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5130更新时间:26/03/27 17:08:19
5
内侍愣了一下,躬身应了,小跑着出去办事。
杜霜像被雷劈中。
整个人定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她的指甲紧紧扣进掌心,冷汗如水般流了下来。
糖给狗吃?
那她岂不是就要变成那只濒死的流浪狗了?!
“陛,陛下……”
她嗓音颤动。
乞求皇帝三思。
皇帝看了她一眼。
“朕可以息事宁人,除非你把事情说清楚。”
内侍脚步一停。
和在场诸位一样,支起耳朵听杜霜解释。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张了又合,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能说什么?
说狗不能吃?
那不就等于承认糖里有毒?
那不就是告诉皇帝自己要害皇妃!
周围的贵女们偷偷交换着眼神。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看杜霜。
看她那张惨白的脸,看她哆嗦的嘴唇,看她想拦又不敢拦的狼狈模样。
就在这时,杜霜的母亲忽然冲了出来。
她一把从内侍手中夺过那颗糖,动作快得谁都没反应过来。
“陛下!”
她的声音又高又尖,拼命挤出笑。
“臣妇吃给您看!这糖真的没问题!”
她一把将糖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囫囵咽了下去。
“您看!”
她摊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脸上堆着笑。
“臣妇活得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就是两个孩子闹别扭,哪有什么毒不毒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细。
到最后几个字,声线竟和杜霜一模一样。
皇帝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看着她活生生站在那,确实一点事都没有。
他偏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像是在问。
怎么回事?
周围的贵女们终于憋不住了,统统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毒。”
“杜灵也真是的,闹这么大一出,结果呢?”
“养女就是养女,嘴里没一句实话。人家亲娘都吃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怜杜霜一片好心,被她这么作践。还有杜夫人,为了证明女儿清白,当众吃糖,这当娘的得多心酸。”
“唉,所以说,不是亲生的,到底养不熟。”
一句一句,像苍蝇似的嗡嗡响。
我站在原地,等她们说完。
那些话飘进皇帝耳朵里,他脸色一沉,和我要个说法。
我笑了笑。
“陛下别急。”
我迎着皇帝的目光,声音稳稳当当。
“把她们母女二人分开看管。中间不给任何吃食。”
“三个时辰后,保准陛下大饱眼福。”
6
皇帝听我说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再追问。
“行了,都散了吧,宫宴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鱼贯而入,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可我看见,皇帝冲身边的内侍低声说了句什么。
内侍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是去传令关押杜霜母女的。
父亲站在一旁,脸色煞白,根本没心情再欣赏歌舞。
皇帝忽然转向他,笑得和煦。
“杜爱卿,朕今日正好有件事要宣布。”
父亲一愣,连忙躬身。
“杜家二女杜灵,端慧温良,朕心甚悦。”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朕今日便下了聘礼,让她留在宫中,择日册封。”
满殿寂静。
随即,跪倒一片。
“恭喜陛下!恭喜杜大人!”
贺喜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
父亲跪在最前面,叩首谢恩。
可我看见,他抬起头时,脸上挤出来的全是苦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此时此刻,这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完全不能让他开心分毫。
他心底全是那个被关起来的亲生女儿。
还有那个吃了糖的妻子。
我爹跪在那,脊背挺直,冷汗却湿了满背。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可每个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往外飘。
压不住好奇的性子。
三个时辰后。
到底会发生什么?
