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爸爸是市里有名的大善人，邻居肾衰竭，爸爸让我去捐肾。
乡下表弟娶不到媳妇，爸爸逼着妹妹嫁给他。
妈妈白血病急需用钱，可爸爸却把家里的存款捐给村子铺路。
后来我捧着妈妈的墓碑绝望自杀。
再睁眼，是爸爸要我去医院做配型那日。
我表面答应，却在第二天找来记者，当着摄像机的面扑向爸爸。
「爸爸你真的要把你的肾捐出去吗？邻居叔叔一定会非常感谢您的。」
1
我站在村子后面的山坡，我的面前有两个小土坡堆成的墓地。
一个是我妈的，旁边的那个是我的亲妹妹的。
今天是我妈的头七，我爸却在谢家村接受着表彰——
他把家里的钱全部捐款给村子里铺路，村长为了感谢他给他颁发奖章。
但没人知道，我爸捐钱铺路，却导致给我妈看病的时候一分钱也拿不出。
濒临绝望之际，我选择了喝农药自杀。
人之将死，我短暂的前半生宛如走马观花般地从眼前掠过。
记忆中我妹总是爱穿着碎花裙子，在傍晚的余晖中翩翩起舞。
我妹总是说，「姐，我想当大明星，想让所有人都看到我。」
「到时候我当上大明星了，就把妈接过去，你去上学，我去赚钱。」
记忆被一块五斤重的铁锤砸碎。
表弟没有结婚，我爸心善，把我妹嫁到乡下当童养媳。
新婚夜我妹逃跑，被表弟拿着铁锤砸断了她的双腿。
等到我妈和我赶到的时候，妹妹已经喝农药自杀了。
眼前的片段翻转，我妈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呼吸浅淡。
在医生再次下了病危通知书后，我跪在我爸面前求他救一救我妈。
谁知我爸一巴掌扇到我脸上，拿着银行卡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人固有一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这钱能救你妈一个人，也能救谢家村千千万万个百姓，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他明明知道妈妈需要钱治病，却还把家里的存款捐出去。
从我小时候开始，我爸就是家里有十万块也要捐给别人九万九千块的大善人！
以前他总教育着我，「何不食肉糜？」
那时候的我，真的以为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可直到现在我才大彻大悟，什么大善人？那都是他的狗屁虚伪面具！
我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假慈悲！
他口口声声说什么救苦救难，可真正需要他伸手拉一把的，却正是他的亲生女儿和妻子！
不然何至于他连修建我妈和我妹的墓碑钱都拿不出来！
我的愤怒和绝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我胸腔里熊熊燃烧。
农药在内脏中扩散，我的满腔热血也逐渐冷了下来。
如果有下一世，我定要他血债血还！
2
「辛以你这孩子发什么愣呢？快点进去，别让医生等急了。」
我爸把我向前一推，我踉跄了几步，也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我竟然重生在十一岁这年，我爸让我去医院做肾源配型的日子！
我怔愣的片刻，医生正襟危坐了起来，有些怀疑地看向我爸。
「你家小孩是不愿意做肾源配型吗？不原意是不能强求的。」
他紧握着手机，有些想要报警的意思。
我爸连忙拍着我的脑袋，朝医生赔笑。
「您误会了，这是我家亲闺女，一个户口本上的！」
「我从小就教育她要有善心，这也是她主动要求来做肾源配型的。」
「谢辛以你跟医生说是不是？」
我爸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却感到背后冒出一丝凉意。
我爸虚伪又窝里横。
他永远只敢在自己的妻女面前发泄怒火，转头又是那个好好先生。
我恨不得现在就拿起刀杀了他，但我知道我不能。
我一边在心中思虑着，一边挤着眼眶中的泪水，泪汪汪地看向医生。
「是、是的，我爸说得没错。」
我爸又拿出户口本证明我和他的关系。
医生虽然没再说什么，但仍旧紧皱着眉头。
最后检测结果跟前世如出一辙，血型相配。
拿到结果后我爸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邻居打电话。
「老李啊你放心吧，我找到跟你匹配的肾源了，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我心底冷笑。
我爸永远都是这样，乐呵呵将自己推举成人人称颂的善人。
但实际上，他就是个靠着吸食家人的血一步步垒成的伪君子！
李叔是我家邻居，也是我爸公司的部门经理。
前世我爸把我的肾源捐赠给他后，顺势获得了部门经理李叔的青睐，后来一路步步高升。
但这一世我怎么会如他所愿？
