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8774更新时间:26/05/26 16:02:00
6.
该说这赵洛真不愧是天命之人,在 他决意谋反之后,青州马上就连下了三个月的大雨,之前被晒到裂开的土地喝足了水,变成了烂泥。田地里待熟的青禾被积水泡发,农民们没了收成,就过不起生活,只能被迫成了难民。
当然这一切都和繁华似锦的京城没什么关系。
这一季没了青州的荔枝,自然有樊城的蜜瓜顶上。那皇帝吃着蜜瓜,也没多问一嘴怎么没了荔枝。其实说到底,水果贡品之于天子不过是闲时的一道消遣。
有则锦上添花,没有——都无需亲自开口,底下的人便能顺从着心意,叫你家破人亡。
皇帝嘛,是这样的。
这千年我在人间看得多了,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我在这武朝中宫里瞧着瞧着,倒越发觉得这皇帝沈泓,是个奇怪的人物。
他鲜少到后宫里来,平日里也没有什么爱好,平日闲下来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站在宫殿外高高的玉阶上,将太子渊举过头顶,再雄浑的唱出一句:“啊——兹彭呀——”
小孩被举得难受了,哇——的开始嚎哭,他便像碰着烫手山芋一般,将孩子丢给陪在旁边的我。
“玩哭了,还你。”
我也手忙脚乱的抓着孩子,身旁的小宫女便急得将孩子又从我手里接过——这段时间,为了支援赵洛造反,我双开两线,白天里要在宫里当皇后,晚上趁皇帝睡着了,还要变换身形,一路窜到青州为赵洛出谋划策,这段时间,实在是没有精力敷衍这倒霉皇帝。
于是,我作出一副贤惠的模样,对沈泓说:“陛下,平日里怎么不见你多去妹妹们的宫殿里瞧瞧?”
沈泓听了我如此大度的发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感动。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像是宽慰一般,对我说道:“家和才万事兴,老婆你放心,我打小就是纯爱战神,为了你和儿子,我愿意遣散后宫。”
什么战神?
他嘴里念的词,我真是听不懂一点,但是后面那句“遣散后宫”还真让我有点感动。我在天上做星宿的时候,掌管人间姻缘,见惯了负心汉,哪听过这样的甜言蜜语?
我只觉我心上痒痒的,好险,感觉又要长出恋爱脑来了!但是我不能再重蹈覆辙了!我压下心里那一抹异样的情感,转身继续投入我的谋反大业之中。
忙忙碌碌两边倒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年末。按照传统,除夕之夜,皇帝需带领着朝臣去祠堂里祭天。我正以为终于可以清闲几日,却不想沈泓直接在大殿上宣布祭天取消。
这古往今来,无论是什么王朝,都没有哪位帝王要取消祭祀,这一决议引得朝堂动荡,不少老臣力理据争,气得要一头撞死在金殿上。
但沈泓面对这沸反盈天的场面倒是相当淡定——“陛下你贵为天子,天子,天子,即是天之子,这天下哪有儿不拜父,忘祖背宗先例?”的口水沫子都快要喷到沈泓脸上了,他却还在摆弄怀里的太子渊。
下了朝,太傅不依不饶的跟进了御书房,继续他的说教。我因为太子还在沈泓手上,只能站在他身后充当背景板。
“照你这么说,做老子哪会因为儿子不去祭拜就怪罪。”他说得漫不经心,还捏着太子肉嘟嘟的小脸,夹着声音问道:“你说对吧,小阿渊?”
“啊啊。”
“你看,太子也这么觉得。”
老太傅被他这副无赖的模样气到胡子都歪了,我看着老头气冲冲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为何不愿天祭?”
沈泓的动作顿住,他皱着眉看着我,面上神情似乎在说:怎么连你也在问这种问题?他纠结了半晌,才闷闷不乐的开口说道:“我听说天祭,要用活人祭祀。”
“那是自然,没有祭品如何祭祀?”我听这话只觉得奇怪,偏着头不解的望着他。只是,他见我如此理所当然,满腹的道理一下子泄了气,他凝望着我,又说道:“可是,你也是人,我也是人,祭祀的活人,也是人啊?”