终于,最后一支舞曲唱完。
舞姬退下,乐师收弓。
皇帝端起茶盏,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陛下!那母女竟然……”
话没说完,他似乎被吓得魂魄出窍了,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满殿哗然。
皇帝放下茶盏,站起身。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惧,还有一丝好奇。
手里的酒杯几乎被捏到变形。
他瞳孔睁大,嘴角颤抖。
“走,去看看。”
他身侧的公公擦了把冷汗。
真是难得,连九五之尊都被吓傻了。
“陛下不用移驾,让人把她们母女带来就行。”
我立刻制止。
“那怎么行?凶险未知,随意挪动,伤了无辜的人就不好了。”
说完,皇帝向我投来赞赏的眼神。
我向后扫了一眼。
见众人早就耐不住性子站了起来。
我轻笑。
“有想一睹为快的,不妨随陛下移步。”
7
众人跟着皇帝,浩浩荡荡往后殿走。
一路上没人说话,大家全都把心提到嗓子口。
那间偏殿门口守着四个侍卫。
脸色都不太好看,都在发抖。
见皇帝来了,他们扑通跪下。
皇帝没理会,抬脚跨进门槛。
我跟在后面,神色淡然。
一进门,就看见两扇窗户里露出两张熟悉的人脸。
众人瞬间愣在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胆小的贵女被吓得当场哭了出来!
那两张人脸怪异又恐怖。
靠墙那个,看脸是杜霜的母亲。
可那身衣裳分明是杜霜!
她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
头发白了大半,稀稀拉拉散在肩上。
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露出稀疏的几颗黄牙。
所有人都怕她。
只有我面色如常。
因为这就是我上一世的模样。
世事轮回,报应不爽。
杜霜。
这一世,你终于也尝到恶果了!
见有人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救命!我是杜霜!”
众人噤若寒蝉,还没反应过来。
另一个“东西”动了。
那是杜霜的娘。
可那张脸光滑细腻,眉眼娇艳,皮肤白得能掐出水来。
那是杜霜的脸。
可偏偏是这张脸上。
却嵌着一双浑浊又惊恐眼睛。
那分明是一双中年妇人的眼睛!
她看见这么多人涌进来,吓得往后缩,缩进墙角,用手挡住脸。
“别看我……别看我……”
她失声尖叫。
声音苍老沙哑。
是杜霜母亲的声音。
声音和皮囊对不上,可见那颗蜜糖的功效没有发挥到底。
两人只换了部分特征,却没有完全调换。
所以才闹成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是什么丑东西!吓死人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满屋子都是尖叫。
“妖怪!”
“她们是妖怪!”
“怪物!两个怪物!”
……
8
有人疯狂往外跑。
有人腿软得走不动。
有人扶着墙干呕。
场面一片混乱。
皇帝直接僵在原地。
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他今年三十二,登基十载,自以为眼界宽阔,没有什么能唬住他这双眼睛。
可看到面前这对不人鬼不鬼的母女。
他还是花了好些功夫才镇定下来。
随即。
他看向平静的我。
眼底涌起一丝侥幸和心疼。
“杜灵……”
我闻声上前,单手覆住他的双眼。
“此般闹剧,不该脏了陛下的眼睛。”
皇帝听着我稳稳当当的声音。
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好在你机灵谨慎,否则,要是你变成这样,天天睡在朕身边,朕怕是魂都要吓丢了。”
我听得直笑。
“臣女若变成这样,陛下不娶不就好了?”
“那怎么行?朕从不食言。”
见我沉默,他以为我不信,又说了一遍。
“朕登基十载,从未食言。”
周围几个贵女尖叫着抱成一团,脸埋进彼此肩膀里,不敢再看第二眼。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上一世,我被人暴打驱逐,杜霜却戴上大红盖头嫁入皇宫。
这根本就不是皇帝的主意。
而是爹娘和杜霜擅作主张。
让她以我的身份穿上喜服,当了那日的新娘。
虽然已经对他们失望透顶。
但得知这样的真相后。
我的心底仍然不是滋味。
虎毒不食子。
二十年的孝心,二十年的侍奉。
竟然没有换来他们对我的半点宽容。
我的视线冷冷定到父亲身上。
他正哭得悲恸。
却不敢靠近母亲和杜霜分毫。
“夫人!我可怜的夫人啊!”
“你变成这样,今后可怎么见人?!!”
