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8
「周明桉，我们离婚。」
我几乎是绝望的说出这句话。
他甩开孟有月的手，不顾一切的朝我奔过来。
周明桉有些慌了，对离婚避而不谈，只是抓住我冰凉的手。
「南溪，你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一个人来医院怎么不和我说呢。」
我死死抓着手中的报告单，眼里的泪不争气的往下掉。
一旁的孟有月见事情被撞破，也不遮着掩着，抱臂站在周明桉身旁，得意的笑着。
「姐姐是得好好看看身体，你们在一起都七八年了，还没有孩子。」
「明桉陪我一个月我就——」
还没等孟有月说完，周明桉冷漠的瞥了她一眼，厉声道。
「闭嘴。」
孟有月面色一变，摸着自己的小腹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乖乖噤声。
我望向周明桉，一字一句。
「周明桉，是你说要我永远当你电影女主角的。」
「可是我身上的病都是因为你啊。」
周明桉沉默的听着，伸出的手想替我擦眼泪，但又收了回去。
空气死寂，回荡着我的声音。
「你和她在游艇上接吻的时候，我刚好怀孕一个月。」
我把报告单甩在他脸上。
周明桉一瞬间的愣神，继而眼内情绪复杂的奔涌而上。
我任由眼泪往下掉，小腹一阵阵痛。
心口也痛，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只好抽噎着拼命吸着空气。
人们靠分开后的痛觉来分辨爱意。
周明桉也是这样，他眼底微微泛起的泪光刺痛了我。
他抱住我，像是要将我整个人揉进怀里，手安抚似的揉着我的发顶。
面对我的眼泪，他的薄唇有些颤抖，着急忙慌的开口。
「南溪，都是我的错。」
「我不能没有你。」
「对不起，我会改的。」
「原谅我好不好。我错了……」
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周明桉小心拍着我的背替我顺气。
周明桉丝毫不顾及孟有月的感受，只是一昧的哄着我。
孟有月在旁边咬着唇，在这场戏里，她显得狼狈至极，想去抓周明桉的衣角。
但最后只是得到一个空荡的背影。
到最后也只能冷眼看着我。
周明桉拍着我的背，在我耳旁低声说。
「我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们会一起陪着她长大。」
我推开他，抬起红红的眼看着他，不留一丝余地，极其冷漠。
「等着我的离婚协议书吧。」
我看着眼前的周明桉，明明和十八岁的周明桉长得一样。
怎么突然变了呢？
他吻孟有月的那一刻，我的心停了一下。
刚好补上了十八岁漏跳那一拍心跳。
他就这么突然的烂掉，烂在我面前。
恶心的。
带着夏天闷热的腐臭。
9
我消失了几天。
这几天，我换了手机号码，关闭了社交软件。
我把律师拟的离婚协议书寄给周明桉，但却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南溪，我不同意离婚。」
「你先回来把身体养好好吗？」
「她不会再出现你面前让你伤心了，我会让她消失。」
「南溪，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消失了几天后，我打开了社交软件。
周明桉疯了一样在周围的朋友里找遍了我的踪迹，电话和微信轮流轰炸99+。
片刻后，铃声响起。
我接起电话，还没等他开口。
「周明桉，我想当你电影的女主角。」
电话那头是一阵许久的沉默。
「好，只要你回来。」周明桉的声音带着点哑。
陈芸心疼我，替我披上衣服。
「南溪，你要复出吗？」
我低头「嗯」了一声。
陈芸是戏剧出身，毕业后专心写剧本，火了好几部戏。
她出声劝我，「周明桉那个本子写的挺烂的，完全是为了讨孟有月欢心替她定制的本，就算上映也就是消耗粉丝的热情罢了。」
「你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我当然知道，周明桉连夜赶出来为了哄孟有月欢心的本子。
他一向沉迷在看别人仰慕在自己脚底的样子。
为了捧孟有月，没有资源就自己创造资源。
质量能高到哪去？
何况周明桉自己出演。
更烂了。
我看着替我担心的陈芸，笑了一声。