回家后我爸吆喝着我妈让她出去买点鸭血给我补补。
他继续看着他的小城日报指点江山。
他斜了一眼，顺便朝在一旁看网上舞蹈教学的妹妹谢辛禾唠叨两句。
「年纪小就是不懂事，还有多少孩子连饭都吃不饱，你在这里想着享乐？」
「多像辛以学学，多有善心。」
我妹撇了撇嘴，收拾着平板准备进屋看视频。
我妈早就习以为常，收拾了一番我爸踢得凌乱的拖鞋后准备出门。
我连忙起身，顺便拽住我妹。
「妈，我和妹妹陪你去。」
我妹应了声，小跑着把平板放回房间，又一溜烟地出来了。
我爸有些不满地唠叨着。
「刚夸完你怎么转身就这么不懂事了？善心是要对别人散发的，你去帮你李叔……」
我「砰」一声关上了门。
3
我抱着谢辛禾左看看右看看，嘴里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好，真好，妈和你都还是好好的。」
搞得她满头雾水。
「姐你怎么了？爸又让你去给李叔捐肾了？」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什么？！」
我妈声音陡然提升，猛地攥住我的手腕，伸手在我身上摸上摸下。
「你爸不是答应我只要我辞去工作就不让你捐肾了吗？」
「辛以你怎么样了？你别只顾着傻笑，快告诉妈妈啊……」
我妈吓得转身就要回家找我爸算账去。
我抹去差点滴落的泪花，拉着两人。
「妈，妹妹，你们听我说，我做了一个梦……」
我将前世发生的一切，以梦境的方式跟两人讲述了一遍。
我妈气得胸脯起伏不定。
「这个谢飞远！在梦里也敢这样对我闺女！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他是大善人？他怎么不去给李百福捐肾？！他怎么不去嫁人？！」
「还什么为百姓造福！我呸！没老娘的辛苦赚得这么多钱，他谢飞远算个屁！」
「当初辛禾要上舞蹈班，他二话没说给我退了还把钱捐给别人我都没说啥，现在竟然还把主意打在你的肾上？！」
我妹抓着我的袖子，紧紧地靠着我。
「姐，我不想嫁人。」
我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放得很缓。
「放心吧辛禾，姐姐保证，梦里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你一定能当上大明星。」
看着我逐渐平静下来的情绪，我开口。
「妈，你和他离婚吧。」
「离！必须离！他竟然还敢毁了你们俩！」
「你爸再让你去捐肾，你告诉妈，妈护着你，除非他踩着我过去，否则别想得逞？！」
我相信我妈能护好我和谢辛禾，但这个办法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只要我爸伪善的面具一天没被撕下来，他就永远不会善罢甘休。
我眼神坚毅地看向我妈。
「妈，咱们曝光他，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大善人’。」
我们母女三人先联系了小城记者。
我妈告诉他们明天市医院将会有人自愿无偿献肾，还愿意在病人整个手术期间伺候病人。
我妈抹着泪水，语气十分诚恳。
「他可是我们小区有名的大善人，整个小区都受过他的恩惠。」
「大善人不接受任何人的报答，我们十分感动，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事迹。」
记者十分兴奋地记下了我妈的电话号码。
打完电话，我们去了电子城购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导，我们将针孔摄像头别在了我妹的发饰上。
我摸着她的脑袋。
「辛禾，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躲好再尽可能拍下爸的所作所为。」
我妈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你也就比辛禾大三岁，你也别给我逞强，有什么事躲在我背后。」
4
我们在外面吃完饭才回家，我爸已经等得急躁起来了。
「怎么才回来？就十分钟的路程你们走了快两个小时了？！」
我和辛禾泪眼汪汪看向我爸。
「爸我们在路边遇到一个乞丐，好可怜的，我们就让妈妈把钱全给他了。」
「爸爸从小就教我们要有善心，爸爸肯定不会怪我们的，对不对？」
我爸被噎了噎。
「当、当然，你们快去做饭。」
我和辛禾还骄傲地挺了挺腰板，一副求夸奖的姿态。
「那乞丐拿了妈妈的钱后还把买的菜抢走了，本来我们想上前追的，但是我和妹妹突然想到爸爸平常说的话，我和辛禾恍然大悟。」
「乞丐叔叔这么可怜，要是爸爸也肯定不会去追的。」
我爸这下真的生气了。
「我让你们有善心也不是让你们用这么个有善心的法子！脑子一点也不会转！」
「可是爸爸你说的‘何不食肉糜’呀？」
「行了！我气都要被你们气饱了！」
我爸被我怼得脸红脖子粗的，无话可说的他猛地关上卧室门。
我们母女三人在客厅捂着嘴大笑。