“女儿!你往后可怎么出嫁啊!”
“天要亡我杜家!老天爷!你让我今后可怎么活!!!”
他声嘶力竭的吼了半天。
突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眼瞪得老大。
太医手忙脚乱地冲上去。
扎针,掐人中,灌药……
都没用。
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一具刚断气的尸体。
四周全是尖叫和哭喊。
我站在那,看着角落里那两个人。
一个披着少女的皮囊,发出老妇的哀嚎。
一个裹着老妇的躯壳,流出少女的眼泪。
掠夺系统。
真是有趣。
我低头,看着掌心。
那颗糖早就不在了。
可它的份量还在。
9
进宫后。
我按照上一世杜霜的活法,痛痛快快体验了一下进宫三天就当上贵妃的爽感。
而杜霜母女也按照上一世我的活法。
痛痛快快体验了一下,被当成妖怪异类,放火驱逐,棒棍交加,赶出京都的痛苦。
杜盛公当天从皇宫里抬出来时,人就不太好了。
满脸都是水泥灰白。
眼珠浑浊。
家里的府丁把他安置到床上。
他还不安生。
嚷嚷着要去救妻救女。
口吐白沫骂我没良心。
说我害了全家。
府丁没忍住啐了一声。
“皇帝嫌杜家妖象频出,恐害国运,原本是要当天处死你们全家的。”
“要不是二小姐从中说和,你们仨早就在菜市场被车裂了!”
上一世我受了那么多苦。
这一世,要是他们痛痛快快早死早超生了。
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杜盛公眼中流出浑浊的泪水。
或许是想起我在庭院里站了十几年的规矩。
或许是想起我那日在宫里冷漠的双眼。
总之。
他叹了句人各有命。
就轻轻合上了双眼。
相府一直苛待下人,如今家破人亡,诺大的府邸竟然没有一个忠仆愿意好生安葬这家人。
他们纷纷抢了府里值钱的东西。
全都跑了。
最后连相府镶金边的大门牌匾都抢走了。
街上百姓来来往往。
“缺德。”
“太缺德了。”
“活该落得这下场。”
“我家闺女在相府当过半年丫鬟,出来的时候瘦得跟柴火似的!”
有人往门里张望了一眼,里头黑黢黢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杜大人呢?”
“死了,听说是吓死的。”
“夫人和大小姐呢?”
“不知道,听说是被关起来,后来就不见了。谁知道是死是活。”
“那杜二小姐呢?”
“什么杜二小姐,人家现在是娘娘了,住宫里呢!”
一阵沉默。
然后不知谁先开了口。
“就是报应!”
“对下人那么狠,老天爷都看着呢!”
“该!”
“活该!”
骂声一阵一阵,从街头传到街尾。
最后传进紫禁城。
皇帝在用膳时,轻轻打量我的神色,见我平淡。
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他们如今这下场,是你想要的吗?”
我手中动作一顿。
上一世种种浮现在眼前。
但我按住心头仇恨,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臣妾是个俗人,想要的无非是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但眼下这结果,肯定是陛下想要的。”
皇帝突然笑了。
笑的牙不见眼。
“你啊你,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相府是朝堂蛀虫。
他一早就想除掉相府。
如今借刀杀人,血不沾刃,赢得多么漂亮。
可这时,但凡我流露出一点不舍。
他就会随便安上个罪名,连我一同杀掉。
我压下余惊。
轻轻喝了口汤。
刚捞回来的命,差点又丢了。
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我。
只需要天天晒太阳,吃饱喝足!
