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5101更新时间:26/03/27 17:11:14
5
江夏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乱。
就这么直直闯进了区里正儿八经的慰问会现场。
她身后跟着两个试图拦她的保安,但谁也不敢真上手拽。
因为所有人都认出了她是谁。
“那不是……江副区的千金吗?”
“江夏?她怎么来了?”
“穿的什么衣服?出什么事了?”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从第一排往最后一排扩散。
台上的李淞脸色瞬间白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开始抖。
江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舞台台阶。
保安终于反应过来想去拦,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我爸是江振华!谁敢碰我!”
这一嗓子出去,全场安静了。
江振华。
现任副区长。
今天慰问会的主办方,就是他的部下。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几个领导,脸色齐刷刷变了。
李淞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放下话筒,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
“夏夏,你怎么来了?你身体还没好——”
“别碰我!”
江夏狠狠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尖得刺耳。
“李淞,你骗我!”
“你告诉我你已经离婚了!你说你们早就是名义夫妻!你说你娶我是真心的!”
她指着我。
“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参加这个慰问会?”
李淞他妈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这个疯女人,胡说什么——”
“我胡说?”
江夏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沓纸,高高扬起。
“李淞的户口本复印件!胡晓的户口本复印件!洛洛的户口本复印件!”
她一页一页甩下去。
“你儿子压根就没离婚!他骗我同居,骗我怀孕,骗我帮他走我爸的关系!”
纸张像雪片一样飘落在舞台上,飘落到前排领导的脚边。
领导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侧过头,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那人立刻站起来,往后门快步走去。
江夏还在喊。
“我爸为了他,给下边打了多少招呼?费了多少心?”
“我本来以为我找的是个潜力股,结果呢?结果是个软饭硬吃的骗子!”
她转向李淞,眼泪终于掉下来。
“李淞,我对你不够好吗?你要什么我给什么,连我爸的关系我都帮你走,结果你连婚都没离?”
“你让我当小三?你让我肚子里的孩子当私生子?”
李淞脸色青白交加。
终于挤出一句话。
“夏夏,你冷静一点,我们回去说——”
“回去说?说什么?说你其实有老婆?说你老婆除夕夜给我送情趣套装?”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淞,孩子我已经打掉了,你不配让我给你生孩子!”
6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家都开始交头接耳。
看向李淞的眼神全变了。
李淞他妈终于反应过来,蹭地站起来,指着台上骂。
“你这个贱人!勾引我儿子还有脸来闹!我儿子考上公务员就是人上人了,你算什么东西!”
江夏看都不看她。
她只盯着李淞。
“你妈说我是贱人。”
她慢慢走近一步。
“李淞,你听见了吗?”
李淞往后退了一步。
“你让她再说一遍。”
他又退一步。
“你告诉她,我江夏是什么人。”
他后背撞上了演讲台,再也退不动了。
江夏停下来。
那表情,像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
“我爸叫江振华。”
“区里明年换届,我爸要往上走一步。”
“你猜,他会不会让一个骗他女儿的人,考进体制内?”
李淞的膝盖软了一下。
“夏夏,你不能这样……”
江夏笑着。
“不能让你考不上?”
“不能让你身败名裂?”
她笑得越来越冷。
“你等着,你这辈子考不了公了。”
我站在原地,全程嘴角没放下。
江夏看向我,声音清清楚楚。
“胡晓,你赢了。”
“你男人,还给你。”
李淞看了我一眼,想过来拉我的手。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还没组织好语言,身后就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李淞先生是吧?”
我回头。
严声站在报告厅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一步一步,走到李淞面前。
“严声?你怎么来了?”
李淞认得他。
大学同学,知名律师。
但他一直看严声不顺眼。
严声没理他,抽出一沓文件,递到他面前。
“我现在是胡晓的离婚律师。”
“这是离婚协议,麻烦签一下。”
李淞的脸彻底白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严声的语气公事公办。
“婚内出轨,证据确凿。你和江夏女士同居一年四个月,转账记录三十四万六千元,以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淞。
“江夏女士腹中胎儿,经DNA鉴定,与你的生物学亲子关系概率为99.99%。”
李淞整个人晃了一下。
“什么DNA鉴定?孩子不是才——”
严声打断他。
“羊水穿刺,江夏女士配合的。”
李淞看向我。
我朝他笑笑。
没错,是我让他把这事全告诉江夏的。
我以为江夏会死活不信,来找我大闹一场。
但没想到。
江夏能如此果断的抽离,甚至能当着这么多人和他大闹一场。
这样一来,请记者的钱都省了。
严声继续说。
“区纪委刚打电话过来,李淞,你的政审过不了了。”
7
打了场漂亮的胜仗。
李淞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的签了离婚协议。
因为他知道。
如果不签字的话,大家都会继续僵在这里。
而他也会更加难堪。
我看着他签完最后一笔,把协议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洛洛还在外婆家等着。
我刚踏出报告厅大门,一辆黑色越野车就直直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
是我哥。
“上车。”
他脸色不好看。
我坐进副驾驶,后座传来洛洛的声音。
“妈妈!”