“陛下是天子,自然与祭品不同。”至于我,我连人都不是,更是不会懂他此刻的纠结。
听了我的回答,他看向我的眼睛再也不如他之前见到我时那般明亮。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对着谁,低声说道:“可是我...孤想当一个好皇帝。”
7.
面对皇帝这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我实在是不忍开口反驳。毕竟,他这大半年来,干的些事情,可真和“好皇帝”这一概念沾不了一点的边。
我听闻,他大手一挥,拿着国库的钱,在各州郡建立学院,凡是适龄儿童,无论男女,都必须入学——但在京城这种天子脚下倒还好,在青州之类的地方,官员自己昧下了大半的银钱之后,光把学堂修建的威武明亮,应付御差的检查,真有平民要带着孩子入学,学院出台几条“限令、资格”,到最后留下的就只剩下原本就有条件读书的官宦子弟。
我还听闻,他召集了全国的工匠,画了图纸说要制造什么“自动机器”。现下,机器没出来,各地的绣娘、商户们听到了关于机器功能的小道消息,都开始惶惶不安起来。
我看不懂他究竟是在做什么,但我知道,假如是从小在帝王权术体系下长大的皇帝,应该是不会做出这些事情来、也说不出“祭品同他一般都是人”这种话来的。
近期我是越发的怀疑,皇帝是不是也和皇后一般,被谁上了身?难怪我附身于皇后性情大变,他却没有丁点的怀疑,就好像他是我来了之后才认识皇后一般——所以,这天道要亡的并不是原本的沈泓,而是现在这个不愿祭天的皇帝?
但不管如何,最近的皇帝像是对我彻底失望了一般,来后宫的次数越发的减少,也不再在我面前唱些奇怪的曲子,讲些奇怪的故事了。
我也正好落得个清净,将重心更多的放在青州这边。赵洛的大业发展得极快,饥荒的年间,我拿着宫中的宝物换了银钱,提前让赵洛在别处屯了粮,每日在城中施粮,积攒了许多好名声,再加上那皇帝不停地作死,他都无需花费精力招兵买马,就有不少人来投奔他门下做门客。
但我没想到的是,那边皇帝刚刚消停,这边赵洛倒是越发的缠人了起来。也许是家破人亡带来的惨痛阴影,他把我当作了他家人的替身。
所以,我每一次到青州,他总要摸着我雪白的皮毛,问我一句你怎么又去了这么久?
“我只剩你与我相依为命了,总有一天,你也会一去不回吗?”
我被他揉得咕噜着,只觉得前些日子我在京城打边炉、听戏曲等等娱乐活动有写说不出口,只好改了说辞,义正言辞告诉他,我冒着生命危险,是在京城帮他打探消息呢!
他果然信我,也不疑有它。赵洛眯着眸子,沉默半晌,只说出来一句:“我会尽快...以后就不用你这么危险了。”
他这么有干劲,我自然是满意。
赵洛这小伙人不错,模样也长得周正,穿着一身白色锦衣,温润得如一块白玉。我下定决心,等我助他登上皇位,等他助我得道登仙,我回到天上当回星宿,一定给他安排一个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做姻缘。
8.
时间如流水,我在京城青州往返间,太子渊也逐渐从一个要被抱在怀里,牙牙学语的婴孩,长得了一个能在御花园里掏鸟窝的小葱头。
晌午的太阳过于晃眼,那日,我坐在亭子里纳凉之时,小宫女绿蕖突然慌慌张张的跑来,禀报太子腹痛,找太医看,说是中了毒。
我几乎是“噌”的站起,脑子里一片空白。都不知道我这一路是如何跌跌撞撞跑到太子寝宫,在见到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小孩后,我浑身颤抖,一把将他拥住,太医在我身后絮絮叨叨的念叨,说幸好绿蕖发现的及时,要是再晚一刻,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无力回天,我听了心中更是一阵后怕。
到底是谁手眼通天,能将手伸到宫中来下毒?