「也许这部电影根本不会上映呢？」
回到家里，周明桉请了顶级的营养师替我搭配饮食。
周明桉一开始能有成本拍电影，离不开我对他的帮助。
当初根本没有人想演他的戏，还是我临时顶了女主角的位置，推掉了大部分通告。
对他电影的褒奖上，大部分是对我演技的肯定。
周明桉给我喂了一勺鲜炖燕窝，开口。
「南溪，上回说的事。」
「我已经看上了一个本子，等这部戏拍完后就能筹备了。」
「现在还是专心养好身子——」
还没说完，他的电话响了。
接起来，那头是女人凄惨的哭声，「周明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才二十几岁，就为你放弃前途怀了孕。」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我肚子里的就不是了么？」
周明桉摁下免提，冷笑一声。
「我以为你知道这个圈里的规则。」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为了你抛弃我十来年的家庭吧？」
孟有月彻底崩溃了，啜泣的声音止也止不住。
「周明桉，你混蛋。」
电话被挂断了。
周明桉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和疲惫，但还是把重心放到我身上。
夜里，周明桉心疼的搂住我削瘦的肩，在我耳边呢喃。
「南溪，不要离开我，我会改的。」
我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浅浅笑着，语气柔和。
「当初结婚的时候，你说你最爱我了。」
「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糊涂。」
他轻揉着我的小腹说，「我们会白头偕老。」
「看着我们的小朋友长大。」
可他没看到的是，我攥紧的手，关节都发了白。
在周明桉手伸下我衣摆的那一刻，我没忍住，胃酸返了上来，喉咙灼烧的想吐。
我匆匆跑向卫生间，抱着洗手台不停呕吐。
最后镜子里的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把匆匆跑进来的周明桉吓了一跳。
他急忙把我抱到床上，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缓了过来，注意到他眼底的愧歉，望着窗外，问。
「怎么了吗？」
周明桉站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神色复杂。
「以前你痛经的时候也是这样难受。」
「南溪，对不起。」他说。
从前十八岁的周明桉会熬夜起床替我熬红糖水。
看见我疼的发白的脸会心疼的对我说。
南溪，我们以后不要孩子，我舍不得你受苦。
现在都变成了泡沫。
「周明桉，我想要孟有月的角色。」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
把燕窝递到我嘴边，语气愧疚的答应我。
「好。」
失而复得的东西，总会再珍惜一段时间。
周明桉对我仅剩的愧疚，我怎么能不好好利用？
电影进行到后期，再换女主角意味着前面的戏份都要重拍或补拍。
又是一笔巨大开销。
而且孟有月那样骄傲的人。
又怎么可能会忍受自己的角色被换下呢？
没有时间留给我了。
我决定结束一切。
10
周明桉对我好的出奇。
我进组后，因为怀孕，每天开工不足一小时。
「南姐，这场戏需要您稍微跑一跑。」
「用替身吧。」周明桉说。
大家都说周导宠妻，却不想已经悄悄惹怒了投资方。
电影特效要钱，场景租赁要钱，人工要钱，就算周明桉再有钱，也经不起这样耗，拍摄电影大头还是各大资本的投资。
不然也不会有带资进组。
现在我就是那个带资进组的人，完全依靠周明桉的关系。
拍摄计划一再搁置，私底下已经有不少闲话了。
孟有月再一次来闹，是威胁周明桉要拿掉孩子。
「你不离婚，我就去流掉他。」
「反正生下来也没有父亲。」
孟有月崩溃大哭着，整个人都在抖。
九十斤的身子在风中摇摆。
惹人可怜。
周明桉露出厉色，
「有月，你知道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
「我对你是一时的新鲜感。」
我站在背后看着他想扶又缩回去的手。