我回头,洛洛扑过来抱住座椅。
“姥姥说爸爸欺负你了,我来保护你!”
我喉咙一哽,摸摸她的头。
“妈妈没事。”
我哥没说话,踩油门往停车场方向拐。
正好。
李淞从报告厅里出来。
他垂着头,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歪到脖子后面,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蔫白菜。
我哥一脚刹车。
“等着。”
他推开车门下去。
李淞抬头看见他,脸色变了。
“哥。”
话没说完,我哥的拳头已经抡上去了。
砰的一声。
李淞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撞在路边的树上。
“这一拳,替我妹打的。”
他捂着脸,还没站稳,第二拳又到了。
砰。
“这一拳,替洛洛打的。”
李淞顺着树干滑下去,嘴角渗出血丝。
严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靠在车门上,静静看着。
我哥揪着李淞的领子把他拎起来。
“三年,我妹养你三年。”
“她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夏天中暑吐完接着送,冬天手冻裂了包个创可贴继续干。”
“你呢?”
李淞别开脸。
“你拿着她的钱养别的女人。”
我哥的拳头又举起来。
李淞下意识闭上眼睛。
这一拳落在他肚子上。
他弓着腰,干呕了几声。
“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哥松开手,他滑坐到地上。
“我们家当初怎么对你的?你考不上,我爸托人给你找培训班。你压力大,我妈变着法给你做好吃的。洛洛那么小,就知道攒钱给你买鞋。”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团人形。
“你拿什么报答的?”
李淞不说话。
我哥的拳头又攥紧了。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脸。
拳头刚挥到半空,严声开口了。
“再打要赔钱了。”
我哥的拳头悬在那里。
他低头看看李淞那张已经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拳头。
“多少?”
严声慢悠悠道。
“轻伤二级,三万起步。”
“重伤,十万起,搞不好还要进去蹲几天。”
我哥沉默了两秒。
然后收回拳头。
“行。”
他蹲下来,拍拍李淞的脸。
“那就记着,你还欠我妹三十四万六。”
“一个月之内,凑齐。”
“要不我还来揍你。”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他回头。
“洛洛那双鞋,三百一十七块,我妹让我转告你。”
“她不再画你了。”
李淞猛地抬头。
“以后她的画里,只有姥姥姥爷,妈妈,舅舅。”
“没你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洛洛趴在后座窗户上,往外看了一眼。
“妈妈,爸爸在哭。”
我看着窗外那个蜷缩在树下的身影。
没说话。
严声敲了敲车窗。
我把玻璃摇下来。
“后续的事,我处理。”
我点点头。
“谢了。”
他笑笑,往后退了一步。
我哥发动车子。
洛洛在后座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
我哥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回家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妈做的红烧肉。”
“行。”
他打了把方向盘,拐上大路。
洛洛在后面喊。
“妈妈,出太阳了!”
我回头看她。
她趴在窗户上,脸被阳光镀成金色。
“嗯。”
“出太阳了。”
8
李淞靠在树上,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消失在路口。
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他一个人在树下坐了很长时间。
他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
打给谁?
他妈。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
“别叫我妈!”
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他爸的呵斥。
“你还有脸打电话?你知道今天的事传成什么样了?街坊邻居全在笑话!你让我和你爸怎么出门!”
“妈,我——”
“江家那边放话了,让你等着。你爸的麻将搭子刚打电话来说,江副区长的秘书亲自打的招呼,你以后别想在区里找到任何工作!”
电话挂了。
李淞握着手机,手指僵得按不动屏幕。
手机又响了。
是他妈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
“对了,你爸说,你那堆书他给你扔了,占地方。考公?考什么公,丢人现眼的东西。”
李淞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很久没动。
接下来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更难熬。
第二天,他回家拿东西。
刚进小区,就看见楼门口围了一堆人。
王大妈,刘婶,李叔,还有几个面熟的邻居。
他一出现,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哟,这不是那个考公的嘛?”
“考什么公,我听我儿媳妇说了,让人家当场揭发,骗女人钱,还骗人家姑娘怀孕。”
“江副区长的闺女?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那天在台上就流血了,孩子都没保住。”
“造孽哦。”
李淞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跑什么跑,有本事考公去啊。”
他上了楼,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他妈不在,他爸也不在。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别找我们,丢不起这人。】
他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第三天,他去面试。
一家私企,做销售的,之前他根本看不上。
HR看了他一眼,低头翻简历。
“李淞是吧?”
“对。”
“考公三年?”
“是。”
HR合上文件夹。
“不好意思,这个岗位暂时不考虑您了。”
“为什么?我笔试成绩——”
“和笔试没关系。”HR站起来。
“就是不考虑。”
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中介打来的。
“李先生,您租的那套房子,房东说不续了。”
“为什么?我按时交租——”
“人家说,不想租给名声不好的人。”
挂了。
那栋老破小的房子早被他卖了,三十万一份不差全打到我的卡上,还剩四万六。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刺眼,却不暖和。
9
第四天,他去找工作。
第五天,还是没找到。
第六天,他去了一家小公司,老板看了他两眼。
“李淞?”