我都不用带脑子想,如今这世间,能有这势力的,除了赵洛,还能有谁?
这天下迟早都是他的,他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我抱着太子,眼眸中阴郁拢聚。太子渊也许是瞧见我神色不对,他扯了扯我的袖子,柔声说道:“母后,渊儿想睡觉。”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干枯嘴唇。我为他掖好被角,轻轻为他哼起安眠曲来——这首曲子,还是在沈泓那里学来的,他现在虽然还端着一副“你们谁也不懂孤”的架势,但在面对太子渊时,他还是会摆出慈父的模样来。
现在的日头有些燥热,但殿中有清风穿堂而过,倒也还算舒适。这原本只是个无比普通的午后,与我千年来的每一个午后都并不不同。但今日这一出,却是实实在在打破了我以往平静的心绪。
“渊儿他怎么样了!”身后突然传来了沈泓的声音,他原本说得大声,见太子渊呼吸绵长,被我一瞪,便不知觉的收小了音量。
沈泓蓄起了胡须,宫人们都说他看着比以前更有威严了,我倒隐隐觉得,这下,他更像偷穿大人衣服,虚张声势的小孩了。
他嫌舆轿太慢,几乎是一路跑来,见太子渊已经没事,便体力不支的瘫坐在一旁。我见他半天没有说话,知道他肯定是吓坏了,便轻声宽慰道:“太子没有大碍,你也别太担心。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吧,以后渊儿身上断然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他仍然沉默不语,我知道,他肯定还在别处受了气。我只好轻轻叹了口气,问道:“近日,朝前又推行了什么新政呀?”
他似乎就是在等着我这一句,沈泓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浓烈的不甘:“我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我做的明明应该都是对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顺利!”
我有些怜惜的看着他,这些年他嘟嘟囔囔在我面前念叨了许多,我才知道他这些新政背后的目的。可是,他既实行不到位,步子又跨得太大,还有我这个内鬼往外传消息,他的新政自然处处受阻了。
但是这话我却不好说给他听,只得娇蹙一声:“你小声点,别把孩子吵醒了!”
说到孩子,我们俩都不自觉朝太子渊望去,这一眼看去,只见太子渊满头的白汗,我与沈泓都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把孩子哄醒,却不想,那太子渊从梦魇中醒来,哭哭啼啼的抽噎道:“我不要父皇被砍头,也不要母后被烧死,我以后不想当亡国君!”
此话一出,在场所以的侍从们都“唰”的跪了下来。我第一次见沈泓的脸色如青铁,我想,太子这一次算是触了沈泓的大霉头。这些年,因为新政频出,削藩科举改革取消九品中正内推女子入朝为官啦等一系列操作,各地都变得不太平起来。
沈泓最近也算是焦头烂额,还被儿子这样骑脸输出,他愤然起身,大声问道:“这话,是谁教太子说的?”
自然没有人敢回答。
他脸上无光,又见太子战战兢兢,只好拂袖而去。
当天夜里,我便与沈泓一同失了眠。
太子突然开了阴阳眼,这对小孩来说,可不算是好兆头。
生魂能看见妖魔鬼怪,是因为要和鬼差上阴间路。那太子能看见,岂不是说明,他死劫难逃吗?
难道说,这天道、这赵洛,真的连一个小孩的命都容不下吗?
我心乱如麻,六年前,我上皇后身时,只承诺救这孩子一次,但生下渊儿之后,却又想要他健康长大。我想着,我是千年的狐妖,是天上的星宿,即使武朝亡了,我带着渊儿远离尘世,去山里也好,去海外也罢,我总能保他一命吧?
但是现在,我却没有那么肯定了。
“阿篱。”睡在我旁边的沈泓突然叫道,“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解的看向他——沈泓之前对着他那些新政是无比的倔强,下定的主意谁来了都劝说不动,今儿个怎么突然就回头了呢?