听到这句话后，孟有月破天荒的没有闹，而是
「那祝你们幸福。」
周明桉扶着我，「南溪，我只会有我们的孩子。」
我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我相信你，周明桉，你会一直爱我。」
这时，一个实习生跑过来，「南姐，这是明天的拍摄行程和剧本，您看一下。」
实习生单纯青涩的模样像一朵茉莉。
周明桉临走时，眼光落在了她身上，愣了愣神。
我只觉得好笑。
很快，就有人有异议电影的拍摄。
控诉周明桉中途换女主，以及我时刻需要保姆车，耍大牌的事情开始在群里发酵。
不排除有孟有月指使的可能。
我看着群里铺天盖地的指责。
回了一句：「周明桉是电影学院出身，虽然上学是靠助学贷款，但这么多年靠自己打拼走到现在，光这个电影就投了几个亿，你们那几个投资在我们眼里都不值几个钱。」
「我先生还有国家剧院的编制，不服者可以自己起家拍电影，赚的说不定还没有我先生零头多。」
大家都说我疯了。
当娇妻疯了。
什么恋爱脑，王宝钏，白粥的帽子全部往我头上扣。
再次见到孟有月，是她不顾一切的冲进我的化妆室。
她憔悴了很多，想必是怀着孕身体不适，又和周明桉闹了矛盾。
往日的女明星精致模样不见，眼圈哭的乌青。
「南溪，就算抢了我的角色。」
「你也抢不走他的人。」
「别做梦了，他都不爱你了，你老了。」
我抬眼看她，平静的说。
「他三十五岁了，你故意打扮成熟想跨越和他年龄的那道鸿沟，却没想过他这个年纪，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你还觉得他会一直爱你吗？」
孟有月还不死心，气的浑身发抖，「他不爱我会给我买市中心一千万的房子？」
她把房产证的照片摆在我面前。
我冷笑一声，「孟小姐，你不会是个法盲吧？」
「这属于婚前财产。」
「只要周明桉想，他可以随时追回。」
她似乎彻底被我激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我戳破后，开始推搡我。
「南溪，周明桉永远是我的。」
「他趴在我身上叫我老婆的时候，已经想好和你离婚了。」
「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能生下来。」
我被推到在地，撞到尖锐的道具上，小腹一阵剧痛。
耳边是孟有月的尖叫。
恰好监控拍下了一切。
11
入秋了，树叶染上焦糖色。
我关掉手机，抬起头看向沈应淮，扯出一抹苦笑。
「沈医生，这个孩子我不想要了。」
「南小姐，你考虑清楚，手术完后，很有可能——」
还没等沈应淮说完，我摇了摇头。
「沈医生，我不想下半辈子都被这个孩子捆绑。」
「我还年轻。」
沈应淮沉默了一会，也不再说什么，低头给我定下手术的日子。
我穿着病号服，伸手去抓散落的银杏叶。
却什么也没抓到。
沈应淮替我披上衣服，从背后递给我一片漂亮的银杏叶标本。
他替我熬了中药。
里面放了他特意做的蜂蜜糖。
很甜。
在医院修养的一个月里，我关闭了所有社交软件。
再次打开的时候，#导演周明桉偷税漏税的词条上了热搜。
粉丝纷纷感慨：「周明桉出道导的那几部戏最有灵气，后面不知道怎么了，可能那份初心丢了吧。」
全靠我在群里的炫富发言。
凭一举之力让周明桉的资产暴露在大众面前。
引起了多方注意，最后被怀疑大众偷税漏税，开始彻查周明桉的资产。
网友纷纷评论，「这哪里是恋爱脑，这是华妃啊！！！」
此时，网上爆了一段视频。
游艇上，周明桉搂着孟有月在忘情的接吻。
背景是无人机和浪漫的玫瑰。
孟有月还在视频底下评论，无力辩驳。
「我们马上要结婚了，请这位网友自重。」
网友开始深扒事件的起因，最终扒到了我和周明桉的离婚协议书。
各种因素相加后，#孟有月小三的词条也席卷了大众的视野。
周明桉的新电影受到影响被投资方撤资。
原本合作的电影公司也不再看好周明桉，与他解了约。
证据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起诉离婚。
律师整理着桌面的资料，笑着说。
「南小姐，这段时间您也辛苦了，很少有像您这样的人，规划好了一切，大部分妻子会选择原谅，继续维持这个家庭。」
「您很有勇气。」
我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您说笑了，如果有条件的话，我还想追回周明桉给孟有月买的那个房子。」
