个响头。
因为她若不如此,便是我和总镖头来压着她,那便手下没个轻重了。
每磕一次,便抬头喊一句「我错了」,渐渐声息气若游丝。
我和总镖头跟在她身后,将她弄乱的地方在原样修缮回去。
苏欢跪的最后一座坟是当家的,上面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坛女儿红。
她怔怔看了会,突然嚎啕大哭。
我和总镖头静静跪在坟前,闭目悼念故人。
两人都没有要管她的意思。
苏欢突然止了哭声,连滚带爬向山下跑去,她又哭又笑,词不成句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是贵妃……哈哈哈……我不死……我千秋万代……」
不多久,这些便被嚎哭声取代,还夹杂着野兽的咀嚼声。
「白姐姐……齐大哥……救我!它在吃我的腿!救我……」
苏欢曾很多次这么喊过我们。
我们从没吝啬过回应。
但这次没人会去救她了。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她应得的。
14
大半月后,皇城传来消息,祁王登基为帝,并向世人昭告了先帝的罪己诏。
其中恶行累累,罄竹难书,引得民间哗然。
新帝又下诏,天下动乱多年,朕有意还其太平,愿派出使者与流民讲和。
一时间,天下归心。
波澜浩荡的局势终于看见了拨云见日的苗头。
少陵镖局的牌匾被我和总镖头仔细收拾了起来。
我和总镖头并没有重启它的意思。
只有当家的会将那些失意人一个个捡回来,当家的不在了,便没人再能撑得起它。
白澜劈碎人鱼泪后,便成了一把普普通通的钝剑。
我的血瞳也消散了。
这世间不再有白澜,或者说无双剑的诅咒。
这也是当家的一直所期望的。
她希望镖局所有人都能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
只是天终究不遂人愿。
总镖头去了南方,如今流民最多的地方。
那日京城得见恩师,也许令他心底再度起了波澜。
我则背着白澜和素水向北走。
当家的说最北方有终年不化的雪山冻湖,她走镖这么些年去了许多地方,却还没去过那里。
「驾——」
以后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