他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他皱着眉,喃喃自语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这都是一场梦,我读着书,再醒过来,我也能做万人之上的皇帝。”
“皇帝欸,这身份真是牛逼克拉斯了!不仅如此,我还马上就有了天仙一般好看的老婆,她还为我生了个孩子。”
“我想,我总要做点什么吧?就当线下真人版明君模拟器玩咯?我同学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羡慕死的!”
“但是也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我一直觉得我历史课学得还挺好的,也知道改革之初,肯定会有阻力,被朝臣反对,这都只是一时的。但是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了,情况却不见好转呢?”
“我一直觉得,这里的人,都是落后的,都是愚昧的。我不想求神拜佛,也不想用活人祭祀。但是...我更不想看你和阿渊死去。”
他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辉,他问我:“你说,我要妥协吗?”
我觉得现在的问题是,他妥不妥协意义都不大,倘若是天要亡你,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增笑料。
我的心里,很久违冒出一股火气来。
真是受不了这鸟气了!这破天道想要亡谁,直接一道雷把他们都劈死就好了,还要我在下面配合着它演这么一出顺理成章的大戏,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想到白日里,阿渊说要保护我。
想到沈泓泪眼朦胧,说不愿看到我和阿渊死去。
我“噌”得坐起身来,内鬼行为中止吧,既然他们都想保护我,那我也要保护他们!
9.
我最后一次去见了赵洛。
如霜的月色下,我化作兽形,看着眼前的这个身穿着华服锦缎,气度不凡的男人,我有些唏嘘。
他与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悲惨模样已大不相同,差别大到让我恍惚,自己究竟是否有真正的认识过他。
他见我立在院里,便也匆匆披了件斗篷,从里屋中走了出来:“阿篱,这么不进屋子?”
他的声音一向温柔,但我的打断却很冷硬:“你对太子下手了。”这并不是一句发问,而是一句陈述。
赵洛也没有什么好否认的,他坦坦荡荡的看着我,回答道:“不错。”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诧异的望着我,好似我的问题有多么奇怪一般,他理所应当的回答道:“他迟早都是要死的,我不想再等了。”
“赵洛,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不会和你争的。”
赵洛听了我的话,沉默良久,他又望着我,看了半晌,终于才开口说道:“阿篱,我没有想到,你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来。”
赵洛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是,没错。太子才六岁,什么也不懂,他无辜,但是因为他的诞辰,他的舅舅舒照,烧了我全家,难道我的小妹,我的母亲就不无辜吗?”
“登上大位之后,舒照——舒家由你处置...”
“不,你没懂!舒家,舒家肯定是要死绝,但是太子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从古至今,都没有留下后患的道理。”
他的神色已经接近癫狂,即便是我,也不禁被他的神情吓退了几步。
“阿篱,你可是留在皇宫太久,对太子产生了感情?”他一步一步的接近我,语气中满是阴郁:“我知道你生性善良,总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不想让你回京城...以后你就留在青州吧。”
“阿篱,我只有你与我相依为命了。”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看上去是真的害怕我的离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想,毕竟,这六年里,他一步一步望高处攀爬,他的身边早就不再只有我了才对。
于是,我不动声色的再次后退了几步,面对着他愈发落寂的神色,我说:“便由我来成全您做上真正的孤家寡人吧。”
10.
那之后,我算是彻底的和赵洛闹掰了,之前六年的工作算是白做。我又一次单方面和天道作起对来,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到天上去——但是管他呢!
人间的诗人说得好,人生在世须尽欢嘛。
趁着赵洛羽翼暂未丰满,我狠狠背刺——不久后,坊间无不一在传一则小道消息,若是你夜间行走在野外,能听见野狐幽鸣:大武亡,赵洛兴。
那赵洛是何许人也?