「好的，孟小姐直接证明了这个房子是婚前财产。」
「您是完全可以追回的。」
「嗯，没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南小姐，合作愉快。」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
「好的，谢谢。」
12
冬天来了。
窗外雪花飘着，天气很冷。
我的离婚案终于开庭。
周明桉出轨孟有月的事实确凿。
法庭上，法官将证据摆在周明桉面前，他才哑口无言。
最终同意了离婚。
其中就包括了他们在游轮上接吻的视频。
财产分划，周明桉近乎净身出户。
他给孟有月的房子也判给了我。
不仅每个月要还贷款，还要还他这么多年偷的税。
这些已经够折腾了。
他还有一个即将诞生的孩子要养。
可以说是倾家荡产。
几乎毁了他全部的人生。
走出法庭，周明桉拉住我的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点太多了。
他眼窝凹陷了不少。
他哑着嗓子说，「南溪，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低头看着他拉着我的手，抬起头笑了一声。
「周明桉，真心会变。」
周明桉的声音近乎绝望，抬头看了眼周围的高楼大厦，有些自嘲的开口。
「这么多年了，难道就不允许我犯一次错误吗？」
我看着眼前的周明桉，变得那样陌生。
七年全身细胞就能换一个遍，三十五岁的周明桉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陌生的人。
从十八岁时割裂出相似的面孔，在这一刻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我摇了摇头，「你还记得十八岁的周明桉是怎么爱南溪的吗？」
周明桉恍惚了，嗓音已经有些哽咽。
「南溪，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你说你会永远相信我。」
我打断他，扯出一抹笑容。
「那是我的假话。」
「你骗了我那么久，总要让我也说一次谎吧。」
对于背叛我的人，没必要那么仁慈。
他是否真的爱过我？
这个问题我不会在问了
年少时的救赎终究变成一把尖刀。
人们口中的永远只限于当时的炙热。
一直和永远只不过是助兴词。
我看着他笑着说。
「周明桉，你拿刀刺向我，我不怪你。」
「因为十八岁的周明桉已经死了。」
「现在是三十五岁的周明桉。」
我难以想象，花了十八年努力，才能和我并肩的周明桉。
是怎么突然烂掉的。
「谁都比不上记忆中的你，包括现在的你。」
「三十三岁的南溪要往前走了。」
周明桉略显无助的看向我，大着肚子快生了孟有月在旁边看见了连忙过来。
她像个怨妇，只想把周明桉困在身边。
「明桉，你不会和她离了婚还爱着她吧？」
「孟有月你够了，你烦不烦？」
周明桉终于恼了，推了一把孟有月。
孟有月瞬间眼泪掉了下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直接坐在地上大哭大闹，喊着疼。
周明桉也不管她，还想和我说些什么，但被一个男声打断。
「南溪。」
远处有人叫我，沈应淮眉目清俊，用笑容迎接我。
他小跑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是替我暖手，还替我围上了围巾。
「冷不冷？」沈应淮心疼的问。
「你们？」周明桉皱着眉头问。
「噢，沈应淮，我男朋友。」
我回了沈应淮一个大大的笑容，牵上他的手说。
「走吧，我们回家。」
周明桉看着沈应淮揽着我，想说些什么，我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最后和他说了一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
「再见了，周明桉。」
周明桉依旧是那个周明桉。
但南溪更希望周明桉存在在我的记忆里。
滞留在他们分开的那个黄昏。
从此再也不参与彼此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