10
我在宫里过了三个月的安生日子。
皇帝待我极好,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皇后都对我客客气气。
有时我去御花园散步,遇见他批完折子出来,他会陪我走一走,说些有的没的。
像对寻常夫妻。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苦过,恨过,该报的仇也报了。
剩下的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也挺好。
直到那天。
户部尚书刘大人的寿辰,皇帝带我去刘府赴宴。
宴席摆得很大,朝中重臣多半都来了。
刘大人红光满面,带着一双儿女出来敬酒。
女儿刘婉刚及笄,花容月貌,饱览群书。
政见不输男人,只是深居闺阁,无处施展。
儿子刘恒十八岁,少年得志,是翰林院的一把好手。
可吃着吃着,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刘婉给刘恒夹菜,她笑着说。
“哥哥平时最爱吃红烧肉,多吃些。”
刘恒看着那块肉,眼神闪了闪。
心生防备
“妹妹记错了吧,我从不吃肉。”
刘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哥哥身强体壮,吃块肉怎么了?难道是故意难为我?”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发紧。
这场景我见过。
就像杜霜当初递给我那颗糖,周围的人都在笑,都觉得是好意。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颗糖不对。
刘恒还要推搡。
刘大人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铁青。
“够了!”
“当着陛下的面,你们兄妹俩闹什么?”
刘恒和刘婉都不说话了。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猜疑,防备,一闪而过的恨意。
就像当年的我和杜霜。
我看向那块浸满汁水的红烧肉。
不禁鼻尖冒出冷汗。
刘婉想从刘恒身上掠夺什么?
难道是她求而不得的仕途?
寿宴草草收场。
回宫的路上,我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肯定是我想多了。
只是兄妹拌嘴,哪家都有。
可接下来的日子,那样的“拌嘴”,越来越多。
先是刘家。
刘恒的差事出了错,被御史参了一本。
刘婉接了哥哥的差,成了朝中第一位女官,政绩出彩。
然后是丞相张家。
张家两个儿子争家产,闹到对簿公堂。
老大身强体壮,却被瘫痪二十年的弟弟夺了全部家产。
再是礼部尚书李家。
主母和儿媳反目成仇,儿媳说婆婆虐待她,婆婆说儿媳偷人。
最后儿媳成了当家主母,在家呼风唤雨,全家老少无有不从。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京城十二家重臣,家家出事。
每一家出事前,都有人递出一颗糖。
或者一块点心。
或者一碗汤。
然后,那个家就乱了。
接着,那个家的家产就被抄了。
最后,那些家产就充了国库。
皇帝最近正好要用钱。
空空的国库就这么堆满金银,充实的不像话。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恐惧。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每一家出事之后,皇帝都会去看一眼。
看一眼,叹一声,说一句可惜。
就像那些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直到那天夜里。
我睡不着,起身去御花园走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假山后头有人说话。
是皇帝的声音。
“做得不错。”
“京城十二家,这才收了七家。剩下的五家,有的是时间。”
“是。”系统声机械麻木的响起。
我站在假山后面,浑身冰凉。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
掠夺系统从头到尾都在为他所用!
他不只是只手遮天的皇帝。
他甚至在控制系统!
他选中一个人,给一个系统。
那个人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可以为所欲为。
杜霜。
刘婉。
张家李家那几家……
他们都是皇帝的弃子!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想跑。
可刚转身,就撞上一双靴子。
我抬起头。
皇帝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脸上挂着笑。
那笑和平时一模一样。
温和,体贴,人畜无害。
“睡不着?”他问。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脸。
“别怕。”
“你是我最喜欢的那个。”
“你很聪明,是唯一一颗,我舍得用完就扔的棋子,所以我又给了你一次机会,想看你能不能翻盘成功。”
他的手指很暖。
我却冷得浑身发抖。
“好好睡一觉。”
他温声道。
“明天,还有新的好戏要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甚至没有人。
再次醒来。
我躺在我自己的床上,躺在我自己的寝殿里。
我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浸透。
窗外传来鸟叫,天快亮了。
我慢慢坐起来,按住狂跳的心。
是梦就好。
是梦就好。
……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宫女的声音。
“贵妃娘娘,快起床梳洗吧。”
“皇帝请您一同出宫。”
“他说,好戏开始了。”