青州人士,家中曾是皇商,大灾之年开仓放粮,拯救许多灾民,如今在青州、广府那一片都有着一呼百应的声望。不仅如此,他门下还有三千门客,个个都是奇能异士有着日行千里,手眼通天的本事。
随着说书客的一番添油加醋,赵洛的声势愈炒愈烈,这下,沈泓即使再疲于新政,也得抽出手,派出兵队一路杀到青州。
赵洛那边便也干脆扯了反旗,将谋反的事业正式宣告天下。也就是在双方短兵相接之时,赵洛那方就像是如有天助一般,大夏天里,京城夜里莫名走起水来,城中楼屋被烧毁大半,损失相当的惨重。而与此同时,南方汛期也到了,江水沸腾着直接倒灌淹没了大片的良田,将熟的粮草被水冲走,农户直接半年白干。
这下,沈泓这方的情况愈发雪上加霜——好好好,来这一套是吧!这就是如有天助吗?
我也顾不上身份暴露不暴露了,直接冲到了监天司,唰起袖子,一把抓住了主监的衣领子,恶狠狠的问道:“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江水倒灌也好京城走水也好,你们一个也没监察到吗?”
“娘娘,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我们是监天司。”主监老头挣扎着从我手中揪出自己的衣领,不急不缓的抚了抚垂下的银白胡须,理所当然的开口道:“自然是要顺天而行。”
“那要你们有什么用啊?”
“当然是接收来自天道的旨意咯。”一道更为年轻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只见一锦衣公子突得散开扇面,在我面前站定。他眉眼弯弯,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监天司,可不一定只能是武朝的监天司啊。”
那合着你们全是内鬼啊!
但比起这个,此时我更震惊的是——看着那公子说不上是熟悉还是陌生的面孔,忍不住大叫一声:“阿照?”
“没错,是我。”
到这时,我终于明白了。
赵洛家里的那场大火,根本就是天道下蓄意而为的阴谋。
女娲娘娘的旨意不单单只是下给了我,还给了我在天上的同僚房日兔——他比我还要兢兢业业,一直以来都借着国舅舒照的身份作威作福,在我屁股后面添油加醋——而我,因为害怕暴露我不是真正皇后,一直不敢见她的家人。所以根本就没有和舒照打过照面,任由他在外面胡作非为。
没想到,我一路背刺别人,最后也被人背刺了回来。
“不是女娲娘娘信不过你,但阿篱你到底是有前科的。”他语气揶揄,凑到我面前打趣道:“这一次又打算做为爱冲锋的勇士?您倒是行行好呀,女娲娘娘想您得紧,这次给您回去的机会可算是萝卜坑,您就算躺平着什么都别做,我都能努努力把您捞回天上去,您就别帮倒忙了行吗?”
那当然不行!
这一回,我还偏偏就要做为爱冲锋的勇士了!
谁让我本就倔强,为母之后更是遇强则强呢。
我没好气的一把推开舒照,一声没吭,转身朝监天司外面走去。阿照这人在天上的时候就很烦人,下来了之后,更是聒噪,他不依不饶跟在我身后,念叨个不停:“欸,你怎么就走了啊?我们俩都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你就不想和我叙叙旧吗?”
“没空!”
看着我渐行渐远的背影,阿照叹了一口气,低声感叹道:“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11.
不知道这武朝目前有几方人士在混战了,反正整个朝堂民间都乱成了一锅粥。还真有太子所说的几分“亡国”前的氛围感。
太子渊自从那日梦魇,也很少来中宫找我,一直都在书房里勤学苦读。那沈泓最近也很难抽开身来后宫给我讲些海盗忍者的奇怪故事。
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寂寞,我毅然决然转身奔赴向做天道搅屎棍的光荣事业——我认为当务之急,就是得缠住舒照,让他别再帮赵洛造势了。但是,这一次,还没来得及走进监天司,我便迎头撞进了一个冷硬的怀抱里。
我捂着头, 正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睛,见了皇后都不知道避让,抬头便见赵洛神情冷漠的站在监天司门前,正蹙眉望向我。
我失声尖叫:“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我?”赵洛眯起眼睛,打量起我来。
之前我在青州与他相会的六年里,从来都是以兽形示人,所以他不会知道皇后就是我。我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冷汗一下子在额上炸开,我强装着刚才的气焰,随口胡诌道:“对啊,你没穿监天司的制服,你不是监天司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他狐疑的看着我,似乎是在思索我话语的真实性。我不敢在这里多留,战战兢兢的棒读道:“算了,你把我的裙子踩脏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转过身我便头也不回的朝宫中冲去——完了完了完了,赵洛怎么突然就在宫里了,是舒照那小子变换了身形面貌将他接进来的?