次日，我爸带着我去医院给李叔捐赠肾源。
我妈装了装样子要跟上，被我爸一记眼刀给赶了回去。
「一家人去像什么样子？不知道李叔打了一辈子光棍，专门去刺激他是吧？」
「医院都是受苦人，我们一家人去了让他们心里作何感受？怎么一点都不会体谅别人！」
我妈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医院，我爸带着我又做了一遍检查。
在确保我的肾源没出任何问题后，他才带着我去找李叔。
可惜我爸刚打开病房门，早就等候多时的记者和摄像师拿着话筒从旁边冲到我爸面前。
「您就是人人称赞的谢飞远先生吧？早就听说您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了。」
我爸的腰直了直，顺便整理了一下衣领。
「听说您愿意无偿把肾源捐赠给您的邻居，还准备照顾您的邻居直到他康复，我想采访一下您是怎么想的？」
「更或者说，您能坚持这么多年如一日地做善事，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我爸脸上刚扬起的笑意，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定格在脸上。
「我……要捐肾？」
病房内的李叔闻言连忙下床握住我爸的手。
「小谢啊，我没想到，你竟然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谢谢你！真是谢谢你啊！你的大恩大德，你李叔我没齿难忘！」
摄像大哥把摄像头对着两人疯狂摄像。
我爸急得连忙挣脱开李叔的手，「李叔你误会了，不是我，是我……」
「老谢！你看谁来了！」
我妈突然出现在医院走廊，嘹亮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更让人惊讶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一群捧着花束的老爷爷老太太。
我妹也抱着花束，猛地冲到我爸的怀里。
「爸爸，你简直是我的英雄！」
我妈也抹着泪水，朝着记者点头。
「这些都是我们的邻居，他们得知老谢愿意给李叔捐肾的善举后，主动要求来送花。」
「老谢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这事，还专门拉着和他血型一致的辛以先做了匹配检测。」
「老谢他啊，一直都是这样的大善人！」
5
爷爷奶奶们热切地叫着「小谢」。
他们将花束送到我爸手里，顺便在摄像头面前将我爸美誉一番。
病房外乱作一团，而我爸的脸色一寸寸地变白。
那些爷爷奶奶是我妈故意叫来的，就是为了将我爸推到道德的制高点。
现在，很显然是成功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爸僵硬着脖子看向摄像头。
「对，没错，是我要无偿捐肾。」
众人欢呼一片，李叔拉着我爸的手不断地说着感谢。
直到医生赶来提醒着准备手术，众人才鸟兽作散。
但记者仍留在医院，他等着给我爸做一个术后采访。
我爸深深地看向我妈，我妈恍若未闻，满脸笑意地推着他进入病房。
「快去啊大善人，别让所有人等急了。」
「手术中」的灯牌亮起后，我才长舒一口气。
三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记者再次采访了我爸，我妈在旁边满脸深情地看向他。
「老谢你放心吧，我出去找新工作，家里有我支撑着，你安心照顾李叔。」
谢辛禾举着塑料袋，朝我爸探头。
「爸，我把你的锅碗瓢盆带来了，你可一定要给李叔尝尝你的手艺！」
摄像大哥拍得更猛了。
我爸佯装要晕倒，我连忙上去掐着我爸的手臂。
「爸！妹妹拿错了吗？你别生气啊，别打妹妹，要打就——」
「谢辛以！」
我爸猛地直起腰，死死地盯着我。
周围安静了一瞬，我爸猛地想起还有摄像头的存在，他僵硬地把语气放缓。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爸怎么会打你和妹妹呢？」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我和妹妹要去上学，没时间来看你，你也会同意的，对吗？」
我爸咬牙切齿。
「对。」
得到保证后，我们母女三人头也不回地回家了。
这笑面虎谁爱照顾谁照顾！
因为我爸在记者面前的保证，他顾不上自己养病就开始照顾李叔的起居。
小城日报上刊登了我爸的事迹后，我爸的事迹还被传到了互联网上。
无数网友夸赞我爸不愧是一顶一的大善人。
我们母女三人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正趁着这段时间开始筹备爸妈离婚的事，没空在意其他。
顺便，我们在家里的客厅内也装了一个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