“是。”
“那个骗江副区长闺女的?”
他没说话。
老板笑了。
“行,面试过了,明天来上班。”
他愣了一下。
“谢谢老板,我——”
“别谢。”
老板叼着烟,眯起眼睛。
“我就是想看看,能让江家整成这样的人,长什么样。”
他咽了口唾沫。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一千八,干不干?”
他沉默了几秒。
“干。”
第一个月,他没干完。
同事知道他是谁之后,天天拿他开涮。
“李淞,你今天又给谁转账啊?”
“李淞,你媳妇养你三年,你拿钱养别人,挺会算账啊。”
“别这么说,人家是考公的料,咱们不配。”
他忍了半个月。
第十五天,他砸了工位上的电脑。
然后被保安架出去。
老板站在门口,还在笑。
“我说什么来着?有意思。”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
翻通讯录。
从头翻到尾。
能打给谁?
打给以前的同学?人家早就把他删了。
打给亲戚?他妈说了,别找他们,丢人。
最后,他翻到一个号码。
严声。
他犹豫了很久,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李淞?”
“是我。”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
“那四万六……能缓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能。”
“可是我——”
“协议签了,法院判了,你自己认的。”
严声的声音很平静。
“你要是还不上,法院会强制执行。”
“名下没财产,就扣工资。没工资,就上失信名单。”
“到时候,高铁飞机坐不了,贷款办不了,孩子以后考公当兵也受影响。”
他张了张嘴。
“洛洛……洛洛那边——”
“洛洛姓胡。”
严声打断他。
“跟你没关系了。”
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蹲在马路牙子上,很久没动。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他妈。
他接了。
“妈——”
“李淞,你爸住院了。”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让人打了。”
“谁?”
“江家找的人。你爸在麻将馆,突然冲进来几个人,问他是不是你爸,然后就打。”
他妈的声音在抖。
“肋骨断了两根,牙掉了三颗,现在在ICU。”
他握紧手机。
“报警了吗?”
“报警?报什么警?人家说了,再报警,下次就是你妈。”
他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淞,你造的孽,你自己扛。别连累我们。”
电话挂了。
他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一个月后。
有人在一家快递分拣中心看见他。
穿着灰色工服,戴着口罩,蹲在传送带旁边分拣包裹。
旁边的人喊他。
“李淞,那边堆满了,快点的。”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
腰好像不太好,直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人凑过来。
“哎,听说你以前考公务员的?”
他没说话。
“怎么不考了?”
他低着头,把包裹扔进筐里。
“考不上。”
那人笑了。
“考不上就送快递?你这落差挺大啊。”
他还是没说话。
传送带嗡嗡地响。
旁边的人走开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包裹从眼前一个一个滑过去。
忽然想起除夕那天晚上。
他让胡晓去送那套衣服的时候,想的什么来着?
想的江夏怀了儿子,他马上就要上岸,好日子就要来了。
想的胡晓送完这单就回家,反正她永远在那里。
想的洛洛的画,下次回去再看。
传送带还在响。
他低下头,继续分拣。
他再也穿不起三百一十七块的鞋了。
10
三个月后。
“胡记小厨”开业了。
店面不大,三十来平,塞下六张桌子。
门口花篮摆成一排,最显眼那个是严声送的,落款写着老同学。
我妈在收银台后面忙活,我爸在后厨切菜,我哥在门口张罗着放鞭炮。
洛洛穿着新裙子,举着个风车跑来跑去。
“妈妈!外婆说今天不收钱,真的吗?”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
“第一天,请街坊邻居尝尝手艺。”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门外。
“妈妈,那个叔叔在看你。”
我顺着看过去。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灰色工服,佝偻着背,头发白了一半。
是李淞。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八年的时光,看着这边。
看着花篮,看着鞭炮,看着洛洛身上的新裙子。
我低下头,继续给洛洛整理衣角。
再抬头的时候,他还在。
我哥走过去。
隔着马路,不知道说了什么。
李淞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又像是不敢回头看。
我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说什么?”我问。
我哥沉默了一下。
“他说,那双鞋,他留着。”
我愣了一下。
“什么鞋?”
“洛洛送他那双。他说搬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就拿了那双鞋。”
我没说话。
洛洛在旁边仰起头。
“妈妈,是那双三百一十七块的鞋吗?”
我摸摸她的头。
“嗯。”
“他还留着呀?”
我没回答。
严声从店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
“洛洛,来尝尝你妈的手艺。”
洛洛跑过去。
阳光正好,照在崭新的招牌上。
“胡记小厨”四个字,亮堂堂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店里热闹的人群。
我妈在笑,我爸在喊肉好了,我哥在跟街坊吹牛。
洛洛举着风车,从这头跑到那头。
抬头的时候,马路对面已经空了。
风把最后一点鞭炮屑吹散。
我转身走进店里。
身后,阳光铺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