也不知道沈泓知不知道这个消息,渊儿现在又在哪里。
我跑得急,自然没有看见在我离开后,赵洛突然凝重起来的神情:“那是谁家的姑娘?”
“在宫里,还能有谁家的姑娘。”今日主监的神态和昨日完全不同,半点也不像个老头——他抿着唇,弯着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来:“她当然就是皇后娘娘舒藜咯。”
“舒...藜。”
赵洛的出现果然不是意外,他的人马如同天降,悄无声息的便出现在宫外,沈泓没有准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只来得及通知身边的五百亲兵,两队人马在紧闭宫门的后宫里犹如困兽一般的互相残杀。
等我避开混战中的士兵,一路跑回中宫时,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放了火点着了帷幔,整个宫殿已经燃起熊熊大火,连着排几乎烧遍了整个后宫。我不顾宫人的阻挠,一头扎进了太子寝宫,我只听外面宫人说太子仁爱,在燃烧着的房梁砸下来时,不顾自己安慰将护在他身边的绿蕖推了出去,我迷茫的在火光中乱窜,浓黑的烟雾迷漫在灼眼亮光中,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张着嗓子喊了两句:“渊儿——”却被熏到剧烈的咳嗽,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凡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
直到我的脚踢到了一具软软的躯体,我才终于在桌下找到了我的渊儿。也不知道是烟雾熏眼,还是喜极而泣,我的眼泪一下子婆娑而下,这还是我千年来第一次为别人哭泣。
我抽了抽鼻子,赶紧抱起我的孩子。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外又传来了两道呼喊声,几乎是同时而来:“阿篱!”
我看见沈泓和赵洛,他们俩也不顾宫人的阻拦,奋力冲了进来——“出去,都出去!”我嘶哑着声音,也不知道他们俩听不听得清楚,总之,我抱着孩子跌跌撞撞的朝沈泓跑去。
赵洛朝我伸来的手就这样空落落的收了回去。
等我们三灰头土脸的从寝宫中跑出来,只见门前乌压压的围绕着一大片兵甲,见我们出来之后,都各自散开围住自己的主家。
我紧紧的抱住阿渊,嗓子紧到几乎要咳出血来:“叫——叫太医。”
但这种时候哪里还会有太医。
我心中烦躁的要命,一心扑在太子渊身上,查看他的伤势,浑然不觉人群中朝我拉开的弯弓——变故就在那一瞬,破空而来的利刃划破了锦衣与皮肉,狠狠地扎进了胸膛之中。我瞪大着双眼,看向扑在我身前的沈泓,脑子嗡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安静了下来,谁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你,你这是...”我喘着粗气,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沈泓趴在我的肩头,嘴里滑下的黑血濡湿了我的衣裳,他嘿嘿一笑:“不是要救你,是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我嘴唇颤抖,嚅嚅着说不出话来。
“谢谢...其实,我之前就很想说这句台词了。”他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语,“哈哈,果然佐助好帅啊。”
我六神无主的抱住他,嘴里重复地问道:“你别死,沈泓,你那些海盗还有忍者的故事还没有给我讲完呢!”
他却眼神迷离,像是听不见我的呼唤:“阿篱,你说,人死之后,会去哪里呢?”
“会回家吗?回到本该属于我的时代去?”
“但是...现在,对我来说,有阿篱和渊儿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剥离感,就好像我身处于噩梦之中,大概是精神高压到失常,我突然噗嗤的笑了出声。随后,我终于发出了惨烈的泣鸣:“沈泓,你不要死。”
但沈泓的气息却是越来越弱了,我不敢乱动,怕加深他收到的伤害,只能磨蹭着他的脸颊,不停的念道:“沈泓,你别死,沈泓!不对,你不叫沈泓,你说你是突然附身到了皇帝身上,那你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你叫什么啊!”
“阿篱...咳咳咳...”他像是用尽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艰难的说道:“我叫...沈茹楠,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喜欢你叫我沈泓....”
这样说着,他仿佛沉入了安静的梦乡,也许他死了?也许他回到他口中,有着许多奇怪故事和歌谣的家乡。我呆呆的坐在地上,眼前的天空散发着金色光辉,我看见阿照站在云间,朗声道:“沈泓已死,武朝已断,心月狐,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突然便在地上暴起身形,皇后的身躯直软软的倒下,一直大若宫殿的骇人巨兽,挥舞着身后怪异的八条尾巴朝人群挥去。
“阿篱,住手!你不想回到天上了吗?”云间的阿照急急叫道。也许,他是害怕我伤害到天命之子,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听,也听不见了。
腥红的血液遮蔽了我的视线,我护着渊儿,一路杀去,几乎荡平了赵洛带来的所有人——直到只剩下赵洛时,他看着我,脸上的身前说不上是在笑还是在哭,他说:“阿篱,我愿意死在你的手下。”
我看着这个青年,这六年来,他也是我一路看着长大的少年郎,只是,我清楚因为阿照的挑拨,再如何他都不可能放下他全家的仇恨与我握手言和了。
这只能是个死局。
我终究还是欠了他的。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他的愿望似乎从来都不是身居高位。六年前,他看着燃烧的大火,眼底满是锋芒,他说:“若是天要亡我,那我便反了这天!”
可是,他哪里又能做到“反天”呢,一路谋反向上攀爬,他无论如何反抗,都只能走在被天道定好的轨迹之上。
如此,若真要达成他的愿望,不如我直接杀了他,让这天道的算盘打空——我幻化作了人身,站在了他的身前:“赵洛,我和你一起死。”
“你家人的命,我都赔给你。”
杀死了天命之子,我必然会遭到天道的惩罚。那么,不如就将我这条命去了结我与他之间的恩怨吧。
他几乎是喜出望外,连忙握住我伸出的手。
我调动着体内的金丹,我问他:“你害怕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对我说道:“有你陪我,所以不怕——这样,我也终于能下去见我阿娘和小妹了...”
尔后,随着一声轰然的巨响,整个京城都震颤了几分,等浓烟消散,懵懵懂懂醒来的太子渊被赶来的侍卫们迎起,入目只见父皇与母后已绝了生息,却仍然相拥在地。
而曾经令他害怕不已的,母后的身后,已不见那八条摇曳的尾巴。
12.
这一场宫乱最后终究还是以赵洛的失败而告终。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又是一个料峭的春天,在一片葱郁的树林里,一高挺的少年郎坐在高马之上,身穿玄黑披甲,手握一把朱红长弓,风驰电闪之间,利刃射出,又一只猎物被他的箭羽钉在了树干上。
而在这少年的身后,又跟着一位锦衣的公子,他握着一把折扇,脸色铁青:“我说陛下,能不能休息会,你小舅我昨天宿醉,现在快要被马颠死了。”
“早说了今天要来猎场,谁让你昨天喝酒的?”
“舅舅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来管教我的。”舒照用手捂着嘴,似乎真的快要吐出来。
突而,树下草丛骚动,沈渊摸出箭羽对准,正要射杀而下,只见青丛中,赫然窜出一只雪白的狐狸。
狐狸与他久久相望,从来都不苟言笑的沈渊伸出手指数了又数:一根,两根,三根...八根,他突得笑出声来。
原是青衫烟雨客, 原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